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叹了又叹,对黄晋成也有些抱怨:“晋成叔也不知是怎么了,放着那个李延朝不管,却非要跟你过不去。你不就是摊上个不省心的父亲么?那又不是你自己愿意的,他怎么就非要把人往坏里想呢?”
赵陌笑笑:“他那么想,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秦简白了他一眼:“你还替他说话呢。你一点儿坏心都没有,他却处处针对你,你反倒说他不是没有道理了。你是不是气得狠了,所以犯起了糊涂?”
赵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翘,却没有多说什么。
秦简哪里明白他的想法呢?他方才在太子面前表白心迹,乃是有意为之,目的可不是那么单纯。太子在金陵治病,有了叶大夫的妙手回春,他的身体明显已经有所好转。传闻中病得连床都不能起,连外人都无法见的太子殿下,其实可以活蹦乱跳地四处游玩,性情、见识与才干也比一般人要强至少赵陌觉得他比自己的父亲要强。这样的太子殿下,平安回归京城后,自然是储位稳当。哪里还有什么过继皇嗣的事?
父亲赵硕的奢望注定要落空,还好已经得了辽王世子的名头,又向皇帝表明了“无意”争储的心,往后在太子底下做个贤王,还是不成问题的。太子如今待他这个侄儿很不错,只要太子不猜忌他,父亲赵硕那里就不会出什么岔子。赵硕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也懂得审时度势,不会做触怒上位者意愿的事。
至于王家?赵陌今日在太子面前告了王家一状,王家日后若是老实还罢了,若是不老实,太子难道还能容他们一再觊觎自己的位置?
赵陌深知生身父亲靠不住,如今能与太子结下善缘,日后他的日子想必也能好过些。他也没什么野心,只求日后能有太平日子过。倘若长大成人后,能得封一个不错的宗室爵位,那就更妥当了。至于辽王世孙之位?他也懒得去争了。
他于此事上确实有些心思不纯,黄晋成猜忌他,自然不是原无道理,然而他绝不会对太子不利就是了。
赵陌收回思绪,继续听秦简说话,后者还在替黄晋成赔不是呢:“晋成叔最近不知怎么了,好象心情总是不太好。我看多半是他那个侄女的家里在生事吧?前些天我住在秦庄里,听说宗房克用婶娘跟娘家人闹了别扭。她娘家父亲兄弟年前回了扬州老家探亲。这事儿她原是不答应的,可她娘家父亲兄弟没理会她的意思,便擅自去了,过年也没到宗房去拜年。克用婶娘这些日子一直有些阴阳怪气的,听人说她时常打发人到晋成叔那儿去吵闹,晋成叔大约是烦了她,才会对其他人也没什么好脸色。这一回真真是他错了,他还拐不过弯来呢,我先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别见怪。等日后他醒过神来,自然会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赵陌笑道:“这却不必。他其实也是职责所在,即使想得偏了些,也是因为不清楚我的性情为人罢了。我并没有怪他的意思。在我看来,太子殿下能相信我,那也就够了。先前我明明知道他的身份,却还装作不知道,无礼得很。殿下却不与我计较,还说了许多安抚我的话,我心里正高兴呢。”
他叹息道:“想想我从前确实是想得太多了,便患得患失的,一再做傻事。三表妹替我厘清了头绪,让我想明白了自己的失误之处,如今总算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我如今心情畅快,简哥儿,你真的不必担心我。”
秦简讶然:“你还真的把事情告诉三妹妹了?她一个小女孩懂得什么?你也太大胆了些!万一她把太子殿下的事说出去怎么办?”
赵陌笑笑:“她不会的。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清平乐 第九十三章 避嫌
虽然赵陌非常信任秦含真,但秦简总觉得放不下心来。
他自己也有妹妹,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还不知道什么叫轻重。即使嘴上说得好好的,不会把秘密告诉别人知道,但总会忍不住说漏嘴。不是觉得母亲姚氏或者身边信任的大丫环不是“别人”,就是在他这个哥哥惹她不高兴的时候,一时冲动跑来“算账”,言语间不注意,便把他的秘密给泄露出来了。
秦简很疼爱自己的妹妹秦锦华,可也真的没少吃她的亏。
但那些都只是小事,兄弟姐妹间拿来逗个趣,最糟糕也不过是挨父亲的打,母亲的骂,跟太子的行踪可没法比!秦含真若是不知轻重,泄露了太子微服南行的秘密,倘若没有造成不好的后果,可能也就是挨几句骂、禁足两日的事,可要是消息走漏,让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给太子带去伤害,只怕整个秦家都要受累!
不是秦简信不过秦含真,实在是这位三妹妹年纪尚小,她比他的亲妹妹秦锦华还要小一岁……
秦简决定要亲自去嘱咐秦含真一番,确定她牢记不会泄密才行。虽然赵陌说了她不会告诉人,但秦简觉得,赵陌平日里对秦含真几乎就是有求必应,太过宠溺了,恐怕也不会十分严厉地嘱咐她。所以,保险起见,他还是亲自跑一趟吧。
赵陌与秦柏、秦简最终还是没能返回夫子庙的宅子吃午饭。若不是随太子出行的内侍与御厨还记得要为太子按时送上午膳,怕是这一屋子的男人都忘了还有午饭这回事。不过,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吃饭上头,所以午饭他们也就是随便对付了。只有太子是依照平日的习惯和份量,享用了一顿美食。
接着下午他们继续商量回京的事。赵陌拉着秦简回了自己房间聊天,打发时间。秦简很想去听听太子那边是怎么安排的,他觉得自己兴许也能出点主意,赵陌却拉住了他:“我是不能去的,总要避个嫌。你就当陪我吧?也算是给我做个证,好证明我没有偷听他们的话,也没有打发阿寿去。”
阿寿坐在门槛上,低头摆弄一个昨儿逛街时买的小玩意,闻言回头望过来,冲秦简笑了一笑,又低头继续摆弄了。
秦简被赵陌说得心酸,心里那点好奇顿时就打消了:“说得也是,我就留下来陪你吧。有我做证人,回头晋成叔再想挑刺,也挑不出来了。”
但不能亲自到现场去旁听,也不妨碍秦简开一开脑洞,去猜测太子他们可能会有的安排。赵陌由得他自言自语,既不附和,也不插言,摆出一幅完全无意参与的模样。秦简见状,也只得换了话题。
其实赵陌并不是真的不想知道太子那边是如何安排的,但正如他方才所言,他需要避一避嫌。虽然他对黄晋成等人的能力没什么信心,但秦柏就在那里。他先前与秦含真商议时,所能想到的主意,秦柏基本都能拿出大同小异的建议来,甚至比他们想得更周到,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太子的行踪虽然泄露出去了,但目前真正知情的也就是一个李延朝而已。对付这样一个小人,黄晋成再加上巡抚衙门就绰绰有余了,更别说还有秦柏在盯着呢。皇帝会派黄晋成南下保护太子,又将独子的行踪知会巡抚衙门,他们当然不可能真的是酒囊饭袋。
既然太子无虞,赵陌也就无意多操心,而是想到要为自己日后着想了。此番随太子南下的人,日后定然也是太子跟前的心腹,赵陌自然要与这些人打好关系的。旁的都好说,猜忌绝对要不得。黄晋成阴阳怪气的且不必理会,对于其他人,赵陌可不希望他们对自己再疑心下去。
秦简还不知道赵陌心里的小算盘,只陪着好友聊天,说些秦庄上的趣事琐事。待得秦柏唤他们回家时,已经是太阳西下了。黄晋成不知几时已不见了踪影,有几名侍卫在院子里小声说话,道原本一直在附近盯梢的上元县衙差似乎不见了,想必是黄晋成派出去的人成功将人引走了。
秦柏再对太子嘱咐一番,便要带着侄孙与赵陌回夫子庙那边的宅子去。太子见他把赵陌叫上了,忙道:“还是让广路在此多留一晚吧?我这就要走了,想跟他说说话。”
赵陌正打算开口婉拒,秦柏却抢先道:“明日还要赶路呢,殿下请早些歇息。有什么话,回京后再说也是一样的。”这却是秦柏故意的。他看出赵陌下午有意回避,便也配合地把这孩子带走。如此一来,太子一行人是走哪条路回京,赵陌绝不会有知情的机会,也省得日后有人挑剔了。
太子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秦柏的用意,心下暗叹。不过,是他请求小舅舅照应赵陌的,秦柏开了口,他自然不会驳回,便对赵陌说:“既然如此,我就先跟你道一声珍重了。你好好听小舅舅的话,注意身体。我在京城等着与你再会。”
赵陌心中忽然感觉到了强烈的不舍,他看着太子,不由得眼圈微红,却低下头去,不想让太子看见。他朝太子行了一礼,低声道:“殿下也请多加保重,侄儿祝殿下一路平安,事事顺利。”
他带着简单的行李,领着阿寿,跟着秦柏与秦简走了。在回家的马车上,秦柏对他道:“你且在家里住一晚,明儿待殿下走了,你再带着阿寿把你的行李搬回来,我让虎勇协助你。黄佥事会让人把盯梢的人引走,免得他们发现你搬走了。之后我会再派人搬进去,深居简出,做出宅子里的人毫无变动的模样。沈太医会带着他的医僮留下,协助我等。”
赵陌点了点头,又问:“舅爷爷,你们不把李延朝先解决掉么?对付他一个代县令,对黄大人来说,其实是极容易的事吧?他也可以让巡抚衙门出手呀?”
秦柏淡淡笑道:“巡抚衙门上下,也就只有巡抚是知道殿下身份的,明面上总要有个理由,才好对李延朝下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殿下的安危,先把人平安送走了,再对付李延朝吧。黄佥事已派人去打探过,今儿一早,上元县后衙便有两骑急速出城,一人往北,一人往西去了。往北的想必是去了京城,往西的多半是去了蜀地。这显然就是李延朝派出去报信的人了。我们没办法拦下人,只好准备随时应对京城或蜀地来人。倘若这时候就把李延朝解决了,那些人来到金陵一瞧,便知道事泄,对我们的戒心便会更高,难保不会发现宅中已经换了人。”
赵陌恍然大悟:“所以舅爷爷是打算让他们以为一切都在李延朝的掌握中,只想着要如何对宅子里的人下手,却不会想到殿下早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秦简眨了眨眼,小声问:“这是担心殿下还没到京城,追兵就赶上去了么?”
秦柏点点头:“殿下体弱,北上难以赶路,我们只能多为他争取时间了。”
赵陌想了想:“不如……我就不搬回来了吧?明儿我回去住。李延朝他们应该早就见过我了,发现我每日仍一如既往地出入宅子,想必更不会起疑心。否则只有沈太医主仆在,谁知李延朝会不会发现什么?”
秦柏厉声驳回:“休要胡说,你一个孩子,如何能冒这等风险?谁知道京城或蜀地来人到达金陵后,是否会对宅中人不利?沈太医那儿,我尚且不放心让他独居,特地请了黄佥事派人去守卫呢,更何况是你一个孩子?!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许出门,先把功课补上吧。要出门闲逛,也等到事情完了再说!”
秦柏板起了脸,赵陌顿时不敢再多说了。他缩了脖子,与对面的秦简交换了一个眼色,都老实了。
回到家里,牛氏与秦含真都在上房等着他们呢。牛氏瞧见丈夫身上的斗篷都被雪珠打湿了,忙亲自上前为他脱了下来,抱怨说:“说好了午饭回来吃的,我还特地叫人多做了几个菜,谁知道你们都不回来,也没打发人回来说一声。”
秦柏这才想起,今日确实忘了回家捎信,便歉疚地笑道:“是我不对,太太别生气,下回再不敢了。”
牛氏嗔他一眼,又去催两个男孩子:“赶紧回房换衣裳去吧,我叫人备了热水,你们好好洗一洗,暖和一下。再过半个时辰,晚饭就好了。”
秦简与赵陌齐齐应了一声,向秦含真递了个眼色,便告退下去。
秦含真偷偷看了秦柏与牛氏一眼,见他们正说话,还没空理会她,便寻空溜了。
她先去了赵陌的院子,秦简也在场。后者也懒得回自个儿的院子了,就在赵陌这里要了热水洗脸,又让丫头倒了热茶上来,便把人全都轰了出去,只留下秦含真与赵陌两人。
秦简十分郑重地拉着秦含真坐下,嘱咐她道:“今儿广路一时糊涂,跟你说了些……呃……他不该告诉你的事。你为他厘清了思绪,这很好,但此事关系重大,万万不能叫外人知道的。你只当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今儿的事,行么?不管对谁,你都别提,无论是三叔祖母,还是你身边的什么人。三妹妹,你能不能答应我?”
秦含真莫名地看着他,又去看赵陌:“这是怎么了?大堂哥说的是那位贵人的事吗?我当然不会随便告诉人去呀,我又不傻。”
秦简噎了一下,讪讪地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年纪小,不知道事情轻重么?你不说就行了。大堂哥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的。”
这话听起来象是在哄孩子呢。秦含真白了他一眼,转头问赵陌:“今天的事,后来办得怎么样了?那位贵人决定要离开了吗?”
赵陌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他没把细节一一说出来,但大致的情况,他还是告诉秦含真了。秦简在旁听得直翻白眼,只觉得自个儿可能白嘱咐了。
秦含真听完后,头一句话问的就是:“赵表哥说的那份名单,现在是不是已经送出去了呢?”
清平乐 第九十四章 初提
不等赵陌回答,秦简就抢先道:“还用说么?自然是送出去了!这小子真真气死人了,我们下午在屋里说着闲话,他在书桌前拿笔写字,我只当他是随手乱写的,谁知三叔祖才叫我们去书房,他就把名单给递出去了!”
秦简唉声叹气:“那会儿谁还记得这回事?殿下也叫他不必做到这一步。他把名单交出去的时候,看见的人都意外得不得了,连晋成叔都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其实广路即使是不交名单,旁人也没空答理这件小事的,偏他自己还记得。如今可好了,这名单一交出去,回头他父亲知道了,哪里还有他的好果子吃?”
赵陌淡笑着说:“我说了要交出来的,自然得言而有信,否则回头黄大人他们又该挑剔我了。况且这时候交出来正好,殿下回京后,大可对名单上的人动手。我又不在京城,岂不是正好躲过了风头?至于我父亲,他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难道我事到如今,还敢指望他能对我有多好么?他既不来江南,也不可能揍我一顿。写封信来骂人,或是叫底下人传几句难听的话,我只当是轻风吹面了。”
秦简苦笑:“你话说得轻巧,难道还真的一辈子待在江南不回京城了不成?别的不提,这回你立了大功,殿下定会记在心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召你回去的。况且我三叔祖也不会真的把你丢在江南,开春后回京,肯定要带上你。结果你还不是一样要在京城面对你父亲那张脸?”
赵陌很淡定:“他能对我如何呢?你方才也说了,我是为殿下立了大功的人。父亲若对我喊打喊杀的,可叫宫里怎么想?如今不是从前了,殿下身体好起来了,东宫地位稳固,皇家不必过继嗣子,我父亲……也就只是一个辽王世子而已。”
这话倒也有理,不过秦简还是为他担心:“做父亲的要折腾儿子,理由多了去了。殿下再护着你,倘若你父亲能想出个合理的缘由来,谁还能拦得住他教训儿子?别说是殿下了,即使是皇上,也管不到这等家务事去。除非你父亲没有别的嫡子,却非要剥除你继承人的身份,又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宫里还有可能会以礼法为由,劝阻一二,就象辽王要另立世子,宫里却不会答应,只会认定你父亲一样。”
赵陌依然淡定得很,他笑着对秦简说:“不会的,我父亲不会做到这一步。况且,他也未必会知道是我给出了名单。我在他书房看了他的书信,他当初并未多问,还不知情呢。而这一回若殿下真要对王家动手,吃亏的也是王家,我父亲还隔着一层。这于他而言,算不上是切肤之痛。”
秦简无奈极了:“你怎么就能说得这样轻巧呢?我都要为你急死了!”
秦含真忍不住道:“大堂哥,你也不用太为赵表哥着急。这事儿他是真没什么大危险,他父亲就算知道了,心里很生气,也不会真对他怎么样的。有太子殿下为他撑腰呢,他父亲不会冒着惹殿下生气的风险。即使有再多的理由能教训儿子,他也得考虑影响。宫里可未必会理会那么多理由,只需要怀疑他是否在趁机报复就可以了。只猜疑这一条,就足以让赵表哥的父亲审慎行事,碰都不敢碰儿子一下。如果戏足一点,他兴许还会装作欣慰的模样,夸奖赵表哥在江南为太子殿下立过功,表现得与有荣焉。因为他是忠臣啊,不敢肖想东宫储位的,一心要给储君做臂膀的,不是吗?”
秦简忽然觉得有些反胃。赵陌却笑了出来。
秦简看了后者一眼,不敢置信地看向秦含真:“还能有这种事?广路也是这么想的么?!”他是不是太天真了?问题是,三妹妹这么个小孩子,正是天真的年纪,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秦含真笑着说:“当然有这种可能呀。大堂哥,你想想赵表哥的父亲一直以来是怎么做的?赵表哥前脚才为他对付蜀王府的陷害立下大功,后脚他有需要王家出力的地方了,一张嘴就把赵表哥给踢到江南来,无情无义得令人发指!王家算哪根葱呢?也不过就是帮他一点小忙罢了,为了权势名利,他就能做到这一步。如今殿下身体好起来了,以后也没有过继皇嗣的事了。殿下对赵表哥好,赵表哥的父亲若想继续追求权势名利,肯定要巴结讨好东宫的。他怎么可能会对东宫喜欢的赵表哥不利呢?难不成东宫在他心里,还比不上王家的份量吗?”
是要看东宫的脸色,还是要看王家的脸色,答案简直不用想。秦简想到赵陌交出去的那份名单,也觉得王家气数将近了,到时候他们还能对赵硕有什么用处?他心里安定了许多,可是再想一想,又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在三妹妹嘴里,赵陌的父亲赵硕就成了个面目可憎、反复无常的小人了呢?一心只冲着权势名利去,为了达到目的,谁都可以牺牲,一点儿气性都没有,一点儿情义都不顾?
不过仔细想想,秦简又觉得三妹妹说的没毛病。她不曾冤枉了赵硕,盖因赵硕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做的,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些,还会做些表面功夫,拿来哄哄外人罢了。
秦简叹了又叹,抬手拍拍赵陌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几句,却又觉得没那必要了,便又拍了他几下。
赵陌不由得笑了起来,反过来拍了拍秦简的肩膀。好友的想法,他是知道的,心里念好友的情。
秦含真还有一点不太明白:“不过听你们方才说来,太子殿下对赵表哥很不错呀。赵表哥之前也提过,他在淮清桥那边住的时候,太子一直对他很关心。这回黄大人带头质疑赵表哥,太子也没有信他的话,反而还责备黄大人。黄大人是他的表弟吧?从小一起长大的。太子竟然还能为赵表哥做到这一步,真是个好人。”
秦简笑着说:“那是当然了。殿下从来都是再亲切和气不过的了,对我们这些小辈素来都很好。”
赵陌有些不自然地坐直了身体,微笑着说:“难得殿下看我合眼缘,我也觉得殿下很是亲切。”
秦含真觉得这不是仅仅一个合缘眼就能解释的:“虽然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很奇妙,可能只需要一眼就能感觉到对方是否与自己合得来,可太子殿下跟赵表哥的情况没那么简单吧?他之前对赵表哥一无所知,顶多是从我祖父和大堂哥你们这儿听过些赵表哥的事。但赵表哥的父亲对他的储位虎视眈眈,也是实情。殿下怎么就能一点儿都不在意,从一开始就对赵表哥释出善意来呢?就算他相信赵表哥不会泄露他的秘密,也没理由会对他那么好,连熟悉的表弟都推后了一步。”
秦简想了想,也觉得太子与赵陌之间的良好关系很是奇妙。他倒是有个推断:“殿下从前有个小皇孙……如果没有夭折,如今跟广路正好是差不多的年纪。仔细想来,广路与小皇孙眉目间还有三分相似。兴许殿下是移情吧?其实殿下本来就是很好的人,广路也很好,他对殿下又没有歹意,殿下自然能感觉得出来。三妹妹别小看了殿下,他从小长在宫里,什么人没见过?谁是装出来的好意,谁是真的好意,他心里有数着呢。”
这倒也能说得过去……
秦含真想起嬷嬷们教过自己的东西,记得东宫这位小皇孙,好象是陈良娣所出,可以称得上是皇家的独苗苗了。他出生那年,皇上还高兴得大赦天下呢。那一年……正好是何氏一家遇赦的时候吧?因为遇赦后可以自由行事了,何氏与她的母亲兄长没有钱,还把青杏与李子兄妹给卖了出去。可惜小皇孙没长到几岁就夭折了,他前脚一死,后脚那些宗室王族们就开始蠢蠢欲动。晋王世子入京争储位,好象就是在那不久之后。
秦简还要叹息一回小皇孙:“我们小时候也见过好几面的,父亲还想过送我去给他做伴读。他自出生,就一直身体不好,是从胎里带来的弱症。殿下也是如此。不过殿下小时候受过苦,都能养到这么大,小皇孙自然也能平安长大。谁能知道,只是一个小小的风寒,他就没了呢?殿下那回伤心得不行,病情也加重了许多。太医们守在东宫,足足过了小半年,才能稍稍松口气。太子妃哭得眼都肿了,陈良娣病得差点儿活不过来。就连皇上,也难受得紧。外朝那边说什么的都有。我祖父祖母每天都递牌子求进宫,宫里只许我祖母三天去一回,祖父在家里急得直跳脚,整天骂外头的人乱传谣言。”
秦含真与赵陌光是听,都能想象当初的情形。如此说来,太子殿下瞧见与死去的儿子年纪相仿,还有三分相似的赵陌,心里生出亲近来,也是合理的。
青黛在门外喊道:“哥儿,秦大少爷,秦三姑娘,主院那边打发人来说,侯爷夫人要开饭了,唤你们快去呢。”
秦简醒过神来,忙应道:“我们这就去了。”拉着赵陌起身,“快走吧,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我饿极了,赶紧去吃饭!”
他走在前头,赵陌落后几步,叫上了秦含真。
秦含真扯住他,压低声音道:“表哥,太子对你,真的只是移情吗?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是想要你做他的儿子?”
赵陌怔了一怔,看着秦含真:“表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秦含真郑重地道:“都说太子身体不好,皇上有可能会过继皇嗣,可过继难道就只能过继皇子?不能过继皇孙吗?”
清平乐 第九十五章 意愿
大约是从一开始,秦含真就只听说有宗室子弟想要谋那个嗣皇子的位置,所以并没有多想。
在没见过“赵公子”之前,她也象其他人那样,听信传闻,以为太子真的病弱到快要死了。皇帝却还好好的,又没有别的儿子了,所以太子一旦死了,皇帝自然就要过继一个嗣子来做继承人。
如今太子的病治好了,他可以多活好多年,将来也能在皇帝去世后继承皇位,自然就没有什么嗣子的事儿了。
可是,方才她听秦简所言,却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太子与他的儿子都是生来体弱,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太子本人可能是因为出生时,正值皇子夺嫡最激烈的时候,皇帝身为储君,成为诸位兄弟第一个针对陷害的对象,正落入最危险的境地,与秦皇后双双被幽禁在东宫。秦家也是那时候落难的。秦皇后在幽禁生活中,朝不保夕,身体变弱,生下的儿子有弱症,这是很正常的结果。她本人也因为这一段生活落下了病根,成为皇后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但是皇后去世后,皇帝身边也没少了妃子,却也没听说后宫中再添皇子皇女。如果是因为后宫倾轧造成的结果,以皇帝的脾气,他不可能不采取行动,可传闻中似乎并没有哪个妃子是因罪受罚的,总体上还挺和谐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没有为皇帝生下儿女的关系,争宠也争得平和些。那些早夭的皇子皇女,基本都是因为身体太弱,没能养活,不然就是还在母体中的时候,自然流产了。
皇帝膝下空虚,太子的身体也不好,可后宫中的妃子数量并不算多。这有些不合常理。太后还在呢,宗室长辈们也都还活着,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皇帝没有继承人?既然太子体弱活不长,那就再生几个健康的子嗣好了。皇帝生不生得出来且不提,宫里总要多纳几个身体健康的妃子吧?可皇帝没有这个意思,选秀这种事总是能免则免,太后太妃们也不催他,就连朝臣,竟然也没上书劝皇帝几句。
秦含真只能推断,大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身体不大好,可能是当年落难时留下的病根,因此子嗣艰难,纳多少个后宫都是一样的。既然皇帝不想折腾了,外朝与内廷便也省了功夫,不然后宫里妃子多了,还要多花钱。
与此同时,太子生的小皇孙,也是生来体弱,精心养育着,还是因为一点小风寒就没了性命,此外也只听闻太子妃唐氏生了一位皇孙女,便再也没听说东宫有孩子出生了。秦含真由此推断,当年那场劫难,影响到的大概不仅仅是皇帝与秦皇后,太子也不例外,他也是个子嗣艰难的人。
如果是这方面的毛病,叶大夫治好了太子的身体,让他能自如行走,不再动不动就生病,可生育能力方面,却不知有没有改善。如果没有,那太子依然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困境。也就是说,皇帝也许不必过继嗣皇子了,太子却有可能需要过继一位嗣皇孙,否则他继位登基之后,还是会面临与他父亲同样的烦恼。
这么一想,太子会觉得哪位侄儿看着顺眼,对他格外亲切关怀些,也就不难理解了。如果这位侄儿与他早夭的亲生儿子年纪相仿,眉眼间还有几分相似,就更容易移情。
秦含真觉得,眼下所有人都被嗣皇子之争吸引了注意力,却没料到太子也有可能会过继儿子,大概是陷入了思维误区。想想皇帝就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平日里肯定待他如珠如宝。现在太子还在呢,那些有心要谋嗣皇子之位的宗室子弟,有哪个把太子放在眼里了?个个都以为他是迟早要死的拦路石。皇帝尚在,他们就能这样对待活着的太子,将来太子死了,他们还能诚心诚意地供奉太子的香火吗?太子留下来的妻女,又会是什么下场?古人应该都很注重这方面的事,以皇帝对儿子的宠爱,不可能不考虑这些。
如果是太子过继嗣子,那一切就解决了。因为嗣皇孙必定要供奉嗣父香火,孝敬嗣母,友爱嗣妹,即使不是真心孝顺,也要做好表面功夫,省得落人话柄。
秦含真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她看着赵陌,问他:“你真的没想到这种可能吗?你想想,站在皇上的立场,反正都不是自己的亲骨肉,过继一个儿子,还是一个孙子,又有什么区别呢?他肯定要优先考虑儿子一家日后的生活呀!”
赵陌的神情有些奇怪,既没有惊讶,也不觉得激动。他只是一直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如果太子殿下真的有这种想法……表妹觉得我该怎么做呢?”
秦含真说:“赵表哥你能怎么做?现在太子什么话都没说,你自然不能做什么。但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向你提出了过继的要求,到时候就看你自己的意愿了。”
赵陌眨了眨眼,两眼直盯着秦含真:“我的意愿?”
“当然是你的意愿啊。”秦含真有些莫名其妙地道,“这可是你自己的事,当然是你自己决定了。你父亲待你不好,太子待你好,跟谁一起生活更轻松,答案是很明显的。可是一旦过继出去了,你就不能再认你的母亲,我不知道你对这一点能不能接受。还有,做太子的嗣子,跟做一般人的嗣子可不一样。想想现在京城里为了争一个八字都还没有一撇的皇嗣之位,都闹成什么样了吧。你自个儿就是受害人,肯定清楚其中的凶险。如果你真的过继了,将来肯定没有清静日子过了。别的不提,你父亲还在呢,他对权势有多么向往,你心里清楚得很。要是他以生父的名义要求你听他摆布,你是应还是不应呢?应了,皇上和太子肯定会不高兴;不应,又好象有不孝的嫌疑。夹心饼干最不好做了,你可要想清楚。”
赵陌不知道什么是夹心饼干,却听懂了秦含真话里的意思。他忽然好象高兴起来:“表妹也觉得,皇家嗣子不好做么?这么说我还是继续做我的宗室闲人比较好?”
秦含真道:“这是你自己的前程,当然要由你自己来决定。过继有好处,也有坏处。要是你做了太子的嗣子,眼下的困境立时就能解除,将来也不必担心辽王府和王家的人会欺负你了,更不会再有人敢小看了你。但无论是选择成为人上人,还是安心做个富贵闲人,都各有各的权利和义务。一旦享受了权利,你就得承担相应而来的义务与风险。这是你的人生,别人可不能代替你拿主意。”
赵陌微笑道:“我以为表妹会劝我去争一争呢。殿下如今待我正好,我若是有心讨好他,过继之事并非不可能实现。”
秦含真皱着眉头道:“我为什么要劝你去争?皇权更迭的风险多大呀,我们秦家是吃过大亏的!我们这些皇亲国戚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被卷进风波里的皇子啊嗣子什么的,却是九死一生。胜利者未必能过得多好,失败者一般小命不保。现成的例子就放在那里呢。就算真的成了胜利者,手握大权,执掌江山,听起来是风光无限了。但以你的性情,也做不了昏君,肯定要起早摸黑地处理政事,操心几十年也未必能轻松一下,想要出个门都千难万难,基本上就是困在皇宫里了,不管做什么事都有一大帮人盯着、管着。这样的日子很有趣吗?”
赵陌笑着说:“当然无趣得很。我还想要周游天下,增长见闻呢。整天对着四面高墙,有什么意思?”
这话却是秦含真曾经对他说过的,她笑着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不过笑完了,她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忙道:“赵表哥,我可不是在叫你拒绝太子。我只是在表达自己的看法。你要是想要争上一争,我也会支持你的。”当然,只是精神上的支持。
赵陌笑着拉起她的手:“舅爷爷舅奶奶还在等着我们呢,我们耽搁了这么久,别等到饭菜都凉了才过去。舅奶奶定要骂的。”
他这是在岔开话题吗?秦含真一边由得他牵自己走,一边说:“赵表哥,我正跟你说正事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给我个准话呀?不管你是乐意还是不乐意,总要事先拿出个章程来,将来……”她忽然停下,看了看周围,“将来那谁问起你的时候,你也好心里有数。”
“行啦,我心里有数的。”赵陌笑着拉着她走进了正院,“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我们操那心做什么?”
秦含真想想也对,太子只是对赵陌亲切一点,并没有明言说要过继他,现在就开始操心,确实有些早了。既然赵陌说他心里有数,她也没必要多管闲事了吧。
屋里秦柏还一脸淡定,牛氏却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秦简则是坐都坐不稳,盯着桌上的美食直想流口水。他见秦含真与赵陌终于来了,双眼一亮:“快来快来,你们磨蹭什么呢?我都饿得受不了了!”
秦含真与赵陌对视一眼,都笑了,连忙坐到桌边,一家人齐齐用起了晚饭来。
清平乐 第九十六章 雨雪
次日清晨,本是太子一行离开金陵城,出发北上的日子。谁知道秦含真等人一觉醒来,发现窗外天空中乌云密布,空气中水汽颇重,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等到秦含真梳洗过,到正房这边吃早饭的时候,天上就开始掉雨丝了。雨势越来越大,还夹杂着雪粒儿,慢慢地,竟变成了雨雪。
秦含真、秦简与赵陌在秦柏牛氏这儿吃过早饭,出门看到天色,都在面面相觑。
这样的日子,如何能赶路?别的人倒罢了,太子的身体真能受得住吗?
秦柏看了看门外,便对妻子牛氏道:“我要带孩子去拜访一位老友,你和含真在家,仔细保暖,别冷着了。”
牛氏诧异地道:“怎么这时候出门?外头正下雪呢。等天放晴了再去吧?哪个老友这般要紧呀?”
秦柏微笑道:“几十年前的交情了,你哪里认得?我也是担心他住得不好,这样的天气会受罪,过去瞧一瞧。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就顺手帮了。带着孩子们去,也是让他们看看民生寂苦。我们坐着马车去呢,不会冷着孩子的,你放心。”
牛氏这才勉强道:“你自己也小心些,一把年纪了,别真以为自己还是年轻的时候呢。”倒是不再劝阻了。
秦柏出了房门,便点了秦简与赵陌两个晚辈与自己同行。秦含真眼巴巴地瞧着他,他犹豫了一下,也知道自个儿孙女如今已经算是知情人了,便嘱咐道:“在家好生照看你祖母,别叫她起了疑心。”
秦含真也知道祖父不可能带自己出门的,心里虽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祖父放心,只管跟哥哥们去吧,家里有我呢。”
秦简笑道:“听着还真是大姑娘了,了不得!”被秦含真白了一眼。
赵陌有些犹豫:“我也要去么?我其实……应该避避嫌吧?”
秦柏毫不客气地道:“避什么嫌?你已经摆出了态度,旁人再鸡蛋里挑骨头,我们也不是任由旁人欺负不还手的软子!那是关心爱护你的伯父,难道你不想知道他是否安好么?”
赵陌顿时就闭嘴了,他当然想知道,只是怕再被人猜疑罢了。
秦柏带着秦简与赵陌,坐着马车去了淮清桥。
虽是新年,雨雪一下,路上行人便都走光了,昨日还热热闹闹挤满了人的街道一片冷清。
在这样的环境下,一旦有人,就显得格外显眼。秦柏一行人的马车行驶进目的地所在的路口时,负责驾驶马车的虎伯低声报告了一句:“老爷,那边有盯梢的。”
秦柏皱了皱眉头,抬手掀起车窗帘子一角,秦简与赵陌也凑过去瞧,果然看见茶亭子里坐着个人,灰蓝布面的棉袍,袖着双手,戴着毡帽,缩头缩脑的,正时不时往马车这边看。
赵陌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回在医馆外头遇到两名衙差跟踪汤太医,一个进了医馆,一个继续跟着汤太医直到离宅子百尺远处,让我叫巡抚衙门的人引开了。这就是让巡抚衙门的人引开的那一个。”
秦柏淡淡地道:“坐好了,不要理会他。”
秦简小声问:“三叔祖,您不怕让他发现咱们的身份么?”
秦柏笑了笑:“发现又有何妨?”
秦简正不解,赵陌小声告诉他原委:“那位贵人走了,我们正要让李延朝的人以为他还没走呢。以贵人与舅爷爷的关系,舅爷爷时不时过来拜访,岂不是常事?”
秦简恍然大悟,只是还有一点不放心:“那位……真的走了么?”
自然是走了。太子殿下一行人出发的时候,天才刚亮,那时候雨势还很小呢,坐着马车是无妨的,就是随行的侍卫们要受点苦。只不过他们出发之后,雨雪加大,这会儿在路上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
秦柏见到留守的沈太医时,他正为这事儿担忧:“殿下坐在马车里,想来是不怕的。可一来,昨儿准备行程,时间太过仓促了,又正值新年,许多店铺都未开张,炭火食水采买不足,也不知路上如何;二来侍卫们都是骑马,虽身强力壮,但这样的天气也未必能持久。殿下的安危就指望他们了,万一他们生病,岂不是要拖累殿下的行程?”
秦柏皱眉道:“确实仓促了。黄佥事派来的亲兵们,只怕行囊准备也有不足。”
赵陌插言道:“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到达镇上附近了吧?那边的宅子还是可以住一住的。李延朝的人目前只盯着这里,只要我们能骗到他,他暂时还不会留心镇上的动静。”
秦柏也是这么想的,便对沈太医道:“一会儿我带着两个孩子往镇上看一看。若是殿下在那里落了脚,怕还要等这一波雨雪过去了,才好再次出发。”
沈太医应着声,恭敬地说:“还请侯爷多多费心,我却是不能轻离的。黄佥事昨儿个知会巡抚衙门,连夜通知上元、江宁县衙,说新年时城中人多,为防有人故意生事,县衙差役需得轮班巡逻。如此一来,李延朝手下的衙差就被牵制住了,每次顶多只能有一人前来盯梢。黄佥事早上让人将外头盯梢的人引开,殿下一行人才顺利离开了,可黄佥事还得再打发人搬进来装样子。我不能不在场盯着。”
秦柏点头:“沈大人只管安心在此,殿下那边有我呢。”他带着两个孩子再次出发,坐着马车离开了淮清桥。
守在茶亭中的衙差看着眼熟的马车驶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瞧瞧天色,心里暗暗叫苦。
这都叫什么事儿呀?他不过就是贪图几两银子而已,大过年的还不能待在家里暖暖和和地享受,非得风里雨里受这样的罪。回头刘捕头过来轮班,他还不能安心回家去了,还得往衙门里报道,跟着其他衙差们一道巡街去!这一天下来,晚上回到家,人都快成冰棍了。好不容易吃口热饭,洗个热水澡,还得再往这茶亭来盯梢。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没过多久,刘捕头就过来接他的班了。衙差忍不住向他抱怨:“这样的天气,我们在衙门里还有差事,为什么李大人还要差我们来干这样的活?我们盯的到底是什么江洋大盗?我盯了这些天,只觉得这些人通通是富贵人家,气派得很,半点不象是作奸犯科之人。李大人到底想做什么?他不过就是个代县令而已,我们用得着受这么大的罪么?”
刘捕头其实也正累着呢,他刚刚才结束巡街的差使,这会子心情也正暴躁:“谁还看一个代县令的脸色?咱们敬的是他背后的知府大人!这些人未必是什么江洋大盗,估计只是跟李大人有些嫌隙罢了。大人们的事,我们这些小人物就别管了。你盯着的这几个时辰,可瞧见那宅子里的人有动静了?”
衙差说:“天刚亮的时候,宅子里有人出来,东张西望的好象有些鬼祟。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身边没个帮手,只好跟着他后头盯了一会儿,发现他只是去买早饭了,那热腾腾的包子香得我肚子直叫,却没功夫也买上一个,真是晦气!除此之外,几乎没别的动静了,也就是半个时辰前,有一辆马车过来,里头的人进了那宅子,没待上两刻钟,便又离开了。那马车里坐着个老头子,带了两个半大孩子。其中一个男孩是常与这宅子里的人在一处的,好象还在这里住过些时日。那老头也经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