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刘捕头,我瞧那老头有些不凡,也不知是什么身份。给他驾车的车好象往我这里看了几眼,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刘捕头也知道,这样的天气,路上没什么行人,最容易叫人发现跟踪盯梢的人,但是没法子,李延朝让他们盯紧了目标,不得轻离,除了这处茶亭,也没别的地方方便盯梢在那个路口出入的人了。他们除了死守此处,再没别的办法。
他安抚了衙差几句,便将后者打发走了,然后坐在茶亭中,继续苦逼地接班,盯梢下去,心里却在想:这样下去不行,他得让李延朝多找几个人手来轮班才好,否则他们兄弟两个,日夜辛苦,还要兼任衙门里的差事,身体如何能扛得住?总不能为了几两银子,还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前程,就把身体给败坏了。
秦柏一行人并不知道监视淮清桥宅子的人有了异心,他们顺利出城,个把时辰后到达了镇上,并且毫不意外地在那处久不住人的宅子里,见到了太子等人。
太子面上带着几分歉意:“天气太糟了,他们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他们。我在马车里还罢了,他们都是骑马的,雨雪打在身上,又没处换衣裳,万一病了,可不是玩儿的。”
秦柏点头:“是我们安排得不够周全,您在这里稍加休整,待天气再好些才出发,也是应该的。”
汤太医上前道:“侯爷,我们也劝殿下呢,还是过几日再走。如今北上,需得赶路,又不能走运河,这一路食宿都是问题。我们倒不怕吃苦,可不能让殿下跟着吃苦呀!”
秦柏看向他:“那汤大人的意思是……”
太子看了汤太医一眼:“好了,我没事,你们不必多言了。”
汤太医缩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道:“能不能……请侯爷随我们同行呢?若有侯爷在,打出永嘉侯的旗号来,沿路都可以在驿站歇脚,只需要说殿下是侯爷的晚辈就好。有您挡在前头,各地官府都不敢轻忽,又不会泄露殿下行程,岂不是两全齐美?”
秦柏不由得愣住了。

清平乐 第九十七章 生气

秦柏本是跟太子、黄晋成等人约定好了,留下来负责善后的。太子离开金陵后,对付李延朝以及随之而来的可能会对太子不利的人,都还需要他出面,黄晋成只是从旁协助而已。汤太医忽然问他能否与太子同行,还真是让他意外之极。
太子看起来有些生气:“汤太医,孤说过了,不必再提!”他用了“孤”这个自称,是拿东宫储君的身份震慑对方,这是他离京后首次,汤太医顿时一惊,老老实实地退后一步,低下头去。
往日太子脾气都太好了,也很尊重身边的人。他们替太子做主习惯了,竟一时忘了一国储君的威严,对太子的话阳奉阴违。这也就是在外头,若是在宫中,皇上绝对会治汤太医一个重罪的,罪名便是对太子无礼。汤太医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再一次暗骂自己真是昏了头。
太子见他老实,倒是稍稍气消了些。他看向秦柏,微笑道:“小舅舅别听他们胡说。北上的道路如何艰辛,我早就知道了,南下时难道我还没经历过?那时候我身体更差,也撑过来了,更何况如今病情已有好转?有那么多人服侍,我又能吃多少苦呢?当日我能顺利南下,如今自然也能顺利回京城去。小舅舅还有一家老小在金陵,更身负重任,怎能因为他一句话,说走就走?”
秦柏皱眉道:“我确实不方便离开,只是汤大人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殿下这一路不能暴露身份,倘若有一位官面上的人物同行,路上宿在各地驿站中,既稳当又安全,省了许多事。”
这个人物不好找,秦柏自个儿要留在金陵,黄晋成同理,沈太医倒是官身,可份量不够,就算去了驿站,估计待遇也是倒数的那种,不可能给太子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还不如留在淮清桥的宅子里充当挡箭牌算了。至于汤太医与一众侍卫,统领的官阶倒是够高的,可他们名义上都还在小汤山行宫里呢,没法光明正大地向驿站报自己的名字与身份。如此一来,似乎还真是秦柏这位永嘉侯,是最佳的选择。
赵陌忽然推了秦简一下,秦简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赵陌看了太子那边一眼,又看向秦简。秦简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一脸惴惴地问:“那个……我行不行呀?”
众人齐齐望向他。秦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秦简有些腼腆地道:“我可以打出承恩侯嫡长孙的名义,靠着秦、姚、许三家的名声,哪里的驿站都不敢怠慢我的。况且我年纪又小,沿路官府只会客客气气地把我送走,却不会想到要请我去应酬讨好什么的……如果有人问起殿下,我只说是远房表叔就好。我不乐意与外人结交,旁人也顶多说一声小孩子家不懂事,谁还会跟我计较呢?”
这么听起来,似乎秦简是个更合适的人选呢,比秦柏合适。
秦柏不由得点了点头:“简哥儿若能与殿下同行,确实能帮上不少忙,只是……”
只是秦简是跟着秦柏出来的,他身边还有随从,不可能真的丢下这些人,独自跟着太子走。那样长房的仆役们就该跟秦柏闹去了,因为他带着侄孙出门,却把他“丢”了。
赵陌到这时候才开口道:“简哥儿身边的人里,若有老成稳重的家生子,嘴巴也紧的,可以带着一起走。秦家荣辱与殿下息息相关,只要是个明白人,就该知道要怎么办。简哥儿身边有个信得过的人,在外与人交往也有个出面挡事儿的。其他人且不必理会,简哥儿寻个理由,发作他们一通,只当作是要处罚他们,才不带他们一道上路,也就是了。”
秦简笑道:“这个容易,我是跟着三叔祖来的,带的人原也不多。我身边的秦大,是父亲跟前秦忠的长子,家生子儿,人也稳重,素来替我处理交际上的事务。他是可以跟着我走的。至于其他几个小厮就罢了,他们有些是我母亲陪房的儿子,也有些性子太过跳脱,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生事。我回头跟祖宅的人吵一架,再骂几句丫头,就能甩下他们走人了。只是三叔祖这儿,兴许要受几日埋怨。等我到了京中,祖母、父亲和母亲知道了原委,也就没事了。”
秦柏想了想,看向太子:“殿下觉得如何?”
太子深深地看了赵陌一眼。赵陌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去。
太子微笑道:“若有简哥儿一路相陪,自然更好了。只是他还是个孩子,大过年的随我赶路,怕要吃苦头了。”
秦简笑道:“我不怕吃苦头,出门挺有意思的。虽然这回来江南,待的时日不长,但该玩的也玩过了,该逛的也逛过了,只是遗憾不曾见识过江南春景罢了,但日后总有机会。眼下还是殿下的事要紧些。”
开玩笑,赵陌给他寻来的好机会,让他能跟着太子殿下身边一道回京,稳稳当当就有一份功劳。在祖父承恩侯秦松失去圣眷、父亲秦仲海在朝中不温不火的时候,他若能搏得太子殿下的青睐,他们长房日后的处境也能轻松许多,这对他而言是多么重要的机会?!太子本来就是秦家外孙,如今身体也好了,自然是稳坐储位。长房若能继续抱住这条金大腿,日后还愁什么?他怎么可能在这时候任性贪玩,拒绝了大好机遇呢?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只是有些仓促,秦简还需得尽快回住处准备行囊,秦大那里,也要好生嘱咐一番才行。有这个时间,秦柏正好能示意虎伯,帮忙为太子准备出行所需的物品。他们家大业大,年前就采买到了充足的物资,又在不久前南下,旅行用具正充足呢,连马车都可以出借。他们自家再另寻马车去就是了。
正商量间,黄晋成也赶到了。他听汤太医说起事情的最新进展,得知秦简将会随太子同行回京,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虽然秦简大过年时赶路,有些可怜,但他留在江南也没什么事可做,长久与赵陌待在一起,越发会被赵陌迷惑了,事事与他这个表叔做对。黄晋成也赞成他随太子先一步回京,并且表示,有秦简这个挡箭牌在,他完全可以多派几个亲兵随行了,太子的安全也更加有保障。
赵陌光是看黄晋成脸色,就能猜到他怎么想。不过他并不在意,只是一笑置之。反正太子殿下清楚是怎么回事。
秦柏与秦简、赵陌跟太子约定好会合的时间后,便先告辞离开了。他们一走,黄晋成、汤太医等人说话也少了顾忌,前者向太子报告了城里的情况,又重新安排了部署在太子身边的人手,然后针对天气变化,重新将北上的行程捋了一遍。
言谈间,黄晋成不慎又说了些要提防赵陌的话。这回太子是真的生气了:“晋成,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广路是个好孩子,他若真有意对我不利,就不会一再为我出谋划策了。简哥儿与我同行的主意,其实就是他提醒简哥儿的。他事事为我想得周到,你粗心就罢了,何必一再说他的不是?!父皇让你来护着我,难不成就是为了让你专门跟个孩子过不去的?!”
黄晋成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忙肃然道:“臣不敢,臣……”犹豫了一下,“是臣着相了。”
太子冷哼:“广路不与你计较罢了,否则他年纪虽小,却也是宗室贵胄,身份在你之上。他若要较真,你少不了要得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只因为他好性儿,你就得寸进尺了。在你眼里,是打击报复他重要,还是我这个太子的安全更要紧?!”
黄晋成哪里还敢再反驳什么。东宫侍卫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倒是汤太医机灵些,一再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向太子赔罪。
但太子不想接受他的赔罪,反而要求他去向秦柏和赵陌赔罪:“广路一再为我出好主意,小舅舅也是一再为广路作保,你只当看不见。你对我有什么罪好赔的?你该去向他们赔不是才对!他们还未走远呢,你还是赶紧追上去吧。”
太子直截了当地要求黄晋成去赔礼,黄晋成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出门追了上去。
秦柏带着秦简与赵陌先去了秦庄。此时已近午时,三人又冷又饿的,便想先回六房祖宅解决了午饭再说。他们还留了些仆从在祖宅里,此时过去,色|色都是齐全的,想寻热水洗个澡,寻干净衣裳穿,都是一句话的事。
黄晋成只比他们落后一步到达秦庄,远远瞧着他们进了六房祖宅的门,便暗暗松了口气。他自然更希望在私下里赔这个礼,省得叫人看见了丢面子。在秦家六房的祖宅行事,他连手下的兵都可以事先远远地支开。
他脚下一夹马身,加速朝六房祖宅奔去,身后一行心腹亲兵迅速跟上。这一行来客惊动了秦庄中人,有宗房下人认出了黄晋成,连忙报给了小黄氏知道。
小黄氏得知黄晋成来了秦庄,顿时双眼一亮,抬脚就往门外走去。

清平乐 第九十八章 翻脸

黄晋成有些尴尬地说完了赔罪的话,抬头再看一眼秦柏与赵陌,忍不住咳了一声。
若不是太子命令他前来,他兴许根本不会有向赵陌一个孩子赔礼道歉的一日。不过,听了太子说是赵陌建议秦简与他们同行的,他心里又有些讪讪地,开始醒觉自己可能真的误会了赵陌。
太子北上途中所遇到的难处,赵陌一点儿主意都不出,也没人会说他什么,但他还是帮着想了解决办法。兴许赵陌待太子……确实有几分真心敬重?赵硕虽然胆敢妄想储位,但也不能断定歹竹就不能出好笋了吧?
黄晋成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再看了赵陌一眼。
赵陌脸上淡淡地:“黄大人言重了。我身世如此,也难怪你会误会。如今误会既消,日后大家想必就能和睦相处了,实在是皆大欢喜。些许小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吧?”
黄晋成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若赵陌跟他计较,他还能有理由挑对方的错。如今赵陌如此宽宏大量,永嘉侯秦柏又在场做见证,他反倒不好说什么了,说什么都会显得他咄咄逼人,若太子知道了,他定然落不着好。也不知道赵陌是不是故意如此,这孩子果然是个心思深的人,不可小觑。
黄晋成腹诽几句,忽然想起刚刚才觉得自己误会了赵陌,如今便又习惯性地将对方想成了坏人,真不知叫人说什么好了。他心下一哂,就把这几分怨怼给抛到了脑后。
赔礼的事解决了,黄晋成也不想多提,就跟秦柏、赵陌与秦简商量起后者离开的章程。正说话间,底下的婆子来报,说是长房二奶奶小黄氏过来了,是来寻她娘家兄弟的。黄晋成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真真是阴魂不散!他对这位堂姐早就失去耐性了。
秦柏叹了口气,对黄晋成道:“到了这一步,也没必要再留着那位黄姑娘了。你看着办吧,等到殿下离开江宁,你就寻个理由,把黄姑娘送回家去。倘若她变得懂事了,那黄大人为她安排一门好亲事,也是无妨的。但若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黄晋成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深有同感:“我哪里有闲情逸致替她做媒呢?那可不是我们大老爷们该做的事。这两个月不过是暂时哄着他们罢了,也省得他们整天肖想不该肖想的人!如今也没必要哄下去了,自然是要放人的。只是我被这位堂姐骚扰了这么久,不给她一点教训,岂不是太过便宜了她?!”
秦柏闻言,便知道他有心报复小黄氏了。虽然也厌恶这个侄媳妇的行事,不过秦柏还记着秦家的体面:“这里是秦庄,还请黄大人留些分寸。”
黄晋成露出一个笑脸:“这是自然,侯爷多虑了,我又不是要给秦家一个教训。”
小黄氏来了,他们这事关机密的话也很难谈下去,黄晋成索性先去打发了她,便起身告退,往前院去了。
小黄氏在花厅里坐着,手里揪着帕子,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跟黄晋成开口,趁着过年的时候,把黄忆秋给接过来住些日子。黄晋成那儿没有女眷,这是很合理的要求。娘家父亲黄六老爷与兄长黄大爷都不在江宁,只留下小侄儿黄念春看家,小黄氏完全可以凭着姑姑的身份,多留黄忆秋些时日的。
往日她往黄晋成那儿不知派了多少人,捎了多少话,黄晋成别说让她将黄忆秋带走了,连面都不让她的人见一见。明明兄长黄大爷与嫂子黄大奶奶都见过黄忆秋,并不避讳。黄晋成如此行事,这分明是担心侄女儿敬服她这个姑姑,会被她拉拢了去呢。
小黄氏已经打听过了,卫所那边颇有几个尚未成亲或者丧妻的武官,都在黄晋成属下,指挥使司也有几位品级比他更高的武官,是有子侄近日正打算说亲的。但这些人,不是年纪大了,就是要娶填房,或是出身草根的暴发户,或是年纪轻轻就有内宠的浪荡子,哪一个是好人家女孩儿的良配?黄晋成一心只图自个儿的官途安稳,却丝毫不为侄女儿的终身着想。娘家父兄都被他的花言巧语迷住了,看不清他的真面目。这时候她这个姑姑不出面为侄女儿,还有谁能出面呢?
那些官宦人家品级都低,哪里及得上进宫体面?只要黄忆秋能进宫得宠,黄家日后便要飞黄腾达了。她已经跟京中的薛氏搭上了关系,怎么娘家父兄就偏偏不肯听她的呢?往日若没有她,他们哪里有如今的好日子过?如今竟然也敢驳她的话了?!
小黄氏越想越气,眼见着黄晋成大踏步迈进屋中,她立时便起身,也顾不上行礼不行礼的了,劈头就问:“大过年的,你那儿又没个女眷,我要把秋姐儿接过来住几天,你怎么不肯答应?难不成你故意要扣下秋姐儿,打算拿她为自己谋私利不成?!”
黄晋成冷笑着在上位坐下:“堂姐这话说得不通,我明明是好意要请人来教养侄女儿,再为她寻一门好亲事,怎么就成了谋私利了?我还能拿她谋什么私利?!”
小黄氏也冷笑:“你别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哄我,我心里明白着呢。你如今刚上任,上头的官儿不熟,底下的人也尚未收服,你若是拿秋姐儿去联姻,还怕他们不拿你当自己人?这种事官场上常见,一点儿都不稀罕。我见得多了,别以为能哄住我!”
黄晋成只觉得好笑:“堂姐从未做过官太太,倒有许多官太太的见识,却不知这些见识是从哪里来的?可别在外人面前提起,否则只能贻笑大方了。”
小黄氏涨红了脸。她觉得黄晋成这是在嘲笑她。没做过官太太又如何?她是秦家宗妇,江宁地界上的官太太,哪个不敬她三分?
她冷下脸:“闲话少说,一句话,你肯不肯放人?!”
黄晋成也冷下脸:“不放!”
小黄氏顿时气得跳起来:“你凭什么不放?!你不过是秋姐儿隔房的堂叔罢了。就算要教养,也轮不到你一个大男人!别拿老姑太太来哄人,她虽是节妇,可这会子还没接过来呢。即使你真把人接过来了,先前又说正月里要她带着秋姐儿出去见官家女眷,好让人知道她,上门提亲。可老姑太太才来没两天,就带着秋姐儿出门,说秋姐儿是她教养的,哄谁呢?!我就不信天下人都是傻子!更何况,老姑太太是节妇,确实体面,可她一个寡妇,怎么好随便上别人家里去做客?!父亲与兄长是男人,不知道这些内眷的规矩,嫂子又是商户人家出来的,没有见识,我可不象他们那么好哄,看不穿你那些骗人的花言巧语!”
黄晋成挑了挑眉,不由得多盯了小黄氏两眼。他这些话本来就是拿来糊弄黄大爷一家的,自然是错漏百出,只是他们被那所谓的好亲事迷了眼,看不清真相,没想到小黄氏竟然能看穿。
也罢,反正眼下太子就要离开江宁了,把黄忆秋放出去也没关系,看穿就看穿吧。
他便冷笑着对小黄氏说:“我知道自己不通这些内眷的规矩,难免会有想得不周全的地方,可是秋姐儿在堂姐这里,又能得什么好处?我可不敢把她交到你手中。往日她与你见得多了,被你教得只会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上街找男人,真真把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她在我那里再不好,也比跟在你身边强!”
小黄氏怒而反驳:“放屁!你那儿都是男人,她跟你住得久了,只会名声更不好,哪里及得上在我这里?我们这儿可是皇后娘娘的娘家!”
黄晋成扬起眉:“你这么说,就是在胡搅蛮缠了。我那儿虽是卫所,也有许多女眷,秋姐儿平日与那些正正经经的女眷来往,才能学会什么是礼仪廉耻,跟着你能学什么好?堂姐总说我打算拿侄女儿去联姻,好为自己谋私利,其实堂姐才是这么打算的吧?否则你一个出了嫁的姑奶奶,何必如此操心侄女儿的终身?连送她去做妾都肯了。把她交给你,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六叔与堂兄把秋姐儿交到我手里,我可不能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小黄氏被他说得恼羞成怒:“秋姐儿是我亲侄女,我自然会关心她的终身大事。我与她之间的事,用不着你一个隔房的堂亲操心!你只需要说一句话,肯不肯把秋姐儿交给我?!若你不肯,等到我父亲哥哥回来了,可别怪我在他们面前戳破你的阴谋!”
黄晋成沉下脸:“阴谋,阴谋,我一片好心,倒成了歹意了!我把侄女儿教养好了,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可没打算让她继续听你这个姑姑教的歪理,在外头丢我的脸!行,你要把人接走也可以,省得你整天说我不怀好意了。可我话说在前头,你若把人接走了,日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也别提让我给侄女儿说亲的事了。我横竖不怀好意,就不耽误你们家好姑娘的前程了!”
小黄氏心下一喜,冷笑道:“那真是阿弥陀佛了,你肯放人就好,就怕口是心非,说出口的话转脸就反悔!”
“不反悔。”黄晋成站起身,冷漠地看着她,居高临下,“回去我就打发人给侄儿送信,叫他来接他妹妹。至于你能不能从娘家把人接过来,那是你们自个儿的事,我就不管了。我本是一片好心,却一再给了你借口来下我的脸。我真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底气,觉得自己一个小小妇人,能仗着堂姐的身份,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人我会送回去,但愿你往后不要后悔才好!”
他转身就走,小黄氏心里本来还十分得意的,但仔细想想他甩下的话,不知怎的,又忽然生出几分不安来。

清平乐 第九十九章 气急

黄晋成本来憋着气,朝小黄氏发作一通,气就顺了,回到秦柏、秦简与赵陌跟前的时候,脸上还挂上了微笑,甚至对着赵陌,说话都十分和气,让人忍不住惊讶。
赵陌心想,方才黄晋成因太子有令,不得已向他赔了罪,嘴上说了对不住,其实心里还不知有多么憋闷呢。这会子他竟然能笑得出来,定是冲着小黄氏发了一顿火,心里爽快了,因此才会有好脸色吧?那小黄氏被他当成了泄愤对象,倒也可怜。只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若不是自个儿存了坏心,非要跑上门来找罪受,又怎会有今日这一遭呢?
黄晋成也不知道赵陌猜到了自己的作为,只好言好语地跟秦柏商量着,要如何把太子殿下的归程安排得更仔细些,当中还要嘱咐秦简许多话,仿佛自己不能随太子出行,就要拿秦简这个表侄儿做替身,让秦简去替自己做一切事了。秦简听得头昏脑涨,面色发白,还是赵陌拼命给他使眼色,他才坚持了下来。
黄晋成并没有在秦庄待多久,说完了该说的话,他就离开了。离开前,他还把秦简叫了过去,低声嘱咐了半日,方才告辞。秦柏送走了他,回头问秦简:“黄佥事方才都跟你说什么了?可是跟广路有关的话?”关于太子北上的事,黄晋成早就嘱咐过了,会拉着秦简私下讲的,显然不想让秦柏与赵陌听见,还能是什么话题?
秦简却笑道:“三叔祖别担心,这回真的与广路无关。先前不是说,我得寻个借口离开金陵,却不能叫其他人起疑心,顶多只带一两个心腹走么?晋成叔方才给我出了个主意,说宗房克用婶娘方才找上门来,正是现成的把柄,让我放心把这个黑锅砸到她头上呢!”
他又转向赵陌:“晋成叔是真的没说你的坏话,可见他方才赔礼,也确实是真心的。”
赵陌笑了。黄晋成还不至于那么小人,前头正式向他赔了不是,转过身就拉着他的朋友说他的坏话,那不是在给他添麻烦,而是在抹黑自己呢!
秦简正烦恼要寻个什么理由,好光明正大地离开金陵,如今得黄晋成面授机宜,立时就精神了。他们这边吃过了午饭,又吃了两口茶。趁着秦柏午休的时候,他就独个儿跑去了宗房。
他寻上族长与秦克用两个,一脸气愤地道:“克用婶娘到底想做什么?从我们六房回到秦庄,她就一再地打我们的脸,难不成真当我们是软子了?!以往我们看在宗房面上,不与她计较,难不成因此她就觉得我们好欺负了,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不把我们六房的人放在眼里?!”
族长与秦克用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唬得族长忙道:“你克用婶娘又做什么了?可是又惹了你三叔祖不高兴?你告诉我,我叫你克用叔教训她去!”
秦简冷笑着道:“难不成宗房的长辈们竟不知道么?今日天气不好,三叔祖担心一位住在江宁的旧友,便带了我与广路前去探访,路上偶然遇见了南下时同行的黄佥事。这位黄佥事,与克用婶娘原是一家子,为着某些缘故,一向有些不大和睦。这倒也罢了,他们黄家的事,我们姓秦的怎好多问?只因黄佥事论起来是我表叔,又曾与我们有同行的情份,因此三叔祖便请他来家吃饭,也是交好的意思。谁知克用婶娘得了信儿,竟气势汹汹就跑过来了,在前院闹着要见黄佥事。那时候三叔祖与我正跟黄佥事说话呢,简直尴尬极了!”
秦简越说越气愤:“黄佥事是我们请回家来的客人,克用婶娘虽然与他都是姓黄的,但她如今已经是秦家妇了。秦家的媳妇当着我们六房人的面,冲着我们的客人大嚷大叫的,真真丢尽了我们的脸!黄佥事虽不说什么,但他连午饭都没用,就直接走人了,可见他有多生气。三叔祖原也是好意,想着黄佥事初上任,在金陵卫中任四品指挥佥事,又与秦家是姻亲,正该好生结交一番,也为族人结下善缘。谁知道……”
他再一次向族长与秦克用抗议:“克用婶娘是不是故意在跟我们过不去?!”
族长脸都黑了,直接冲着二儿子发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管你媳妇的?!”
秦克用吱吱唔唔地,背上都出冷汗了。他对妻子一向是敬重有加的,成亲多年,几乎没有红过脸,即使知道妻子有些做法不合规矩,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近来他被妻子连累了太多次了,今天又来一回,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怨言来。不过在父亲面前,他还是要为妻子辩解两句:“她只是跟娘家兄弟有些口角罢了……那位舅爷想必不会因此就恼了秦家。”
秦简冷笑:“克用叔说得轻巧!您还知道黄佥事是克用婶娘的娘家人呢?她今儿在黄佥事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就差没指着人家的鼻子,骂人家是个隔房的外人了。罢罢罢,我说克用婶娘的不是,克用叔自然是偏着婶娘的。我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在克用婶娘眼里,什么都不是!她故意打我们六房人的脸,也不是头一回了,我早该习惯才是,心里再生气,跟自家人说说就是了,何必跑来宗房自讨没趣?横竖在你们眼里,我们六房上下不过是过客罢了,谁还真拿我们当一回事呢?!”
他阴阳怪气了几句,依礼拜别了族长,转身就走,无论秦克用在后头如何叫唤,也不回头。过了半个时辰,宗房这边就听到消息,说秦简与秦柏、赵陌一行人坐马车离开了秦庄,六房祖宅那边的下人都道他们离开的时候,脸色都不大好看。
族长闻讯,恨不得踢次子一脚:“都是你纵容出来的!早就叫你约束你媳妇了,怎么又让她出去生事?!”
秦克用心里暗暗叫苦,他方才已经派人去问过妻子是怎么回事了,如今只好硬着头皮道:“当真只是为了黄家的家务事,您媳妇是疏忽了,忘了那边是六房,一时没留心,就找上门去了……”
族长根本没有耐心听他说下去:“不管有再多的理由,无礼就是无礼!大过年的,竟然把长辈给得罪了,你媳妇的错怎么都是说不过去的!你也不必再为她说好话,若不是看在她给你生了两个孩子的份上,就冲她先前做的那些好事,我早就让你休了她!没想到,我为孙子的脸面,没把她的那些罪名在族中公开,反倒助长了她的气焰。从前她还知道做事要遮掩一二,如今是越发连脸皮都不要了!我告诉你,你若再不把你媳妇教好了,可别怪我连你一块儿骂!别以为宗房没了你就不行了,你哥哥的病情如今已经大有起色,随时可以接手族务。到时候你们夫妻俩早些分家出去,兴许宗房还能少丢点脸!”
骂完了儿子,族长也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决定:“今年元宵祭,就让你大哥主持,你且歇着去吧。不把你媳妇管教好了,你就不要再插手族务,省得叫族人们笑话我们宗房,只会管别人,不会管自家人!”
秦克用听得呆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眼前早已没有了族长的身影。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看到妻子小黄氏正眉开眼笑地跟丫头说话,商量着把侄女儿接过来后,要安排到哪间屋子去住,他不由得愣了一愣:“怎么回事?黄晋成……答应放人了?”
“答应了。”小黄氏笑着回答道,“叫我戳穿了他的心思,除了答应放人,他还能说什么?哼,他还真以为我看不出他的用意呢。如今可好,秋姐儿的婚事终究还是我们来决定的。”
秦克用心中一阵怒火,好不容易才强压下去:“如此看来,黄晋成也不象你说的那般固执,兴许往日是你误会了?不管怎么说,今儿你实在无礼了些。那是六房的地儿,黄晋成又是六房的三叔请过去做客的,你怎么好跑到六房去冲客人发火呢?”
小黄氏愣了愣:“黄晋成不是自个儿找上门去的么?怎么又成了三叔请来的客人?二爷是听谁在胡说?况且我今儿压根儿就没见过三叔一家子,就是把黄晋成叫出来说了几句话罢了,哪里就无礼了?”
正说话间,外头有婆子来报:“二奶奶,黄家小爷过来了。”
这说的是黄念春吧?小黄氏正奇怪侄儿怎么来了,谁知一到外间,就看见黄念春满脸的气急败坏:“姑姑,你究竟跟晋成堂叔都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会说要把妹妹送回家里来,还叫我们日后都不要再去寻他,也不会再管妹妹的婚事了?!”
小黄氏忙道:“怎么?他去找你了?你别理会他说些什么……”
“那你到底都跟他说了些什么?!”黄念春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姑姑可知道,堂叔已经为妹妹看好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六品的官。妹妹一旦嫁过去,就是现成的六品诰命,堂叔甚至连嫁妆都为妹妹准备了一半。结果如今因为姑姑的话,堂叔恼了,别说嫁妆了,连媒都不打算做了。姑姑,妹妹一向待你恭敬,你为什么要坏了她的好亲事?!”
他双眼中满是怨恨:“那可是六品的官儿呀,六品!而且人还很年轻,这是娶元配正室呢。说不得再过几年,他就要往五品、四品上去了,随时会比堂叔升得都要快!这么好的亲事错过了,上哪儿找更好的去?这件事我一定会告诉祖父和爹娘的,不能就这么完了。姑姑你赶紧去给堂叔赔礼道歉!否则你怎么还有脸见娘家人?!”
小黄氏被噎住了,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清平乐 第一百章 怨恨

小黄氏对娘家侄儿是十分亲近的,万万没想到他会忽然捅了自己一刀,一时间,不由得心痛难耐。
她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你这都是听黄晋成说的?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我可是你亲姑姑!你怎能信他不信我呢?!你以为他能给你妹妹说什么好亲?什么六品的官儿要娶原配正室,他不过是哄你的!我早就打听过了,他卫所里交好的那些官儿,但凡是没娶亲的,不是年纪太大,就是要娶填房,还有些不三不四的行径,没一个配得上你妹妹!我也是为了你妹妹着想,才会拦着黄晋成胡来。你怎么就不明白姑姑的心呢?!”
黄念春听了,半信半疑,面上的气急败坏稍稍减弱了些:“姑姑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小黄氏忙道,“你不信,只管打听去。别因为听他几句气话,就跑来冲我撒火。我是你们兄妹的亲姑姑,从小儿看着你们长大,难不成我还会害了你妹妹?我这里早就为她安排好了更好的去处,包管比那什么六品的官儿强多了!”
黄念春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姑姑说的,该不会是给什么宗室贵人做妾吧?还是要送妹妹进宫做娘娘?不是我说,姑姑这主意可不见得高明到哪里去。宗室贵人的身份也是有高有低的,不是随便逮着个宗室就好的。姑姑更没有把人送进宫里去的门路,何必做那白日梦呢?”
小黄氏翘了翘嘴角:“谁说是白日梦?我自有法子。不信,你只管等着瞧就是了。”
黄念春却不肯等着瞧,他想要问得清楚些,便皱眉道:“姑姑有门路,只管照直跟我说。难不成我还不能知道了?整天只说自己有门路,好歹总要拿出点实际的东西给人瞧吧?姑姑总说晋成堂叔不是真心为妹妹着想,可好歹妹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还有请来教她礼仪学问的人,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这些东西,我妹妹也成不了大家闺秀。姑姑要证明自己比晋成堂叔更靠谱,总要拿出点证据来吧?”
小黄氏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你想我拿出什么证据来?这种事哪儿有什么证据?反正我搭上了门路,能把秋姐儿送到京城去就行了。事情一日没成,我能给你什么证据?休要在这里说孩子气的话!”
黄念春怀疑地看着她:“姑姑说的门路,该不会还是京城侯府的二房吧?不是说他们早就分了家么?区区一个六品官儿,还不如晋成叔体面呢,他们能有什么法子?我看那位二太太只是吹牛而已,姑姑可别真的信了她的话,就把妹妹的大好前程给毁了!”
小黄氏顿时恼了:“嗦什么?!我说有门路,就是有门路。你们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我什么时候叫家里人吃过亏?你一个晚辈却非要在这里寻根究底的。若是觉得自个儿翅膀硬了,可以不用听我的话了,那就给我滚吧!真当我乐意一边看你们的脸色,一边为你们拼命寻好处么?!”
往日,她若说出了这样的话,黄家上下都会立时退让,反过来给她赔小心的。小黄氏原以为,今天也不会有例外。谁知她说完之后,黄念春只是皱着眉头看她,沉默了好一阵子,便转身走人,竟然完全没打算向她赔礼。
小黄氏真是惊得目瞪口呆了。难不成黄晋成真的如此了得,寥寥几句话就能把黄念春给哄得与她离了心?
她不知道,黄念春离开秦庄后,一回家,就写了封信,打发人急速送往扬州老家。这件事太重要了,他必须通知祖父爹娘。他们是做长辈的,若他们出面给堂叔赔不是,堂叔应该会消气吧?
他本想再去看一看妹妹,顺便探个口风,但又担心堂叔正在气头上,一旦见到他,就会命他把妹妹接回家里来了。因此他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去跟妹妹见面。黄晋成又没说什么时候把人送回来,他如今连离家去鬼混都不敢了。
此外,他也想寻人打听打听,堂叔所说的那门好婚事,是否真的存在?亦或是象姑姑小黄氏说的那样,仅仅是他拿来哄骗自己的理由?
就在黄念春为此事忙活的时候,秦简已经随秦柏回到了夫子庙中的宅子,并且将要回京的事秘密知会了心腹长随秦大,让他准备收拾行李,预备出发。
宗房的秦克用也追了过来。他知道这一回是自己的妻子有错在先,只是他总不能真的坐视六房与宗房结怨,以至于父亲彻底恼了妻子,连累得他这个儿子也失去了宗子权柄,平白便宜了长兄。他为了这个位子,已经付出了太多,不想白费了这番心力。
秦克用当着秦柏的面向秦简赔礼,秦柏则“命令”秦简接受,还要反过来向秦克用这位长辈赔不是,因为他前去宗房质问的时候,态度有些不妥。秦简自然是不情不愿了,勉强赔过礼后,便拉长了脸走人。秦克用只能继续向秦柏赔笑,好再为妻子说些好话,谁知秦柏没说几句,就寻理由送客了。
秦克用出城的时候,都不清楚自己是否过了关,六房是否真的原谅了小黄氏。
紧接着,没过两天,他就听说秦简只带了一名长随,愤然“出走”了。秦简气不过宗房的行事,也有些埋怨三叔祖秦柏逼着他向宗房赔礼,因此一气之下,就要回京城向家人告状去。秦简从京城带来的丫头小厮们都惊慌失措了,秦柏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安抚下去。
但消息却很快就传到了秦庄,关于宗房二奶奶小黄氏的非议就更多了,这一回,连带秦克用都受了牵连。族人们纷纷认为他太过纵容妻子,不明是非,实在不是做宗子的料。
族长很快就宣布了元宵祭换人主持的决定。大病初愈的宗房嫡长子秦克良,再一次出现在族人们面前。
但秦克用这时候已经没有精力去跟兄长争些什么了。所谓后院起火,小黄氏如今跟娘家人正闹个没完呢。
黄晋成派人将侄女黄忆秋送回了她家,黄忆秋一见黄念春,就大哭了一场,话里话外,都是对姑姑小黄氏的怨恨。
跟黄念春还得从外围打听消息不同,黄忆秋在黄晋成后衙里住了几个月,心里对那一片的官宦人家成员非常清楚,也知道自己有可能会联姻的是哪些对象。
黄晋成说的那位未娶亲的六品官员,确实是存在的,只是并非卫所中人,而是卫所里一位从三品指挥同知的亲侄儿,乃是文官,进士出身,前程大好。对方原订有一门亲事,女方家中长辈接连去世,误了婚期。等到好不容易定下过门的日子,她又一病死了,以至于这位六品的青年才俊至今尚未娶妻。
对方今年二十三岁了,还是初婚,生得也一表人材。指挥同知家的太太在官眷们聚会的场合里,就没少为这位侄儿惋惜。黄忆秋因为一时好奇,还曾经偷看过人家一眼,对那人的身材样貌十分满意。她还听说,对方因为也是寡母养大,所以对于守节的妇人十分敬重,堂叔就是因此才会让她祖父爹娘回老家去请老姑太太这位节妇出面的。
黄忆秋本来也看上了这个人,只是她暗示了几回,黄晋成都没反应罢了。没想到堂叔是真的有过要把她说给对方的意思,只是事情未曾定下,便没有多说。他连嫁妆都为她备好了一半,她是亲眼见过的。结果,这一切都叫姑姑小黄氏给毁了!
黄忆秋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离开金陵城的时候,她才听说那位青年才俊的长辈正为他说一门亲事,那家姑娘无论相貌家世,都远远不如她。倘若不是姑姑小黄氏搅和,这门亲事稳稳的就是她的了……
婚事被毁,黄忆秋回到自个儿家中,早已习惯了富贵生活的她,深切地感受到了待遇上的落差,对姑姑小黄氏的怨恨更加重了几分。
黄念春被妹妹一诉苦,心里也火了,跑到秦家宗房去再闹了一场。小黄氏本来为了丈夫的事,正打算要老实一阵子,讨好一下公公婆婆的,谁知侄儿出面一搅和,公婆对她更加不满了。她心里憋闷得慌。
这还只是开始。扬州那边的黄六老爷、黄大爷与黄大奶奶得了信,顿时惊得坐不住了。本来他们都已经说动了老姑太太去金陵,结果如今白费了功夫,心中怎会不恼火?他们赶紧收拾了行李,迅速赶回到江宁家中。待他们从黄念春、黄忆秋兄妹处问明真相,对小黄氏也恼怒得很。
黄大爷亲自去寻黄晋成赔罪,黄晋成都没理他,连个好脸都没有,话里话外说的就是:“听说我安排侄女儿读书,给她置办衣裳穿戴,其实都是不怀好意的,我又何必吃力不讨好呢?你们家姑奶奶有通天的门路,能让你闺女做娘娘,我也就不必拿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亲事来委屈你闺女了。”
黄大爷听了,暗骂一声妹妹说话过分,又一再向黄晋成赔不是。黄晋成听了半日,勉强消了些气,却再也不敢帮黄忆秋说亲,也不肯把侄女儿接回去教养了,还说:“我与你们毕竟是隔了房的,说来也算是外人,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孩子有她亲姑姑在,还怕没个好前程么?”然后就端茶送客。
黄大爷灰头土脸地走出卫所,心知堂弟这回是真的恼了,一切都是妹妹害的!
他咬了咬牙,气势汹汹地朝秦庄的方向冲去。

清平乐 第一百零一章 心虚

秦家宗房那一场热闹,秦含真是听青杏说的,听得津津有味。
青杏的哥哥李子在秦庄时,结交了秦家各房各家的不少奴仆。他早存了要在金陵久留的心思,自然会用心经营人脉,因此消息也格外灵通些。他知道六房上下都看宗房次媳小黄氏不顺眼,一旦知道与她相关的传言,便会告知妹妹,好让妹妹转告秦含真或是牛氏,以搏她们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