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一封信摔到了黄大爷身上,便坐在一旁抱臂不管了。他虽然是黄晋成的亲兵,但身上也是有品阶的,在黄家这一屋子白身人士面前,有摆架子的资格。
黄大爷颤抖着手把信打开了,黄六老爷连声叫儿子,他忙将信送到了老父面前,然后凑到一旁去看信。黄大奶奶心急地揪着丈夫的袖角,等着他告诉自己,信里都写了些什么?没办法,她只勉强认得几个字,读书的速度是快不起来的。
闻讯从客房赶来的黄二老爷,似乎猜到了什么,抚须沉默不语。
黄六老爷与黄大爷看完信后,都在跺脚叹气。信是黄忆秋亲笔写的,上头说自己今日照常在镇上那处贵人的宅子附近徘徊,想要等待贵人出现,与他再一次“偶遇”时,遇上了过路的永嘉侯和他的孙女、侄孙。因她去见姑姑小黄氏的时候,曾在秦家宗房与永嘉侯的孙女有过一面之缘,被认出来了,永嘉侯的下人向她问好。她当时有些慌张,行止有异,便引起了永嘉侯的疑心,命人去附近一打听,得知她天天都在那一带游荡,十分不合规矩,便心下着恼,命她上车,说要送她回家。
永嘉侯最终也没把她送回家,而是直接将她送到了黄晋成处。永嘉侯南下时,据说是与黄晋成同路的,两人有交情。今日永嘉侯就是要去他那儿拜访,想着要买点儿礼物,才会经过镇上。他知道黄忆秋是黄晋成的侄女,就不能任由她独自在外了,非要把人送到黄晋成处,由他安置。反正这都是黄家的家务事。
黄晋成当场震怒,黄忆秋抗不住他的威严逼问,只好将实情全盘托出,他更生气了,扬言不能原谅她父母家人的行为,又要找人来管教她这个侄女。至于攀亲宗室的事,他自然是反对的,不过他也说,会为她说一门好亲事,令她终身有靠,不至于因为这一次行差踏错,而毁了前程。
黄忆秋在信里对黄晋成还挺感激的,还说了他给她订做衣裳首饰等事,对未来更是充满着期许。
黄家人可没黄忆秋这么天真。他们看着信,只觉得头上、身上都在冒冷汗。
他们早知道祖训的内容,也知道黄忆秋若真的嫁给了那位宗室贵人,是有违祖训的,若闹出来,甚至有可能会被逐出宗族。可他们还是纵容了黄忆秋的行为,不过是抱着侥幸之心罢了。否则,先前黄二老爷来时,打着黄晋成的旗号,他们就该放弃了。
如今事情闹到了黄晋成面前,他也直接插手了,还指责了他们。这种事就算闹到族里,他们也是不占理的。多年来他们虽然客居江宁,与族人分开两地,但也没少借着黄家皇亲国戚的旗号,抬高自家身份。倘若黄晋成一心要惩治他们,族里肯定不会站在他们这一边。若到时候他们被出族了,可怎么办呢?
黄六老爷与黄大爷对望一眼,都感觉到了事情棘手。
黄大奶奶还没想到这么深,心里只犯愁:黄晋成把黄忆秋扣下了,让她去勾搭宗室贵人的计划怎么办?还是早点去把女儿接回来吧?由谁去好呢?
真是的,永嘉侯多管什么闲事呀?去拜访黄晋成,想要在镇上买点礼物,也不用到女儿去的那一处吧?那里有什么?不过就是烧饼而已。难不成他们还能拿烧饼当上门拜访的礼物了……
清平乐 第四十六章 请托
“你们居然真的拿烧饼当礼物送人了?!”牛氏听孙女秦含真说完金陵之行的经过后,忍不住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这时候已经是秦柏、秦简和秦含真祖孙三人前往金陵城的第二天了。他们刚回到秦庄六房祖宅,秦含真梳洗过先去见了祖母牛氏,顺便把这两日的经历告诉她。
对于祖母的疑惑,秦含真笑着回答:“虽然祖父说了要去镇上买礼物,但我们遇到那位黄忆秋姑娘后,就头也不回地驾车直奔金陵城找黄大人了,哪里还有空中途停下来买什么礼物?幸好我当时眼明手快,赶紧让李子去买了两包烧饼,不然连这点礼物都还没有呢,只能两手空空上门去。不过,祖母也别嫌弃那烧饼太过简陋,真的挺好吃的。黄大人吃了喜欢,还问我们要了烧饼店的地址,说是以后想吃了就打发人去买呢。”
牛氏笑着摆摆手:“人家黄大人跟你们说客套话呢,谁会真的为了几个烧饼,跑上几十里路?”
秦含真心想吃货的潜力大着呢,为了一口吃的,打飞的跑几千里地去买个蛋挞的人也不是没有,更何况只是几十里的距离?要是骑快马,半个时辰足够来回了。而对于武官来说,骑马不过是基础技能而已。
牛氏不知孙女儿在想些什么,她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老头子好象是有意到镇上去找那黄姑娘,然后把人诓上马车,送到黄大人那儿呢?不然家里什么没有,吩咐一声,自有人会备了礼物让他带着出门,哪里还用得着他亲自往镇上采买?等人诓到手,他也不提什么礼物不礼物的了,可见那不过是借口而已!”
秦含真佩服地看着牛氏:“祖母英明!我也是这么想来着。祖父好象是跟黄大人说好了的,他俩互相交换眼色,却什么都没告诉我跟大堂哥。”
牛氏哂道:“那姑娘若不是姓黄,他才没这闲功夫呢。兴许是黄大人托的他。罢了,咱们不提这些,黄家的事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呢?黄大人都说了要替那姑娘说亲,只要那姑娘不犯傻,以后就不会有再犯错的机会了。论理,那姑娘也该好生受些教训才是。谁家正儿八经的女孩儿,会天天跑人家家门口去盯人的?真的看上了,就该打听好了人家的姓名家世,然后找媒人上门说亲去!大不了就是被人笑话两句,总好过把一家子姑娘的名声都给连累了吧?”
秦含真凑近了牛氏耳边,小声说:“祖母,我告诉您。黄忆秋在黄大人面前受不住吓,什么都说了,说了她看上的那位贵人是谁。她虽然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也不清楚人家是哪个王府的子弟,但听她的描述,三十岁出头,气度不凡,打扮富贵,说话斯文有礼,面色略苍白些,可能身体不大好这听着象不象那位赵公子?就是溧阳王府的那一位。”
牛氏讶然:“怎么会是他?”
秦含真笑笑:“应该就是他。祖母可还记得,咱们头一回遇到他时,听祖父说他搬新家了。而黄忆秋得了打听来的地方找上门去,却扑了空,说不定正是因为赵公子刚搬了家的缘故。这可不就对上了?”
牛氏点头:“若真是他,倒也怪不得黄家的姑娘会看上了。那等气度,比咱们族里的年轻子弟不知强出多少。只是赵公子这个年纪了,不可能还没娶亲的。我记得他提过家中有妻有妾,还有个女儿难不成这黄姑娘明知道人家可能是有妇之夫,也要贴上去不成?”
秦含真撇嘴:“就算赵公子尚未娶妻,跟黄家也是门不当户不对的。黄姑娘在黄家不过是旁支,说是皇亲国戚,其实是往自个儿脸上贴金而已。我看她在黄大人面前说得含糊,但言下之意还挺明显,应该是冲着人家的侧室之位去的。”
牛氏哂道:“竟然还上赶着想给人做妾?这黄姑娘也太没志气了些!”
秦含真道:“她说这都是她姑姑安排的,她觉得赵公子是位贵人,跟着贵人肯定能飞黄腾达,于是就照着她姑姑的话去做了。”
牛氏冷哼:“我就知道,她那个姑姑再做不出靠谱的事情来!谁家姑姑会上赶着叫亲侄女儿去做妾?克用媳妇这等性情为人,叫她继续打理族中庶务,实在是太不妥当了。”
秦含真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克良叔叔病了,克良婶婶要照顾他,没法分心去管族里的事呢?不过现在克良叔叔的病情有了好转,相信宗子的职责和权力,迟早还是要回到他手上的。”
说曹操,曹操到。百惠来报,说小黄氏来了。
小黄氏面上还带着笑,只是眉间明显有几分犹疑与忧虑。她象往常一般,热情地向牛氏请了安,又问秦含真好,笑说:“听闻三姐儿昨日跟三叔、简哥儿往金陵城里去了?玩得可开心?只不知是在哪里落脚的?其实咱们秦家在金陵城里也有产业,族人进城,多是在那处借宿,比外头便宜些。三叔若是早些打声招呼,我就安排人打扫房子去了。”
秦含真道:“我们昨儿是在黄晋成大人的官衙里歇息的,住得挺好,多谢婶娘想着了。”
小黄氏见她提起了黄晋成,连忙顺杆儿爬上来:“黄大人说来是我族兄弟,也不是外人。我听说他来金陵上任,并不曾带内眷。三叔一行人在他那儿落脚,怕是不大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秦含真直白地说,“他那儿前后三进院子,后院是空的。我跟黄姑娘住在后院,并没有旁人打搅。”她看向小黄氏,“婶娘是来问黄姑娘的吧?我们昨儿捎了她一程,把她送到黄大人那里去了。”
小黄氏本来还打算继续跟她绕的,见她直白,也只能干笑着说:“好好的,这是什么缘故?三叔把人送走了,怎的也不跟我们这些家里人打声招呼?家里还以为忆秋丢了呢,担心得不行,就差报官了!”
秦含真哂道:“黄姑娘每日在镇上闲逛,快天黑了才回家。而昨晚上天黑前,黄大人的信就该送到黄姑娘家里了吧?有什么可担心的?当然,若是您娘家人实在不放心,报官也没关系的。报到官府了,官府的差役一查,就知道黄姑娘只是去了她叔叔那儿,家里人完全是误会了。”
小黄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没法接话。她不过就是这么一说,好吓唬一下牛氏与秦含真这两个传说中的乡下人,哪儿还能真的报官?若是报官,岂不是要把黄忆秋在镇上做了些什么公之于众?那可就太丢脸了!
牛氏插言道:“说起这事儿,克用媳妇,你也太糊涂了些!你跟你娘家人都在做什么?你侄女儿好好的姑娘家,不在家好好读书绣花,倒整日在外头闲逛。我听她说,是你让她去追着一个宗室贵人跑的?太不象话了!她才几岁?这等年纪的女孩儿,名声最是要紧的。但凡犯了些许错,这辈子就完了。你做姑姑的,不说好生教导侄女儿做人的道理,替她看一门好亲事,倒推着孩子往歪门斜道上走,你安的什么心?!”
小黄氏被她骂得抬不起头来,半响才道:“侄媳妇知道错了,往后绝不会再犯!只是……忆秋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离不得家里人。她昨儿被送去了晋成堂弟处,家里老人担心得紧,都快病了。我哥哥嫂子来求我,不知能不能请三叔三婶网开一面,把孩子送回她家里去?”
秦含真歪着脑袋说:“婶娘这话不通。我们昨天只是一时好心,不忍见黄家的女儿叫人说闲话,才会把她送到黄大人那里的。等把人交到黄大人手上,后面就没我们什么事了。要如何处置,自有黄大人做主,这也是他们黄家的家务事,哪儿有我祖父祖母说话的余地?黄家老人若实在担心孙女,找自家子侄去就好了。婶娘方才也说,黄大人是你族兄弟。怎的你有求于你族兄弟,不亲自去找他,反倒拐弯抹脚托到我们这些远房姻亲的头上来呢?”
小黄氏支支唔唔地没法解释。
牛氏便冷哼一声:“行了,若你来找我们,只是为了求我们办这件事的话,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我都不明白你在担心些什么。你一心要让侄女儿攀上人家宗室贵公子,不就是想要个身份显赫的姻亲么?你侄女儿在镇上转了几天,也没能成事,可见与那位贵人是无缘了。既如此,就该早些为她另寻姻缘才是。如今黄大人身居四品武官,又开口说愿意为你侄女儿保媒,他介绍的亲事定是一等一的,你还愁什么?整日只想着要把人接回来,黄大人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他自个儿的侄女儿?!”
小黄氏抿抿唇,勉强道:“晋成兄弟虽是好意,只是他身边毕竟没有女眷。忆秋在他那儿住,太不方便了。家里人也舍不得忆秋,怕她在别人家里吃苦,还是应该早些把人接回来。等她人回来了,晋成兄弟也依然可以为她做衣裳打首饰,为她说一门好亲事的。年轻女孩儿家,哪有放着自个儿家里不住,跑到族叔家里借宿的道理呢?叫别人看了也不象话,怕于她名声有损。”
牛氏哂道:“我看你侄女儿若能在家里少待些时日,反倒对名声有好处呢。看你娘家人都教了女儿些什么?没得叫人笑话!黄大人都说了,会从族里请长辈过来教导侄女儿。我看他倒是一心为孩子着想的,比你和你哥哥嫂子要强得多。”
这话小黄氏哪里听得进去?她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牛氏却已经不耐烦了:“行了,我没空听你说这许多废话!我往日不知道罢了,若知道你是这样的为人,还真不敢叫你管着族里的女孩子。就怕你把咱们秦家的女孩儿都照着你侄女儿那般教导了,她们若是走了歪路,后果你担待得起么?!”
小黄氏顿时蔫了下去,不敢再嗦了。
清平乐 第四十七章 羞辱
京城的六房身份显赫,虽然平日里一向不怎么管族里的事务,但如果他们说要管,那是合族上下都没几个人敢说“不”的。
因此牛氏一说不让小黄氏管着族里的女孩子了,小黄氏就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言,生怕惹恼了牛氏,她会进一步说出不叫小黄氏做宗妇的话来。
秦氏一族的宗妇,如果得不到六房的承认,族里也会有的是人不肯承认她的。就算秦克良是个病秧子,冯氏算是废了,秦克用是在他之下最有资格成为宗子的人,只要六房厌恶了小黄氏,那么宗房族长就会重新考虑宗子的人选。要么换人,要么让秦克用**子,不管哪一种,对小黄氏都没半点好处。她此时绝不敢触怒了六房,除了忍气吞声,再没有第二个选择。
小黄氏苍白着脸,扶着丫头梅香的手走出牛氏所住的院子时,心里还在想:只要撑过这几个月就好了,六房的人明年开春就会回京,只要撑到那时候,他们就走了,再也不会插手管族里的事,她的地位也就稳定了。
理智告诉她这个道理,可她心里却难受得不行。就算她保住了宗妇之位又如何?几个月的功夫过去,镇上那位贵人可未必会在原处等着。这门亲事谋不到手,黄忆秋又叫黄晋成给扣下了,还说要帮她说一门好亲!嫡支何曾对旁支的女孩儿如此热心过?黄晋成忽然关心起黄忆秋的婚事,八成是另有图谋!
黄忆秋虽然不懂事,但生得美貌,又有个还算能唬得住人的家世,好好运作一番,未必就配不得好亲。小黄氏想起黄晋成初到金陵上任,人又年轻,只怕没那么容易跟上官与同僚打好关系。这时候他若有个美貌的侄女能用来联姻,那就不一样了。他定是打了这个主意吧?
可恶!他们江宁这一支好不容易积攒下这点家业,养大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凭什么叫嫡支的摘了果子去?就算要拿黄忆秋来联姻,那也是他们自家得好处,怎能让别的房头占了便宜?!这般把人嫁出去,那将来的亲家是认黄晋成,还是认黄忆秋真正的娘家?!她这个姑姑又能不能借得上这门亲家的势?!
小黄氏心头象是被火烧了一般,又是焦虑,又是不甘,只想着要如何才能把侄女儿接回来。
大约是因为她想得太投入了,出门时一时没注意,拐弯时差点儿撞上了迎面来的一个人。那人倒反应得快,迅速后退三步,梅香唤了一声“简哥儿”,小黄氏才醒过神来。
秦简皱眉看着小黄氏与梅香,心里想起前者窜唆黄忆秋干的那些事,就对她半点好感也无。他是素来知道自家这一房在族中的地位的,从小儿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对待这等没脸没皮的长辈,也恭敬不起来。他随便拱了拱手,唤了一声“婶娘”,就要略过她们主仆,直接进院子拜见三叔祖母了。
小黄氏忽然想到,秦简正是嫡支的姑祖母黄氏老夫人的嫡亲曾孙,与黄晋成是近亲,听说素来关系很亲近,若是秦简愿意替她出面说项,要把黄忆秋接回家里去,黄晋成应该不会驳回吧?
她连忙叫住了秦简:“简哥儿慢走。”
秦简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她一眼,停下脚步,只半转过身体看她:“婶娘有什么事?”
小黄氏满面堆笑,用亲切的语气道:“我听说你昨儿跟三叔一道进城去了?这一天的功夫够做什么用?连到几处热闹的街市逛一逛,买点土产手信都不够的。婶娘告诉你,咱们这金陵城可有好几样京城都没有的好处,外人未必知晓的,你多住些日子,慢慢儿地也就知道了。若是你想要去逛,却认不得道路方向,只管跟婶娘说。婶娘手底下有几个伶俐的小厮,平日里往金陵城去跑得熟了,最清楚哪处好玩,哪处有趣,哪处有别的地儿都没有的好东西。让他们带你逛去,这样你就不用每次都跟着你三叔才能出门了。你不是还有个一道从京城来的好朋友?索性趁着如今天儿还不算太冷,先往城里城外几处名胜玩一圈再说?”
秦简冷眼看着她,冷笑了一声:“婶娘想跟我说什么?不必拐弯抹角的。我要逛金陵城,难道还怕找不到向导?”
小黄氏不由得一噎。是啊,秦简怎么可能找不到向导?近的六房祖宅里有看宅子的仆从,谁不乐意给他这位宝贝蛋儿效力?远的族里那些后生,谁不想跟他亲近些?秦简要逛金陵城,还用得着拜托一个隔房的婶娘么?有的是人乐意为他效劳!拿这种话做凑近乎的借口,实在是太憋脚了!
小黄氏只能干笑着说:“这只是婶娘的一番心意,旁人未必有婶娘手下那几个小厮伶俐……”
秦简冷着脸打断了她的话:“婶娘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失陪了。我才从城里回来,还没去见过三叔祖母呢。”说罢转身就要走人。
小黄氏不得不再次叫住了他:“简哥儿慢走!实不相瞒,婶娘我……我有事相求。你既然进过金陵城,见过你黄家表叔,就该知道我那娘家侄女儿的事。她小孩子家不懂事,我也生气,只是家中老人最是疼爱这个孙女儿,听说她犯了错,叫你黄家表叔扣下了,急得病倒了。我身为人女,如何能看着老父难过?就想着要去你黄家表叔那儿求一求,请他先把秋姐儿放回来再说。秋姐儿便是有天大的错,也不能拦着她给长辈尽孝呀,你说是不是?”
秦简只觉得她这副作态恶心得很:“婶娘也不必在我面前说这些好听的,实情如何,我都从你侄女儿那里听说了。你倒也好意思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你侄女儿身上,若没有你教唆,你侄女儿只怕未必会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情来!晋成表叔愿意拉你侄女儿一把,已经是看在彼此是同一个祖宗的面上了。你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拿什么老人的病情说嘴。我看婶娘娘家的老父,怕是心里也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倘若真是为你侄女儿的事情病倒了,也是被你们姑侄俩干的好事气得病了!你别叫我跟表叔开口求情,这样的肮脏事,我只有远远地避开,万没有主动凑上去的道理!”
小黄氏猛一听到他这么不客气的话,表情还满是鄙夷,顿时身体晃了一晃,几乎没当场晕过去。
嫁进秦家这么多年了,她何尝听过别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小黄氏喘着粗气,努力为自己辩解:“不是这样的,好简哥儿,你听我说……”
“你用不着再说了,我也没空听!”秦简冷冷地睨着她道,“你该庆幸,你侄女儿遇上的是我三叔祖这样的好心人,若不然,我们直接把你跟你侄女儿干的这些好事在族里宣扬开来,别说你侄女儿还能不能活,只怕你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三叔祖愿意把你侄女儿送到晋成叔那儿去,还是救了她的性命呢。若不是她生得有几分象皇后娘娘,三叔祖念着姐弟之情,愿意伸手拉你侄女儿一把,你们黄家早就名声扫地了!我如今客气些,唤你一声‘婶娘’,不过是看在克用叔的份上,并不是真心敬重你。你也少在这里与我歪缠,趁早儿回家去反省自个儿的过错吧!”
他甩袖离开了,这回是真的不再回答,无论小黄氏唤他多少声,都是一样的结果。
小黄氏最后是被梅香勉力搀回宗房去的。她那双腿软得,就象是没了力气一般。有丫头婆子见到,都吓了一跳,纷纷问是怎么了。小黄氏脑子里乱乱的,哪里还听得到别人的问话?还是梅香替她遮掩,说了一句:“二奶**晕,多半是在外头吹了风,感染风寒了吧?快去烧姜汤来。”总算搪塞了过去。
回到房中,小黄氏半躺在床上发怔,梅香里里外外忙个不停,既要打发沈氏、冯氏派来探问消息的丫头婆子,又要给小黄氏灌姜汤、喂药丸,就怕她真的病倒了。好不容易,小黄氏终于醒过神来,却是嘤嘤一声,用手帕捂脸,哭了起来。
梅香忙安抚她:“二奶奶别伤心,六房那边似乎并没有把事情闹大的打算,二奶奶的脸面不会保不住,日后再往那边赔罪就是了。只是秋姐儿那里……”她顿了一顿,知道多半是没什么希望了,只能安慰小黄氏,“兴许黄大人会给秋姐儿说一门好亲事呢?论体面,未必就及不上给镇上那位贵人做侧室。”
“你知道什么?我难道就只是盼着让侄女儿嫁个好人家么?!”小黄氏哽咽着道,“我能嫁到秦家宗房,就已经是难得的福气了。秋姐儿样样比不得我,只一张脸生得美貌,难道我还能指望她嫁得比我体面?!不过是想着,她这般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的女孩儿,若是能攀个富贵亲事,哪怕做不得正室,能给我做个臂膀,也是好的。二爷这代宗子做了几年,始终没能把那个‘代’字去掉,还不是缺了强援之故?我一心盼着秋姐儿的亲事能帮上我们夫妻的忙,倘若叫她听从黄晋成的安排嫁出去了,还有我们夫妻什么事儿?!”
梅香哑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了,只能轻抚她背部,柔声哄着她便是。
小黄氏抽泣了半日,想到今日自己所受的羞辱,就觉得心里象是被火焚了一般。牛氏、秦含真和秦简凭什么这样说她?牛氏还占了长辈身份的便宜,秦含真和秦简不过是小辈罢了,竟也敢对她无礼?不过是靠着六房两家侯府的权势罢了!倘若她有朝一日,也有了这样的权势……
小黄氏咬了唇,冷笑一声:“这回我便忍了这口气又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真是多亏简哥儿了,不然,我还不知道那件要紧事呢……”
清平乐 第四十八章 人选
秦含真抬头看向进门的堂兄秦简,笑问:“大堂哥,你怎么跟她吵起来了?”
秦简在院子里与小黄氏的对话,并没有控制音量,因此牛氏与秦含真在屋里都听见了。
秦简恭敬向牛氏行了礼,坐下后才道:“我本来也不想跟她吵的,维持面上情就行了,也免得叫人挑剔我的礼数。只是听到她颠倒黑白,说那些大言不惭的话,就觉得恶心,忍不住反驳了回去。我不跟她把话摊开来说明白了,她只怕还以为能糊弄住我呢,真是把人当成了傻子!”
秦含真笑着给他倒茶,又把点心匣子摆到他手边:“消消气,为了那种人气坏了自己,可不值得。”
秦简一笑,端起茶碗热热地喝了半碗茶下去,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舒爽了。
牛氏笑着对他说:“跟你们克用婶娘把话说开了也好。她这个人哪,整天端着张笑脸,乍一看好象很讨喜,可仔细相处下来,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她脸上的笑,什么时候是真心的,什么时候是假意的,还真是难以看出来。整天跟这种人打交道,也太累人了。如今算是翻了脸,再见她就不必装作跟她很亲近的模样,我们也能省些事。不过,在人前还是要守礼数的,她到底是你们长辈,叫人知道了,吃亏的还是你们。”
秦含真和秦简齐声应了。
只是秦简心中还有几分不甘:“真的不把她干的那些事告诉族里人么?一想到这么一个品行不端的妇人很可能要做我们秦氏一族的宗妇,我就浑身不得劲儿。她已有儿女,叫克用叔把她休了也不合适。但若真叫她做了宗妇,主持着这一族的庶务,只怕祖宗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秦含真说:“现在不是还要看宗房那边的面子吗?还好她如今只是代宗子的媳妇。克良叔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了,等到他彻底好起来,克用叔不必再代他行宗子之职,自然也就没有克用婶什么事了。我看黄家那边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黄大人他们嫡支也是要脸面的。”
秦简心里也清楚这一点。若是为了江宁分支的族人行事不妥,就把京城嫡支的名声给拖下水,那就太亏了些。不过……
秦简想到黄忆秋描述的她所看上的那位宗室贵人的形容,多半就是目前隐居在镇上的太子殿下,他就汗毛都倒竖起来了。那可是太子殿下!小黄氏姑侄俩怎么有胆子去肖想?!
秦简深吸一口气,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对牛氏与秦含真道:“就算是黄家不想把事闹大,我们秦家的宗房脸面也要顾,小黄氏犯了错,也不能就这么放过去了。我打算写信回京去,请祖母出面,就算是瞒着外头的人,甚至是瞒着其他族人,也要给小黄氏一个教训。不然,她只怕会以为自己有恃无恐,无论做了什么事,都不会受罚呢!有了这第一遭,还不知道以后会做出什么样荒唐的事情来。”
牛氏想了想:“这话倒也有理。也罢,你给你祖母写信吧,这事儿我们老爷已经出过手了,我也是听我们老爷的。但女眷的事儿,还是要由你祖母发话比较好。”
小黄氏的事就算是商量定了,秦含真便跟祖母提起了祖父秦柏在金陵城里看中的两处宅子。刚好秦简也到那两个宅子瞧过,其中优劣都很清楚,可以给牛氏提点意见。
秦含真说:“两处宅子,一处在夫子庙附近,一处挨着淮青桥,都是三进的小宅。夫子庙那处的房屋格局好,方方正正的,屋子也新些,还附带了八成新的家具。淮青桥那一处紧挨着青溪,宅子后头就有个私家小码头,附送了一只摇撸船,要是住在那里,想要坐船到秦淮河上玩就方便了。我更喜欢淮青桥这一处,还附带一个小花园,虽然屋子稍稍旧一点,但采光通风都很好,配着乌瓦白墙漏窗青苔,更有意境了。”
秦简倒是更喜欢夫子庙那一处:“家具都是八成新的,做工也很好,买下来不必怎么修整,直接搬进去就能住了,十分方便。淮青桥那处虽然多个小花园,可咱们要在金陵城里买宅子,又不是为了长住,而是为了过夜歇脚方便。有没有花园,有什么打紧?要另外再置办家具、摆设,还有各色用品,少说也要花上十天半月的时间去收拾才行。要是三叔祖再打算把屋子修整一下,花的时间就更多了。况且宅子在河边,听起来好象是出门便利了,但咱们家也没谁会开船呀?水边潮气重些,还会有蚊虫。万一有人贪玩,跑去划船玩,不小心掉进水里怎么办?”
两人各有意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牛氏听得有些头痛,但无论是秦含真还是秦简,说的话似乎都很有道理,听起来两处宅子都非常吸引人。她只能说:“等哪天天气好了,让老爷带我进城去瞧一眼,再决定要买哪处宅子吧。”
牛氏与秦含真、秦简这边聊家常聊得平静,小黄氏回到宗房后,却有些按捺不住了。她先打发人回娘家送信,要他们派个人来接自己回去,就用老父“病倒”作为理由。即使婆婆沈氏听说了她和黄忆秋的事,心中不悦,也不会在这种事上驳了亲家所请的。
不一会儿,黄家就来人了,来的是小黄氏的侄儿,黄忆秋的兄长黄念春。小黄氏得知侄儿去了正房见婆婆沈氏,忙起身过去与他会合。
黄念春照着姑姑事先吩咐的,对沈氏说祖父身体不适,想请姑姑小黄氏回娘家见见面。沈氏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闻讯赶来的小黄氏几眼,淡淡地道:“亲家怎么好好的病了?昨儿你妹妹来时,不是还说他身子硬朗么?一夜就病成了这样,可是你们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黄念春哪里敢说是什么变故?只能干笑着拿话搪塞过去。
沈氏果然允了二儿媳回娘家,只是多吩咐了小黄氏几句:“你要去也无妨,只是天黑前记得要回来。我们秦家是江宁大户,出过皇后娘娘,最是看重规矩礼数的。族里的女眷都要守礼,你更不能出任何差错,不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可记住了?”
小黄氏不知道婆婆说这话,到底是听说了什么,还是纯粹以未来宗妇的标准来要求她。她如今是多一句话都不敢讲,僵笑着应下来,便拉着侄儿退下了。
她得抓紧时间,在天黑回到秦家之前,她要跟娘家人把正事儿给商量好了!
沈氏目送二儿媳拉着黄念春远去,冷冷笑了一声。
冯氏掀了帘子从后堂出来,远远看着妯娌离开,面无表情地走到婆婆沈氏面前:“药已经快熬好了,再过一会儿就能给大爷送去。”
沈氏收回视线,冲着长媳和蔼地微笑:“好,克良的身子眼瞧着是一日比一日好了。我看他如今的精神也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怕是到明年,就真的能彻底好起来了!”
冯氏听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是呀,叶神医也说,大爷的进展良好,再养上半年,就差不多了呢。若是再好生休养上一年,将来也不是不能再去求科举的。”
沈氏连忙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可不敢再有奢望了。读书倒没什么,可他若还要去下场考试,考一回就能折腾掉半条命去。我宁可他这辈子平平安安,白衣到老,也好过为了前程,累坏了身体。再说,他以后是要主持族务的,考了功名做什么?又不能出去做官。”
冯氏微微一笑,并没有坚持。有些事,她做媳妇的不好说,总要等到丈夫秦克良真的彻底痊愈了,才好真正做决定呢。
沈氏想到长子的身体渐好,心情更佳,嘱咐冯氏道:“克良年下是赶不上除夕族中祭祖了,还得让克用再替他一年。不过我想,今年就让老爷带着克用主持仪式,内眷那边,则由我领着你去办。你弟妹娘家有事,又得罪了你六房的三叔,还是让她一边儿歇着去吧。”
冯氏讶然:“这……真的妥当么?”
“有什么不妥当的?”沈氏道,“本来就是你做宗妇。克良因病不能出面,你却是无碍的。况且今年你三叔三婶都回来了,自然不是往年一般的祭祀可比。由老爷与我出面,你跟克用两个从旁协助,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既然只是协助,那协助的人选是她冯氏还是妯娌小黄氏,就全凭婆婆沈氏个人喜好了,谁也挑不出错来。族里的人不知道黄忆秋那事儿,恐怕还会误会这是因为小黄氏得罪了六房的缘故呢。
冯氏心里倒不是稀罕这一次祭祖仪式的风头,而更看重此事背后所隐藏的,公公婆婆对待丈夫和小叔子的态度。
她心中安定了许多,脸上的微笑更深了:“太太若真要主持除夕的大祭,可得把身体先养好了。叶神医能治好大爷的病,若能请他出手,为太太拟一张养身的方子,想必比别的大夫更好些。赶明儿媳妇陪太太往镇上走一遭吧?”
沈氏隐隐有几分心动,不过请叶神医出手,是没法请人上门的,只能亲自往镇上的叶氏医馆去,会不会有抛头露面的嫌疑?
不过,如果叶神医真能让她的身体情况有所好转,些许不便之处,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沈氏含糊地应了长媳一声:“看看再说吧,看哪天方便……”
清平乐 第四十九章 妄想
小黄氏匆匆跟着侄儿黄念春回了娘家。进门的时候,本是一脸兴奋地要跟父亲与兄嫂说一件刚刚得知的机密事,谁知却瞧见了伯父黄二老爷坐在正堂之中,板着脸正教训父亲。
她立刻停下了脚步。
黄二老爷转过头来,面带讥讽地看着她:“哟,大侄女回娘家来了?可真是不容易哪。我这个伯父来了这么久,你总算有空来见我了。听你爹说,你就算出嫁了,也依然是一家之主,这个家里事事都要你拿主意,他做不得主。因此我劝他回扬州去参加年下祭祖,他也推三阻四地下不了决心,一定要等到你来点头才行。如今我就在这里问大侄女一句,你爹能不能回老家去给祖宗上个香呀?”
小黄氏露出平日里惯用的那种讨喜的笑容,端着一副端庄雍容贵妇的架子,朝着伯父微微低下了头,轻声道:“伯父言重了,侄女儿不敢当。”
“你还有不敢当的事?我看你很敢当!”黄二老爷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死活拦着你爹和你哥哥嫂子,不让他们回扬州是为了什么!他们也是糊涂了,才会事事听从你的摆布。若是早一日听我的话,合家回了扬州,又怎会出昨儿那档子丢人现眼的事儿?!这回可是在嫡支面前丢尽了脸,我们这一支的老祖宗泉下有知,都抬不起头来了!这可都是你的功劳呢,大侄女儿!”
小黄氏脸色顿时变了。这老匹夫竟然也敢说这样的话!居然说黄忆秋被黄晋成拿捏住了把柄,是因为没听他的话回扬州的缘故!真会给自个儿脸上贴金。
然而,就算小黄氏不以为然,黄六老爷与黄大爷脸上的表情却显示,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
早知如此,就该听从黄二老爷的话,早早离了江宁,或者不离江宁,却听从黄二老爷的劝告,拦着黄忆秋继续到镇上攀附宗室贵人,黄忆秋又怎会被永嘉侯撞个正着呢?果然不该违逆祖训的,一旦违了祖宗的遗命,他们就要受到惩罚了。
黄大奶奶哭哭啼啼地向小黄氏扑了过去:“姑奶奶可得帮我们想办法呀!你大哥和我去了黄晋成那里,想要把秋姐儿接回来,可他不答应呀!他不但不答应,还骂了我们一顿,说我们不会教养女儿,只会把好好的女孩儿给毁了。他说,为了不损害黄家的清名,秋姐儿的婚事就交给他做主了。往后秋姐儿教养上头的事,也用不着我们操心,他会请族里有德的长辈来指点秋姐儿。姑奶奶,难不成秋姐儿往后就不能在家里了么?黄晋成这不是明着抢我闺女么?太过分了!”
不等小黄氏说话,黄二老爷已经抢先开口了:“他怎么过分了?我看晋成做得很好!你们是不会教女儿,不然也不会叫亲生闺女去做那等没脸没皮的事儿了!你们不就是图人家贵人显赫,想要让闺女攀个好人家么?现如今晋成替你们闺女保媒了,说的肯定是好人家,说不定还是官宦人家,而且定是正头夫妻,岂不比你们家这姑奶奶把亲侄女送人做妾要强?!也就是你这个糊涂娘才会哭天喊地,却一点儿都不为亲闺女的前程着想!”
黄大奶奶哭道:“伯父这话说得轻巧,那是寻常人家的妾么?那可是宗室里的贵人!”
黄二老爷嗤笑:“满京城的宗室爷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知道自个儿盯上的是哪一个么?倘若是没钱没势的远支宗室,不能科举不能经商,日子怕是过得还不如咱们呢。你们舍得让女儿给这样的人做妾,怎么就不肯叫她嫁给正经的官宦人家子弟了?!”
黄大奶奶噎了一下,哭声也停了。
咦?黄二老爷这话似乎也说得有些道理。只是她先前昏了头了,一心想着那联姻宗室的好处,倒忘了黄晋成是正经皇亲,他给自家女儿做的媒,肯定不是一般人家的子弟。况且,如果她对女儿的亲事不满意了,不是还能驳回再议么?大不了再跟黄晋成去闹就是了。
黄六老爷与黄大爷也被黄二老爷这一番话说得精神一振。是呀,他们也不过是盼着黄忆秋能攀上一门好亲罢了。从前他们没有能耐,无能为力,能指望的只有一个嫁到秦家宗房的小黄氏。小黄氏说秦家子弟没有好的,他们就拒绝了与秦家再度联姻。小黄氏说镇上那位宗室子弟身份贵重,他们就纵容黄忆秋去贴上人家。但如今就算没攀上宗室,至少也让黄晋成包揽了说亲做媒的职责吧?
黄晋成是嫡支子弟,跟他们这些旁支可不大一样,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还做着大官呢!他愿意出面给黄忆秋说亲,他们一家都跟着沾光了。
果然,虽说黄晋成把黄忆秋扣下了,还骂了他们,但只要他能给黄忆秋说一门好亲,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对他们家有好处的嘛。他们没有害了黄忆秋,反而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呢!
眼看着黄家人似乎都改了心意,一个个变得好象对眼下的处境欢喜起来,小黄氏是怎么看怎么碍眼,忍不住大喝一声:“嫁什么嫁?说什么亲?!黄晋成不过是要拿秋姐儿做个棋子,替他联姻拉关系罢了,于我们家能有什么好处?秋姐儿自有大前程,用不着黄晋成多管闲事替她做主!”
众人都被她唬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黄二老爷皱眉道:“大侄女,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秋姐儿嫁得好了,怎么就对我们家没好处了呢?你说秋姐儿有大前程,就是指她给不知哪儿来的宗室子弟做妾?你嫌晋成多管闲事,可他到底还是秋姐儿的叔叔呢,你一个外嫁的姑姑整天指使着侄女儿出去勾引男人,就不是多管闲事了?秋姐儿的婚事如何,有你什么事呢?!”
小黄氏冷笑一声,瞥了他一眼,就望向黄六老爷:“父亲,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就不必让伯父旁听了吧?”
黄二老爷重重地冷哼一声:“怎么?难道我在你们这儿倒成外人了?难道我不是姓黄的?难道你不是已经出了嫁?谁才是外人?这是在说谁的家务事呢?!”
黄六老爷期期艾艾地劝女儿:“好闺女,对你伯父恭敬些。若没有你伯父,就没有父亲的今天……”
小黄氏哪里有耐心听下去?想了想,觉得叫黄二老爷知道也没啥,自家父亲对这个兄长如此敬畏,只要他在这个家里住一天,事情就绕不过他去。眼下黄二老爷明显已经站在了黄晋成那边,但不要紧,这都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的缘故。若他知道黄忆秋会有什么样的好前程,还怕他不倒戈么?
于是她索性也不再拖拉了,把下人都打发干净后,直接宣布了一个机密:“我说秋姐儿有好前程,是因为我听说了一件要紧大事。你道永嘉侯为何在镇上看到秋姐儿,为何如此关心,还直接把她送到了黄晋成那儿?因为秋姐儿生得象皇后娘娘,生得象永嘉侯的姐姐,所以他才会格外关照我们秋姐儿!”
小黄氏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了,顿时觉得心头一松,只是定眼看去,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愣愣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懂她的话。她不耐烦了:“你们怎么了?这么要紧的消息,你们听了,就没别想法?!”
黄大奶奶小心地问:“姑奶奶,这……皇后娘娘是咱们黄家的外孙女儿,秋姐儿生得象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这说来是我们秋姐儿的福气,可是……又能如何呢?永嘉侯就算看在秋姐儿的长相份上,多关照她几分,也不会给她说什么好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