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嬷嬷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咱们家如今并没有新来的账房先生,账房里用的都是老资格了,外头的管事也都个个有来历,按理说是不应该出错的。会不会是哪里误会了?”
说话间,秦柏带着秦简重新进来了。
他拿着账目清单,对妻子牛氏与孙女秦含真解释道:“这里头确实有三座宅子用的家具与摆设。一座是夫子庙那一处,我们留着自住的;一座就是淮青桥那处宅子,我预备着,若广路决定了日后要留在江南,就把那宅子送给他。否则他手上虽有些银子,但在此人生地不熟的,想要安家,哪儿有这么容易。他如今是依附我们住着,本身既无房屋田地,亦无产业,一旦我们走了,叫他往哪儿去呢?以他的脾气,断不肯再留在六房祖宅里的。若有一处宅子,他日后行事也能便宜些。”
牛氏、秦含真与秦简都没想到他考虑得这般长远,齐齐吃了一惊。
牛氏皱眉道:“那不过是他老子随口说的一句浑话,怎能当真?他才多大?就算有几个下人服侍,手里亦有些银子,也万万没有独自在外支撑门户的道理。咱们也不必理会他老子说什么,回京的时候,自然还是要把他带回去的。他老子若是不服,只管来寻我们说话。我们还怕他怎的?”
秦含真与秦简也跟着点头。
秦柏笑道:“我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这宅子我虽然买下来了,但暂时还不打算让广路知道。若是他明年开春随我们回京,这宅子自然就白买了,一并交给何信打理就是。若是他明年决定留下来,我再跟他提赠宅的事也不迟。你们先别在他面前提起,也别告诉外人。”
牛氏、秦含真与秦简闻言,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虽然秦柏此举有些突兀,而且宅子也买得太早了,但总归是他身为长辈的一片心意。只要他不是劝着赵陌留在江南就好。
秦含真抛开这个问题,继续问秦柏:“那还有一处房产是哪里?您方才不是说,清单上的东西,其实是给三座宅子预备的吗?”
秦柏笑道:“还有一处宅子,其实是一处前店后宅的房屋,我预备要送给叶大夫的。他一番辛苦,为你祖母治病、调理身体,我心中很是感激。我听说他父母双亡,妻子岳家就在金陵城中,往来不大方便。到了年下,他岳父身子不好,儿女们定是要回城去照料的。总不能让叶大夫与他妻子分居两地,又或是关闭了医馆吧?我送他一处金陵城里的房产,让他能在城里开医馆,也有地方落脚了,岂不两全其美?”
秦含真恍然大悟。牛氏感动得脸都红了,知道这是丈夫为自己做的,握着他的手,抿嘴笑着不说话。
倒是秦简有一个疑问:“那叶大夫在镇上的医馆怎么办?”
秦含真替祖父回答:“镇上的医馆也不是只有叶大夫一位坐堂郎中,让其他人照旧在医馆中坐镇就是。叶大夫自家进城,开一处小医馆,就象是开了分馆一样。等咱们搬到夫子庙那边去了,若想请叶大夫看病,也就不必来回跑上几十里地了。”
虽然看起来秦柏有些过于大方了,才会买下了这三处房产,却有两处是预备送人的。但秦含真心头的疑问总算是得到了解答,心里也就不再纠结了,转而跟秦简讨论起,那两处要送人的宅子,是否需要事先布置一番?若需要,那又该交给谁去做呢?
秦简自告奋勇,要去布置淮青桥附近那处宅子。秦含真想到那很可能是赵陌将来的住所,就不想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只道:“我跟赵表哥认识得久一点,对他的喜好更清楚一些,还是让我去布置吧。”
秦简心里存了事,怎么可能会让堂妹去领这个差使?他对秦含真说:“你不是要布置夫子庙那边的宅子么?时间这么紧,你别添乱。淮青桥这边的宅子就交给我了。若你还是觉得自己太闲,就把医馆也布置了吧?”
秦含真说:“医馆用不着我们出马吧?我们都是外行,哪里知道一个医馆要如何布置?还是送房契过去,让叶大夫自行来处置好了。夫子庙那边的宅子很容易布置起来的,花不了我几天的功夫。淮青桥那处,慢些也不打紧。反正赵表哥即使真要住进去,也是明年开春后的事了。我完全可以慢慢地……”
秦简打断了她的话:“慢不得。”顿了顿,又补充说,“年近岁晚,族里家里事情都多着呢。腊月里祭祀多,正月里动不得工,眼下你要是不赶着尽快把宅子布置好,拖拖拉拉的,怕是等到明年开春,房子都还没收拾好,叫人没法住进去。”
眼看着兄妹俩就要吵起来了,牛氏忙打了圆场:“好了,什么大不了的事?简哥儿要做,就由得他去,只别耽误了功课。桑姐儿若是得了闲,就多来陪陪祖母说话吧。”
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定下来了。秦柏还跟着点头,一脸十分赞同的模样。
秦简志得意满,秦含真撇了撇嘴,没有吭声,勉强算是接受了祖父母的安排。
她没有看到,秦柏与秦简对视了一眼,两人间似乎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

清平乐 第五十九章 愁绪

秦含真将账目上的疑点给弄清楚了,便开始专心打理夫子庙附近的宅子。负责整修房屋的管事将一应账目明细报了上来,她对了又对,查了又查,再三确保无误了,才把后续的银子拨了下去。
购置新家具的事,她也不担心。与族姐妹们相交的时候,她就听说过其中一位族姐的舅家是做木材家具生意的,家里有个相当大的作坊,做工质量有口皆碑。她去寻了这位族姐说话,请对方的父母牵线搭桥,寻对方的舅家买了一批家具。她亲自带着虎伯往新宅子那边验收,对这批家具的款式和质量都很满意,真可算得上是物美价廉了。
这一笔生意,秦含真得了实惠,又快又好地买到了想要的家具。而族姐一家又得了中介的报酬,小小发了一笔,对六房更加友好了。族姐的舅家得了一笔大生意,自然也十分欣喜。
如此皆大欢喜,人人都得了好处,族里其他几个房头也有人看着眼热,忽然发现秦柏这位六房新回归的金大腿,其实不仅仅是能给秦氏一族出资建造族学,指点子弟读书,还有给看得顺眼的族人些许贵重的礼物或赏赐的,只要搭上了六房,有的是挣好处的机会!一时间,族人们对六房上下更加殷勤了。
这种事,自有秦柏与秦简去料理,秦含真不必去理会。她这回办事办得好,很是得了祖父、祖母的夸奖,连堂兄秦简也有些酸溜溜地夸她聪明能干。有小堂妹做对比,他得在淮青桥那座宅子上花更多心思才行,不能叫秦含真给比下去了。
至于赵陌,自然更是赞得她天上有地下无了,说得她脸都红了。
赵陌出发的日子已是定了下来。起初他想到要与舅爷爷、秦表妹分开,心中还有几分不舍,但一想到,他不过是到外头逛一圈,腊月前就一定会回来了,顶多就是离开个把月的功夫,那点不舍就化作了期待,心里想的是要给舅爷爷、舅奶奶和秦表妹买些什么礼物回来。
他还想到,秦表妹总是念叨着要四处游历,增长见识,却因为是女儿家,年纪又小,不得自由,他就替她去看外头的世界好了。等他回来,就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表妹,只当她也与他一块儿出去游玩了一般。
赵陌自从有了这个心思,就把它当成是秘密埋在了心底,预备要在路上做点什么,好在回来后给秦含真一个惊喜。
秦含真自然不知道他有什么小心思,倒是开始嗦他出门的事了。路上要小心啦,要穿够衣服啦,注意睡眠充足啦,不要吃街边小摊的食物啦,要带够日常常用的成药啦,不要丢下随从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啦,不要随便跟着陌生人走啦,不要乱花钱啦,不要沾酒、赌之类的“坏事”啦……林林总总,最后还提醒他,路上花钱要注意记账,免得不知不觉把钱花光了都不知道。
虽然有秦家的人一路照顾,赵陌就算花光了钱,也不会饿肚子,无家可归,或是没法回江宁来。但出门在外,身上没有钱,总是不方便的。他若肯开口,无论是周昌年还是何信,哪怕是李子,肯定都乐意借他点银子,不过以他的性情,大概拉不下这个脸吧?
赵陌听了,有些哭笑不得:“表妹,我其实出过远门,没你想的那么糊涂。”居然连记账的话都要嘱咐他了,生怕他不知道自己兜里有多少银子可花。
秦含真干笑两声,脸上有些讪讪地:“我也就是白嘱咐你一声而已,有备无患嘛。最近帮祖母看账,真是看到什么都要条件反射地说一声记账。”
赵陌没听懂:“什么反射?”
秦含真干笑三声:“没什么,没什么。”迅速而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祖父祖母刚收到了京城来的信,说起我们家在米脂那边的产业,今年的收入估计刘账房要亲自送到京城去。还好我父亲就在京城,可以接收,估计除去一些必要的花销,也有千把两银子吧。本来祖母说没必要专门送去京城,保不齐什么时候,我们还要回米脂的。但刘账房想要借机会上京见见世面,还特地求了王翰林家送年礼的人捎带上他,祖母也只能由得他去。说起赵表哥你好象手上也有些产业,今年年关要报账吗?你人在江宁,京城那边方不方便给你送消息过来?银子是存在京城,还是送过来给你使?”
赵陌看了她几眼,微微一笑,也没有继续追问,只答道:“我今年新添的产业,入息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但如果添上我父亲给我那几处母亲陪嫁的产业,应该也有几千两银子。我也不知道今后会如何,倘若真要留在江南,迟早还是要让人把银子给我送过来的。表妹有什么主意?”
秦含真能有什么主意呢?只是劝他:“别总想着要留在江南,这边再好,你也没几个熟人。不过要是方便的话,把银子送过来也没关系,你正好叫手下的人收罗些土产,将来带回京城去卖,转手也能挣不少银子。现在你父亲是靠不住了,你能拥有独立自主的经济来源是非常重要的。虽说你母亲的陪嫁产业不少,还有你外祖父那边也会给你东西,但这些都是你父亲知道的,不定什么时候他就要开口收回去,你想要拒绝都难。不如秘密添置些你父亲不知道的产业,存点儿私房钱,也算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个时代,讲究父母在时,儿女不能有私产,一旦有了,就是大逆不道,不孝之极当然,私底下做儿女的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秦含真对此全无概念,完全不觉得自己教唆赵陌秘密添置私产的建议有什么大不了的,反而觉得赵陌很有必要这么做。
赵陌不但没有生气反驳,反而双眼亮亮地微笑看着秦含真,道:“表妹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我也早有这样的想法了。这趟南下,我带来了母亲生前的几个陪房,就是看在他们都是擅长经营的人才份上。到了这江南地界,正是他们大展身手的好机会呢。我说可能会留下来,也不是打算长长久久地在此定居,不过是想多留些时日,给自己多找一条后路罢了。”
秦含真这才放心了,不过还是嘱咐道:“那也不必在此多留些时日,你跟着我们一起行动就好了。不然把你一个人丢在江南,我和祖父、祖母、大堂哥回京去,也放心不下呢。”
赵陌微微一笑,心想自己身边也有好几个随从跟着侍候,哪里就是一个人留在江南了?不过秦含真的关心,他总是很受用的,只管安心领受便是。
没过两日,赵陌就跟着周昌年与何信一道出发了。他们预备先去上元县,再沿着来时的路,重回镇江,一路坐船由运河南下,先往常州、苏州,再转道松江,然后改走陆路前往杭州,再北上湖州,沿着宜兴、溧阳这一路,重回江宁。若是一切顺利,他们应该能赶在腊月初八前回来。
秦含真陪着祖父、祖母,并大堂哥秦简一并到庄子入口出送行了。兴许是因为这仅仅是一趟短途旅行,顶多两个月的光景,赵陌就会回归,大家都没有多少离愁别绪。秦柏与牛氏嘱咐了些路上小心的话,吩咐周昌年与何信好生照看赵陌,接着便是秦简拉着好友,再三重复他想要托赵陌买的东西清单了。
赵陌能出这一趟远门,秦简却只能留在族里跟着秦柏读书,他心里就别提有多么羡慕嫉妒恨了。
等到赵陌一行人的马车走出了老远,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秦简还依依不舍地看着天边发呆呢。
秦含真推了他一下:“大堂哥,我们要回去了。外头风这样大,你不觉得冷吗?”
秦简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心中的愁绪,风再大也是吹不散的,哪里还能想起冷来?”
秦含真听得好笑,抿嘴忍了一忍,才道:“那你继续吹吧,我先跟着祖父祖母回去了。不过你吹风归吹风,可别吹出毛病来。回头大伯祖母和二伯娘怪到我们三房头上,我可是不会认的。”
秦简无语地瞥了她一眼:“小丫头,什么意境遇上你,都是白搭了。三叔祖这样有学问的文雅人,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俗人孙女来?”
秦含真笑着说:“俗人有什么不好?世人多是俗人。大堂哥虽自认为不俗,但还不是要跟我们这些俗人一样过日子?赵表哥就是出门旅个游,不到两个月就回来了。你平日也没跟他天天待一块儿玩耍,怎么忽然就依依不舍起来?”
秦简叹道:“广路此去,是去游历四方,增长见闻的,也是去玩的,我羡慕他还来不及,有什么好不舍的?”
秦含真听了,不由奇了:“那你还有什么愁绪呀?”
秦简深深地看了堂妹一眼,一脸的欲言又止。
秦含真却是懒得听他吊胃口:“爱说不说,我忙着呢。祖母那儿有一大堆的账要我帮忙对,我可没功夫陪大堂哥你磨蹭。”
她这话倒不是撒谎的,先前因新宅子的事,她办得漂亮,牛氏到了年下,不大耐烦看账,就把孙女叫来做了帮手,也是借机教导她中馈的意思。虽然早是早了些,但孙女聪明嘛,她也就乐得轻松了。秦含真一边要忙功课,一边要看账,可忙可忙了。
秦简见小堂妹问得直截了当,也只能答得直截了当了:“先前四叔捎了信来,你可还记得,他在信里说了什么事?”

清平乐 第六十章 家事

秦平前两日来了信,主要是说些家中的琐事,诸如米脂刘账房要上京报账,还有京中几处新产业今年收入颇丰,等等。
还有隔壁的宅子,也许再过不久就会彻底归永嘉侯府所有了。
据秦平说,这是长房那边出了力,一方面打点了工部的人,叫他们向谢家人施压,借口皇帝新赐给臣下的宅子,需得修葺一下才能让新主人入住,其实就是在逼谢家人搬走。另一方面,长房秦仲海夫妻俩也去寻了谢老尚书生前的门生说话,通过他们向谢家人递信。
谢家人之所以死赖着那宅子不走,其实是就因为谢大爷是白身,儿子身上也还没有功名,担心这一搬走,就彻底失去了尚书府公子这个高高在上的身份,没办法再重回京城权贵圈中来了。他们过惯了几十年高官厚禄的好日子,不想就这样回保定乡下度日,一心想着要撑到儿子有了功名在身,订下一门显赫的好亲事,再考虑离开。到时候即使他们回了老家,儿子有岳家扶持,将来也不愁没有好前程了。
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问题是,他们算得再精,也要看别人是不是愿意配合。谢老尚书本是寒门出身,一家子就再没第二个有出息的成员了,连他的儿孙,都是读书不成。谢老尚书一死,谢老夫人也跟着去了,谢家立时几乎打回原形。真正显赫的人家,哪里还能看得上他家的孩子?而略次一等的人家,谢家人又嫌弃。
谢家人倒是想尽快让儿子考个功名回来,再给儿子订下好亲事呢,可如今谢老尚书夫妻俩去世都还未满三年,谢家人尚未出孝,如何能科举、说亲?谢家人心里再着急,也只能厚着脸皮继续在这处曾经的尚书宅子里赖下去了。
秦仲海托到谢老尚书的门生面前的时候,话里话外的用辞还是相当冠冕堂皇的,只拿圣旨说事。但姚氏到了对方女眷面前,说的话就没那么客气了,隐隐约约地,透出几分威胁来。
谢家人以为赖在宅子里,就能得什么好处,可秦家永嘉侯是什么来头?圣眷又是何等隆厚?皇帝赐了宅子给小舅子,本是恩宠,可半年过去了,小舅子都没能搬进去,如今还被逼得离开了京城。满朝文武都对这种事束手无措,生怕被人按上一个威逼老臣后人的罪名,可皇帝这口气能咽下去么?圣旨都不算数了,皇帝的威严在哪里?皇帝仁慈,不与谢家人计较,谢家也得懂得分寸才是。
真逼急了,无论是皇帝还是秦家人,决定要给谢家一点颜色看看,谢家的孩子别说考科举得功名了,只怕连说一门象样的亲事都成了妄想。还有谢老尚书的那些门生故旧,既然约束不了谢家人,那就别指望能在仕途上有什么大作为了。
秦家人虽是外戚,但这种事不是办不到的。谢家人也好,谢老尚书的门生故旧们也好,若是不信邪,只管去赌一赌,就怕他们承受不起赌的后果。
姚氏也是没有耐心了。本来凭着两家多年的邻居情谊,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的,曾经还想过要为谢家人另行安排一处住所。谁知道这谢家人给脸不要脸,硬是在宅子里多赖了小半年。传出去了,叫人以为承恩侯府连几个白身的官家子都奈何不了,今后他们还能在京城里混么?这一回她是彻底撕破脸了,反正谢家人看着也不是有出息的样子,又有圣旨在前,无论是谁,都挑不出秦家的错来。她要是再手软,等到三叔秦柏回京,看到新侯府宅子还未整理好,岂不是显得她太过无能?
兴许是因为秦仲海与姚氏这回的态度坚定了许多,谢家人终于知道怕了。虽然他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谢老尚书的门生们却是知道好歹的。往日百般劝说,谢家人都不肯松口,但如今事情关系到他们的前程,自然不能再任由谢家人糊涂下去了。他们又是恐吓,又是冷脸,终于叫谢大爷夫妻知道自己的做法有多蠢。死赖在宅子里不肯走,并不会给他们的儿子带来好亲事,反而会让周围的人因为畏惧承恩侯府与永嘉侯府的威势,越发疏远他们,视他们一家为洪水猛兽。
谢家人已经定下了搬迁的日子。由于长房姚氏那边不肯通融,谢家人连在旧家中过最后一个年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们已经定了要在皇帝万寿节前搬走。谢老尚书的一位门生替他们在外城租了一处宅子,他们会在那里住到儿子出孝后考中功名为止。
至于他们儿子的亲事,有一位曾经受过谢老尚书恩惠的五品官员愿意将女儿嫁过去。谢家人衡量了一下,觉得对方身份虽低些,但胜在是官宦世家出身,家族在京城里还算有些影响力,勉强配得上他们谢家的长子嫡孙了。可惜对方的闺女相貌平凡了点,又不是嫡长女,陪嫁也有限,因此谢家目前还在犹豫。
这些消息,秦平有的是从堂兄秦仲海、秦叔涛那儿听来的,也有的是从同僚处听来。大部分的人都在暗暗讥笑谢家人好高骛远,但不管怎么说,永嘉侯府终于可以开始修葺工程了。只是京城眼下入了冬,并不是修整房屋的好时节,只能先做些简单的活,大头要等到明年开春后再继续。
秦平在信中告诉父母,明年春天回京,如果不是急着回来,可以在南边多玩些时日,等宅子整理好了,他们再回京城,正好搬进新家,就不必继续挤清风馆了。
秦柏与牛氏已经商量过,打算写信给儿子,提到刘账房上京带去的那笔银子,再加上今年京城几处产业的收入,先拿出来做整修宅子使用。他们也不急着回京,只是想到隔避府第就是他们今后长长久久要住的居所,心中难免会想要尽快回去看一看的。
秦平这次的来信里主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此外,还有二房分家后遇到的一些小风波。山阳王妃大约是把薛氏与秦锦仪在婚事上的反复态度拿到蜀王妃那儿告了一状,如今蜀王府对二房很不客气。原先也算是亲切友好的,如今蜀王府的人在外见了秦伯复,当面就能啐过去。小薛氏偶尔带着女儿出门交际做客,也时常能听到别人议论纷纷,说是蜀王妃已当场发了话,道秦锦仪这小姑娘品行很不好,专会捧高踩低,势利又愚蠢,叫人生厌。
即使蜀王妃如今不如往时得势了,但她毕竟是太后的亲侄女,在人家也还是有些脸面的。她发了话,即使人人都不知道秦锦仪怎么得罪了她,也不会好心地跳出来替秦锦仪辩解。她的名声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坏,想要在京城寻一门让薛氏、秦伯复称心如意的好亲事,怕是难了。
秦平提到,二房母子俩最近也是日夜不得安宁,似乎在争吵不休。秦伯复后悔当初刻意疏远了有难的蜀王府,把女儿的亲事给弄没了。虽然山阳王府那边有消息传出来,说蜀王妃从来就没打算过给小儿子娶秦锦仪这么一位各方面都不出挑的正妃,是秦家二房误会了。可如今两家正交恶,谁也说不清楚秦家二房与蜀王府之间是否真的有过默契,只能当成是蜀王府恼羞成怒,否认了曾经的约定了。
薛氏倒是一如既往地自信,觉得孙女儿还有希望嫁到更好的人家,只是蜀王府故意为难小姑娘,给她添了堵而已。不过秦家乃是国舅府,秦锦仪的伯祖父与叔祖父都是侯爷,论家世,京城也没几位闺秀能及得上她了,她又生得美貌,还自幼好学,多才多艺。如此优秀,还怕她寻不到一门好亲事么?
无论是永嘉侯府的新宅子终于空了出来,还是二房那边又出了夭蛾子,这都不是秦简产生愁绪的缘由。他发愁,其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秦平在信的末尾提到,山阳王府已经正式托人做媒,上门提亲事了,想要把嫡长女嫁给秦简。
秦简离开京城,选择在寒冬时节,陪着三叔祖父秦柏南下江宁祭祖,为的就是避开这桩不如意的亲事。谁知山阳王府如此执着,即使他人不在,也要托媒人上门,想把这桩亲事定下来。他们似乎觉得,秦简眼下不在京城,也不打紧。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事人的意愿反而在其次了。两家也算是有交情,往日常来常往,山阳王夫妇深知秦简的人品,秦家人也清楚山阳王府大郡主的容貌性情。只要没什么问题,就可以直接定下亲事了。
秦家人自然是不愿意结这门亲的。别的不提,山阳王之父曾经是反对皇帝登基的,还在夺嫡之争中祸害过皇帝与秦皇后,因此事败后才会被处死。山阳王虽然得了王位,但那是皇帝在有意体现自己的仁慈,心里依然不待见得很。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对秦家没有半点好处,自己心里还膈应,何必呢?若是秦简想要娶个宗室女,有的是好人选,根本不必找山阳王府的郡主。
问题是,山阳王府请的这位媒人,来头还不小,乃是姚氏族里那位嫁进宗室的姑奶奶的公爹,还与休宁王府一贯交好。承恩侯府若是没有个好点儿的理由,很容易就会得罪对方,一方面在休宁王府那边不好交代,另一方面,也给姚氏的堂姐妹带来了麻烦。饶是姚氏再不情愿,也不能全然无视娘家的反应。
秦家长房在京城烦恼着这件事,目前还只能寻借口拖着。他们没有通知秦简,也是因为觉得秦简在这种事情上,完全帮不上忙。秦平在信中无意中提了一提,谁知叫秦简看见了,他就不由得发起愁来。
这可是他的终身大事,眼看着就要被迫娶一个不想娶的女子了,一辈子都要受累,叫他如何不愁呢?

清平乐 第六十一章 法子

对于秦简的烦恼,秦含真心里还挺同情的,也觉得山阳王府行事未免太过霸道了些。
秦家与山阳王父辈分明是有仇的,也就是这几十年里,皇帝坐稳了皇位,为了稳固大局,要做出仁厚宽容的模样来,对山阳王这些政敌后裔优待些,秦家顺从圣意,才没跟他们做对而已。但要秦家人与山阳王府真正象亲戚一样友好交往,那是休想!糊涂如承恩侯秦松,都没松口答应让山阳王府的人上过门呢。
若不是有蜀王府撑着腰,蜀王幼子又曾一度很有希望入继皇家,承恩侯府上下又怎么可能会给山阳王一家好脸?但好脸归好脸,结亲还是妄想,更何况,蜀王幼子如今也没了过继的指望了,不然秦家人考虑到将来的处境,还是可以装一装的。
只不过这种话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免得显得秦家人很记仇、很势利似的,多少有些违背皇帝这几十年里表现出来的宽宏大度方针。但是,秦家愿意装宽容,山阳王府也别蹬鼻子上脸呀?秦家不乐意,他们还非要把女儿嫁过来,图什么?!
秦含真回到六房祖宅后,就跟着秦简去了他的房间,悄悄儿问他:“是不是那位山阳王府大郡主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嫁呀?”不会吧?大郡主年纪稍大些,但秦简……也还只是个小屁孩嘛。真的有这么大的魅力?
秦简直接冲三堂妹翻了个白眼:“胡说八道!什么情根深种?你一个小姑娘家,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浑话?!仔细叫三叔祖听见了,还以为是我带坏的你。这个黑锅我可不背啊!”自从混熟了之后,他在秦含真面前就不讲究什么客气礼数了,真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一点儿顾忌都没有。只怕在亲妹妹面前,他还要端着些呢。
秦含真对他这个白眼视若无睹,反而撑着下巴歪着头道:“要不是人家郡主喜欢上你了,山阳王府为什么非要巴着你不放呢?咱们两家的旧怨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谁也没办法否认。山阳王想做傻子,当作不知道,他身边的人难道都是傻子?如果是以前,蜀王幼子还有希望能入继皇室,那位蜀王府为了拉拢我们秦家,在自家儿子需要用在更重要的联姻上的前提下,让关系密切的侄女来跟我们家联姻,那还说得过去。但现在……蜀王出了那档子事,摆明了他儿子已经没希望了嘛,山阳王府还执着个什么劲儿?难道他们和蜀王府还没死心吗?”
秦简心道就算没死心也没用了,太子的身体明显比从前好了许多,如今都可以在冬天里自行出门走动了,只要不出意外,太子随时还能活上好几十岁,皇帝哪里还用得着过继嗣子呀?要过继也是考虑过继嗣孙吧?不过,兴许太子还会有儿子,也未可知。
他想得有些远了,赶紧将思绪拉回来,对秦含真道:“我看呀,就是山阳王府知道皇上看他家不顺眼,就算有个郡王的名头,也没什么实惠。山阳王不是很疼他的小儿子么?一心想让小儿子将来过得好些呢。若是从前,蜀王府的小公子有望入继皇室,那他依附蜀王府,还有出头的一日,倒也不必看我们秦家的脸色。若不是蜀王府要他们联姻,他们也未必会对我如此热心。只是如今蜀王府是不成了,山阳王府作为附庸,也没了前程,还很有可能得罪了太子……呃,或许还有将来的东宫之主,他们自然要另寻靠山的。若能跟我们秦家联姻,别的不提,至少皇上看在秦家的面上,就不会太为难他们。”
秦含真想了想,也觉得他这话有道理,只是忍不住吐嘈:“他们现在那么强势,到底是想结亲,还是想结仇呀?女儿嫁过来了,就要在秦家生活。要是不得我们家的人待见,日后会过上什么日子,可想而知。山阳王府为了达到目的,也是不顾女儿的终身了。”
秦简道:“他家三个女儿呢,最宝贝的还是唯一的独子。为了这个儿子,山阳王哪里会吝惜一个女儿?更何况,我们秦家是有德、讲理的人家,才不会因为厌恶山阳王府所为,就故意折腾人家的女儿呢。大郡主若真的嫁过来了,该有的体面还是会有的。”他郑重地向秦含真重申了自家的门风与家规,“别把我们家当成是那等随心所欲、不讲规矩的人家。”
秦含真心道,就算大郡主嫁过来后有了应得的体面,也不代表就幸福了。一个女人的婚姻是否幸福,难道是体现在这些物质条件上的吗?
不过这话她没必要在秦简面前说,便岔开了话题:“说起来当初大伯祖父不是很讨厌山阳王的吗?以前他当家的时候,从来没让山阳王一家进过承恩侯府的大门!能不能拿他老人家做个挡箭牌呢?他可是你的亲祖父,他要是发了话,家里谁也不敢替你应下这门亲事呀?”
秦简叹了口气:“这种事,家里人肯定也早就想到了,却依然在发愁,想必是不大顺利吧?其实……自打我父亲和三叔帮着祖母,劝说祖父遵照圣旨告病之后,祖父对我父亲和三叔就一直有怨恨。平日里见了他们,都是冷嘲热讽的,连我去给他老人家请安,他也没有过笑脸。那回分家时,他终于露了一回面,虽然祖母与父亲事先告诫过他,让他别在人前乱说话,可他还是私下在许家和姚家人们面前说些含沙射影的话,故意添乱。山阳王府这桩亲事,毕竟只是别人提罢了,又还没有真正定下来。若是家里人去求他出面,他只是拿个乔还好,万一他一时糊涂,反而说这是门好亲事,答应下来,那岂不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这位祖父,心胸狭窄,热衷名利,偏又不大看得清形势,认不清好歹。有时候糊涂起来,是什么大局都顾不上的,只顾着自己痛快。即使过后后悔了,也自有家人会为他收拾烂摊子。秦简觉得,宁可家里人不让祖父出面拒婚呢,也好过承担这等风险了。想必祖父与父母也是这么想的,才没让秦松出面吧?
当然,必要的时候,直接借用祖父秦松的名义去拒绝媒人,也是可以的。只不过媒人身份不一般,就怕人家要求与秦松见面,当成听秦松拒绝,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秦含真听了秦简的话,想想秦松的为人,还真有可能会干出这种糊涂事。想了想,她又提了个建议:“要不,你们直接跟做媒的那位宗室长辈说清楚两家过往的恩怨吧?就算对外人的时候说不在乎,但心里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对山阳王这种罪人后裔要宽仁,也不代表非得跟他家结亲吧?大不了叫人家说你们小心眼儿得了。结亲不是为了结仇,肯答应帮人做媒的,也是盼着两家好呢,自然不会硬逼着人家答应婚事。”
现在麻烦的不就是这位媒人吗?搞定他就好了。
秦简又在叹气:“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常跟母亲回外祖家去,也听说过姨母这位公爹的性情,他是个……是个爱财如命的。山阳王府能请动他,肯定是许了不少好处。为了这笔好处,他哪里还顾得上我们家有何想法?只一心做成媒就好。”
秦含真一哂:“山阳王府还真是什么都算清楚了,明摆着就是要逼婚嘛。”她拍了拍秦简的肩膀,“行啦,人家都不要脸了,你又何必跟人家客气?直接说你要先求功名,至少也要考到举人才考虑婚事,不然怎么有底气匹配淑女?你现在连秀才都还不是呢,等你考到举人,那少说也得好几年的功夫。山阳王府大郡主比你年纪大,你等到十八岁也依然不愁娶不到媳妇,她可等不了。过上几年,你这麻烦就解决了。”
秦简愣愣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似的。秦含真歪歪头:“怎么啦?可别怪我这法子太阴险啊。要不是山阳王府太过分,我也想不出这么无赖的法子来。”
秦简忍不住撇了撇嘴,道:“你这理由虽然还不错,但话说出去,总不好变卦的。万一我迟迟考不上举人怎么办?难不成还得一辈子打光棍了?到时候叫人奚落几句,我们秦家脸上也无光。”
秦含真不以为然地道:“你现在跟着我祖父读书,我祖父可是教出过好几个进士、举人的名师。你人又不蠢,好生用两年功,秀才功名很难考下来吗?再苦读上几年,举人功名也是有望的。大不了你考不上举人,就直接去国子监做个监生,不经乡试就参加会试,也能说得过去嘛。凭二伯父的官职,还不能保你一个监生的名额吗?”
那当然是……没问题的。
秦简越想越忍不住笑,只觉得心头大石都被移开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秦含真还给他提了个建议:“先拿借口拖出山阳王府,然后再让大伯祖母和二伯母给你相看个好对象。等她们看好了人,你再去瞧一瞧,若是愿意了,请皇上赐个婚,那就算你到时候还没考中举人,也没关系了。山阳王府总不能跟皇上讲道理吧?”
“真的能行么?”秦简有些犹豫,“皇上虽说一向厚待咱们秦家,但不大听我们家里人的话……”还有,山阳王府与蜀王府都有一位娘家姓涂的女主人,就怕太后那边也有意促成亲事,皇帝不一定肯跟太后对着干。
不过他又想,三叔祖应该愿意替他开这个口的。只要三叔祖出面了,还怕皇上不答应么?
这么想着,秦简心里又松快起来,决定不再天天与族兄弟们出去玩乐了,还是要用功读书,多向三叔祖请教才是。只有讨得三叔祖欢喜了,三叔祖他老人家才会更疼他,愿意帮他的忙呢。

清平乐 第六十二章 焦躁

有些事,人面对的时候感觉到好象很困难,但真想到解决办法了,又会觉得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简大约是觉得自己的烦恼有望解决了,整个人又欢快起来,叫嚷着要给京城家里写信。不过跟先前的表现比,他如今对功课倒是上心了许多,重新拣起了近来稍稍有些荒废的学业,跟族兄弟们聚会的时间也少了,而且见面时,还会劝族兄弟们也多读书,日后好搏个光明的未来。
秦氏族里已有好几十年没有读书向学的风气了,真正有心上进的,也不会天天跑来寻秦简玩乐。不过秦简这等身份,平日出手又大方,族里那些少年有心奉承他的,不管心里怎么想,都会附和几声,说些读书的好处。次数多了,还真有几个少年生出了向学之心,让家里打听着六房的永嘉侯是否真有意建族学?对于入学的子弟是否有什么资质要求?不知他们这种没怎么读过书的,是否也能入学?
族里的风向隐隐有了改变。这本是好事,族长乐见这等变化,还示意秦克用,要尽快把族学建立事宜抓起来,趁着秦柏还在江宁,先把这事儿给办了。这对整个家族而言,绝对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秦克用自然是应下了,不过他如今开始忙活年下的大祭,还有族中公田收获、公中产业分红等事,一时半会儿的腾不出手来。他便挑了几个可以用来做族学使用的闲置房屋,列出单子送到秦柏那里以供挑选。后面的事,他就可以暂时袖手了。
秦柏很快就挑中了一处宅子,不是别处,正好是秦克用与小黄氏曾经一度想把他安排过去的居所。那本是秦家一位族人的旧居,因有了新宅,就抛荒了。秦克用带人把这处宅子整理出来,本是存了几分私心,打算在自己正式继任宗子之位后,就把长兄秦克良一家给迁过去,美其名曰为病弱的长兄添置房产,其实就是想要将对方赶离宗房。
后来秦柏说要回乡祭祖,秦克用又听了妻子的调唆,将这处宅子充作秦柏一家的临时居所。秦柏一家在秦简的邀请下,搬进了六房祖宅,这处宅子自然也就没用了。不过,因为新近整修过,里头的家具也是新添的,所以宅子情况挺好。若是充作族学,只需要重新安排一下屋中的摆设,添些桌椅,也就够了。秦柏选择它,就是图它省事,不必花太多时间去整理。
选址定了,秦克用还有事要忙,只得再次想办法。这回,他抛出了秦柏提过的要用作族学花费来源的祭田选址问题。
这一回,秦柏就没办法干脆利落地迅速解决了。他对江宁本地的土地买卖情况一无所知,当初说的就是让宗房去挑地,只要是上等好田,告诉了他,他自会命账房付钱。可谁知秦克用推说尊重他的意见,反把选址的问题推给了他。秦柏只能命周祥年与虎伯去打听,他还有正事要做呢。
他要忙的,不仅仅是侄孙秦简与孙女儿秦含真的学业,还有金陵城中那处新宅子,已经整修完毕,家具用品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们只需要挑个吉日,就可以搬到金陵城里去。
金陵城中的生活要比秦庄中便利许多,住也住得暖和些。无论是出门购物、探亲访友、寻访名医还是游览名胜,都比秦庄要强。城里的宅子固然是比不得六房的祖宅宽敞,但他们严格来说已经不是那里的主人,住在那里总有些不自在。若是住在自家地方,就是个狗窝,也比别人的金窝银窝要舒服得多,生活起来也更自在些。秦柏早有心要带着老妻与孙女搬出去了。如今他在族里也没什么要紧事,正好进城过几日清静日子。
他这事儿也无意瞒人,刚跟宗房族长提起,不到一日的功夫,就传遍了全族。不少人纷纷找上门来,或是挽留,或是试探归期,也有人吞吞吐吐地说些奉承话,就生怕他在什么地方受了气,不想再管族学的事了。
秦柏只能一一安抚过去,言明自己只是进城避几日寒,并不是丢下建族学的事不管了,众人这才安心离去。
牛氏的身体已大有好转,带着秦含真一起忙活着打包行李。谁知这时候婆子们来报,说宗房大奶奶来了。
宗房大奶奶冯氏近日主持族务,正是忙碌的时候,会特地过来,除了六房众人要搬到金陵城里住,想必也没别的原因了。
果然冯氏一进门,跟牛氏、秦含真寒暄过几句,就开始直奔主题。牛氏只得跟她解释:“我们只是去金陵城里住几天。等到年下族中大祭的时候,还是要回来的。”
冯氏疑惑:“先前怎么没听三叔三婶提起过?我也知道三叔在金陵城里买了宅子,还以为是预备年下看灯会的时候住的,不成想既是要用来长住?”
秦柏当初买宅子的时候,确实说过只是要把宅子充当进城歇脚的处所,如今猛然说要合家搬去多住些时日,牛氏也有些惊讶。不过秦柏做的决定,她一般很少反对就是了。
秦含真替祖母牛氏解释说:“本来确实只是买来预备年下看灯的时候住的,后来发现金陵城里有许多好去处,我们却要来回几十里路才能到达,不管是买东西还是去看个病、抓个药,都很不方便。祖父就说,我们索性搬过去好了。再者,族里总有人来寻祖父和大堂哥说话,还有许多族兄弟成天拉着大堂哥出门玩耍。二伯父与二伯母让大堂哥跟在祖父身边,本是指望他能多向祖父请教学问的,我祖父又怎能看着他荒废学业,只顾着玩儿去了?只是族兄弟们本也是好意,若是祖父责备了他们,就怕他们面子上下不来。因此,我们就借着搬家的机会,让大堂哥能安下心来读书。这话却是不好对外头说的,还请婶娘谅解。”
冯氏原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丈夫秦克良早年也曾用功读书,十分能理解秦柏牛氏的苦衷。她替族人们说了几句好话,就没再多劝了,只提了年下大祭的日程,又问了六房搬家的日子,说好了到那日要亲自恭送,旁的也没多提什么了。
不过族长太太沈氏那边,倒是托长媳捎了句话来,说六房带的下人多不熟悉金陵城中事,愿意从宗房拨一房家人过来帮衬。有了这房家人,六房要在金陵城中长住,也就有了向导指引,不必事事问外人了。
沈氏与冯氏的好意,牛氏坦然领受了。这是宗房的善意,她怎会拒绝呢?
冯氏自回宗房向婆婆沈氏复命。沈氏心里挺满意的,嘱咐她说:“即使六房搬去了金陵城,也只是暂住。咱们不能太过冷淡了,隔上两三日,就该打发人去问个好。这事儿不能由下人去做,最好是从族里挑选机伶懂事的子弟。若是当中有人入了你们三叔的眼,也是他们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