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抿嘴一笑:“谁不热呀?可再热也要做活呢。”接着低下头,压低了声音:“我只盼着能多教导她们些,就算我走了,她们也能把姑娘侍候好。”
青杏终究还是决定了要离开秦含真身边,随祖父母留在金陵安家。自从听说了何氏的死讯,又得知梓哥儿即将到来,她就这么决定了。没能亲自手刃仇人,她心里还有些遗憾,不过仇人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她心里又有几分暗喜。想到这样的心态若是让梓哥儿发现了可不好,为保万一,她还是离开永嘉侯府内宅比较妥当。
相比之下,李子反而没有了先前的顾虑,不怕再遇上何氏会如何了。他如今留在江南也罢,跟着主人回京也罢,都是无妨的。内宅好丫头易得,在外院行走的可靠小厮却少有。他决定在秦含真身边没有靠谱的人接班之前,还是继续留下来为她办事。他还年轻,不想这么早就在叔叔身边享安逸了。
青杏如今就在调|教几个从京城带来的小丫头,又让叔叔从江南几处产业的人口里挑选合适的人手补充上来。秦含真身为侯门千金,往后搬进永嘉侯府,排场自然要比在承恩侯府时更大些,人手也要添足了。虽然这么做,可能会让这些小女孩们承受背井离乡之苦,但忠心方面比长房拨过来的人手更值得信任。几处茶园、田庄上的佃户倒是报名得很踊跃,即使会与骨肉长年分离,但侯府千金身边的丫环可是肥差,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况且也不是一辈子不得重聚,过得几年丫头大了就放回来了,既积攒了身家,又得了体面,在家乡嫁人也能找到更好的人家,何乐而不为呢?
青杏最近就跟在虎嬷嬷、魏娘嬷身边帮着忙活这些事,即使天气炎热,也不放在心上,反倒兴致勃勃。秦含真见她挺精神的,也就由得她去了,只是嘱咐她多注意身体,别累倒了,也提防中暑。
青杏笑着应了她的唠叨,又告诉她:“我方才在正院那边听说有信来了,不知是不是四爷的信?上回来信时,四爷说他们已经过了山东,到达徐州了,算算日子,这时候差不多该到扬州了吧?”
秦含真大喜:“真的?”当即丢下了凉快的冰块,拎着扇子就往外跑。
她跑到正院时,赵陌也来了,回头冲她笑了笑:“表妹,是京城来信了。简哥儿还给我写了一封呢。”
原来不是秦平吗?秦含真放慢了脚步,心中有些失望:“哦。”
赵陌眨眨眼,含笑道:“表妹以为是四表叔来信了么?别担心,四表叔应该快到长江了,你再耐心等些日子吧。”
秦含真冲他笑了笑,向祖父祖母见了礼,便拉着他一块儿在桌边坐下。
秦柏看了信,笑着递给了孙女:“没什么要紧事,京城一切安好。你二伯父二伯母担心我们在南边度夏,会受不了炎热,叫人送来了太医院配的秘配解暑药丸。这药丸去年我们也得过,效用还是不错的。回头叫丫头送些给你和广路,哪天觉得天儿太热了,记得早起就吃上一粒,身体会好过些。”
秦含真答应着,又去看信,见上头写到二房在距离两座侯府三条街外的一处胡同里,买下了一处三进的宅子,终于在上个月底搬了出去。长房十分大方,做足了脸面,乔迁礼送得丰厚,秦仲海秦叔涛兄弟还带着妻子去吃了暖居酒。不过据说来参加宴席的,多是秦伯复的同僚,还有崔家代表,并没有什么显赫的人家,身份最高的就是长房两兄弟了。看得出来,二房分家之后,身份大不如前,势头已经是往下走了。
这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场景。也不知道薛氏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干脆了。秦含真本来还以为她会赖在承恩侯府里不肯走呢。三进的宅子,也住得不如侯府宽敞。但没法子,离了侯府,哪里有那么宽敞又免费的宅子可住?京城寸土寸金,二房又不肯搬离原本熟悉的街区,怕降了身份。那一片住的多是达官贵人,地价本来就贵,三进的宅子对本来自诩高门大户的二房而言已经是最低标配了,却也花了他们几千两银子。饶是二房有两位薛家女,娘家豪富,这笔银子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但他们还是花了这笔银子,与往日行事风格有些不大一样,叫人心中存疑。
秦含真再往后看,发现信里多是些琐碎事,匆匆扫过一眼就算了。牛氏倒是拿出一个精致的小信封出来递给她:“这是你的,说是锦华给你写的信。简哥儿也有给广路带信。你们几个小孩子家哪儿来这么多悄悄话可说?”
秦含真忙将秦仲海的信还给了祖父,从祖母手中接过信,满脸是笑,心里急着要回屋看信去了。
牛氏见了,越发没好气:“得了得了,我跟你祖父才没兴趣知道你们暗地里说什么私话呢,回去吧。今儿厨房做了绿豆汤,一会儿我叫人给你们送去,记得要喝,但不许放冰!若叫我知道你又弄什么乱七八糟的刨冰,可仔细着!”
秦含真笑嘻嘻地大声应了,拉了赵陌就往外跑。两人去了赵陌的院子,那边地方要比秦含真住的厢房宽敞些。费妈妈是内务府出身,又在王府待了几十年,熟悉许多解暑降温的良方,只是花的成本高些。赵陌如今不缺银子,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还时常孝敬秦柏牛氏夫妻呢。秦含真如今得了空,就会到他院子里享受一下。若有什么降温的新主意,也多是先跟有钱有闲又肯听她摆布的赵陌商量。一天里,倒有半天的功夫是在他院子里过的。
反正如今她年纪还不算大,有些规矩、忌讳什么的,还不必太过严格。
到了屋里坐下,青黛送上费妈妈配的解暑生津的药茶,就很有眼色地退下去了。秦含真连忙问赵陌:“你方才已经看过信了吧?大堂哥都说了些什么?”边说还边去拆自己的信。
赵陌微笑道:“简哥儿说了二表叔没在信里提到的事。他们发现二房打算给皇上送人的事了,只是符老姨奶奶没答应帮二房的忙。你道二房最后找到谁头上?念慧庵!庵里有几个姑子是你们家的家生子,对不对?秦二太太居然把主意打到她们身上,也亏她想得出来。”
“可惜呀。”赵陌笑得意味深长,“简哥儿一知道,就立刻向东宫告了状。东宫太子也私下告诉了皇上。皇上吩咐了,叫简哥儿家里只管装不知道,由得二房行事。简哥儿写信来的时候,二房已经跟其中一个姑子接上头了,据说那边答应得很爽快呢,一点推拒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多要了些银子。”
念慧庵里的人长年与外界隔绝,吃穿都由内库供给,要银子做什么?
秦含真眨了眨眼,立刻反应过来了,压低声音问:“这是故意的?”

清平乐 第一百五十七章 读信

念慧庵是皇家庵堂,并不对外开放,就连宗室皇亲,不得圣旨,也不许擅入。庵堂外头,还有皇城派来的侍卫看守。这样一个门禁森严的地儿,能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塞人进去的吗?
且不说那位惠和师太并不是独掌庵堂,与她有同等权利的还有另外三位师太,不见得就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恐怕连惠和师太本人,也不会答应二房所请。她是在宫里待了多年的人,又曾深受秦皇后重用,规矩分寸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她真的会因为一个舅舅的话,而公然违反禁令?若她是这种糊涂人,也就不会受到皇帝、皇后的另眼相看了。
惠和师太的主子是皇帝和秦皇后,若是看在故主与家人的面上,还会对秦家有一份忠心,但二房算是什么呢?本就是庶支,当家的薛氏在皇帝、秦皇后与秦家遭难的时候,弃夫家而去,等到秦家平反了,才又厚着脸皮跑回来。这样的人,在陪着帝后夫妻熬过了数年圈禁生涯的忠婢看来,哪儿能上得了台面?若是秦家长房向她开这个口,她兴许还会犹豫一下,若找上门的是秦家二房,她只怕正眼都不会瞧一眼。
这都是非常明显的事,只需要稍稍了解念慧庵里几位师太的情况,就能推断出来。二房那边不动则矣,一动,结果只会是失败,惠和师太绝不会答应的。长房是否插手,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但如果长房能把二房拦下,至少可以保证二房不会丢脸丢到皇后娘娘的人跟前。四位师太是不会瞒皇上任何事的,到头来风声定会传到皇上耳朵里,那时候秦家就真的要丢脸了。
可皇上却示意秦家长房的人装不知道,由得二房施为。这里头的用意就有些不好说了。他到底是听说了黄家女生得象皇后娘娘,真有意见一见,再决定要不要纳进宫去呢,还是恼怒秦家二房所为,打算要将计就计,挖个坑让他们跳下去?
秦简在信里表示,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东宫太子知道这件事后,虽然有些生气,但并不是十分恼怒,更没觉得这会给他带来什么威胁。后宫从来都不缺妃子,以皇帝的身体情况,有妃子也未必能生出别的皇子来。太子年过而立,又是元后嫡出,与皇帝父子感情深厚,地位稳固,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他生气,并不是因为有女人想进宫给他爹做妃子,而是生气秦家二房不知自爱,有辱母后清名。而二房所利用的黄忆秋,却是太子在金陵时认得的仰慕者。当时他一片好心,还让黄晋成他们不要为难她,她却让他失望了。爱慕虚荣,又不知廉耻……还非常愚蠢!这样的女子,怎么就长了一张象她母后的脸呢?想想都觉得恶心!
太子是这个态度,显然皇帝并没打算纳了黄忆秋。即使黄忆秋真能进念慧庵,也注定了要失望。惠和师太答应得这么爽快,明摆着就是奉了皇命为之,要银子只是为了取信秦家二房罢了。可惜二房的薛氏与秦伯复都被幻想中的风光与权势迷昏了头,又不知事情轻重,以为自家的银子真的派上了用场,正傻傻地往坑里跳呢。
秦简在信中并没有写后续的情况,估计是因为念慧庵需要时间把黄忆秋诓进来,秦家二房也需要时间把黄忆秋“悄悄”塞进念慧庵里去。不过秦简说了,他会再写信来,把事情的进展告知赵陌的。
秦含真听完赵陌的介绍后,忍不住吐嘈:“二太太到底在想什么呀?那种看守严密的皇家庵堂,皇上还时不时会过去,周围有卫兵把守,里面的尼姑想要出个门都要报备,想往里面塞个身份不明的人,哪儿有这么容易?真是一百两银子就能搞定的话,皇上早就不知遇到多少危险了。二太太居然觉得自己能心想事成?她蠢就算了,怎么大伯父也好象没聪明到哪里去?”
赵陌笑了笑:“利令智昏,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况且我看你们家二房的行事,从来都没聪明过,这一年多里更是出了好几个昏招。只怕秦二太太与秦大爷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主意有多蠢,还一心幻想着能借着献美的功劳飞黄腾达呢。”
秦含真嗤笑一声,道:“算算时间,这信送过来了花了近将一个月的时间,这时候只怕京城里面已经有了下文。我还挺好奇,二房这回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他们是一心想要往上爬的,但现实中好象老是碰壁,在不停地走下坡路。总爱走旁门左道,就是这个结果了。”
既然了解了黄忆秋的情况,知道她成不了什么气候,秦含真就把这件事抛开了,又问赵陌,秦简在信里还写了些什么?赵陌随口报了几件琐碎事,又提到秦简如今在京中地位大为上涨,算是权贵少年圈子里的新贵人物,出门都风光许多,还有人得知他尚未定亲,十分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三天两头地上门寻姚氏,找了借口试她口风,顺便推销一把自个儿的女儿或是孙女。
至于曾经谋划着与秦简联姻的山阳王府,由于蜀王府倒了霉,涂家又龟缩度日,他们如今低调了许多,几乎是关门谢客的状态了。宫里太后不想见宗室里的任何人,也没召见过娘家涂家的任何成员,只道是自己病了,中了暑热,需要静养,便谁也不肯见,连太妃、太嫔们也没法走进太后的寝宫控病。没了盟友蜀王的支持,太后又疏远了同是侄女的山阳王妃,山阳王夫妻如今哪里还有底气,硬逼着承恩侯府答应联姻呢?幸好从前也没有正式提亲,他们只当长女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加紧时间给她另寻一门更好的姻缘就是了。
没了山阳王府搅和,秦简觉得京城的空气都甜蜜了不少,还计划着哪一日要去跟人出游,哪一日又与新认识的朋友一块儿去打猎呢。
对此赵陌也学着秦含真吐了嘈:“他跟我们在一块儿时,还一心向学,常常向舅爷爷请教功课呢。如今他回了京城侯府,家人又溺爱,还不得赶紧撒欢么?就这满满当当的邀约,他哪里还有时间读书?当心舅爷爷回去后,查问他功课,发现他偷懒了,要严惩他呢!”
秦含真摆摆手:“咱们离着千里远呢,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不如你在回信里劝他一句,让他别荒废了功课。就算不是为了将来要科举入仕,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他才多大的年纪?整天光顾着玩,也太浪费时间了。”
赵陌深以为然。虽然他当初与秦简交友,有些个小私心,但长久相处下来,他已经把秦简示作真正的朋友了,自然是盼着对方好的。
秦含真又去看秦锦华给她写来的信。秦锦华既没有提什么黄忆秋,也没说他哥哥在外头的风光,只是写些日常美食,做的新衣裳,还有新近参加的休宁王府赏荷宴的情形。她是跟秦锦春一道去的,堂姐妹俩做了一样的纱衫罗裙,梳着一样的头发,戴了一样的首饰,站在一起,就象是一对姐妹花,许多人都夸她们了。她们还认识了新朋友。秦锦华正盘算着,什么时候也做个东道,在自家花园里摆一个赏花宴什么的,请新朋友老朋友们一道来做个客。
秦锦华说完了自己的事,就开始非常好奇地问起秦含真在金陵的生活了。前者从来没来过江南,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模样的,也不知道老家的族人如何。她细细地问着秦含真,在金陵住什么样的房子?吃什么样的饭食?衣裳款式与京里是否有差别?秦淮河是何等景象?他们会不会往苏杭那边去?等等。
这个小姑娘的日子,总是过得轻松而简单的。那些什么明谋阴谋,都侵占不了她的小世界。
秦含真看信看得好笑,对赵陌说:“二姐姐问了我许多琐碎的事,想起要在回信中把她这些问题都给解答了,我就觉得挺头大的,这要写多少页纸呀?我们前儿不是才画了一幅金陵夫子庙的街景图吗?回头我再临摹一份,给她寄过去好了。她看到了画,也就有了直观的认识,不必我再详细嗦一遍。”
赵陌讶然:“你要自己临摹一遍么?可是……”他犹豫了一下,“那原画是你我合力,花了好几天的功夫才画成的。你一个人临摹,会不会太辛苦了些?不如我来帮你吧?”
秦含真摆手:“你自己继续练画吧,你又不是真的那么闲。虽然我祖父很和气,但你的功课要是太差了,你自己脸上也无光。你还要顾着你手下的生意买卖,又要学画,哪里还抽得出时间来干这种事?是我要给二姐姐送画做礼物,那就应该是我自己动手。画多少天都无妨,这回送信上京赶不上了,我下次再送也是一样的。反正二姐姐人在京城,她又没办法来催我。”
赵陌笑了:“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听你的。只是如今天儿太热,你也别光顾着窝在屋里画画,热出一身汗来,当心长痱子。”
提起天气,秦含真又忍不住抱怨了:“这天真是太热了!也不知道城外什么地方会凉快些。等我父亲他们来了,我就劝祖父祖母找个地方避暑去,不能再在城里待了!”
赵陌想了想,道:“我知道有个人,在石塘那边有一处别业,正好是避暑用的。我新近光顾了他一单大买卖,他正巴结我呢,不如我向他借那别业来用用,让表妹和舅爷爷、舅奶奶一道去避个暑?那地方有一大片竹海,又有水,十分凉快。”
秦含真不由得心动了。石塘竹海呀……

清平乐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团聚

然而,竹海再吸引人,秦含真暂时也不能去,她得先等候自家父亲秦平的到来。
幸好秦平并没有让她等多久,过得不到十日,家人就报信到了金陵城,秦平带着梓哥儿,还有吴少英,已经于昨日离开镇江往金陵进发了。眼下虽然天气炎热些,但胜在没有雨,不会妨碍行程,所以估计他们傍晚时分就该到了,应该可以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秦柏、牛氏与秦含真都十分欢喜。宅子是早就打扫过好几遍的了,伯侄俩住的地方也早就备好了。只是由于夫子庙这处小宅地方并不大,未必能招待下那么多人,所以赵陌自告奋勇,揽了一部分人安置去他淮青桥边的宅子,吴少英则分去了外书房。
这一天的时间,秦含真他们哪儿都没去,就聚在正院等待了。为了打发时间,秦柏就索性给两个孩子上起了围棋课,只是他自个儿有些心不在焉,秦含真与赵陌也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往门外看,教学的效率就别提了,连午饭都吃得不香。
所幸,秦平、吴少英一行还是于傍晚城门关闭前赶到了。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子、孙儿与学生,秦柏十分激动,一向镇静的双眼都忍不住有几分湿意了。他抱抱儿子,拍拍学生的肩膀,再摸了摸小孙子的头,勉力平静了一下心情,才微笑道:“快去梳洗吧。梳洗过后来上房吃饭。平哥母亲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都是你们爱吃的。”
牛氏一手抱着孙子,一手拉着儿子的手呢,闻言才依依不舍地将他们放开,又让虎嬷嬷亲自去盯着梓哥儿梳洗,换了别人,她不放心。她看着孙子小小的人儿,虽然长高了不少,说话口齿也更清楚了,但着实黑瘦了许多。看来千里南下,路途还是十分辛苦的,更何况孙子又素来体弱。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埋怨儿子,怎么就先斩后奏把孙子带到南边来了呢?但想到儿子离京赴任,家里就真的没有大人能照看孙子了,不带不行,她又把那点埋怨给抛开了去。
秦平与吴少英相视一笑,齐齐给秦柏、牛氏行了礼,便各自告退了。既然到了家,他们就不必去操心梓哥儿的事,自有人去料理。
秦含真自打方才见过父亲和表舅,就一直在他们边上转悠,见他们去梳洗了,方才消停下来,坐在正屋等待。但她有些坐不住,瞥见虎嬷嬷给梓哥儿洗过澡了,便过去帮虎嬷嬷给小堂弟换衣裳。
梓哥儿身上穿的却是一套麻白粗布衣服,做工虽好,但料子却粗,有些磨皮肤,对于皮肤娇嫩的小孩子来说不大合适。虎嬷嬷见了就皱眉,问跟来侍候的夏荷,可有别的衣裳可换?夏荷打开包袱给虎嬷嬷瞧,梓哥儿今年新做的夏衣却大半是同样的衣裳,虽有两身粗棉布的,但颜色都是灰白、灰蓝一类的。
秦含真瞧见,倒是想起来了。何氏新丧,她虽是出妇,却也是梓哥儿的生母,梓哥儿理当为她服齐衰一年,本来还要执丧杖的,但他还是个孩子,又身在旅途,就不必讲究这个了。幸好这一路南下,是跟着秦平这个官儿上任,自家又雇了船车马,否则戴孝的人投店住宿还是个问题呢。那两身粗棉布的衣裳,瞧着服丧色彩稍浅一点,大约就是骗外人用的。
她想了想,就让虎嬷嬷把那件灰蓝色的粗棉布衣拿出来给梓哥儿换了。一家人阔别大半年,好不容易团聚吃饭了,何必叫梓哥儿戴孝出现,叫大家想起何氏那个让人不愉快的死人来?
梓哥儿乖乖地任由虎嬷嬷摆布,换上了那套布衣,抬头看了看秦含真,眨眨眼,两只眼睛清澈明亮。
秦含真见他乖巧,想起他也是个可怜人,何氏生前没待这个孩子好过,只是利用他稳固自己在秦家的地位,即使他被章姐儿欺负了,也是一味偏心女儿。若不是秦柏,他连正经开蒙读书的机会都没有呢。秦含真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没必要迁怒到小孩子身上,就笑了笑,伸手捏了梓哥儿的小脸一下,朝他做了个鬼脸。
虎嬷嬷笑骂道:“姐儿可别太重手,哥儿的脸嫩着呢,当心留了印子,回头太太就该心疼了。”又给梓哥儿穿袜,瞧见夏荷送来的鞋也是粗麻做的,就把眉头一皱,“这颜色如何配得上衣裳?难道就没有别的鞋子了?老爷太太离家才几个月?你们就净会偷懒了,也不给哥儿多做些衣裳鞋袜!”
夏荷连忙表示,她天天做针线,从来没偷懒过。梓哥儿有好多衣裳鞋子的,只是有些留在京城没带过来,而带来的那些还收在箱子里没拿出来呢。
虎嬷嬷就说:“既然带来了,那就取去。你不懂,我跟你一块儿去挑。”夏荷心里委屈,她如何就不懂了呢?好歹也侍候了梓哥儿好几年。不过她是个老实人,虎嬷嬷吩咐了,她就乖乖领着虎嬷嬷去翻衣箱了。
里屋只剩下了秦含真与梓哥儿姐弟两个。
秦含真心里还有些犹豫,暗想虎嬷嬷方才的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现在把夏荷支走了,又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她可以趁着没人的时候捏捏梓哥儿的脸撒气,只要别留印子就可以了吗?秦含真有些拿不准。
梓哥儿却眼巴巴地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她的袖口,轻声说:“姐姐,对不住……”
秦含真回过神来:“你跟我说对不住做什么?你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梓哥儿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我母亲害了你母亲,我大姐害过你……我觉得对不住你和伯母。我都知道了,她们害人是不对的!现在我母亲死了,大姐不知去了哪里,没法再为自己赎罪。我替她们赎罪好不好?姐姐别生我的气……”说着眼圈都红起来了。
秦含真听着有些心软,但更多的是诧异:“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谁告诉的你?”
梓哥儿年纪太小了,何氏被休的时候,他才满了三岁。秦柏与牛氏担心他根本不明白自个儿的生母到底做了什么,解释她的离开时也说得很含糊。梓哥儿只是大致知道生母做了坏事,被送走了,具体的情况应该是不了解的。可如今听他的口风,似乎他已经知道了。他如今才过了五周岁生日不久,能知道什么?到底是谁告诉的他?
秦含真想了想,就对他道:“你母亲和姐姐做的事,是她们自己的过错,跟你是不相干的。你既然认得清谁是谁非,以后就把她们都忘了吧。你只要记得自己是秦家的孩子,是祖父祖母的孙儿,旁的事不必理会的。”
梓哥儿郑重地点点头,红着眼睛道:“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吴表舅说,是因为母亲想要瞒着世人大姐的身世,不让别人知道大姐是她跟奸夫偷生的。她骗了大姐的爹,又骗了父亲,她……她怎么能那样做?!我觉得好丢脸……为什么她会是我的母亲呢?”
秦含真吓了一跳,谁呀,居然连何氏跟人**的事都跟个孩子说了。她忙问:“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呀?”
梓哥儿老实回答说:“吴表舅告诉我的,伯父也说了一些。吴表舅说,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开了蒙,读了书,要明白事理,不要因为外人的一些闲话,就误会了自己家里人,象母亲和大姐那样,做出不好的事来。”他抿了抿唇,小声忿忿地道,“我才不会象她们那样呢!”
秦含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梓哥儿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我相信你不会学她们那样的。以后要乖乖用功读书呀。你既然说了要替她们赎罪,那就用功读书,将来出人头地,才好给姐姐撑腰呢。”
梓哥儿双眼亮晶晶地,不停地点头:“我一定会的!”
虎嬷嬷和夏荷她们拿着鞋回来了。秦含真就把梓哥儿交给了她们,自己转身离开。想了想,她先去了父亲的房间,帮着指挥下人安放行李,待父亲那边叫了水去沐浴,她才跑去外书房寻表舅。吴少英倒是已经草草洗过了,见了外甥女,还挺高兴的,招手叫她过来说话,问她在金陵过得如何。
秦含真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聊着天,聊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起了梓哥儿的事:“他年纪还那么小,你就把实情都告诉了他,万一他受不了,或者无法理解怎么办?”
吴少英笑了一笑:“总要告诉他的。那是他生母,既然死了,他做儿子的就该戴孝,否则外人如何看他?如今不比以往了,以往别人都不知道他母亲是何人,只知道是个出妇,就算有几分轻视,看在秦家面上,也不会显露出来。但如今京中已有许多人知道了他生母身份,还知道何氏做了赵的妾,甚至公然喊出她长女是赵亲骨肉的话。你叔叔还被人笑话戴了多年绿帽而不自知呢,但他身在大同,也不怕京城里的议论。梓哥儿却要多承受些,他小小的年纪,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听了旁人的挑拨,更容易钻牛角尖。因此我与你父亲商量了,要把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若他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也要掰开来细细解说明白。还好这孩子不笨,跟老师读了几个月的书,也有几分聪慧,已经明白了是非曲直,知道应该亲近谁,又应该唾弃谁了。”
他心里暗想,就算梓哥儿不明白这些,他也会说到孩子明白为止的。
秦含真却留意到了他的一句话:“有人在梓哥儿面前挑拨?谁?都挑拨了些什么?”

清平乐 第一百五十九章 挑拨

秦含真一听表舅吴少英说有人行挑拨之事,就立刻脑补了许多宅斗文的情节,知道这种事可大可小,随时都会造成家宅不宁,亲人反目,连忙追问。
吴少英微笑着安抚她:“放心,如今已经没事了。梓哥儿明白事理,不会听旁人挑唆的。”
秦含真却非要问清楚不可:“表舅只管告诉我,我心里有数,以后也可以多防备着些。至少,我也要知道那人到底是冲着什么才会做这种事的,又用了什么手段,什么说辞。以后如果有人再做这种事,我心里就会知道警惕了。”
吴少英顿了一顿,才笑道:“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粗使婆子。你也知道,你们家如今有了御赐的府第,虽然你们还没搬进去,但人手总是要事先布置妥当的。这婆子就是一个寻常仆妇,被安排在府中当差。她所在的院子,是预备了要给梓哥儿住的地方。她大约是想要在小主人面前露脸,好往上爬,将来梓哥儿搬进侯府了,她就能直接被提拔上来做管事嬷嬷了,于是便寻了个机会到梓哥儿面前来卖乖。”
秦含真得知是这么一个人在搞鬼,不由得“啧”了一声:“真是想上位想疯了。一个粗使婆子,能有什么本事,直接升上去做管事嬷嬷?她若真有本事,就不至于只是做个粗使,还只能用这种旁门左道的办法来往上爬了!”
吴少英点头:“正是如此。梓哥儿身边的人都有了定数,哪里轮得到她来出头?她就犯了糊涂,想剑走偏锋,故意挑起梓哥儿心中的怨气,说些什么……当初都是因为你父亲与我把何氏送到赵宅子里,又告了状,何氏才会被赵打得半死,又贬到庄上,然后因意外被烧死的。”
秦含真睁大了双眼:“这也能赖到你们头上?何氏找上咱们家的门闹事,还不许我们反抗了?要错也是何氏有错在先好不好?先撩者贱,那婆子怎么不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何氏自个儿送上门来呀?表舅和父亲只是把人捆了送回她夫主身边,所谓告状也只是说实话,是赵打了她,又送她去了城外的庄子,就连她被烧死,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那也是赵的锅,这里头有你们什么事儿呢?真是冤枉!那婆子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嘛!”
吴少英心道这还真不是睁眼说瞎话,也未必真冤枉。不过实情他是不可能说出来的,便笑着对秦含真道:“那婆子既然是有心要挑拨,自然是怎么对她有利怎么说,哪里还管得着是非曲直?她说的还不止是这些话呢,还胡说什么等你父亲和叔叔娶了亲,再生下别的子嗣,就没梓哥儿的立足之地了。如今他还没了母亲,身边连个能依靠的长辈都没有,着实可怜,云云。她想要装个忠仆样,便故意把梓哥儿的处境往坏里说,才能吓到孩子,让孩子依靠她呢。也幸亏梓哥儿是个乖巧的,他身边的丫头也知道分寸,不曾听信那婆子的话,还上报到了你父亲面前。否则,梓哥儿说不定就真与你们离了心。”
秦含真忿忿地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恨的人?为了点私心小利,就离间人家骨肉至亲!”虽然她因为何氏的缘故,对梓哥儿这个堂弟始终怀着隔阂,但他是秦柏与牛氏目前唯一的孙子,二老真心疼爱着他。倘若他们发现这个孙子与他们感情上疏远了,甚至还怀有怨恨,该有多么伤心呀?
想到这里,她连忙问吴少英:“那现在那个婆子怎么样了?父亲可曾处置了她?”
吴少英目光一闪,避开了她的视线,有些漫不经心地笑着道:“自然早已处置过了。你父亲当时气得直接下令撵人,连那婆子一家,都一并撵了出去。我后来打听过,据说他们一家已经离开了京城,落魄地回乡去了。”
秦含真这才稍稍松口气,表示:“梓哥儿能够明白事理,这样很好。既然他已经长大到能理解的年纪,表舅把真相告诉他,也是好的。最起码,他知道真相是怎么样的,就不会轻易被人挑拨了去。”年纪小,也更容易洗脑。
吴少英点了点头,叹道:“说来他也是个可怜人。因着何氏被赵纳为妾室,连带的如今京中不少人家都已经知道了他生母的身份,日后不管赵有何下场,梓哥儿的名声终究会受到连累。万一赵迁怒到他身上,那毕竟是位宗室,再落魄,也不是一个秦家子弟能抵得过的。”
秦含真有些莫名:“赵凭什么迁怒到梓哥儿身上呀?他都已经把人家生母给害死了,还想怎么着?这人难道很小气?那他当年又是怎么能被当成皇嗣候选那么久,都没人挑剔的?”
吴少英笑道:“这里头有些内情,先前你父亲不好在信里提及,因此没告诉你。总之,是何氏为了私心,对赵下了些不大好的药,有损其身体,赵就是为此才会大怒,将她打得半死的,并非我与你父亲将人送回去,又告了状的缘故。”
秦含真有些发愣:“下了什么药呀?”是下春药去引诱赵,还是别的什么?居然会引得他如此大发雷霆?
但吴少英再疼外甥女,也坚决不肯说得太过详细了,就怕污了秦含真的耳朵,他直接回归正题:“赵从前名声不错,但从他胆敢与其母勾结,为了不回晋地探病,宁可对亲叔叔秦王下杀手,也要保住生父晋王病重的秘密,就可知其人品如何。如今他前程无望,又叫皇上捋去爵位,不过是区区闲散宗室,再无上进之机,许多本性也就显露出来了,因为他再也不想装,也没必要装下去了。惹上这么一个人,原就是何氏糊涂。只是她早已死了,她女儿也受连累,被赵之妻送走,如今不知去向。还留在京城里,有可能会出现在赵面前的,不就只剩下梓哥儿了么?”
秦含真叹道:“怪不得父亲会明知道梓哥儿身体不大好,也非要带着他到江南来呢。如果留他一个孩子在京城,就算有长房的人照顾,也很难提防得了有心人的暗害的。梓哥儿南下,既是为了避风头,也是为了避风险。”
吴少英微笑着点头:“正是如此。我与你父亲早就商量过了,梓哥儿如今的处境,日后若是一生沉寂,安分守己,倒还罢了,但凡有一件出挑的事,能叫人想起他的身世来,必定会引来许多非议。早些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也是让他在面对今后的风雨时,能做到心里有数。他如今已经知道了真正的仇人是谁,要怨要恨也会冲着赵夫妻去,断不会因为旁人几句挑拨,就怨到你父亲与我头上去了。”
秦含真郑重地表示:“他一定不会的。刚才我跟他说话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他对表舅十分敬重。”
吴少英听了,只是一直微笑不语。
回正院的路上,秦含真心里还在想,梓哥儿这孩子也算是命苦了,摊上一个只会坑儿子的亲妈,生前坑,死后也坑,真是坑足一辈子,不知道她带来的负面影响什么时候才能到头。那个赵也不是什么好人,何氏死于大火,也有些古怪。虽说是狗咬狗,但作了恶的人,还是要让他受到该受的惩罚才好。不然,以这个人的心胸狭窄,眦睚必报,连太子的秘密都敢随便曝光,就只为了出口气的,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有这么一个恶心的人在京城上窜下跳,人们想过清静日子可就难了。
晚餐十分丰盛,秦含真陪着祖母牛氏与小堂弟梓哥儿坐了一桌,秦柏带着长子秦平与学生吴少英坐了一桌。牛氏特地吩咐厨房准备了秦平与吴少英爱吃的药,还添了几样她吃着十分合心意的江南名菜,一直劝着秦平与吴少英尝一尝,又忙着给小孙子挟菜。如果不是梓哥儿一再表示他已经长大了,能自己吃饭了,说不定牛氏还要亲自上手喂他呢。
久别后一家团圆,秦柏与牛氏都十分高兴,也顾不上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了,在席间就一直问秦平与吴少英问题。大家说了些京城里的近况,还有长房、二房的事。秦平还笑着说,自打秦简随太子回了京,太子南下的经历被泄露出来,秦家长房就没断过上门来的客。有人是看好秦简,借机提婚事;也有人是想要巴结东宫而不得,改从承恩侯府这个太子外家身上打主意;还有人是因为曾经支持过别的宗室子争储位,生怕东宫秋后算账,想借承恩侯府的路子,给东宫递话求饶。
总之,如今长房热闹得很。若不是因为秦平已经定了要外放,还打算带着梓哥儿一道出京,说不定就直接搬进自家永嘉侯府,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说到这里,牛氏也忍不住埋怨儿子:“你说你,侯府既然已经修好了,人手也安排妥当,你怎么不带着梓哥儿搬进去呢?何必非要等我跟你父亲回京?放着那么大的宅子不住,却要住承恩侯府里的一个小院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呀?!”
秦平干笑了下:“这……我当然知道自家宅子更宽敞些,可我还有差事在身,整天都在忙碌,不可能守在家里照顾梓哥儿。若是搬府,梓哥儿身边就只剩下丫头婆子了。长房的女眷要帮着照看,也不大方便。而我对外的交际,礼尚往来,也没个合适的人打理……留在清风馆,至少还能请长房的伯母和嫂子们帮忙照应。”
他的话倒也有些道理。牛氏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他了,只是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又放了外任,难不成在任上还要靠丫头婆子替你打理内务?官场上的人情往来又该怎么办?还是早日续弦吧。你身边有人照顾你,纵你身在千里之外,你父亲与我也不用太过担心了。”
秦含真手上筷子顿了一顿,双目朝秦平望了过去。

清平乐 第一百六十章 续弦

秦平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坐在他身边的吴少英垂下了眼帘,不动声色地端起酒壶,给秦平添了一杯酒,不经意间弄出了一点声响。
秦平被这点声响惊动,稍微回过神来,微笑着向吴少英道了一声谢,才对牛氏说:“母亲好好的怎么提起这种事来?我在金陵顶多就是停留两日,立时便要往广州去了,哪里有空想这些?真要续弦,也要等我任满回京之后了。母亲若是着急,不如先给弟弟寻门合适的亲事?他那里没个上得了台面的女眷打理后院,又还有侄女儿,他比我更需要早日娶亲呢。至于在任上的内务,母亲给我派两个老成的管事嬷嬷帮着照管就是,人情往来倒是不必担忧。我在广州城掌军务,只要尽忠职守便可,倒不好与其他官员来往过多,反而容易招来忌讳。”
牛氏没好气地说:“当初在京城的时候,我就说要给你找一门亲事。你推三推四地不肯答应。如今外放了,还不肯应,难不成真要等上三年再娶?三年任满后,你要是又到别的什么地儿再做三年,这事儿是不是就要一直拖下去了?!你可要想仔细了,且不说梓哥儿是你侄儿,不是你儿子,你也需要有子嗣延绵香火,光是桑姐儿的教养,你就不能统统指望在我身上!我照料孙女儿,是应当应份的,可总不能照料她一辈子。她若没个母亲,往后说亲时怎么办?!你难道要叫你闺女儿让人嫌弃不成?!”
赵陌猛一抬头,眨巴眨巴眼睛,悄悄往秦柏那边看。
秦含真没想到祖母忽然说到自己身上来了,顿时浑身不自在,眼珠子转了转,便笑着揽住牛氏的手臂,撒娇道:“祖母别生气,这不是时间太紧吗?父亲也是觉得祖母的话太突然了,没有心理准备,才会不知道怎么回答您。您让他好好想清楚就好了,不要骂他啦。至于我,现在还小呢,离说亲还不知有多少年。如果真有人因为我没有母亲教养,就嫌弃了我,把祖父祖母的存在给忘了,那我还要嫌弃他们呢,理他们干什么?”
牛氏没好气地瞪了秦含真一眼:“不要胡说,我正与你老子说正经事呢,你别插嘴。”
秦含真才不会被她唬住:“大家正吃饭呢。祖母要说正经事,不如等吃完了饭再说,祖父不是教导过,食不言,寝不语吗?”
先前根本就没人提起这句规矩来,秦含真倒拿它说事了。
牛氏又好气又好笑,秦柏见状,便劝她说:“好了,你再心急,也不差这一会儿。少英和广路都在呢,又有两个孩子,让他们看见,成什么样子?平哥在金陵也留不了几日,你再生气,也不可能在这几日之内为他办完喜事。倒不如让他安心上任去,你再细细挑选合适的人家,说定了,就把人送到广州任上完婚,岂不皆大欢喜?趁着如今你我身体还算硬朗,趁机到岭南走走,见识见识与中原、江南不同的风光,也不是坏事。”
赵陌十分有眼色地接上:“舅爷爷,若您真要往岭南去,记得把我也带上。我在辽东长大,从没去过岭南,也好奇着想看看呢。”
秦含真连忙凑趣:“我也要去!广州如今是通商口岸对不对?听说会有西洋来的商人商船,十分有意思的。我也要去看看,他们是不是象书上写的那样,长着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两个孩子意图插科打诨,转移话题,秦柏还没说什么呢,吴少英就先动了。他笑着对秦平道:“看来表姐夫任重道远呢。此去广州任职,得尽快站稳脚跟,肃清地方上的宵小,梳理治安,务必要让广州府上下安稳无忧才可。否则老师与师母若真的带着孩子去看表姐夫,路上被不长眼的人惊扰了可就不好了。”
秦平勉强笑了笑:“这是我的职责,我自然会竭尽全力做好的。”又对秦含真与赵陌说,“你们去广州见见世面也好。我因要往那里任职,早寻人打听过当地的情形,又查阅了不少书籍,知道那里是个十分有趣的地方。虽然路途遥远,但能见识到另一番广阔的天地,也是幸事。”
这就把话题给转开了。牛氏虽然心中有些不甘,但看到吴少英发了话,想起他不但是丈夫的学生,也是去世的长媳关氏表弟,算是关氏娘家人。她若当着他的面一再逼着长子续弦,倒有些不把关氏娘家人放在眼里的意思,便也闭了嘴,心里想着,晚上得跟丈夫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才行。挑好了人家,再送新媳妇去广州任上与长子完婚,这也是个好主意,就是麻烦些。但再麻烦,也比长子三年五载地做光棍强。
次子秦安的婚事,也可以照样办理。
牛氏暗暗拿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