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第一百六十九章 迁坟
吴少英不明白秦平为什么要给他这样一封信。对于姨母关老太太,他依旧感激她的恩情。但有了关蓉娘与关芸娘姐妹的事,他已经没办法再对这位长辈言听计从了。
当初,姨母是最清楚他与表姐关蓉娘感情的人,但她没有阻止表姐嫁入秦家,反而劝他放弃;前年,当他以为表姐夫秦平真的阵亡了之后,又受到何氏威胁,一度产生了顺水推舟迎娶“守寡”的表姐关蓉娘的想法。但当他们表姐弟俩把这个想法告诉姨母的时候,却被姨母断然否决了。因为关家需要维持与秦家的姻亲关系,关蓉娘不能改嫁,但关芸娘正值妙龄,不可能找到比他这个表兄条件更好的对象了。所以,他要做关家的女婿,就娶后者吧。至于他与关蓉娘的心情,谁又会关心呢?
即使被何氏逼迫改嫁,但并不是无路可走。只是关家人堵住了这条路,关蓉娘才选择了一条绝路。虽然事后回想,那条路不过是何氏的谎言,若真的走下去了,今日只会让所有人陷入深深的尴尬之中。但关家人在关蓉娘与他背后狠狠捅了一刀,这却是他无法忘记的。
恩情还在,亲情却已经没剩下多少了。吴少英能做的,也就是保证关老太太这位姨母的生活优渥,安享晚年。除此之外,他没办法给她更多的回报。
他也许隔上几年,回乡的时候会过去米脂县城给她请个安,问个好,但并不打算将她接到身边来照顾。如今他并没有要去见这位长辈的必要,秦平要写信给岳母,只管让家人捎信就是,何必叫他转交呢?
秦平却没打算说得太多,只道:“若你不久之后要返回西北,岳母那里提出了什么让你觉得为难的请求,比如想说服你答应做什么事,又或是不让你去做什么事,而你又不想听从的时候,这封信兴许能助你一臂之力。到时候你给她老人家看信就好。若是没有用得着这信的时候,那自然再好不过。我把它给你,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倒也不是非得将信给岳母不可。”
吴少英听得更糊涂了:“表姐夫,这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秦平微微一笑:“也没有什么,只是让岳母知道,我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情。”
吴少英心下一惊,终于明白了秦平的用意。他心下微酸,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表姐夫,多谢你了。”
秦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过日子吧,从前的事……不要再总是惦记着了。”
艳阳之下,秦平所坐的船远离了码头,朝着东方的天际慢慢驶去。吴少英站在码头上,目送他离开,心情复杂无比。
秦平是担心他再次面对姨母的时候,会因为顾虑她的恩情,而无法拒绝她的种种要求么?表姐夫真是多虑了。他是感激姨母,但绝不会为她牺牲自己的。应该说不的时候,他从不会觉得无法说出口。
不过,这是表姐夫对他的关心,他自然是领受了。至于秦平劝他不要再惦记往事,放过自己,他却存有不同的看法。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情是令人无法释怀的,他仍会选择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不过……他倒是不介意让关怀自己的人少操一些心。
送走秦平后,秦家又恢复了平静。秦柏仍旧带着家人住在秦庄上,偶尔去族学里指点几个晚辈学业,同时也教导孙子梓哥儿,以及与梓哥儿做伴的四房彰哥儿、宗房祺哥儿。久违的教学生活让他很快重拾了过去为人师的乐趣。吴少英也时常帮他做个助教,很快与秦氏族人打成一片,跟梓哥儿等几个孩子的感情似乎也更好了。
牛氏一度因为送走了儿子而心情低落,但在孙儿孙女们的殷勤下,没多久就振作起来了。秦含真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讨论,要带哪些行李到避暑的地方去,祖孙俩讨论得兴起时,还花了不少钱,采买了一些她们所认为的“必需品”。
不过秦柏对于她们讨论的结果不置可否,针对其中秦含真提出来必不可少的驱蚊香药这一点,还抨击了一番这些外购品的效用,然后写了方子,叫周祥年采买了材料回来,亲自配了十来剂,不但香气清冽,远胜于外购品,就连驱蚊的功效,也叫人无可挑剔。
秦含真对自家祖父算是服了。
时间又过去了几日,事先被派到石塘别业的仆人回报,说已经把地方都打点好了,随时可以恭迎主人前去小住,秦柏才下令家人开始准备行囊,正式出发前往石塘竹海。
在出发前,他在晚饭过后的茶叙中对吴少英道:“我们明儿就去石塘了,你也该启程返回京城。这回可不许再胡闹了,我已经命人捎信回京,托仲海、叔涛两个侄儿盯着你,一定要看着你把官职平平安安地领下来。”
吴少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瞧老师说的。学生既然答应了会回京候缺,就不会食言而肥,您多虑了。”
秦柏无奈地看着他道:“若你果真能说到做到,我保证不会再多虑了。”
吴少英干笑。
牛氏便对他说:“阿勇和他老子也要回京城去,你跟他们一块儿做个伴吧,路上也能彼此有个照应。打出咱们侯府的旗号来,路上要方便些。”
吴少英惊讶:“师母有事差虎伯与阿勇去办么?是什么事这般要紧?”虎勇倒罢了,虎伯可是秦柏的心腹,从来都是紧紧跟在秦柏身边的。能让他离开去办的事,定然不是小事。
牛氏却看了秦含真一眼,又看了看秦柏,叹了口气。
秦含真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自家祖母这是什么意思。
秦柏解释道:“这是平哥临走之前跟我提的,说含真问他,能不能把她母亲的坟迁到京城去,日后祭拜也方便……含真的主意是对的,只是不能把她母亲迁去京城,而应该迁到江宁老家这边来才是。我们祖籍在此,将来百年之后,也要送回家乡安葬的。含真的母亲乃是我们秦家的媳妇,自然也该入秦家的祖坟。让虎伯父子走这一趟,就是要让他们到京城多叫上几个家人,一起往米脂办迁坟的事。”
秦含真心道原来是这件事,心情又低落下去。她本来是觉得全家人都迁到京城来了,就算是留在大同的二叔,应该也不会回米脂的老宅去,母亲关氏一个人留在那边,岂不寂寞?她这个做女儿的想逢年过节上个坟、扫个墓都不方便,不如把坟迁到京城附近算了。然而秦平却否决了她的提议,改为迁到江宁老家入祖坟。虽然这是应有之义,但日后上坟扫墓同样不方便,秦含真又怎么高兴得起来呢?葬在江宁,还不如留在米脂呢,至少米脂县里还有关氏的娘家亲人。江宁这边,却连个认识她的人都没有,关氏只会觉得更寂寞吧?
但这不是她一个孩子能决定的,她只能闭嘴了。
吴少英并不知道秦平曾经向父母提过这件事,此前也没跟他提起。不过秦平早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一直以来都没能成事。吴少英倒是知道些内情,似乎是关家那边不肯。
据说关老太太非常担心,若秦家把关蓉娘的坟迁走,她这辈子就再难见到女儿了其实关蓉娘已死,关老太太怎么也不可能再见到她了,不过大家都体恤老太太丧女之痛,不忍强求而已。关家更在意的,应该是两家的姻亲关系是否能延续下去。即使还有秦含真这个外孙女在,两亲家若是长年分隔两地,少有往来,情份迟早还是会淡下去的。留着关蓉娘的坟,似乎也是留下了一个令两家得以保持接触的渠道。
然而,秦平从吴少英这里听说了当初的内情后,似乎是不打算再退让下去了。关家既然选择了牺牲长女的幸福,如今又说什么舍不得她呢?关蓉娘是秦家妇,合该葬入秦家祖坟,而不是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西北,远离自己的丈夫与女儿。
吴少英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秦平给他那样一封信的用意。他叹了口气,但还是开了口:“既然虎伯与阿勇要回米脂去,那不如在京城多等我一等?我得了官后,总要回老家祭祖的,到时候继续与他们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吴堡离米脂也不算远,等我祭拜过先人,还可以去帮着操持表姐迁坟的事。关家姨母那边,就由我去劝解吧?她老人家素来通情达理,我好好劝她,她定会答应的。”
不通情达理也不行,有秦平那封信在,关老太太怕是连胡搅蛮缠的机会都没有。
秦柏笑道:“也好。只是你在京中不知要逗留多久,若是时间长了,倒也不必非得与墨虎父子俩同行。我盘算着,眼下才六月,若他们父子带齐了人手,路上赶一赶,怎么也能赶在中秋之前回到米脂。到时候他们也不必折返京城再南下了,直接走驿路,从秦地入蜀,再改走长江水道,顺流而下。若是一切顺利,应该能赶在年前到达江宁。如此一来,除夕祭祖的时候,含真母亲就能在宗祠里受香火了。”
吴少英双眼一亮,笑道:“那就更方便了!我……”
他这“我”字还没说完,就被秦柏一瞪眼给拦了回去:“这是虎伯父子俩的差事,你若也在米脂,帮着劝解劝解亲家,也就算了,后面的事不必你理会。你祭完了祖,探完了亲,就赶紧上任去吧,休要再为这些琐事操心!”
吴少英只是笑了笑:“老师放心,学生心里有数的。”
清平乐 第一百七十章 气愤
吴少英老实地听从老师秦柏的吩咐,还立刻就命身边侍候的人去收拾行李。不过有一点他非常坚持,那就是他要把秦柏一家送到石塘别业安顿下来后,才肯离开。
秦柏只是要他老实回京去候官而已,倒也不差在这一天两天的时间,也就答应了。
吴少英便高高兴兴地去与秦庄上新认识的一众朋友告别。考虑到同样需要与朋友告别的还有梓哥儿,他就把梓哥儿也一块儿带出去了。
秦含真见了,就忍不住对赵陌说:“从前也没见表舅跟梓哥儿这么要好,最近这是怎么了?”
赵陌眨了眨眼,不好说他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吴少英毕竟是秦含真十分敬重信任的长辈,他还是别多嘴了,反正吴少英又不会做对秦含真不利的事。
秦含真却有些小醋,以前一向是她跟吴少英亲近的,如今吴少英整天都逗梓哥儿玩去了,跟她说话的时间都少,她心里有些不自在。不过她到底还是有理智的,没把这丝醋意表现出来,仍旧是每天高高兴兴地读书、练画,与家人朋友说话聊天,同时做好出门度假的准备,只是在看到吴少英与梓哥儿在一块的情景时,心中生出那么一丝失落来。
下午的时候,秦家出行的准备就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只等明日一早出发。秦氏族人近来与秦柏一家相处得正融洽,得知他们要往石塘去,有熟知道路的、认得熟人亲友的、有意巴结的,都纷纷自荐来做向导。秦柏只挑了宗房旁支的一位侄儿,还有八房的一位侄孙同行,旁人都婉拒了。
临近傍晚时,黄晋成骑马从城中赶了过来。秦柏事先送过信去,通知他自己一家要去石塘避暑,怕是要到七月才迁回城中,有事就得到石塘去寻自己了,自然得报备一下。黄晋成这是掐好了时间赶来相送的,晚上赶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回去,倒也无妨,他可以到通济门外的驻军营里住一晚,明儿一早再入城回衙门去。
秦柏有日子没见黄晋成了,见他神色间有些憔悴,似乎精神不大好,还有些吃惊:“黄大人这是怎么了?”
黄晋成苦笑了下,含糊地回答:“家里有些事,夜里没睡好。”
秦柏忙问:“是府上家眷到了吧?我前些日子听说了消息,应该就是这几日了。”
黄晋成点了点头:“三天前刚到的,如今已经安顿下来了。”
秦柏笑着说:“那就好。我夫人前些天还说呢,等从石塘回来,要设宴款待大人的妻儿姐妹。到时候还望大人一家莫嫌弃才是。”
黄晋成勉强笑了笑:“多谢夫人好意了,只是……舍妹身子不适,还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好,怕会扫了夫人的兴。”
秦柏讶然:“可是水土不服?还是路上累着了?若是能走动,不如去叶大夫医馆里请个脉吧。当初我夫人初到江宁时,也曾不适了一段日子,多亏叶大夫开的药,才很快好了起来。”
黄晋成点头:“虽没去叶大夫医馆里瞧,但也请了大夫,如今没有大碍了,只需要静养罢了。”他顿了一顿,又补充一句,“舍妹如今不大乐意出门走动。”
秦柏先前听妻子牛氏提过一嘴黄家姑娘婚事受阻的事,也不知道对方如今到底怎样了,便安慰说:“黄大人多多劝说令妹吧,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放在心上。”
不知为何,黄晋成脸上竟露出几分恨意来:“哪儿有这么容易过去?!他们家要趋炎赴势,只管去就是了,平白无故毁我妹妹名声,又是什么道理?!”
秦柏大吃一惊:“发生什么事了?”黄家是东宫太子外家,一向深得皇帝与太子宠信,以他家如今的权势背景,竟然还有人敢对他家的女儿做这样的事?难不成是猪油蒙了心?
黄晋成自打妻儿妹妹到了江宁,说起这些不方便在书信里提起的糟心事,他心里就一直憋着一把火。碍着妹妹心情低落,他不好在家中表现出来,以免又惹她伤心。如今在秦柏面前,屋中又没有别人在,他就有些忍不住了。经过这将近一年的相处,他与秦柏之间已经建立起十分深厚的信任,即使是私事,也不介意向秦柏这位长辈提起了。
原来黄晋成的妹妹定亲多年,对方与她可以说是门当户对,两家早在老一辈在世时,就有了约定,黄家上下从没有人想过要毁约的。近年来,对方家的老人因病去世,家中子侄官位没跟上,势头有些不如前了。而黄家因为太子的病情反复,屡屡传出不好的风声,也显得低调了许多。但两家人论门当户对还是没问题的。
黄姑娘原定今春出嫁,谁知年前对方家里传出消息,说她未婚夫冬日出行时不慎感染了风寒,病情不知为何日渐加重,竟有些不豫之相了。大夫都说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家人哭着找上黄家,表示不愿意连累了黄姑娘,情愿退婚。黄家人虽然也想守信,但心疼孩子的想法还是占了上风,便没有回绝。反倒是黄姑娘自己不乐意,哭着说无论对方是好是歹,她都不会再与别人订亲了,宁可守着这份婚约。
黄姑娘如此情深意重,她未婚夫那边自然也十分感激,却越发铁了心要把婚退了不可,说是不能对不起未婚妻的这一份深情,连累她日后前程。这一回,对方家里念叨着这是自家儿子的心愿,也态度强硬起来。黄家人只道他们是好意,虽然黄姑娘不肯答应,还是答应了退婚之事。
谁知道,婚退了没多久,那位前任未婚夫的病竟然就好起来了。过年的时候,甚至还能出来见亲友了。渐渐地,便有流言传出来,说黄姑娘的八字不好,天生带克。当初定亲的时候,因是两家老人一时兴起定下的,合八字也不过是走形式,意思意思而已,并不曾认真寻了有名望的大师去合,因此没发现真相。婚期越近,黄姑娘对夫婿就克得越来越严重,以至于他重病不起。等婚事一退,两人没关系了,男方自然就好了起来。
这种流言一出,黄姑娘与对方的婚约自然无法再提起了,想改聘别家,也没几户人家乐意的,谁知道她会不会克了自家子侄呢?如此一来,黄姑娘的前程堪忧,黄家长辈们是又气又急。到底是谁说黄姑娘的八字不好了?明明当年定下婚约时,两家都请了有名望的大师去看过的,再匹配不过的好姻缘了,所谓只是走形式意思意思的说法,完全就是乱说!这是见两家老人都不在了,就随便往他们头上泼污水不成?
黄家人也曾找上前任亲家,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对方态度倒还和气,只说这等流言与他们没关系,也不知是谁胡乱传出去的,若是在外头听说,定会义正辞严地帮着澄清。然而,男方家人是否真的这么做了,又有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没有提重续婚约之事,对黄姑娘不利的谣言也始终没有散去。
黄家人因此对那前任亲家生出了几分不满与怀疑,也留心对方的动静。果然在年后就听说,黄姑娘那前任未婚夫,正月里就跟另一家的姑娘定亲了,还道开春就要完婚呢,手脚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王家大老爷的嫡长孙女,也就是曾经叫辽王府次子一见钟情,不顾两人辈份有差,纠缠不清的那一位。据说那位闺秀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黄姑娘的前任未婚夫偶然与她见了几面,两人便一见倾心,遂成就了这段所谓的天定姻缘。
黄家人得知真相,气得几乎没吐血,慢慢地也就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新年前后,因为东宫太子不曾于宫宴上露面,私下关于他病重难起的传言越发厉害,辽王世子因深受皇帝看重,反而水涨船高,连带的原本已经大不如前的王家,也因为是辽王世子赵硕的岳家而有了东山再起的趋势。至于黄家,没有了太子,也就是寻常官宦门第罢了。也难怪黄姑娘原本的夫家会生出背信弃义的念头来。只是他们自个儿趋炎附势也就罢了,偏偏又想要名声好听,怕叫人说他们闲话,倒给黄姑娘冠上一个八字不好克夫的罪名,毁了她的名声。
这个阴谋本来应该会产生很好的效果才对。可惜,开春后不久,太子平安返朝,所谓他病重难起的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黄家依然还是东宫外家,天子重臣,王家却没有了再出头的希望,反而要担心以往的黑历史会触怒储君,行事收敛了许多,做起了缩头乌龟。然而,婚约都定下了,办喜事的日子也定下了,这回想要再变卦,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黄姑娘的前任未婚夫后悔不已,想要重新找上门来求她原谅,重拾旧欢,被黄家人给打了出去。
对方寻了借口将婚期一退再退,妄想摆脱王家,王家却不甘心嫡长孙女的婚事受阻,也在私底下做着手脚。两家人吵闹不休,连带的黄家人那段时间也被折腾得不轻。如今渣男退无可退,心不甘情不愿地完了婚,黄姑娘也身心俱疲了。她在京中过不了清静日子,便随嫂子侄儿到哥哥任上来散心。只是经此一事,她不可避免地病倒了。路上拖拖拉拉,才会耽搁到如今才抵达金陵。
清平乐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舍
秦柏对黄晋成妹妹的经历深为惊讶。京中官宦人家趋炎附势、背信弃义,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把一桩原本已经解决了的婚约闹得这般难看的,还真的挺少有的。黄姑娘的前任未婚夫家原本拿了一手好牌,却硬生生作到赔了夫人又折兵,好牌也变成了烂牌,真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从这件事中,也可以看出太子恢复健康后,对朝局会造成什么影响了。太子病弱了三十多年,尤其是自从皇孙夭折之后,几乎人人都认定了太子后继无人,命不久矣,只等他什么时候薨逝,皇家就要开始择选宗室子,入继宫中为嗣,继承东宫储位。为了争夺这个位子,多少宗室子弟先后冒出头来,明争暗夺。朝中大臣们也跟着纷纷押宝,为自己看好的宗室子弟出谋划策,摇旗纳喊,盼着能立下从龙之功,等新君得登大宝后,带得自家飞黄腾达。如今东宫无事,地位稳固,这些人可不就尴尬了么?
其实这都是先帝末年时的夺嫡之争引发的坏风气。
那时节,数位皇子斗成一团,京中的宗室皇亲、王公贵族、世家大户,大多数都被卷入了斗争中,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丢了性命,也不知有多少世家从此灰飞烟灭。
轻的,就象赵陌的亲祖母、辽王元妃唐氏的娘家那样,只是被排挤出中枢的权势圈子,渐渐沦为寻常官宦人家,日益衰败。
重的,满门上下都没一个逃出生天,连九族都受了牵连。
象秦家这种,虽然初期受了罪,合家男丁被流放边疆,还失去了家族顶梁柱,但没几年就东山再起,保住了家族元气的,已经算是十分幸运了。
大约是被那段日子吓着了,如今京城内外有些年头的世家大族,对皇位更迭之事冷淡了不少。不管京中热闹成什么样子,他们能避的都避开,反正专心做好自己的官就行了。若实在避不开了,大不了寻个理由辞了官,过得几年,等皇储之位尘埃落定了再重新入仕。虽说未必会有飞黄腾达的机会,但至少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必担惊受怕。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象这些世家大族一般冷静的。从龙之功固然蕴含着极大的风险,一旦失败就有可能会葬送自己甚至是全家全族的性命,但依然有人执着地追求着它,因为它在蕴含风险的同时,也会带来极大的利益。对于非世家出身的人而言,这份利益实在是太过诱人。
最好的例子就是王家,本来不过是寒门出身,兄弟俩出仕,但在京城也不过就是小门小户。这样的低品级官宦人家,京中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根本算不了什么。虽然王二老爷在御前做了侍中,侍候先帝笔墨,但也纯粹是个执笔的人罢了,算不上达官显宦,手里也没多少实权。结果一朝押对了宝,奉先帝之命写下诏书,为当今圣上继位立下了汗马功劳,顿时全家鸡犬升天。王二老爷固然是几十年来都只能困在侍中位上,不得寸进,但王家其他人的仕途却是一片光明,王大老爷曾经做到一部尚书,权倾朝野。王家女进宫为嫔,差点儿就生下了皇帝的第二位皇子,倘若能养大,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妥妥的皇位继承人了。王家接连寻了两个女婿,都曾是皇嗣之位的热门人选。京中就连宗室皇亲,都要对王家敬让三分。
这般风光无限的王家,谁不想成为下一个它呢?反正在当今圣上继位之前,谁都不知道王二老爷是支持他的。就算想要从龙之功,也未必要做得很明显嘛,只需要悄悄押宝,然后在关键时机出手就可以了。抱有这个念头的官宦人家很多,有本事的人家在公事上用心,没本事的人家就盯着姻亲关系做文章。黄姑娘的那位前任未婚夫,只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急急忙忙地赶在婚期到来之前变卦,另娶王家嫡长孙女的。
他只是运气不好,没料到太子的身体还能好起来罢了。象他这样算计落空的人,反正多的是,他家只能算是其中很不起眼的一员而已。然而黄姑娘无端受了连累,婚事不谐,就可怜了。
秦柏对黄姑娘的处境十分同情,但他除了安慰黄晋成几句,也做不了什么。不过黄晋成原也没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忙,这终究是他们黄家的事。秦柏给了他一个机会,能让他尽吐心中郁闷,他心情已经好得多了。回头想想,也幸亏他妹妹没有嫁进前任未婚夫家里,否则岂不是真的误了终身?如今她的名声也许要受连累,但只要出京避上几年,京城中的人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了。倘若她能在京外寻一户不错的人家嫁出去,那就更为理想。妹妹的处境,似乎也不是很糟糕。
秦柏留黄晋成在庄中用了晚饭,后者便轻快地告辞而去了。临行前他还接受了牛氏的建议:“如今天气太热,先让你妹妹把病养好了。等到天儿凉快些时,就到城外四处转转,看看名胜古迹,游山玩水一番。既然是要来散心的,那自然要有散心的模样。本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也尽管多搜罗些回去,让你妹妹开心起来,那些不好的事,她自然就会忘记了。”
黄晋成深以为然,决定先在城外离军营不远的地方,寻个凉快的宅子,把妻儿与妹妹挪过去避暑兼休养。等妹妹身体好了,再带她出门多玩一玩。
黄晋成走了。牛氏想着他妹妹的不幸经历,忍不住对丈夫秦柏叹道:“他妹子也是个苦命人,长辈们多年前定下的婚事,怎么就定了这样一个男人呢?要退亲就退亲,把话说明白就好,哪怕他是骗了黄家,才把婚给退了的,那也是退了婚,两人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既然占了便宜,就别多嗦,只管娶他想娶的人儿去,平白无故地说黄家姑娘的八字做什么?做了那……”她顿了顿,瞥了坐在不远处的孙女秦含真与赵陌两个半大孩子一眼,吞下了两个字,“做了那什么还要立牌坊,什么好事都想要,也想得太美了!”
秦柏也对那家人的行事十分鄙夷:“别的倒罢了,既已做了背信弃义之事,后来又何苦再起背约之心,想要将王家的亲事作罢,挽回黄家?这分明是反复小人,没得污了我们的耳朵!”
牛氏嗤笑:“想到他们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万般算计皆无用,我心里就觉得痛快!”
秦含真笑着插言道:“其实我觉得这也不是件坏事。黄姑娘的那个前任未婚夫,居然是这种为人。王家长房的门风一言难尽,从王家几位姑奶奶的为人来看,他家孙女也未必是什么省油的灯。我看黄姑娘的前任跟王家孙女挺配的,两户人家的行事风格也是门当户对。他们这么凑成一对挺好,就别祸害别人了。”
赵陌抿嘴笑笑,对她说:“王大老爷得了这么一个女婿,想必也十分合他老人家的心意。他往日总爱把女儿往宗室里嫁,如今会看上宗室以外的人,也足可见他对这个女婿有多么青睐了。”
秦含真捂嘴笑了。两人幸灾乐祸得挺明显。牛氏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秦柏无奈地看着他们,等他们笑完了才道:“好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屋歇息去吧,明儿还要早起赶路呢。”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坐了马车,出发往石塘去。这一路都有乡间土路相连,虽说比不上官道宽敞平整,但江宁富庶,愿意出钱行善、修桥铺路的富户也多,因此即使是乡间土路,路况也不算太差。今日天气正晴朗,带有一丝轻风,在这样的天气里赶路,想必也能顺利。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从秦庄到石塘竹海,不过就是六十里左右的距离,坐马车两三个时辰就能到了。
秦柏、吴少英与赵陌都骑马,不过后者因为年纪小,身份又不同,因此牛氏多让人给他备了一辆车,青黛与费妈妈就在车里听候吩咐,他什么时候觉得骑马累了,又或是嫌日头太晒,随时都可以到车上歇息去。
秦含真跟着祖母牛氏坐一辆宽大的马车,同车的还有五岁的小堂弟梓哥儿。秦含真如今已经习惯了坐车乘船,适应良好,一路上还有兴致去欣赏车外的风景。牛氏觉得马车有些颠簸,一直倚着引枕闭目养神,但她的身体经过叶大夫调理,已经大有改善,晕车的症状是没有再出现了。
只有梓哥儿,一直蔫蔫地,似乎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连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牛氏担心他是中了暑,但摸他手脚脑门,似乎也没什么大碍,便问他是怎么了。
梓哥儿闷闷地摇着头,窝在祖母怀里不吭声,小脸耷拉着,无精打采的。
秦含真猜测:“这是舍不得彰哥儿和祺哥儿他们了吧?方才他们在庄上分别的时候,哭得那个惨……才几天的功夫,竟然就结下如此深厚的情谊了,连稍稍分开几天,都象是生离死别一般。”她觉得有些好笑,摸了小堂弟的脑袋一把,“现在只是离开几十里,过些天就能再次重聚了,你都伤心成这样。将来我们回了京城,跟你的小伙伴们分开千里,想见一面都难,那时候你可怎么办呢?”
梓哥儿脸上的表情更难过了,看上去似乎马上就要掉眼泪了呢。
清平乐 第一百七十二章 竹海
石塘竹海的别业占地极大,足有几百亩,但别业住宅主体大概也就是一千来平方米左右。它建在一处缓坡上,两侧与后方皆是密密的竹林,前方倒有一片开阔地,种满了花草。站在宅子的前院廊下,可以清楚地看见不远处九龙湖的美景。清风徐来之际,欣赏着湖光竹影,这景致也足可醉人了。
别业内部院落重重,全部都有宽大的抄手游廊相连接。人走在廊下,不必经过露天的地儿,就能走遍全宅。在下雨下雪的天里,这样的设计犹为实用。这宅子与寻常宅院相比,不但格局方正宽敞,门窗都显得更大些,可以让清风尽可能多地吹进室内,使屋里显得十分凉快。但由于屋子四周有游廊团团围住,倒也不担心风雨来袭时,会透过宽大的窗子,吹进屋里,打湿屋中的物什。
至于屋外的游廊,秦含真留意到廊檐下、廊柱上都有平整形成一条直线的凹槽,问了别业里侍候的人,才知道后宅库房里放着整整三库房的纸糊的活动窗页,随时可以搬来卡进这凹槽中,把四面透风的游廊变成密封的内廊,冬天下雪的时候,就不必冒着风雪出门,同样绕着游廊便能走遍全宅了,方便得很。这古人的智慧,还真是不可小觑。
宅子宽敞通风,家具虽然不多,但应该有的都有了。宅前屋后的院子里,也种了不少花草,还意思意思地堆了些湖石,挖了池塘,养了荷花游鱼,虽说景致一般,但光是周围的竹林湖景,已足可怡人,倒也不必强求这设计院落的人品味有多高。
除了这座主宅,别业范围内还有许多旁的附属建筑,比如湖边有小码头,码头里系着小船,可供住在这里的人泛舟湖上;沿着湖岸也建了一溜儿竹廊,可让人在里头慢慢行走观景;竹林中,附近山坡上,隔着不远便有一处小小的草亭,供人歇脚,等等。这一片地方都是主人家的私家保留地,连蛇虫鼠蚊一类的都经过清除,更别提有其他人家了。别业中男女仆从住在离主宅有百尺远的排房里,最近的邻居家要在三里开外。那里围着别业建有两人高的土墙,将外人挡在了这片清静的山林地之外。要到最近的村镇市集,那至少要走上五里路了。
这确实是一处清静的避暑好去处。不过在主人家看来,也许还略嫌偏僻了些吧?怪不得主人一家宁可去杭州西湖避暑,也不来这石塘竹海。
不过秦柏对这里倒十分喜欢。他一看那屋前屋后一望无际的竹林,就立刻喜欢上这个地方了,还忍不住吟了两句诗呢。秦含真离得有些远,没听清楚他吟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不是平日里听熟的诗,大约是他自个儿作的,吟诵这竹林的景致。吴少英还与他唱和,也吟了几句。
秦含真自问不是那等雅人,只拉着赵陌去四处转乱,看着宅里宅外的景致。她最喜欢这地方的,就是四周都是主人家的私地,没有外人,她可以放心在附近乱跑乱走,也没人拦她。天知道,除了在秦庄上,象这样能让她自由走动的地方真是少之又少。但秦庄到处都是住宅与族人,在承恩侯府里,也隔着重重叠叠的院落,又有许多丫头婆子在,哪里比得上这处别业视野开阔,人也少?果然是一处散心游玩的好地方!
秦含真与赵陌四处参观。别业中有主人家留下来侍候的婆子,柔声向他们介绍四处的好景致,有许多外人看不出来的好处,别有一番野趣。若有什么地方不足,那大概就是这里的蚊子也挺多。不过秦含真来前就准备好了驱蚊香药,并不惧它。
婆子又说起竹林中有竹笋可挖,说比别处的新鲜可口。秦含真被她说得起了兴致,忙问:“我们借住在此,也可以挖笋来吃吗?”
婆子笑道:“这有什么?这里有几万亩的竹子,贵客还能把林中的竹笋都挖尽了不成?不怕您笑话,只怕您就算是真把竹笋都挖尽了,只要别烧了竹林,过上几个月,林里又有许多新鲜竹笋长出来了。”
秦含真笑着说:“那还真是方便得很,说得我也想要一处竹林了。”
赵陌眨了眨眼,道:“我去年去湖州的时候,也在那边见过一大片竹海。因此那边盛产湖笔、湖纸。这里既然也有这么一大片竹林,只挖些笋吃吃,却是可惜了。”
婆子道:“除了竹笋,我们这里的豆腐也是极有名的,贵客尽可以尝尝。我们比不得湖州那边又是纸又是笔的,但有意思的竹制品也有几样。林中到处都是竹子,贵客若想做些什么,附近村子里和镇上都有篾匠,您只管传了来吩咐他砍竹子做去,包管能令您满意。这些篾匠除了平日里做些小玩意儿,拿去市集上卖,也没别的营生。若贵客一时高兴,打赏他几个子儿,才是他的造化呢。”
秦含真听说还有这样的配套游戏项目,兴致更浓了,便与赵陌商量着,是不是要提前做几个河灯、灯笼什么的,好预备七夕、中秋时赏玩?
本来他们一家是预备要回京城去的,但现在梓哥儿刚来,这么快就走太可惜了。况且父亲秦平南下之前提了母亲关氏迁坟之事,他们总要等到关氏的灵柩从西北运过来,择吉日葬入祖坟中,再祭拜一番……怕是要折腾到明年开春,才说回京的事了。不过他们家如今在京中也没什么要紧事务,在外头多玩上半年,也没什么妨碍。
秦含真与赵陌一边商量着,一边折回正院上房。牛氏也才参观过正院,对这地方的干净程度还算满意,正叫了在此处侍候的婆子来问宅子里的情形,见孙女与赵陌回来了,忙叫他们坐下吃些茶水歇歇:“坐了这半天的马车,广路又是一路顶着大太阳骑马过来的,你们不热、不累、不渴么?一进门就瞎逛去了,连杯水也想不起来要喝。我瞧他们这里的茶倒有些滋味,比咱们在金陵喝的更合口些。这屋里风也凉快,你们快坐下歇歇吧。厨房已经在做午饭了,听说有新鲜的笋和鱼。”
秦含真探头看了看碧纱橱里竹榻上躺着的梓哥儿:“梓哥儿这是怎么了?难道真中暑了不成?”
牛氏叹道:“我哪里知道?他刚进来时还挺高兴的,拉着夏荷屋前屋后地乱转,精神还不错。但转完回来,又是这副蔫蔫的模样,我怕他真的是路上热着了,就叫他在里头躺着歇息。一会儿吃过饭,给他吃一丸清心丹,看看情形再说。也不知附近哪里有好大夫,若是有,请来给他诊个脉才好,看是不是真的病了。”
别业的管事婆子道:“回禀贵客,这附近却没有什么好大夫,镇上有个小药铺,里头的掌柜倒懂些药理,平日里给人抓些治头疼脑热的药还使得,给贵客家的小公子诊脉,只怕他有胆治,我们还没胆请呢。”
牛氏闻言,不由得发起了愁。
秦含真便道:“祖父也懂些药理的,方才下车时,他不是给梓哥儿把过脉了?说梓哥儿并没大碍?我看梓哥儿就是想他的小伙伴了。这地方再有趣,没人陪他玩,又有什么意思?早知道是这样,早上他在庄里跟彰哥儿、祺哥儿他们告别的时候,哭得那么惨,我们就索性把彰哥儿一起带来给他做伴好了。反正四房的克文叔克文婶也都是乐意的。”
牛氏嗔道:“那怎么能行?再过几日就是彰哥儿祖父的大寿了,他做孙子的怎能不留下来给老人贺寿,反跟着咱们出来游玩?”不过她心里到底还是疼孙子的,也不忍见他再情绪低落下去,便道,“等到了你叔祖的寿辰,我们还要打发人去送礼贺寿呢。到那时候,跟彰哥儿父母说一声,等你叔祖寿辰一过,咱们的人就把彰哥儿接过来好了。祺哥儿却是不成的,他是宗房宗孙,轻易离不得庄中。”
即使只有一个彰哥儿,也足以让梓哥儿高兴起来了。他总算有了精神,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秦含真见着就笑着轻戳他的脑门一记:“什么时候学会了做怪?既然想念你的小伙伴们,明着跟祖父祖母说就是了,在这里装出难过的样子,倒惹得祖母心疼。”
梓哥儿被她说得满脸通红,低着头小声说:“我不想多事的……只是有些想念哥哥们。其实过两日就好了。”
秦含真笑道:“你这才分别了半天,就这么想你的小哥哥们了。将来我们回了京城,你可怎么办?难道要把你留下来跟他们在一起吗?”
梓哥儿竟然也一脸天真地对她说:“那样也挺好的,跟哥哥们在一起读书玩耍很有意思,只是那时我就要想念祖父祖母了。”
秦含真眨了眨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秦柏坐在窗外廊下,正背着手与吴少英一边纳凉,一边闲谈,听见孙子在屋里说的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吴少英低声对他道:“老师,学生方才说的,并非无的放矢。梓哥儿虽是小孩子家,却十分聪明,对身边人的善意恶意看得最清了,只是他年纪小,羞于向长辈提及罢了。京中侯府人员繁杂,对他的身世多有议论,即使过了几年,外头流言渐歇,但下人们还是免不了要多议论的。哪怕老师与师母管家严厉,不许家下人等提及,外人的嘴又如何堵得上?况且梓哥儿是个男孩子,日后也不可能就待在内宅不出门了。他要求学、交友、科举考试,哪一样不需要与外人来往?流言险恶,他一个孩子,能受得住么?”
秦柏轻叹一声,还是没有说话。
吴少英又继续道:“相比之下,秦庄倒是要单纯得多了。庄上的族人多有仰仗老师的地方,断不敢对他有所怠慢,况且还有交好的族兄弟与他做伴。他在族学里求学读书,将来考童生试,也要在原籍考。等到他需要回京去的时候,已经长大成人,哪里还惧那点流言蜚语呢?”
清平乐 第一百七十三章 阳谋
秦柏过了好久,才对吴少英道:“你有这个想法多久了?是在离京前就有的么?”否则,学生又怎会忽然间与梓哥儿那般亲近起来?
虽然梓哥儿稚子无辜,但他毕竟是何氏之子,而何氏又是害得吴少英表姐关氏自尽的罪魁祸首。吴少英或许不会迁怒梓哥儿,但也没理由与他亲近。在京城那段日子里,他对梓哥儿也不过是面上情罢了,不见得有多关心。可此番南下,他们竟似好得象是亲叔侄一般。梓哥儿小孩子家不懂事,但吴少英却是成年人。秦柏内心早有疑惑,却是到今日,才察觉到了他的用意。
吴少英听了老师的问题,只是淡淡一笑:“离京之前,学生确实就察觉到梓哥儿不适合继续待在京城了。他一个孩子,又没有长辈在身边,光是流言就能压垮他。而这都是他生母带来的。若不是何氏闹上承恩侯府的门,外人如何能知道她与梓哥儿的关系?她一心只想着自己,却将亲生骨肉的体面抛诸脑后。她如今人虽死了,却留下了仇怨。且不说赵会如何记恨她下药之事,王家那位三姑奶奶岂有不怨她的道理?那可是断人子嗣!而王家又是承恩侯府姻亲。还没两天功夫呢,就已经有不长眼的人在梓哥儿面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了。长此以往,若只是使些暗地里的手段谋害梓哥儿,倒还罢了,就怕他们把好好的孩子给教歪了,日后连累得老师合家不得安宁!”
他顿了一顿,看向秦柏:“因此,梓哥儿留在京中,倒还不如离京的好。”
秦柏叹了口气。吴少英或许有自己的私心,但他的话却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是实打实的阳谋,即使自己这个老师心疼孙子,也不得不承认,送梓哥儿出京,对孩子更好。
只是梓哥儿才五岁呀!
秦柏对吴少英说:“你师母断不会答应的。”
吴少英道:“师母虽然心疼孙子,但也更明白事理。老师,学生说句实话,梓哥儿虽是您与师母唯一的孙子,年纪又小,但真正在您二位身边生活的日子,其实并没有多长。他年纪小的时候,都能平安度日,更何况如今已经年纪渐大,也开始记事了呢?”
梓哥儿自小是在大同长大的,直到秦平出事那年,何氏才带他回米脂老宅见祖父母,统共也没在老宅待上几日,就被何氏送回了大同家中。等到秦柏夫妻上京途中,把他从大同家里带出来,一路带进京城,才算是让他与祖父母有了长期相处的机会。但等到秦柏夫妻南下祭祖,梓哥儿又被留在了承恩侯府中。算算时间,祖孙三人真正相处的日子,只怕还不满一年呢。他一直都过得好端端的,也没渴着饿着,可见他即使不在祖父母身边生活,也能适应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