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含真悄悄看了一眼同病相怜的堂弟,见他也是满脸纠结,却怯怯地不肯出声,小脸都快埋到碗里去了,也有几分同情。
梓哥儿的处境比她还糟糕几倍呢,她不过是丧母,跟在祖父祖母身边,过几年出了嫁,后母对她的影响就不大了,名声上也没有什么妨碍。梓哥儿是儿子,本是嫡长,偏已成了出妇子,亲娘还给他挖了不止一个坑才死掉。他父亲如今已纳了妾,再续了弦,生出儿子来,梓哥儿就真的尴尬了。如今有祖父祖母撑腰还罢了,将来二老百年之后,他又该何去何从?还是要好好学习,养活得了自己,才能不怕后娘与弟弟们的威胁呀。
这顿晚饭,大家只开开心心地吃了上半截,下半截各有心事,都有些食不知味。因着秦平与吴少英旅途辛苦,秦柏饭后也没留他们说话,早早打发他们回房歇息去了。妻子牛氏那边,自有他去安抚。秦平就给女儿秦含真使了个眼色,把她叫到房间去,细问她在金陵的饮食起居,倒是对她颇为关心。
秦含真反过来劝他:“父亲,你续弦是早晚的事,何必惹祖母生气呢?你还这么年轻,才二十几岁,难道就真的做一辈子鳏夫了?如果觉得对不起母亲,那就晚几年再娶,有了新人,也不要忘记旧人,那就行了。”
秦平叹了口气,苦笑着摸摸她的头,道:“傻孩子,你不懂。我……我有许多对不住你母亲的地方。从前受苦时,她与我共患难,如今咱们家日子过得好了,她却没能跟着享福。如果我安心娶了新人,让新人坐享其成,岂不是更让你母亲委屈了?”
秦含真哂道:“你只是自己心里过不去而已,以母亲的性情为人,她会不会觉得委屈?这种事你最清楚不过了。”她虽然跟关氏只有一面之缘,但从身边人的描述来看,也大致能了解到关氏的真实性格,清楚对方本性善良宽容,连仇人何氏的儿子梓哥儿,都能真心关怀,更何况是丈夫续娶这种事?
秦平的目光一时有些游移不定,笑容也更苦涩了:“你说的对,你母亲她……自然不会觉得委屈。她从来……就不会为这种事情感到委屈。”
秦含真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古怪,正想要问,就听到秦平说:“如今时间还早,我也不急着再娶,过上两三年再说好了。你们要来广州也罢,只当去见识见识。父亲给你搜罗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给你拿着玩。”
看来秦平是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秦含真也不再多说,只是提醒他:“父亲若有办法说服祖父祖母,拖上几年还罢了。要是你说服不了他们,却硬是不肯答应再娶,万一他们怨到母亲头上,母亲岂不是更委屈?”
秦平微笑着又摸了摸女儿的头,改而说起了他给女儿带来的东西。虽然女儿跟在祖父母身边,可能用不了多久又要回京城去了,但他还是给她带了不少东西。因听说她在学画,还带了不少上好的纸笔颜料呢。看得秦含真忍不住抱怨:“金陵也有很多这种东西,苏杭湖州那边出产的纸笔颜料也都是上好的,真不必父亲千里迢迢从京城带过来。”
秦平只是笑而不语。
秦含真考虑到父亲旅途劳累,没有留多久,就离开了。但这时候天色还早,她便绕着院子散起了步,考虑起父亲再娶这件事来。祖母那边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虽说她做晚辈的不好过问,但事关己身,怎么可能真的不过问呢?人选问题上,她还是要想办法去打探消息的。如果对方不靠谱,只是装模作样,她也好趁早说服祖母换人。
转着转着,她转到了院门口附近。借着游廊底下挂的灯笼昏暗的光,她瞥见赵陌正站在院门外头,一脸纠结,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进来。一旁看院门的婆子也是一脸纠结,犹豫着是不是该提醒他离开?
秦含真连忙走了过去:“表哥,你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有话要找祖父祖母说?”
赵陌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舅爷爷去外书房与吴先生说话去了。”便开始继续纠结地看着她。
秦含真只觉得莫名其妙:“表哥这是怎么啦?”
赵陌悄悄扯了一把她的袖子,示意她站到边上避人的地方。她一头雾水地过去了。因着他俩是常在一处的,守门的婆子也没说什么。
赵陌将秦含真拉到院门外不远处的围墙根下,小声对她道:“先前舅奶奶说的话,你……你别在意。你自有你的好处,若是有人因为你母亲早逝而嫌弃你,那样的人不理会也罢。世上还有人是不在意这些的,也会愿意真心爱护你一辈子。”
秦含真听得笑了:“多谢表哥吉言了,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别人嫌弃我,难道我还要巴结对方不成?谁怕谁呢?”
赵陌欲言又止,却忽然听见围墙那边传来一声怒吼:“胡闹!”两人都吓了一跳,仔细听去,围墙那边就是外书房,这似乎是秦柏的声音。
秦含真不由得与赵陌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清平乐 第一百六十一章 偷听
外书房如今住着吴少英,方才赵陌也说过,秦柏往外书房找吴少英说话去了。显然,这是他俩一言不合,秦柏骂起弟子来了。也不知道吴少英到底做了啥事,居然会惹恼了他。
秦含真心里亲近表舅吴少英,他是她穿越过来后,遇到的第一个父辈的长辈,又一向对她关爱有加,有求必应。相比起来,说不定她对亲爹秦平都没那么亲近呢,自然不愿意看到吴少英与秦柏产生冲突。
她心里有些着急,连忙侧耳去听外书房的动静,却听不清楚。秦柏没有再大声说话,隔着墙,她就只能隐约听到他似乎在用十分急促的语速在说话,但到底说的是什么,根本听不出来。
秦含真跺了跺脚,就想往外书房跑。偏在这时候,秦平从院子里出来了,脸上似乎也带了几分着急,看起来也是听到了外书房的动静。他住的厢房跟外书房就隔着一条走道,秦含真与赵陌能在围墙下听到的声音,他只多隔了一道墙,同样能听见。
秦平看到女儿与赵陌站在过道里,便冲他们挥了挥手:“快回自个儿屋里去。”
秦含真忙跑过去说:“刚才祖父好象冲着表舅发火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会真的吵起来吧?”
秦平道:“我这就过去看看,你快回屋,这不是你们小孩子家该管的事。”十分坚持地把她赶回院子里去了,又要送赵陌回去。
赵陌十分有眼色地说:“表叔快去外书房看看吧,我这就回院了,不过是两步路,不必劳您相送的。”说着还真的朝自个儿的院子门口走去。
秦平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见女儿还在院门处徘徊,直接瞪了她一眼,又挥手示意她回屋。直至看见秦含真跑进了厢房的门,他才满意地转身朝外院而去。他一走,秦含真便又摸出了门,躲在院门处探头探脑,因怕被秦平发现,也不敢出去。
正房那边也听到了动静,虎嬷嬷掀了帘子出来问:“前头发生什么事了?太太叫知道的人来回话。”
守门的婆子忙小跑过去。她是从头到尾经历过的人,虽然不知道老爷为什么发火,但总归知道他是冲着谁发火了。
秦含真回头瞥见守门婆子进了屋,虎嬷嬷也跟着进去了,立刻跳出了院门,轻手轻脚地往外院跑。半路上她在通往外院的门道处遇见了等候在那里的赵陌,两人对视一眼,十分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赵陌小声对秦含真说:“直接去外书房,叫表叔看见,又会赶我们回来的。我们从屋侧的小路过去,到外书房后窗底下偷听,不会有人看见我们的。倘若屋里势头不对,咱们再绕到前头去劝和,也就是两步路的事。”
秦含真对这宅子的布局很清楚,但论对外书房周围地形的了解,自然比不上天天到这里来的赵陌。听了他的主意,她顿时竖起了大拇指,为他的机智点赞。
两人就这么鬼鬼祟祟地摸黑潜到外书房后头,那里离着围墙果然有两尺来宽的一条小夹道,沿着墙根种了一排凤尾竹,倒还空出尺半左右的空间,能让他们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躲进去。如今正值夏日,后窗是开着的,他们躲在窗台底下,正正能把外书房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屋里的人前头都说了些什么,如今秦柏显然改而骂起了长子秦平:“……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我?我只当他是怕你一个人南下,又带着孩子,更是头一回走运河水路,才会陪着你走这一趟。谁成想他原是要随你到任上去的!他寒窗苦读这些年,做了数年监生又考中了进士,如今名列二甲,正是留京候官的时节,怎么能随你到任上去,给你做个幕僚?!这岂不是耽误了他的前程?!别说什么要熟悉政务,日后做官才更方便的话,他当初离京游学的时候,早就在绥德州知州府里历练过了,用不着做了进士后再临时抱佛脚。你若在信里早些告诉我知道,我早将他骂回京城去了。我用数年时光教导出一个学生来,又带在身边用心指点,可不是为了让他给自个儿的儿子做师爷来的!”
秦含真在窗台下听得大为吃惊。祖父这话是什么意思?吴少英要跟秦平去广州上任,给秦平做师爷吗?不可能吧?她还以为吴少英是象先前那样,只是打算追随在老师秦柏身边,替他跑个腿,办个事,等到他们回了京城,他也就要做官去了呢。拥有二甲进士功名的人,怎么还给人做幕僚呀?这也太浪费人才了!
屋内,秦平老老实实地向父亲认了错:“儿子确实不该隐瞒父亲的,少英自然不该给儿子做什么幕僚。他兴许只是想要到岭南去看一看,从前他就喜欢四处游历,随儿子同行,正好借个方便,并不是真的自降身份与人为幕的意思。所谓给儿子做个幕僚,其实只是玩笑。儿子头一回外放为官,还是任一地军政主官,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得来,少英就是想给儿子出出主意而已。等到儿子熟悉了事务,他还要回京城去的。”
秦柏依然无法谅解:“你若当真缺人出主意,离京之前就该跟你堂兄们开口,请他们帮着请两位熟悉军政衙门事务的师爷随行,到了上任也不用担心无人指点。少英能知道什么?他又不曾真的做过官。何况他正是留京候官的时候,这时出了京,等到他回去时,吏部还能有什么好缺等着他?那岂不是误了他的前程?!亏你在京城也做了这许久的侍卫,竟连这等浅显的道理也不懂么?!”
秦平苦笑着看了低头不语的吴少英一眼,老实向父亲赔不是:“是儿子疏忽了。”
吴少英抬头道:“老师,这不怨表姐夫。他一早就劝我不要离京的,是我一意孤行,不肯听表姐夫劝说,硬要他带我上船。他怕老师知道了这事儿会怪罪我,因此从不在信中提及,想着只要在到达金陵前,能说服我打消了主意,就不必担心老师会生气了。我若不跟他去广州,在金陵折返京城,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秦柏厉声问他:“那你如今可改主意了?可是要在金陵折返京城,继续候官?!”
吴少英张张嘴,又沉默着低下头去。
秦柏还能看不出他的想法么?见状只有更生气:“你到底在想什么?!辛苦考得功名,又是为了什么?!你若有心做实事,从吏部领了官,自去做一方父母,岂不是比与人为幕要强?!你表姐夫虽说不如你聪明,但也算是在官场上历练过几年,还没到离了幕僚就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步,真真用不着你牺牲自己的前程去成全他!”
被父亲说不如吴少英聪明的秦平摸了摸鼻子,低下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俩不敢说话了,秦柏便索性为吴少英做了决定:“就这么说定了,平哥自去上任,少英留在金陵陪我,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开拓人脉。等你回了京,就让长房的仲海帮你疏通,寻个好缺。你若想外放,可自己先想好一个合适的地方,是想离你老家近些,还是想要寻一富庶县郡?若不想外放,就在六部之中寻个感兴趣的位子,慢慢从低做起。虽说升迁会慢一些,但在京城有我们家照应,不怕你会吃亏。”
秦柏身为师长,为吴少英做出了决定,无论吴少英心里是如何打算的,都不能违反他的命令,只得默默地答应下来。
秦柏见吴少英肯听话,方才稍稍消了点气,但还不忘多敲打敲打:“往后不许再这样胡闹了!你既然中了进士,才干也不缺,怎么也该做点什么,才对得住你这十几年来的苦读!想要游山玩水,日后有的是机会。”
吴少英低头行礼应是。秦柏又转向长子,秦平忙道:“还是要父亲出马,才能说服少英。他肯改变想法,真是再好不过了,儿子也能松一口气。只是儿子手边幕友从缺,若是父亲有办法,还请您帮着挑两个人。”
秦柏叹道:“你当初离京时送信过来,我看你提到的同行人都有谁,就知道你没有寻到合适的幕僚,到了任上定会有所不便,因此早早请教了黄晋成黄佥事。他也是侍卫出身,调任地方做了武官,手下颇有几个能人。他已答应了借两个人给你,明儿我带你与少英去拜见他,将那两人领回来吧。有他们帮衬着,你初上任时有什么难处,也都能解决了。但他们只帮你一年,一年过后就要返回黄佥事身边,看你自己的本事,能不能寻到愿意为你出力的人了。”
秦平与吴少英齐齐应了是。
秦柏这才放心离开了外书房,秦平与吴少英也终于能松口气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坐倒在身后的圈椅上,抹了把汗,看到对方也是同样的动作,他们不由失笑起来。
秦含真躲在窗台下,也暗暗松了口气。她回头看赵陌,由于光线太过昏暗,他俩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认得出大致的轮廓,自然也看不见口型了。因担心声音大了会被屋里人听见,赵陌说话时,是直接贴着她的耳边用气声说的:“我们回去吧?舅爷爷回了正院,万一寻你去了,你又不在屋里……”
秦含真只觉得耳边又湿又热,小脸略红了一红,连忙点点头,用手势示意他转身先走,自己随手跟上。两人正辛苦地改变方向,要爬出夹道口呢,就忽然听得屋里传出了秦平的一句话:“少英,其实你为什么坚持要随我一同赴任呢?你实在不必为我们家做到这个地步。”
清平乐 第一百六十二章 往事
秦含真眨了眨眼,脚下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她其实也挺好奇,吴少英为什么会有随秦平上任,为他做幕僚好吧,给他出主意的想法呢?他好不容易考中了进士,正是该出仕为官,大展鸿图的时候。陪同秦柏从米脂前往京城的路上,他与老师交谈,还是有挺多想法的,如今却忽然来这么一遭。
如果是无心出仕,当初考完殿试放了榜后直接放弃馆选以及随后的选官不是更好?
她动作一慢,走在前头的赵陌立刻就察觉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选择停了下来,陪着秦含真一同继续躲在黑暗的夹道里。
外书房里的对话仍在进行中。
吴少英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回答:“表姐夫,我只是纯粹想去岭南看看。你知道我一向喜欢四处游历的。做官固然体面,但长年困在一个地方不得动弹,有什么好呢?我这性子,若是真做了一方父母官,定是要劳心劳力的,哪里及得上如今的日子轻松?当然了,若是不做官,手里无权无势,日子再轻松,也难免会遇到难处。因此我才说,随你到任上去,你若遇到困难,我就帮着出出主意。既依附了权势,又不必劳心劳力,岂不是皆大欢喜?只可惜老师知道了,替我拿定了主意。我是不敢再违令的,只怕还真要自金陵折返了。”
秦平叹了口气:“若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倒还罢了。只是你多年苦读,一直用功上进,等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进士功名,却不想出仕了,难道不觉得可惜么?你从前可不是这般懒怠性子的人。”
吴少英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大约是这一年多里备考累着了吧?总算能松一口气了,日后也不必再用心苦读,因此我才想着要好好松泛松泛。弓弦紧绷得久了,也容易断裂,我可不想落得这样的下场,如今就想懒散些时日,什么都不想做呢。老师知道了,又该骂我了。表姐夫可千万要替我掩饰掩饰。”
这样的小事,秦平自然会答应下来:“我会在父亲面前替你周全,但你也别懒怠得太过了。父亲素来主张,每个人每天都要寻事来做的,不能懒散,实在找不到事情可做,哪怕读读书,练练字也是好的。你偏要在他面前做出懒怠模样,他不骂你骂谁?在南下的船上,你也没这么明显,不是还时常拉着梓哥儿说话,教他读书写字么?”
吴少英笑道:“教教小孩子又能费什么心力?他才刚开蒙呢。南下的路上,我倒是游山玩水的兴趣多些。如今要折返北上,我就顺势把那来不及游玩的地方也一并游玩过了。免得回到京城后,得了官,又要开始忙碌起来。”
秦平顿了一顿:“寻常进士选官之后,在上任之前总要回乡祭祖,光耀明楣,也是不使锦衣衣行的缘故。若是还未成婚,多半也会趁着这个假期把终身大事给办了。你今年已有二十六七,尚未婚娶,着实不象话。以往你长年在外读书,身边没有长辈帮着操持,也就罢了。如今既得了功名,就把这件大事办了吧?你若想在京城娶亲,可以请我长房嫂子帮着操持。若是想回乡去娶,也可以托关家帮着相看,总不能一直这么打光棍下去。”
吴少英轻咳了一声:“表姐夫只会说我,怎么不想想自己?我一个人过日子,轻松愉快,何必娶个媳妇来管着我?横竖我父母早已亡故,族人们与我也不亲近,娶不娶亲的,并无妨碍。兴许等我再大几岁,就会想要收心成家了吧?但眼下还不急。倒是表姐夫这里……”
秦平打断了他的话:“你真心盼着我再娶么?不怕我忘了你表姐?”
吴少英闭了嘴,过了一会儿才道:“若表姐夫有心,即使娶了新人,也不会忘了她。只是老师师母还盼着你延绵子嗣,含真也需要有人教养照看,你既然已外放,老师师母跟前也还需要有人尽孝。我心里或许偏着表姐些,却也不忍见老师师母为你操心。”
秦平叹道:“你这个人,自少年时,就是什么事都爱闷在心里的性子。即使有心事,遇到难处,也不肯老实告诉人去。其实说出来又何妨?难道你觉得父亲、母亲与我不是能通情达理的人?何必自苦,一再苛待自己?”
吴少英这回沉默的时间好象长了一些,接着才道:“我听不懂表姐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平道:“你从前从未说过不想出仕,馆选过后那段日子,也不曾有什么懒怠表现,有同年约你出门去结交朋友,打听候官的消息,你也一样是去的。真正开始无心做事,是在何氏死后。可是因为仇人已死,你觉得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才会生出懒怠之心?可何氏又算是什么东西?!她虽与你我有仇,也不配让你连自个儿的前程都给耽误了!”
吴少英这回不出声了。
秦平继续道:“你一直以来,都不提娶亲的事。在京城的时候,父亲与母亲就提过几回。殿试放榜之后,连王家都来过人探你的口风,有意联姻。你该知道,以复中如今的官位,若你能娶他的姐妹,对日后前程大有助益,又是同门师兄弟,不必有什么忌讳。可你还是推了。长房两位嫂子托我来问你娶妻的事,热心想为你说亲,你还是拒了。这不是一句想轻松多过几年的话就能搪塞过去的。你心里有人吧?是谁?为何不肯说出来?”
吴少英的语气不由得冷了下来:“表姐夫想说什么?难道我不想娶亲,还有错了?”
秦平道:“说不上有错,你也没有父母盯着,我父亲则是再好说话不过的人。你执意不娶,他也不会逼你。只是在南下路上,那日到了扬州地界,我们的船在码头上露了行迹,扬州的官儿闻讯赶来,拉了黄家的人,非要请我们过去吃酒。我想着父亲与黄家的人在金陵也算相熟,两家又是亲戚,不好推拒,就与你一道去了。席间喝得有些多,便到外头散散,却撞见你也醉了酒,坐在廊下,盯着一个女子的背影看。那女子离开时,你还追了上去,呆呆地冲着人家叫‘蓉娘’。等发现认错了人,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廊下呆坐。直到那时候,我才想,或许从前是我误了你。”
屋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吴少英回答的语气也显得十分不自在:“表姐夫可是方才在席间喝多了两杯?怎的说话越发糊涂起来?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我可不想再听了!”说罢就要往门外走。
秦平一把拉住他,将他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去,郑重地说:“我不是在胡说八道,而是终于想清楚了!少英,我当初是不是不该向你表姐提亲?那时候她常到我们家来给你送吃食衣服,其实是与你早有默契了,是不是?是我坏了你们的约定,是不是?!”
吴少英似乎在挣扎,可秦平的话里已经带了几分泣音:“是我误了你们,也害了蓉娘性命。自从成婚后,我就察觉到她对我颇为冷淡。虽然她在人前人后,一直是温柔体贴的,待我也好,可我就是知道,她对我没有心!我原以为,只要成婚时间久了,有了孩子,我与她自然就能慢慢好起来。可即使有了含真,她对我也态度不变。我有一日忍不住问了她,她坦然告诉我,心中早有钟情之人,只是阴差阳错,在那人开口提亲之前,我先请母亲向关家提了亲。岳父对我父亲素来尊崇有加,一听说我们家有意结亲,立刻就答应了,根本不曾与家人商量过。”
他顿了一下:“我记得下定之前,曾见过你表姐一面,悄悄问过她,是否乐意嫁给我。她既然心中有人,那时为何不说?她只是沉默不语。我一时生气,驻边多年,甚少有回家陪她的时候,她也只是默默忍受……”
秦平又深吸了一口气:“如今想来,我与她定亲之时,你尚在我家求学,正是要考秀才功名的要紧时候。她一心为你着想,又怎会冒险得罪我家?岳父更不会容她开这个口。一不小心,你就要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她……她都是为了你!”
吴少英的声音变得十分干涩:“表姐夫……不要再说了!”
秦平却坚持说了下去:“当我听说她以为我已死,便为我殉节的时候,我就觉得难以相信。她分明对我并无多少深情,却清楚地知道为人媳、为人母的责任,怎么可能丢下我父母与含真,为我自尽呢?后来我听说是何氏设计迫害于她,恼怒怨忿的同时,也曾想过,何氏到底用了什么理由,逼她至此?即使何氏是要诬蔑她与你有私,可你二人既是清白的,又怕她什么?即便还有岳父岳母,还有她妹妹的缘故,她也不至于非死不可……可若再添上一个你,为了你的名声与前程……”
吴少英忍不住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再说了!”
秦平喘着粗气,出声哽咽:“你迟迟不肯娶亲,执意要为她报仇,可是觉得对她不住?就象我……也是因为知道自己误了她的终身,始终心存愧念……”
吴少英没有说话,外书房里一片寂静。
而窗台下的秦含真,早已听得呆住了。
清平乐 第一百六十三章 放过
秦含真发誓,当她决定留下来偷听秦平与吴少英的谈话时,真的只是想多知道一些表舅的想法,完全是出于对他的关心,万万没想到,她最终听见的,居然是这样一个……略带点儿悲伤的狗血故事。
母亲关蓉娘与吴少英是表姐弟。吴少英幼时父母双亡,被族人侵吞家产,只能投奔姨母关老太太,在关家长大。因为读书成绩好,他得以前往秦家的学堂求学。表姐关蓉娘与他相爱,也许两人有过约定,等到吴少英考取功名,就会正式向姨父姨母提亲。而在那之前,一无所有的吴少英不敢向有恩于自己的关老秀才夫妻透露自己的愿望。
关蓉娘关心吴少英的生活起居,常常到学堂给他送吃食衣物,也因此遇到了秦家长子秦平。秦平被关蓉娘所吸引,请母亲牛氏出面,向关家提亲。关老秀才平生最佩服最推崇的,便是米脂县有名的大儒秦柏,得知秦柏有意与自家结亲,岂有不答应之理?他连家人都没有商量过,就一口应下了婚约。
等到关蓉娘与吴少英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吴少英正在秦家求学,若是破坏了秦家长子的婚事,也许会失去求学的机会,同时也会惹得关老秀才生气。当时吴少英身无长物,又无功名,完全是依附关家生存,又指望着秦家的教导能让他考得功名,改善人生处境。关蓉娘不敢冒险,怕影响吴少英的前程。她在秦平来询问的时候,隐瞒了自己真正的心意,答应嫁给后者。
吴少英对此无能为力,在心上人表姐出嫁后不久,就考取了秀才功名,离开秦家学堂,前往西安府求学,过后更是多年不曾回归,直到听说关蓉娘“丧偶”的消息为止。
而关蓉娘这边,在婚后,夫妻共同生活时间长了,有些心思是怎么也瞒不住的。秦平察觉到了关蓉娘另有所爱,质问之下得不到答案,一气之下就离家驻边,与妻子聚少离多。后来榆林关传来他阵亡的消息,关蓉娘还能平静地主持丧事,照顾婆母与女儿,直到何氏带着儿女到来,引起了后来那一场风波……
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如果秦平没有看上关蓉娘,直接向她父亲提了亲;如果关老秀才不是对秦柏尊崇有加,一心要与秦家结亲;如果关蓉娘不是太过担心吴少英的前程,不敢冒险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如果吴少英能多一点勇气,向秦家人坦白真相……
但世上没有如果,吴少英与关蓉娘已是错过了,秦平与关蓉娘却又成了怨偶。若是没有何氏搅和,兴许他们还会有和好的一日。但如今再说这些也没有了意义,因为关蓉娘已经死去了。
秦含真的心情变得有些低落。她察觉到赵陌好象悄悄挨近了她,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仿佛在安慰她。她苦笑了下,转头凑了过去,在他耳边用气声说:“我们走吧。”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赵陌似乎呆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窗台里面,又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这次说话的是吴少英。他的声音带了几分苦涩:“我少年时……确实对表姐怀有爱慕之心,但与她一直谨守礼节,不曾有半丝逾距。我身无长物,在考得功名前,也不敢对姨父、姨母坦言自己的想法,只能暗暗发誓,等到我考中了秀才,就向姨母说出自己的心意。不管成不成,姨母总不至于恼了我。只是县试未至,秦家已经先一步提了亲。姨父欣喜若狂,即使我与表姐曾向姨母透露过口风,姨母也不肯劝阻姨父。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无用的缘故。表姐夫,我不怨你,那时候即使没有你,姨父也已经打算把表姐嫁到另一户有功名的人家去了。他从没考虑过我。相比之下,我更高兴表姐是嫁给了你,因为你……还有老师与师母,都是正派而宽厚仁善的人。表姐嫁给你,不会吃苦。”
吴少英深吸了一口气,声量又降低了些:“我并不知道表姐曾经跟你说过什么话,离开米脂的时候,我与她见过面。她鼓励我一定要考取功名,出人头地,我也答应了,许诺绝不会让她失望。只是这句话,是身为弟弟向姐姐作出的承诺,无关私情。从表姐嫁进秦家的那一天去,我就再也对她没有过妄想了。抱着那样的念头,既是对表姐的侮辱,也是对老师一家的不敬,我怎么敢呢?”
秦平叹道:“可她一直没有忘记你,可见……是我做得不够好,没能让她感到快活,她才会……”
“我相信表姐对我,也是姐弟之情更多。”吴少英打断了他的话,“真的。听闻表姐夫的‘死讯’后,我赶到秦家祭拜,曾亲眼看到表姐的样子,也曾与她说话。她是真的很伤心……那时候她都快崩溃了。不但是因为表姐夫您,还有含真……她会被何氏逼迫而死,我的名声与前程也许曾经对她有所影响,但是姨父、姨母,还有芸娘表妹的误解与责骂,以及含真伤重将死的事实,才是真正让她伤心绝望的原因。”
吴少英把关家在关蓉娘之死这件事上的种种反应告诉了秦平。过去,出于为老亲家掩饰的想法,秦柏与牛氏并没有将太多内情告诉秦平,毕竟关老秀才早已因愧疚而死,秦家人又迁回了京城,与关家少有见面的机会了,他们又何必让儿子记恨岳家呢?吴少英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如今却觉得这些事没必要再隐瞒下去了。
他心里有时候也很难相信,为什么关老秀才会对长女那般苛刻,等人死了又悔恨莫及?为什么姨母关老太太会为了一点私心,无视长女心中的伤痛?为什么关芸娘会对同胞长姐生出嫉恨之心,不惜在父亲面前诋毁……他们明明都是关蓉娘的至亲,却捅了她最重的一刀。
秦平坐在椅子上,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
吴少英平静地对他说:“虽然有这种种原因,但表姐夫也别太怨恨我姨父姨母了。姨父只比表姐晚去了几日,芸娘也被家人厌弃。姨母如今后悔不已,这辈子都免不了伤心难过。总归是含真的外家,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况且,我一直觉得,含真的伤才是令表姐真正生出求死之心的原因。她一向把女儿视作命根,怎能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断气?可那时候,含真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随时都可能死去。正赶上那日是你的百日祭,合家人都在下院办法事,上院只有她们母女二人。表姐大约是觉得,那是她寻死的最好时机,错过了,便再难找到那般无人打搅的机会了。说来我也有错,当我听说她们母女二人在上院独处,身边再没有旁人在时,就该生出警惕才是。怪我太过粗心,竟忘了叫人去看一看她们,否则,也许表姐就有救了。”
“你不必再说了。”秦平沙哑着声音道,“总归是我的错。倘若我不是信错了人,忘了再多托一个人给家里捎信,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吴少英道:“这怎会是表姐夫的责任?归根到底,都是何氏害的。若不是她起了歹心,便是表姐误会你真的出了事,也不过是伤心上几个月。等到秦家长房在京城与你相认,派奴仆找到米脂县去报信,一切自然也就真相大白了。所以,我们要恨,就恨何氏好了,还有令何氏做出这等妄行的赵。”
秦平道:“何氏已死。赵也早失势了。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他看向吴少英,“赵庄子上的那把火,其实有些古怪。何氏分明已经伤重,不能动弹,怎么还有力气去点起烛火?她一人独处,点烛火又是想做什么?”
吴少英笑了笑:“谁知道呢?兴许是她缓过气来,就有力气查看自己伤势了吧?我看是老天有眼,看不过她再嚣张下去了。”他收了笑,郑重对秦平说,“表姐夫,虽然何氏才是罪魁祸首,可若当日不是我要留宿秦家,令何氏有了可趁之机,借我来陷害表姐,兴许表姐还不至于……”
秦平打断了他的话:“你方才也说了,何氏是罪魁祸首,关家人的言行与含真的重伤才是令蓉娘绝望的真正原因,这里头又有你什么责任呢?你一再往自己身上揽责,未免有自相矛盾的嫌疑。”
吴少英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总之,我一直很难过,当日不曾救回表姐。我心里时常想,倘若当时我再机灵一些,兴许表姐就不会死去,含真也不会遭受丧母之痛了。表姐一直对我很好,抛开我少年时的那点妄想,她真算得上是关家上下对我最好的人了。她去世了,我只盼着能为她的丈夫女儿多做些什么。否则,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秦平叹道:“你时常劝我要看开些,不要总惦记着你表姐的死,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如此?今日你我既然把话说开了,我也不妨对你直言。你与蓉娘,从前是我不知情,若我早知情,一定不会向关家提亲的。是我误了你们。如今再说这些话,兴许已经没有了意义,但我无法补偿蓉娘,却希望能补偿你。你不需要为我与含真操心,我会照看好孩子,不叫她受委屈。而你……既然已经做到了对蓉娘的承诺,考中了进士功名,那怎能不继续实现后半句诺言,出人头地呢?你该不会以为,只需要考中进士,又报了大仇,就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吧?蓉娘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了,只怕要骂你的。”
吴少英苦笑着拿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表姐确实会骂我……她最看不得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了……”
秦平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向他的肩膀:“少英,我会想开的,你也放过自己吧。”
秦含真在窗台下轻轻推着赵陌,两人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夹道,离开了外书房。赵陌将秦含真拉进了自己的院子,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看见她脸上满是泪痕,不由讶然:“表妹?”
秦含真伸手抹了一把脸:“我没事。”
清平乐 第一百六十四章 劝抚
秦含真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些难过。
赵陌轻声问她:“表妹,你这是……哭了?”
秦含真不由得扁了扁嘴:“我觉得……我对我娘的了解真是太少了,对她的关心不够。她的这些事……我通通不知道。”其实想要知道也难,她跟关蓉娘也就只相处了那么一瞬间。而关蓉娘的那些秘密,在她死后,也无人知道了。吴少英不会跟晚辈提起这些有的没的。也许,如果不是秦平撞破了他酒后认错人时的失态,又当面直接提出了疑问,他甚至不会跟秦平提起那些过往。
关蓉娘这一辈子,过得挺苦的。遇上个不靠谱的父亲,没能嫁给真正喜欢的人,夫妻分离多年后,又因为何氏的阴谋,还有关家人的私心,被迫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虽然秦含真时常觉得,她太容易放弃了,不该去寻死的,也觉得她着实命苦。关键是,这里头虽然有何氏的原因在,但实在是包含了太多的误会,太多的阴差阳错,总让人觉得她死得很不值。
想到吴少英方才说的,因为女儿伤重将死,关蓉娘才真正感到了绝望,秦含真心里就沉甸甸的。如果她刚穿过来的时候,不是全身无法动弹的状态,是不是就能及时阻止关蓉娘自尽了呢?然而,人死不能复生,如今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只是她回头想去,自己似乎对这位生身母亲稍嫌淡漠了些。虽然相处的时间太短,但对于给了她生命的人,她应该多投入一点关心才对。
然而如今这份关心又该投到哪里去?害死关蓉娘的何氏已经死了,害死原身的章姐儿下落不明,梓哥儿……还有不满周岁的小堂妹,那样两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下不了手去做些什么。秦含真的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儿。
赵陌轻声对她道:“表妹,不要难过了。表叔与吴先生都打算要看开了,你又何必再执着往事呢?表婶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此时必定早已投胎转世,下辈子会过得平安康泰的。”
秦含真抽了抽鼻子:“我觉得有些对不起我娘……连仇人都没多折磨几下。”
“这些是大人的事,我们又能做什么呢?”赵陌低声道,“你的仇人好歹已经死了,落得个凄惨的下场,我的仇人……至今还活得好好的呢,我只能低声下气,满脸堆笑地向他们行礼,恭称一句……父亲,母亲!”
秦含真抬头惊讶地看着他。这里头怎么还有他父亲的事?难道……
赵陌扯了扯嘴角:“我母亲原不过是小小的风寒而已,吃两剂药就能好了,你以为她是怎么越病越重,到最后连性命都丢了呢?”
秦含真想要问他什么,还未开口就被他拦住了:“夜已深了,一会儿表叔就该回正院了,舅爷爷舅奶奶也会发现你不在屋里的,你且快回去,若是旁人问起,就说跟我在院子里聊了几句家常,别让人知道你方才真正去的地方。等到明日,我们再继续说话。”
秦含真点了点头,返身去院门口观察了一会儿动静,趁着守门婆子打着哈欠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时,趁机迅速潜回了正院去。
正院里的人暂时还没发现秦含真的动静。秦柏回到房间后,还有些生闷气,牛氏问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安慰他道:“少英素来是个沉稳懂事的孩子,如今又已经考得进士功名了,便是多歇上一年半载的,又有什么妨碍?有咱们在,还怕他轮不上官么?你便是心里生气,也该好声好气地教导着,发什么火?方才你声音大得,连内院都听见了。合家都知道你是在训斥少英,明儿起来,你叫他如何面对家里人?他都是进士老爷了,你多少给他留点脸面。”
秦柏无奈地道:“方才气头上,哪里顾得了这许多?如今他已经知道错了,也愿意回京去了,我自然不会再骂他。”他叹了口气,“说到底,是我对他管束太过松了,教导得不够,才让他养成了这副懒怠性子。居然在候官这样的大事上,也敢胡来。幸好我们家在京里也有些根基,他也有一两个得力的同窗,否则,他早就误了前程了,还不当一回事呢。”
牛氏哂道:“你还觉得对他管束太松呢,你总共也只教了他几年。去岁到京城后,你就把他赶到庙里苦读,几天才指点一次文章,非要逼他参加今年的会试。要我说,他还年轻,便是晚一科再考也无妨的。你非要他今年考,他定是备考辛苦,累着了,才不想去做官的。”
秦柏摇头:“胡说,做官难道就会累了?他若想清闲,有的是清闲的缺。大好年华,怎能荒废了光阴?况且他还不是回家享清闲,而是想随平哥去广州任上,说是给平哥出出主意,实际上与清客幕僚何异?我教导了他这些年,可不是为了让他做这等事的。那是落魄文人的营生,少英才干出众,自有一片宽广天地。整天跟着我们父子转悠,成什么样子?”
牛氏听得笑道:“你其实就是盼着学生能出人头地,看不得他们不肯上进的没出息样儿罢了,说到底还是心疼他们,也就是嘴上说得凶。”她劝丈夫,“他们年轻人自有主意,你又不是他们亲爹,把人教导成才,明白事理,也就尽了责任了,哪里还管得了人家上哪儿去,爱做什么?少英如今愿意回京去候官了,但你又不能跟着回去,将来他会怎么做,还是得看他自个儿的想法。这种事,骂是骂不来的。依我看,还不如替他寻个懂事的媳妇,让他媳妇劝导他去吧。”
秦柏一脸无奈:“你做媒还做上瘾了不成?吃饭的时候才说了平哥续弦的事,如今又打起了少英的主意来。”
牛氏双眼圆睁,一脸的无辜:“难道我不该操心这些?大小伙子二十多岁了,也没个媳妇在身边照顾,我还不能替他们操心了?少英是初娶,他打光棍到这个岁数,本身就是不合情理的,说到底,都是关亲家的不是。若不是她存了私心,想将芸娘那丫头嫁给少英,叫闺女做个官太太,少英早在米脂的时候,就该成家立室了。少英不好对有恩于自己的姨母说什么,才会将终身大事拖到如今。我却是看不下去了,怎么也要替他把这件事解决了才好。关家那个芸娘不懂事,真嫁了少英,是埋汰他呢。关亲家若是不高兴,叫她来找我。反正我是容不得少英这么一个好孩子叫那混账丫头糟蹋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