秦柏无奈极了:“你高兴就好,只别忘了问少英的意思,不可自作主张。”
“那是当然。那孩子最懂事不过了,定能明白我的苦心。”牛氏又想起了两个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也就是咱们家两个臭小子可恶!平哥是放不下桑姐儿她娘。其实我也心疼那孩子呢,好好的叫何氏那贱人给祸害了,真是死得不值!若是能多撑几个月,也就知道平哥没事的消息了,如今合家享福,岂不是再好不过?平哥惦记着她,不想这么早续娶,我也不是不明白。只是他眼下放了外任,家里人没法跟在他身边,帮着他打理家务,叫我如何放心他独自在外?况且他也没个子嗣,终究还是要再娶的,倒不如早些娶了也罢。如今咱们家不比以往,还有爵位呢,平哥是长子,这爵位将来就是他的,总不能没有儿子继承香火。”
秦柏看了看她:“你不是总说,还有梓哥儿么?”
牛氏摆摆手:“那是从前。如今平哥好好的,还提什么过继呢?况且梓哥儿摊上那样一个生母,跟平哥父女俩都有仇……”她顿了一顿,“平哥又不是不能生,还是自己的亲骨肉更好些。倒是安哥那边,说是也要续娶,可那孽障又弄出个姨娘来,又没能进京做官去,上哪儿说好亲事?只能将就着寻个差不多的媳妇给他,只要明白事理,不是那爱作妖的就行了。真是好的,给他也是糟蹋!只是有一点,他将来娶了媳妇,再生出儿子来,可叫梓哥儿怎么办呢?好歹也是咱们身边养大的孩子,不能叫他吃了亏。再提过继的话,安哥那边就更不把他当一回事了。所以,该是谁的嫡长子,还得是谁的。这规矩不能错了。”
秦柏听得笑道:“你既然拿定了主意,就这么办吧。只是平哥那边,你也别逼得太紧,总要他自个儿愿意才好。否则,便是硬撮合了一桩婚事,平哥心中有怨,如花美眷也成了怨偶,岂不是反而耽误了孩子?”
牛氏不解:“那要怎么办?他摆明了不肯再娶,我劝他,他总是推三阻四的。可他又放了外任,将来隔着几千里,身边没个可靠的人照看,岂不是叫咱们老两口在家里白担心?”
秦柏想了想,笑道:“先给他派两个可靠的管事,管着外事内务,先将家事打理顺了再说。至于亲事,且得好生看着呢。你既然说了,他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这婚事就不能马虎。等你挑好了人,也过去一年半载了。若他在任上还不想着娶媳妇,咱们就亲自去广州瞧他,到时候再劝就是。”
牛氏瞪圆了双眼:“去广州?咱们真要去呀?!”
秦柏笑眯眯地:“为什么不去?趁着如今咱们身子骨还算硬朗,合该四处多走走才是。从前我在边疆困了三十年,如今有机会了,怎能不多看看这大好河山?”
牛氏有些发愁。她怕晕船呀。

清平乐 第一百六十五章 隐秘

秦含真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有些蔫蔫地起床,梳洗过后到正房吃早饭,发现父亲秦平与表舅吴少英都先后到了。
看得出来,他们两人的精神也不是很好,大概同样没睡好觉。只是他们之间的气氛也未免太平和了些,仿佛昨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依旧十分亲切友好地谈着话。
秦含真觉得自己大概是休息不足,所以脑袋发沉,难以思考,只能僵着脸,同样装作没事人儿一般,低头老实用早饭。
整个屋里也就是赵陌稍稍精神好些,一脸兴致勃勃地跟秦柏、牛氏说着话,提起秦氏族中几位交好的朋友,当中有一人明天生日,中午会在家里摆个小宴,约他一起去乐一乐。他答应了会去参加,因此要先跟秦柏夫妻报个备。
秦柏自然不会拦着他,牛氏还道:“是八房的二小子吧?原来他是明儿生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先前端午的时候,他特地给我带来他娘亲手做的小菜。原本我还苦夏,吃什么都没胃口,多亏了他的小菜,我五月里每顿饭都能多吃半碗。既然他要过生日了,我这个做叔祖母的也不能太小气了。明儿你替我捎一份礼物过去吧。”
赵陌笑着答应了,又道:“若是他家里还有新做的小菜,我也叫他多准备些,给舅奶奶捎过来。”
牛氏笑着拍他:“你这鬼灵精!”心里却十分受用。
吴少英转头看向秦柏,露出了温和的微笑:“老师,说来梓哥儿到了金陵,也该去见见族人们吧?他是不是还没有上族谱?”
秦柏怔了怔,若有所思:“我们这一支自己保留的族谱,自然是有他名字的,但族里的……不错,还没有上。他还未去过族里,不曾拜过祖宗,宗族谱册上是不会有他名字的。如今他既然到了金陵,该办的事也该办了。”他转向牛氏,“趁着我们还没离开,早些将这些事理清了也好。不过梓哥儿生母那边,怕是有些麻烦。”秦柏如今是真不想把何氏的名字往族谱上记。但如果没有她,梓哥儿又是从哪里来的?嫡妻不比侍妾,嫡庶的规矩是乱不得的。
牛氏哂道:“我早说了,应该早些给安哥娶亲的。若他如今有了媳妇,把梓哥儿往媳妇名下记也就是了。”
秦柏摇头:“日期对不上,早晚会叫人看出问题来。况且新媳妇心里也未必情愿。这种事总要先问过她才好。也罢,我去宗房寻族兄商议商议,总能想出办法的。这件事我不打算瞒着宗房。”
牛氏有些担心宗房那边的态度,万一他们不肯承认孙子的嫡长名份可怎么办?但她也知道秦柏的想法自有道理,只能闷闷地不吭声。
吴少英见状,若有所思。
吃过早饭,秦平也开始跟父母商议。他打算在金陵只逗留两三天的时间,就要再次出发前往广州赴任了。事实上,他的行程已经有些拖慢了。走运河南下的时候,由于夏天多雨,他们在路上耽搁了好几天。朝廷规定了他上任的期限,他不想拖太久。而且,他计划从金陵坐船出长江口,转道海上前往广州港。若是走运河,他到杭州就要改走陆路了,还不如直接走海路呢,能省下许多时间。而眼下这个季节,似乎海上风浪也不多,正好借道。
秦平南下之前,是找过熟悉广州情况的官员打听过消息的,这也是那些官员向他推荐的法子。
秦柏与牛氏对他的打算并无异议,只是对海路有些疑虑,问了许多细节,确保从海上走是真的安全的,才能放下心来。
他们父母儿子三人说话的时候,吴少英熟悉地抱起梓哥儿,笑眯眯地带着他到外书房识字去了,一如他们在南下船上每日习惯做的那样。
秦含真有些讷闷地看着他们离开,心里觉得怪怪的。表舅好象跟梓哥儿特别要好呢。昨晚上听完了秦平与吴少英的那一番对话,秦含真就总觉得眼前的一幕好象在做梦一样。
赵陌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立刻收回思绪,会意地向赵陌点了点头,两人去了隔壁院子,装作象平日那样练画练字,等青黛上了茶,退下去后,他们就开始继续昨夜未完的话题。
秦含真小声问赵陌:“你昨晚上说……你父亲也是你的仇人,这是真的吗?我还以为,当初你母亲是真的病倒了,为了他的大业,放弃治疗,因此才会去世的。难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赵陌淡淡地说:“我对身边稍微亲近一点的人,确实是这么说的。倘若是关系不算近的人,我只会说母亲是因病而亡。我父亲原以为我知道的是后者,但后来,则认为我知道的是前者。他并不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秦含真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他真的对你母亲下手了?!”
赵陌陷入了回忆中:“我没有看到他下手的情形,但我知道……他一定做了什么!我母亲起初只是得了小小的风寒,可因为在饭食茶水中发现有人下毒,她受了惊吓,病情才加重了,但仍旧不会致命,只需要好好吃药,安心静养,过上十天半月,也就好了。那时候,是我父亲说出了王家的建议,我母亲被他说服了,倘若父亲真能成为皇嗣,我们一家都不必再担心会受到王爷与王妃的威胁!我母亲要求我父亲发誓,倘若他真能得偿所愿,他需得将基业与位置传给我一个人那时他已大权在握,地位稳固,不必再看王家的脸色了,自然也无须再受其束缚。我如今回想去,就知道母亲的想法只是妄念罢了,她希望我能成为人上人……可父亲却发誓了,他真的向母亲许下了承诺,还说如果有违此誓,便叫他心愿成空,一无所有!”
秦含真挑挑眉:“他这是应誓了吗?”虽然赵硕在元配面前许下了诺言,换取她牺牲自己的性命,腾出了正妻的位子来,与王家联姻,从而获得王家的支持,争取皇嗣身份,可等到他回到京城,便忘了自己的誓言,将嫡长子弃之不顾。如今太子痊愈,东宫不必再换人去做了,赵硕的心愿便也成了空,他除了一个原就该属于他的世子之位,一无所得,不正是应了他的誓言吗?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这点,为自己过去对儿子的无情而感到后悔呢?
赵陌对于这个问题,倒是很冷淡:“应不应誓都好,我母亲当日是一时糊涂了,我却还没糊涂。父亲早已被权势蒙住了心眼,连元配妻子都能抛弃,但我不能抛弃自己的生身母亲!我私下去求见母亲,哭着求她喝下汤药,请她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看得出来,当时她已经被我说动了,正打算要放弃原本的想法,改而劝说父亲远离王家,改向皇上效力,让皇上看到他的才干,那世子之位很快就能落到他头上。母亲要先劝服父亲,我却更希望她先把身体养好了,再向父亲透露口风。母亲终究还是拗不过我,答应了我的请求。”
秦含真听得有些不妙:“计划不顺利吗?”
赵陌看向她:“我母亲明明吃了药,吃的是我悄悄儿熬的药,药方我后来寻人看过,并没有问题。可她的病情还是一天比一天重了……这根本不合情理!我眼睁睁看着母亲日渐虚弱,却束手无策,父亲反而十分平静,仿佛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我不相信母亲真的只是病重,她一定是吃下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四处寻找过后,我发现母亲每日用的粥水里,多了一点东西……那粥水是我们自己院子里的小厨房熬的,没有经过外人的手,每天由大丫头亲手熬了送到屋里来,期间能碰到那碗粥的,除了大丫头,也就只有父亲、母亲和我了。大丫头都是我母亲的心腹,我又不可能做手脚,能在粥水里添东西的人,还会有谁呢?”
他咬了咬牙:“母亲先时答应了父亲,不吃药,任由病情加重,等她死了就能空出位子来给王家女。父亲哭着谢过了母亲的深情厚意,可他到底还是嫌我母亲……死得太慢了!”而京城里的皇嗣之争,却是不等人的。
秦含真张张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问:“你确认是他做的手脚了吗?”
赵陌冷笑:“我也不愿意怀疑到他身上,可是你看他……象是担心过曾经立下的誓言的模样么?只怕他早觉得我母亲违誓在先,因此他就不必再遵从誓言了吧?反正,我母亲临终之际,也想清楚了。她要求父亲再发了一遍誓,承诺会善待我,才抱憾而终。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只需要看父亲在过去两年里是怎么对待我的,便知道……我其实早已没有了父亲。有的,不过是披着父亲身份的仇敌罢了!”
秦含真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实在没料到,赵陌母亲的死,居然还有更不堪的真相!
但她还是存有疑虑:“真的是你父亲做的吗?会不会有别的人插手呢?比如说……那个叫兰雪的姨娘?她当初也算是你母亲身边的大丫头吧?”

清平乐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上谱

兰雪如今已经不再是丫头了,她成了赵硕的妾室,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无论言行手段,都让人不可小觑。这样的人,赵陌怎么可能会没有怀疑过她?
但他找不到兰雪这么做的理由:“我母亲对她有救命大恩在先,又一向对她不错。若她是想做我父亲的妾,我母亲既能容得下孙姨娘与二弟,自然也能容得下她。在我母亲手下做妾,还是在一个未知的小王氏手下做妾,答案还需要问么?她当时正经连个通房都还不是呢,为什么要对我母亲下这个毒手?我母亲死了,又能对她有什么好处呢?这不合情理。”
秦含真猜想:“会是因为你父亲要进京争皇储之位的事吗?她野心爆发了,也想着要跟着沾光?反正她迟早会勾搭你父亲上位做妾,对你母亲也不象是真心感激敬服的样子,会做出这种事来,也不奇怪。”
赵陌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我父亲能不能成为皇嗣,于她而言又有什么不同?我方才说过了,她当时正经连个通房都没挣上呢。即使真的成了我父亲的妾,为他生下了子嗣她怎能确定小王氏就能容得下她和她的孩子?哪怕做不了妾,元配留下来的大丫头,也难为后妻所容。为了那一点的可能,就对我母亲下毒手,她就不怕得不偿失么?若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她大可不必冒这样的风险。那与豪赌无异,而且输的可能性更大。”
秦含真道:“可在太子平安返京之前,你不能说她输了。因为先前她的情况还是挺好的,儿子生了,在妻妾之争中还隐隐占了上风,小王氏也就是凭借着王家,才能在你父亲的后院里站稳脚跟而已。兰雪不是省油的灯,她既然有这样的本事,那自然也能有相应的自信。”
赵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倘若这事儿真是她做的,那我只能说,她所谋甚大……这不象是一个想要上位成为姨娘、斗倒正室的侍女会有的野心。”
说得也是……兰雪要真的是这种人,为了一个可能就果断下了毒手,毫不考虑这么做可能会带来无法挽救的后果,只能说她不是脑子坏了,就是个真正的野心家,连赵硕也不过是她眼里往上爬的工具而已。
赵陌道:“母亲死去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对于一向慈爱的父亲还抱有妄想,根本不愿意怀疑到他身上。我那时更多的是怀疑王妃和她的两个儿子,因为之前我母亲的饮食中就曾经出现过毒|药,我父亲和我的饮食中也有。王妃那时并不知道我父亲要进京去争皇嗣之位,只一心要除掉我们,好让她的儿子成为世子。我母亲就是受此惊吓,才会病情加重的。若说是她防得了第一次,没防得了第二次,中了王妃的暗算,也是说得通的。母亲并没有对我明言她在怀疑父亲,只是嘱咐我要当心身边的人,不可轻信任何人。我那时……真的认定了是王妃害死了母亲。父亲要送我去大同,我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顺从了,也是这个缘故。”
那时候的他还很天真,对父亲还很信任。等到他离开大同进京,才真正地认清了父亲的冷酷无情。后来,母亲生前用过的人手到了他手中,他再一一与他们谈话,许多本以为遗忘了的事,也就想起来了。他终于得出了那个结论:母亲的死有古怪,她并不是真的自愿让自己“病亡”,她本来已经改了主意,不想去死了。是父亲被权势蒙住了双眼,选择了对元配爱妻下毒手。
如今父亲梦想落空,赵陌真是怎么想怎么高兴。一想到父亲的失败里还有自己贡献的一份力量,他心里就更为欣喜了。
可他明明是在高兴的,为什么眼里会溢满了眼水呢?连视线都模糊了。
秦含真看着他双眼通红的模样,叹了口气,把手帕递了过去:“别难过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我都失去了母亲,你比我还命苦些。不过,你母亲总归是盼着你好的。你以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让你母亲在天之灵看见了,也为你高兴才是。”
赵陌拿过她的手帕,在双眼上按了一按,便拿了下来,露出一个苦笑:“若她真的看到了如今的我,只怕未必会高兴呢。她原本……更希望我能成为人上人,若父亲成为了皇嗣,我就可以继承他的一切,任谁都无法再伤害到我了……可我却破坏了父亲的计划,也违背了母亲的遗愿。”
秦含真不以为然地道:“你父亲背约在先,难道你还要默默挨打吗?我觉得做母亲的人只要爱自己的孩子,都更希望孩子过得平安康泰,远胜于希望他出人头地。后者不过是锦上添花,前者却是一切的基础。你母亲根本想不到情况会发展到眼下的地步,因此遗愿也显得有些跟不上形势了。你可以想象一下,以你母亲的性情,在如今的局势下更有可能会对你产生怎样的期望,也就不会再纠结了。”
赵陌想了想,他母亲确实更盼着他能平安康泰,然后最好能出人头地,为她争一口气吧?至于皇储之位什么的……父亲都没能得到,又有他什么事呢?
这么想着,赵陌就不由得捂住脸轻笑出声。只是这笑里还带着泪,一如他复杂的心情。
秦含真见他渐渐平静下来,才继续安慰他道:“你母亲的事,还是要留个心眼的。反正你父亲如今也没法上位了,你不必害怕他,将来有机会,好好查一查吧。不过那个兰雪,你也不能小看了,最好多加提防。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至于小王氏?那就是没牙的老虎,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多久了。赵硕与兰雪就能治住她,根本用不着赵陌出手。
赵陌平静地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他又重新恢复了常态。秦含真察颜观色,确认他已经没事了,才放心与他扯些家常八卦,又拉着他继续练字学画,看着他脸上有了笑容,方才安心。
次日,有族兄弟生日,本来只是邀请了赵陌去赴小宴,但秦柏考虑到秦平、梓哥儿都需要去祭拜祖宗先人,便索性连着一大家子都同去了。等到了庄上,赵陌自去赴宴,秦柏一家先入住六房祖宅,再往宗房商议正事。
秦含真对此还是挺欢迎的,祖宅地方大,周围地势也比较开阔,温度比城里的住宅要低一些,住在这里挺凉快的。若不是考虑到庄中族人又多又烦人,她早劝着祖父母搬回来避暑了。
不过赵陌在路上就私下跟她说好了,这一次回秦庄,他去给族兄贺寿之时,也会想办法跟那位石塘竹海别庄的主人说话,借一借他家的别业。到时候他们一家就可以去更凉快的地方小住了!
吴少英也跟着他们一道来了庄上。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是个长袖擅舞的人。秦柏一介绍他是自己的学生,又是今科新进士,还未娶亲,合族上下顿时都露出了热情的笑脸。难为吴少英也不嫌烦,一直陪在秦柏身边,与那些热情得有些过头的秦氏族人们打交道。倒是秦平头一回见识这样的架势,头皮都发麻了,差点儿就想要落荒而逃。可秦柏要去宗房,六房祖宅里只剩下他能主持大局,他便是再想逃,也只能硬着头皮扛下来。
牛氏倒是学了乖,借口说天气太势,路上中暑了,成功把来的女客们挡在了二门外。秦含真仗着自己年纪还小,也缩进了屋里,陪祖母说话纳凉,躲起了清静。
午后赵陌从小宴上回来,冲秦含真眨了眨眼,便对牛氏说起了别业的事。他已经把地方借到手了。那家主人过两日就要往杭州去,与提前去了杭州西湖边别业避暑的一家老小会合,倒是没把石塘竹海的这一处产业放在心上,因为那地方对他来说,太过僻静了,哪里及得上杭州繁华?他早有心与赵陌这位宗室贵胄交好,几乎是赵陌一开口,他就答应了下来。
牛氏被赵陌劝得心动,秦含真也在旁帮着敲边鼓,终于说服牛氏点头,等秦柏从宗房回来,就去求他点这个头。只等到秦平出发继续南下,吴少英折返京城,他们就可以到竹海别业里享受清凉的夏日时光了!
不久,秦柏从宗房回来。他在那边用了饭,只是眉间还犹有几分愁绪。牛氏见状忙问:“怎么?可是不顺利?宗房那边不肯答应给梓哥儿上谱么?”
秦柏低声道:“何氏在大同有案底,又死得这般不光彩,宗房也是担心她给秦家抹了黑。族兄劝我先不给梓哥儿上谱,等安哥娶了妻再说。”可梓哥儿这长子的身份,一日不得上谱,便一日得不到保障。他们夫妻俩打从心里担心孙子的未来。
牛氏叹道:“实在没法子,咱们给安哥娶个老实巴交的媳妇吧。只要媳妇好说话,认梓哥儿做儿子也没什么。虽说时间对不上,但没事谁会去查这些?”
秦柏摇头,又道:“族兄说,若是我们愿意,他可以让嫂嫂帮着牵线搭桥,给安哥说个媳妇。若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又事先把咱们家的情形说清楚了,议定了梓哥儿的名分,再让人嫁过来,比外头说亲更省心些。”
牛氏讶然:“宗房这是什么意思?!”

清平乐 第一百六十七章 相看

宗房的用意似乎不难明白。
秦氏宗族在江宁也算是大户,因为出了一位皇后,以后族国戚自居,身价自然也就不一样了。然而,由于秦皇后的亲兄弟,六房的承恩侯对宗族态度冷淡,长年少有来往,以致于秦氏宗族如今在江宁地界上,也不过是一个比较有体面的大家族而已。金陵城中的达官贵人兴许还会看在皇后娘娘的面上,对他们以礼相待,甚少有为难他们的时候,但金陵城以外的江宁、上元两地世家大户,也就是在表面上给点面子罢了,遇到正事,这点面子就未必管用了。
族长对此一直深感惋惜。只是他拿承恩侯秦松毫无办法,惟有把族人管理好,再督促其中有希望能考中功名的读书种子多多用功,争取再为宗族添一位支柱人物。但如今,永嘉侯来了,他同样是秦皇后的亲兄弟,太子殿下的亲舅舅,又深得皇帝宠信,而且还对宗族事务十分关心,为了建族学,不惜在金陵长时间滞留……
有了这位大佛坐镇,金陵城里的达官贵人纷纷上门示好,江宁地界上的世家大户态度也都完全不一样了。族长心想,这些人总算认识到他们秦家乃是后族了吧?可永嘉侯秦柏并不会长住江宁,等他离开,秦氏宗族的风光会不会又恢复到原本的状态?族长不能坐视这种事情的发生,他最想要做的,就是要与秦柏打好关系,加深双方的情谊。最好是秦柏一家即使回京去了,也依然与宗族常来常往,有定期的书信交流,族人进京,亦可得到永嘉侯府的庇护,若是宗族遇到麻烦,永嘉侯府也愿意提供帮助……
有了这样的想法,族长的做法就不难理解了。为了交好秦柏,他甚至放弃了自己亲生的次子秦克用,不再坚持为这个儿子在族中获取权柄。如今,得知秦柏目前唯一的孙子遇到这样的难处,他更是提出了联姻的建议,目的就是为了进一步加强宗房与六房小三房这一支的联系。
秦平秦安兄弟二人都需要续娶,但秦平是长子,将来还要继承永嘉侯的家产与爵位。他的妻子人选,想必不是随便就能定下的。族长也不敢肖想,便将目标放在了秦安身上。虽说秦安已有长子长女,但他依然是一位实打实的侯门贵公子,人又还年轻。别说前头的妻子早已被休,其实已经不能算是元配正室,就算元配是正常因病去世的,后来者需要按规矩在其灵前执妾礼,也依旧会有大把人愿意嫁给他做续弦。
族长提出了两个可以联姻的参考人选,一个是他妻子沈氏的娘家侄女,据他介绍是位柔顺平和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礼,家族也是世家大族,只不过她本人是出身旁支罢了。这位姑娘,由于不幸地遇到祖父母、母亲先后亡故,一直不停地在守孝,结果拖到如今十八岁了,还没能说定亲事,但若是嫁人做继室,那是完全绰绰有余的。以沈家在江南一带的名望,他家女儿也配得上一位侯门公子了。更别说她的叔伯、兄弟们有不少身有功名,甚至有人做到从六品的官位上,若亲事能成,对秦安也算是个助力。
另一位人选的家世要略差一些,乃是族长长媳冯氏娘家隔房的堂妹。虽然也是江宁大户,但这位小冯氏父母双亡,上无兄长,下有幼弟,还有一个不大厚道的亲叔叔,有图谋她父母遗产的嫌疑。小冯氏性情坚毅,自从父母去世后,就接过了支撑门户、抚养幼弟的重责大任,与叔叔婶婶斗智斗勇,在冯氏族中是个颇有名气的人物。不过,这姑娘为了幼弟耽误了婚期,如今他弟弟十二岁了,是位颇有读书天赋的童生,姑娘却已经将近二十周岁,乃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老姑娘。她曾有明言,绝不会丢下弟弟出嫁,所以,若有人要娶她,就得允许她把弟弟带在身边照顾,对方还得要供他弟弟继续求学。
沈家的姑娘胜在家世好一些,性情也和顺,缺点就是娘家势大,又有叔伯与兄弟为援。这样庞大的势力对于没有外家可依的梓哥儿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冯家的姑娘家世稍弱,娘家只有一位小弟,又与亲叔有隙,相对来说要弱势一些。可她性情偏硬,显然是个十分有主意的人。以秦安的性情,再摊上一位有主意的妻子,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这两个人选各有优缺点,但都是品行端正、容貌出众的大家闺秀,而且族长也有把握,无论她们当中的哪一个,都能接受梓哥儿与他妹妹的存在,也不会为了一个妾而拈酸吃醋。他向秦柏提出这样的提议,是真心希望亲事能做成的,因此在人选上也不是随便提起。
但牛氏听着,心里却有些不大高兴:“安哥再娶,要娶什么人,自然是我们做父母的操心,宗房老爷也未免管得太宽了些吧?他这是琢磨了多久呀?居然立刻就能提出两个人选来了。”
秦柏无奈地笑笑。他两个儿子的情况其实不能算是秘密,从前与族人们来往时,言谈间便或多或少泄露了些。族人们未必清楚何氏被休的真正原因,还有梓哥儿的尴尬处境,但他两个儿子都需要再次娶亲,却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实。族长若早有联姻之意,事先有所准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秦柏反过来劝妻子:“族兄也是好意。横竖你也想着要给安哥早日定下新媳妇的人选,不如就去瞧一瞧好了。若是合你心意,也不是坏事。”
牛氏勉强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倒也罢了,我就去看看吧。只是这两个姑娘都是江南人,若真的说给了安哥,千里迢迢的,如何送亲娶亲,也是个麻烦。”嘴里抱怨着,心里却已经拿定了主意,一会儿就给宗房的妯娌送口信去,让族长太太想办法安排她与那两位姑娘见个面,也好相看一番。
这事儿就算是定下了,牛氏盘算了一番,方才对秦柏提起避暑的话题。秦柏对石塘竹海倒是早有了解,少年时,他也曾经往那边去过的,只是不曾久住。得知赵陌借到了别人家在那里的别业,可供他们前去消遣几日,便欣然同意了:“那地方离金陵城也就是六七十里路,但要比城里凉快多了,比秦庄上都要凉快。如今暑天难耐,能到那地方去凉快几日,也是好事。等平哥与少英他们走了,我们就过去吧。横竖近日我们也没什么要紧事需得留在城里。”
牛氏倒是想起了一桩事来:“黄佥事的家眷好象快要到金陵了吧?早说了春天就要来的,不知为什么拖到这时候才来。我还隐约听说黄佥事的妹子婚事好象出了变故,她未婚夫病重,未来婆家十分通情达理地上门退了婚,以免连累她,是不是真的?如今她未婚夫也不知怎么样了?听说是很早就定下的亲事,黄姑娘还不肯答应退婚呢。如今她既然打算跟着她嫂子到金陵来散心,想必是她未婚夫那头……要不就是退婚的事终于有了结果,但无论是哪一种,她心里都一定非常难过,来江南散散心也好。我上回跟黄佥事说好了,要在家里设宴,招待他的妻儿妹妹的。”
秦柏微笑道:“这事儿也不忙,人家到了金陵,要安顿下来也需得费上几天功夫呢。等咱们从石塘回来了,再说设宴的事也不迟。”
牛氏答应了。
她让人去召来秦平、秦含真、赵陌、梓哥儿与吴少英他们,打算宣布避暑的计划,谁知梓哥儿与吴少英都不在。底下人报上来说,看到吴少英抱着梓哥儿出门去了。有别房的族人邀请他们去作客,那位族人家里有跟梓哥儿年纪相仿的儿子,他们可以在一处玩耍。
牛氏听了,颇为惊喜:“这可是好事呀。梓哥儿难得遇上能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从前在京城的时候,长房虽然也有几个年纪小些的男孩子,但都不爱到咱们清风馆来,也就是简哥儿常来常往。若是在族里,梓哥儿能结交到几个朋友,他在这里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秦含真对此也是喜闻乐见,不过……居然是吴少英带着梓哥儿出门做客,她心中再一次产生了诡异的感觉。
不过,她没有对这件事关注太久,心思就全都被即将到来的避暑之行给吸引过去了。祖父祖母都答应了一块儿到石塘竹海度假,这让她心中无比兴奋,立刻就兴致勃勃地与赵陌讨论起要带些什么东西去了。
直到傍晚时,吴少英才抱着梓哥儿回到了六房的祖宅。梓哥儿看起来十分快乐,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沁着汗,似乎经过了运动。这对他来说,可算得上是件稀奇事了。吴少英一把他放下来,他便笑着扑到了牛氏的怀里,唤着“祖母”,光是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心情有多好。
牛氏讶异地抱住他,看向吴少英:“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呀?怎么好象很高兴的样子?”
吴少英微笑着回答:“梓哥儿去了别人家做客,认识了好几位差不多年纪的族兄弟,与他们一道玩耍了整个下午呢。若不是我见天色不早了,怕老师师母惦记,硬是劝他回来,只怕他还舍不得离了那里。”
“真的?”牛氏笑着抱住孙子,“玩得这么开心么?”
梓哥儿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不光是玩,还一处背书来着。他们都没我背得好。叔叔婶婶们特地奖我吃了好多好吃的点心!”
“真的?!”牛氏更欢喜了,“好孩子,真不愧是我的乖孙!”
吴少英看着他们祖孙开心说话的模样,脸上笑得格外灿烂。

清平乐 第一百六十八章 伙伴

梓哥儿在秦庄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知道他生母情况的人不多,即使是有所耳闻,就冲着他是永嘉侯秦柏如今唯一的孙子,旁人也不可能当面给他什么难堪,顶多是背地里议论两句罢了。合族都有意巴结讨好秦柏这条金大腿,对于他的孙子,只有千方百计讨欢心的,断不会让孩子不痛快。
就连宗房的秦克用,如今也学乖了,为防妻子小黄氏生事,特地嘱咐过她不要再招惹六房的人,还让家中的门房盯好了,别让小黄氏随意出门。
秦庄又与京中的承恩侯府不同,与金陵城里的宅子更不一样。这里地方更大,更开阔,庄上行走的多是秦氏族人或是各房仆从,连女眷都不必避讳,可以自由往来走动,更何况是梓哥儿这样的男孩子?他长了这么大,不是困在大同的宅子里,就是困在清风馆,南下的船上活动地方也有限,这可以说是他头一回来到能任由他乱跑乱窜的地方,只要身边有人跟着,上哪儿去都行。祖父祖母都不会管他,吴家表舅还带着他去认各种庄稼果树花草,让他与族里的兄弟们一起去捉蛐蛐儿,放风筝,到水边抓小鱼儿。天大地大,他可以尽情撒欢,都几乎玩疯了。
秦氏一族各房聚居,每房每户都有孩子,有跟梓哥儿年纪相仿的,能与他玩到一处;也有年纪比他大些的,事先得了父母盯嘱,在玩耍之余,也会小心护着他;还有年纪比他小的,专门由长辈们挑了老实乖巧不爱胡闹的孩子,前来做陪,只需要围着梓哥儿转就可以了。梓哥儿的课业进度比他们所有人都快一些,稍稍背几篇课文,就能轻易获得族中长辈的夸奖,赢来小伙伴们崇拜钦佩的目光。这一切,都是梓哥儿从未经历过的。
若有什么不足之处,那就是小伙伴们当中跟他比较合得来的,都入了族学的启蒙班,每日总要抽出时间去上学,回家后也要做功课,不可能时时陪着他。梓哥儿自己也有功课,从前一个人做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忽然感到无趣起来,巴巴儿地求了祖母牛氏,跑去跟小伙伴们一起做功课了。为了能在玩伴中间始终保持第一,始终能得到他们的崇拜钦佩,梓哥儿还比从前用功了不少,练字的时候也用心多了。
秦柏对此喜闻乐见,还对牛氏说:“从前竟忘了,应该给梓哥儿寻个伴读的。有人陪他一道读书,也不至于太过寂寞。课业上有了对比,他小孩子家好胜心强,自然会更加用功,争取不叫旁人给比下去。从前我教学生时,学堂里的孩子可不就是这样的么?”
牛氏也想起了过去,不由笑道:“说来咱们也有好长时间没见到王复林他们了。咱们上京的时候,他们就说要去参加县试的,后来只听说是得了秀才功名,却不知道乡试的结果如何?”
秦柏想了想:“只怕还差点儿火候。去岁刘管事上京报账的时候,并没有提起他们几个的事,想必乡试未能得中。他们还年轻,用心读上几年书,早晚能中的。我教了他们这么久,心里有数。”
牛氏叹道:“可惜现在咱们做了外戚,倒不如在京城里再开学堂教学生了,怕叫人说那什么……结党营私?依我说,那都是吃饱了撑的!你不过是教几个小学生罢了,等到人有了秀才功名,爱干啥干啥去了,继续留下来向你请教也使得,另寻名师去也无妨,或是象少英那样进府学,去国子监的,你也不会拦着。这算哪门子的结党营私呢?”
秦柏笑道:“即便是皇上许我收学生,我也懒得再收了。如今不比以往,我既然做了这永嘉侯,一旦开口说要收学生,你当真会有良材美玉送上门么?只会有无数的王公权贵送孩子求上门来,还不是他们的嫡长子或是独子,而是家里不大重视的子嗣,只需要借我这个国舅爷名头就好,并非真心求学。我在京中名头不响,倘若把他们的孩子教坏了,他们也不会觉得太可惜。这样送上门来的学生,我还不能都推了,推了就要得罪人。可若是学生天资愚钝,怎么教都不合心意,那还不是给自己添堵么?倒不如一个也不收,更来得清静。况且我年纪也大了,闲时教教含真与广路就够了,何必费那个神?”
牛氏听得直皱眉:“京城就是有这个不好,想收个称心如意的学生都要碍手碍脚的。”又有了新主意,“不如从族里挑几个好孩子,或是在亲戚里选人,你带在身边教导着,旁人总不能说你结党了吧?”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如今秦柏哪里顾得过来?他笑了笑说:“再看吧。我在族学里暂时还没有发现特别出众的好苗子。”
他们夫妻俩只是闲谈几句罢了,说话时身边除了自家人,也就只有吴少英与赵陌两个,以及几个近身侍候的男女仆妇。也不知是怎么的,这话竟传出去了。只一日功夫,主持族学的四房秦克文,就把六岁的小儿子彰哥儿送了过来。
秦克文笑着对秦柏道:“这孩子在家里也是淘气,仗着有几分小聪明,从小儿背书比别的兄弟们强些,总是不爱在功课上用心。这几天与梓哥儿在一块儿,倒是老实了些,也知道人上有人的道理了,能耐得下心来描红练字。我见他有了长进,心里着实欢喜,只盼着他能一直懂事下去。梓哥儿身边想必也没个称心的玩伴,不如叫彰哥儿给他做个伴读,两个孩子常在一处读书玩耍,也能互相督促,使双方彼此都有进益。”
秦柏见过彰哥儿,知道秦克文这话说得不假,彰哥儿在秦氏家族小一辈的孩子里头,算是比较有天份的了,只是性情稍稍跳脱一些,耐性略差,但近日也有所进步。有彰哥儿在梓哥儿身边陪伴,确实是件好事,只是秦柏却知道自家不会长留族中,就算把彰哥儿留下来了,也就是几天的功夫。等到他们送走秦平与吴少英,出发往石塘去的时候,就该把彰哥儿送还四房了。
秦克文却对此并不在意,反而道:“若是三叔不嫌他聒噪,就让他一直跟着三叔三婶,也叫他见见世面,开开眼界。”
秦柏睁大了双眼,这是直接把孩子往他这里塞了?虽说能理解秦克文的想法,但六岁的孩子……他倒也舍得!
秦柏对此没有直接答应,只说先让彰哥儿每日过来与梓哥儿一起读书写字,晚上仍回自个儿家里去,先看看两个孩子相处得怎么样再说。
秦克文对此也没什么不满的,高高兴兴地答应了,留下儿子自回家去。
他妻子对此似乎也没有任何怨言,还时常过来陪牛氏说话,顺便看看儿子是否有什么需要,她好从家里送些东西来。
牛氏从秦柏处听说了秦克文的建议后,曾经私下问他妻子是否知情,他妻子倒是笑得很坦然:“自然是知道的,相公跟我商量过了,才把彰哥儿送过来。这对彰哥儿是好事。我们夫妻几个儿子,只彰哥儿是最小的。留他在家,固然能少些牵挂,但他出息也有限。三叔是有大学问的人,若能跟在三叔身边多长长见识,彰哥儿一辈子都能受用不尽。为了孩子将来的前程,便是与他分离几年,又算得了什么?三叔三婶都是厚道人,家里的兄弟和侄儿侄女们也都和气,断不会叫彰哥儿吃苦头的。他在家里,说不定还不如在三叔三婶这儿过得舒服呢。”
秦克文夫妻俩都十分坦率地承认自己的用意,秦柏与牛氏反倒没了脾气。秦柏事先是试过秦克文的为人品性,才放心将族学交到他手上的。如今将他儿子留在身边,给孙子做个伴读,似乎也不是坏事,只是秦柏自个儿心里有些别扭,总觉得这有些质子的意味了。况且彰哥儿年纪还小,真叫他与父母分离,也不大厚道。他寻思着,在江南时倒罢了,回京之前,还是要将侄孙送还四房的好。
梓哥儿跟彰哥儿却越发要好了,天天形影不离,好的就跟亲兄弟一样。吴少英见他俩都长得讨喜,还叫人给他们做一模一样的好衣裳。两个孩子穿戴得一样,出现在人前,人见了就没有不夸的,还有人打趣秦克文的娘子,什么时候生了一对佳儿,竟瞒着合族的人了?
不久之后,宗房那边也把秦克良与冯氏的儿子送过来与梓哥儿、彰哥儿做伴了。秦克良之子与他俩年岁相仿,性子却更稳重,梓哥儿、彰哥儿都是知礼的,三人相处得很好,常在一处读书写字,做完了功课再一道去玩耍。多了个小哥哥带着,他们从不去做叫人担心的事。秦柏与牛氏见了,更觉欣慰。
牛氏因此还对宗房印象大改,觉得除去小黄氏,旁人还算是靠谱的。族长夫妻牵线介绍的那两位姑娘,她先见过了住得近的小冯氏,家在松江的小沈氏还需要多等几天,才有理由请到江宁来做客。不过她心里倒是稍稍偏向了小冯氏,觉得这姑娘虽然有主意,可品性正直,不是何氏那等专爱歪门邪道的妇人可比的。以秦安那种耳根子软的脾性,若能有个主意正的媳妇盯着,也能少走些歪路。
秦安再娶的人选还未最后定下,秦平却已经到了不能不走的时候了。秦柏与牛氏带着孙儿孙女,亲自将儿子送到了金陵码头,拉着他的手,想到这一分别,就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他们心中都有万分的不舍。
秦平给父母磕了头,嘱咐了秦含真许多话,又转向了吴少英,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他:“拿着吧。日后等你回了米脂,说不定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