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将纸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字,两笔——十。
【老爷,我爹同我说过‘不舍眼前路,不留背后刀。’所以,就算现在不行也无所谓,因为不论多久,我绝对不会忘记他,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十年为期,在此之前,不得动手。】
【答应你。】
“她托我把纸给你,再带一句话。”凌花道。
张平抬首,凌花对他道:“她说——‘没等到十年,对不住了。’”
张平依旧看着凌花,凌花点点头,轻描淡写道:“嗯,她把那个叫刘四的人杀了。就在一个月前,人葬在城外乱坟岗。杀完她就走了。”
她还记得。
张平静静地回想,已经七年了吧。当初她说什么也要报仇,张平不想她小小年纪便这么在意仇恨,便与她立了一个十年之约。
他本想,袁飞飞年纪小,这些恩怨或许过些日子就忘记了,可他错了。
她的每一次不经意的诺言,或许看似古怪,但却都是认真的。
那些恩仇,她通通都记得。
她是一个比看起来更加专念的人。
张平带着那张纸,回了家。
他关好院门,在火红的落日余晖下,静默地看着院落。
墙角堆放着打坏的废铁,里面杂七杂八有很多东西。离废铁不远处是一口井,井水有些淡淡的苦味。院子右边有一棵急不得年龄的老树,树下有两块石头垫子。
每一样东西,张平都很熟悉。但是当这些东西拼凑在一起,合成一座院落的时候,他却有些不认得了。
张平抬起头,看着红艳的天,他想问它——
我家的小孩去哪了。
但他说不了话。
即使说了,老天也不会回答。

第五十六章
时间过得不快不慢。
至少张平是这样觉得的。
在袁飞飞离开半年后,张平不再寻她。他的生活恢复如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清早,张平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一会,然后起身穿衣,到院子里的水缸边,随便洗涮一下。之后吃早饭,吃过了早饭后去铁房打铁。
不过,再过一段时间以后,张平打铁也没有从前多了。因为他发现他的开销实在太少了,之前养育袁飞飞,他每天想办法如何赚钱,送她去书院,给她买衣裳,买吃的。
现在袁飞飞走了,除了平日的饭食,张平几乎找不到花钱的地方。
所以他每天有大片大片的空闲时间。
张平一直在回忆,不是回忆袁飞飞,而且回忆更早以前,早到他没有见到袁飞飞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每天都做些什么,为何现在的日子这么难过。
但张平仍然觉得,自己可以撑下去。
时间会磨平一切,终有一天,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只是,在偶然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她。
那是一种深入骨血的习惯。
出门买茶时,张平从茶庄出来,总会不由自主地朝田素坊走,甚至有几次,他已经把点心买了下来,才回过神自己走错了。
然后回家,他把点心放到桌子上,接着做自己的事。但当他无意间回头,看见桌子上的东西时,心口总像被人攥紧了一样。他不喜吃甜,只能将点心都扔掉。
做饭时,张平本想做馒头,可做着做着就会变成面条。他站在火房里,低头看着这碗面。窗外照进几束阳光,空中飘着淡淡的灰尘。
他一直看到面都拧在了一起,才下筷子吃。
每到这种时候,张平就会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他也曾问过自己,恨不恨她。
但答案都是不。
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去恨。
袁飞飞走后的第一个年关,裴芸来了。张平问他为何不在家过年,裴芸只淡淡地说,在家过也是一个人。
张平将他迎进屋,裴芸将带来的年货酒菜放到一边,一抬头看见桌子上的两副碗筷。他一顿,转头看向张平。
张平没有说话,裴芸没有开口询问,坐下同张平一起吃饭。
他们两个人话都不多,安安静静地把一顿年夜饭吃饭,裴芸就离开了。
这是第一年,之后的第二年,第三年,裴芸依旧每年都来。
终于,张平问他,为何坚持这样做。
那时裴芸已经二十岁了,几年里,他将金楼打理得很好,生意场上的事,也慢慢学得通透了。
只不过,他身上依旧带着一股浓浓的书生气,举手投足之间,温润和煦,轻描淡写。
张平将疑问写在纸上,给裴芸看。裴芸低头瞧了一眼,然后淡笑着道:
“那日我说过,会和她一起孝顺你。虽然现在她不在,我也不能失信。”
张平点了点头。
就这样,裴芸一次一次地来陪张平过年。
又一个冬日。
张平在回家的路上,捡了一只猫。
那只猫还不足月,是只杂毛猫,张平看见它的时候,它正躲在墙角里半死不活。张平用两根手指把它拎起来,猫又是扭身又是蹬腿,但力气实在小的可怜。
那时已经是晚上了,张平借着月光,看着这只冲他呲牙的小猫,忽然就乐了。
张平把猫带回了家。
他先给猫喂了饭,猫太小了,撕不动肉,张平就把吃的全部碾碎,混着温汤给它吃。等吃过后,他又打了一盆水,猫似乎怕得很,不肯进去,张平一只手掌握住了它整个身子,给它洗了干净,又给它身上的伤口做了处理。
等折腾完这些,这只猫早就疲惫得团成一团。张平把它放到床褥里,然后一直看着。
太相似了。
那时离袁飞飞离开,已经过去五年。
从开始的焦虑,到后来的慢慢习惯,再到现在,张平已经不再常常想起她了。
甚至有时候,他猛然忆起那个名字,会有一种奇妙的恍惚感。日子过去这么久,他已经渐渐记不得袁飞飞的容貌了。
袁飞飞更多的出现,是在张平的梦里。
在梦境中,袁飞飞也只是一个淡淡的剪影,站在他的面前,他虽然看不清楚她的容貌,却觉得她一直在笑。
如今看着这只小猫,把身子蜷成一团,埋在被褥里睡觉。张平会有一种时光回流的错觉。
当年,她也很小。
第一次见到袁飞飞,她还不及自己的一半高,给她洗澡,她就在盆里玩水。
张平经常把她举起来,她就在空中嘻嘻哈哈地叫唤。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念头,张平把那只猫留下了。
小猫怕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满屋子乱躲。张平怕它跑走,把屋子门窗关好,然后就看着那只猫在角落里冲他炸毛呲牙。
张平放松地蹲在小猫面前,朝它勾了勾手指。
小猫一爪子伸出来,挠在张平的手指上。
张平动都没动。
过了一会,猫累了,就地趴了下来。张平拿来盛水的碗,放到小猫面前,小猫凑过去一点一点地舔。
关了十几天,小猫终于认家了。
这只猫不粘人,平时就在院子里玩。张平给它做了几个绒线球,时不时地逗逗它。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地过去。
他不曾想到,袁飞飞曾经回来过。
一共三次,都是在马半仙的忌日。
但袁飞飞只在城外给马半仙上了坟,并没有进城。只有一次,在袁飞飞离开后的第五年,袁飞飞不仅回来了,还进了崎水城。
因为凌花。
凌花病了,染的是行当病。起初身上起了小疹子,她没有在意,只道是沾了些不干净的客人。可几个月后,病情发作,几天的时间,她就倒下了。
金楼为她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来来回回瞧了好久,开了七八副方子,说最后什么结果只能看天意。
凌花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了那个哑巴小豆芽在房里照顾。
有一次,她从睡梦中醒过来,忽然问小豆芽今儿是什么日子。小豆芽给她比划完,凌花低声道:“也快了……”
小豆芽不明白,凌花也没有对他解释什么,只告诉他在月底的时候,每天去城外山林里等着,如果遇见袁飞飞,就带她回来。
那次,还真的让小豆芽等到了袁飞飞。
树林里,袁飞飞坐在马半仙的坟包前,手里拎着半壶酒。随口喝着,随手倒着。她已经二十有一,穿着男装,身形纤长,眉目成熟。
离她不远处,还有一个男人,面容很平凡,一双凹深的眼睛瞧着有些没神,下巴上有些胡渣。身材算不上挺拔,却也精壮有力。他穿着一身短打衣裳,裤口扎得紧紧的,挽起袖子蹲在一旁看着袁飞飞。
这男人正是狗八。
小豆芽偷偷从林子里摸过来,还没靠近,狗八就开口了。
“出来。”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接着喝酒。
小豆芽从树林里出来,站到袁飞飞面前,袁飞飞喝得半醉,眯着眼睛看着小豆芽,然后笑了笑,道:
“我就说昨个眼皮跳得厉害,今天果然碰见了故人。”
小豆芽给袁飞飞跪下,拿手在地上写字。
已经入冬了,土冻得硬实,小豆芽的手在地上使劲地写,生怕写不完袁飞飞就走了,手指头磨破一层皮。
袁飞飞看了几句,道:“知道了,今晚会去。”
小豆芽连磕了几个头,回去了。
他走后,袁飞飞转过眼,正好看见狗八看着她。
“你要回去?”
袁飞飞道:“凌花病了。”
狗八冷笑一声,“就因为这个?”
袁飞飞懒洋洋地坐了回去,接着喝酒。狗八道:“你只要得了空,年年都要回来。”
袁飞飞道:“那是上坟。”
狗八:“是么。”
袁飞飞又往地上浇了一层酒。
狗八道:“你的那些买卖营生都在外省,回这来干什么。”
袁飞飞:“都说了上坟。”
狗八转过头。
袁飞飞喝完了酒,从地上站起来,路过狗八身边,拉着他的领口,低声道:“你想去哪,我都不管。”
说完,她松开手,留下脸色泛青的狗八,独自朝山林外走去。
那天晚上,袁飞飞来到凌花床前,凌花病得很重了,身上的皮肉烂了大半,屋里味道难闻极了。凌花看着袁飞飞,笑了笑,低声道:“飞飞,我要死了……”
袁飞飞嗯了一声,凌花咯咯道:“你也不哄一哄我,哪有这样对病人的。”
袁飞飞看着凌花的眼睛,凌花现在憔悴极了,眼角也带着丝丝的纹路,但是那双桃花眼就算在这样的情形下,依旧含情。
夜静悄悄的,凌花的喘息有些费力,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很突出。
“走不走。”袁飞飞静静道,“我带着你。”
凌花静默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吃力,边笑边喘道:“臭丫头,你别逗我了。”
袁飞飞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凌花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不会走的,我只要死在这里。我叫你来,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袁飞飞道:“知道了。”
凌花道:“飞飞,我想求你一件事。”
袁飞飞:“什么事。”
凌花:“你再留几天,花娘死了会被扔进城外的乱坟岗,我不想去。”
袁飞飞:“好,我会给你葬在一处好风水的地界。”
“不。”凌花转过头,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袁飞飞,“我想留在这。飞飞,等我死了,你把我偷偷埋在裴府的花园里,好不好。”
袁飞飞没有说话,凌花从被子里伸出手,手背上全是烂皮。她抓住袁飞飞的袖子,“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你答应我。”
袁飞飞低头看着她的手,道:“好。”
凌花这才松开手。
在袁飞飞走后,凌花叫小豆芽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小豆芽点了点头,出去了。
在那之后,凌花挣扎地从床上坐起来,来到梳妆台边,她没有看镜子,直接颤颤地将梳妆盒打开,还来不及拿一张红纸,屋门就被推开了。
裴芸是从睡梦中被小豆芽叫醒的,他连鞋子都没有穿,直接跑了过来。
“你真的见到她了?”裴芸大步走到凌花面前,握住她的手腕。“你真的见到了?她回来了?”
凌花被他攥得生疼,脸上却还带着笑。
裴芸神色几乎癫狂。
“你快说!她是不是回来过,是不是回来过——!?”
凌花摇摇头,轻声开口道:“没,我骗你的。”
裴芸怔住,他退后几步,大口喘着气,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气力。最后只道:“没有下次。”说罢,他朝屋外走。
凌花看着他的赤脚,道:“叫人拿双鞋子来吧。”
裴芸背影凄凉,一步未停,也不知听没听到。
当晚,凌花便死了。
她单手拄着脸,就像是在梳妆台边休息一样。
袁飞飞在城外等着,将凌花的尸首捡了回来。后来又趁着夜色,和狗八一起,将凌花偷偷埋在了裴府的后院。
袁飞飞对狗八说:“你知道么,我第一次见到凌花,就是在这里。”
狗八嗯了一声。
袁飞飞四下看了看,这院子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裴芸似乎是一个守旧的人,当年的假山,花园,凉亭,现在通通还在。
她抬起头,从院子的一处向上看,刚好能见到裴芸屋子的窗户。
十二年前,一个小姑娘卖身到金楼。她偶然间看见老板娘领着自己的儿子,从坊间走过。那个男娃看着一根刚刚抽芽的树枝,笑着道了一句“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小姑娘听不懂诗句的意思,却牢牢记下了这句诗。
等到花娘分名字的时候,她站出来跟教娘说,我要叫凌云。教娘说这名字听着太硬气,不好,小姑娘就说,那叫凌花好了。
小少爷生病,消息传到了前面,小姑娘趁着教娘不注意,偷偷跑到裴府后院,在院子地大声唱歌,想哄他开心,不过结果却不好。她也知道了,后面的院子不能随便去。
可她也知道,有一个女娃,不仅可以去那个院子,还能随随便便待多久。她心智早熟,明白了其中道理。等那女娃问到的时候她便说,她心里的那个人,差不多已经死了。
这一辈子,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去那个院子。
就算活着的时候不行,死了能进去也好。
从什么地方开始,就从什么地方结束。袁飞飞心想,也好。
这样也好。
就像一个轮回。

第五十七章
不管袁飞飞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多少人,狗八一直觉得,他才是最了解她的。
不然,他不会在袁飞飞要离开的那一天,找到她。
狗八一直都记得那一天。
从袁飞飞去杀刘四的时候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袁飞飞是个白目的狼崽,漂泊的浮萍,她不可能在一个地方永远留下来,他一直这样坚信。
在袁飞飞杀掉刘四后,狗八就知道,离她要走的日子不远了。
狗八在崎水城混了十几年,里里外外吃了个通透,他偷过世家大户的银叶子,也抢过路边的野狗食,太多的炎凉世路让他的内心早早变得冷漠麻木。
就像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乞丐一样。
可他又跟他们不同。
因为袁飞飞。
其实,在狗八与袁飞飞相识的十几年里,并没有过多的深交,袁飞飞在狗八的心里,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了无牵挂的内心,还有绝对不会后退的步伐。
她不会退缩,也不会畏惧,也没有任何事物能牵绊住她。
她不富裕,也没有权势,其实他们都处于泥地。
可袁飞飞却永远不会沉沦。
那一天,他在城门口堵到了她——或者他更愿意形容为“等到了她。”
袁飞飞还是穿着男装,她只带着一个小包裹,也没有多余的家当,就那么轻轻松松晃晃悠悠地从街的那一头走过来,见到狗八,她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早哟。”
然后就从狗八的面前走过去。
在她与狗八错身而过的一瞬,狗八忽然伸手,拉住了袁飞飞的手腕。
“嗯?”袁飞飞侧眼,狗八看着她,道:“你要去哪。”
袁飞飞咯咯地笑了两声,道:“怎么都猜到了,好没意思。”
狗八没去问还有谁知道,他站到袁飞飞面前,道:“飞飞。”
袁飞飞盯着自己的手指甲,五个手指来回换着看,不经意道:“怎么。”
狗八道:“我同你一起。”
袁飞飞还是没有看他,道:“你知道我要去哪,就一起。”
狗八道:“随你去哪。”
袁飞飞终于看了他一眼,狗八站在她面前。她忽然忆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狗八,以至于现在他洗过了脸,瘦高又微微佝偻的身躯站在晨光之中,她看久了会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半晌,袁飞飞道:“我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狗八冷笑一声,先她一步朝城门走去,转身一瞬,道了一句。
“那就再好不过了。”
后来,狗八也曾回想过。在那个时候,袁飞飞说出“或许不会再回来”,他心里本该是高兴的,但是却莫名其妙地冷笑出声,就是因为他打从心底,不相信她的话。
这几年里,他们干过不少营生。
光明正大的有之,偷鸡摸狗的也有之。
跟袁飞飞在一起的时间越长,狗八的感触就越深。
袁飞飞不能说是好命,但绝对是硬命。这种坚硬渗透在方方面面,他们最开始起家的时候,遇到的困难无数,很多时候狗八都觉得要撑不下去了,可袁飞飞总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接着往下走。
她的一切都在影响着狗八,包括冷峻凉薄,以及一往无前。
所以狗八万分不解,为何这样的一个女人,会对那个禁锢一方庭院的哑巴铁匠念念不忘。
虽然袁飞飞从来没有提及过,但是狗八在她的神情中,什么都能看出来。
但他并没有太过在意,尤其是在他们的营生步上正轨后。外面的生活很好,有安稳,也有刺激,只要袁飞飞愿意,他们可以无所事事,也可以刀口舔血。
同样,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再离开。
漂泊,流浪,居无定所。
他们不缺钱花,但是还是爬在泥潭之中。
狗八不在乎,只要同她在一起,他就不在乎。他甚至享受着这种泥潭里的生活,他从不会高看自己,因为袁飞飞在见到他的第一次就说过——
【还真像一条狗,你这名字起的不错。】
他愿意做狗,只是在偶然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地想问一问她。
你觉得,我这条狗,这些年来有长出点骨头么。
他真的问了出来,在一个秋天的晚上。他和袁飞飞坐在山道上的一个亭子里,袁飞飞靠在柱子上喝酒,听了狗八的问话,她哈哈地笑了出来。
狗八也跟着她笑了。
狗八知道,袁飞飞一直都晓得他的感情。
他第一次在一间柴房里,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自渎。袁飞飞推门而入,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也只愣了一下。
狗八拎起自己的裤子,捂住身下,脸上还带着薄薄的汗印,他看着袁飞飞,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袁飞飞把柴房门打开,她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上,扯着一边的嘴角,道:“叫什么名字,看着我就好了,继续啊。”
冰白的月光顺着敞开的门照进来,勾勒出袁飞飞简洁而冷峻的侧影。风吹起她的衣摆,夹杂着山林间的泥土气,是最为催情的味道。
狗八当真又动了起来,他没有再叫她的名字了,而是一直、一直看着她。
事后,他们对那一晚只字不提。
并不是为了隐藏什么,而是对于他们两人而言,那根本算不得什么。在狗八看来,袁飞飞对那一晚的兴趣,似乎还没有对晚饭吃点什么来的多。
至于这种事情有多羞耻下流,他们两人更不在意。
往后的日子里,狗八也经常这样做,有的时候他做的多了,袁飞飞会笑骂,说狗到发情的季节了。
只有一次,袁飞飞在狗八纾解之后,蹲在他的面前问他。
“你这么想要,为何不来问我。”
狗八还沉浸在刚刚的痛快中,身体微微地痉挛,他的脸埋在干草里,头发沾得全是汗水。他透过雾蒙蒙的眼睛,看向袁飞飞,哑声应道:
“不问……”
“呵。”袁飞飞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狗八不会问,也不想问。
因为有些事情,问了也是白问,问了不如不问。
他们在外漂泊,浪迹四方,他们都慢慢长大了。
袁飞飞生得很美,至少在狗八的眼里,他从没见过比她更有味道的女人,就算是凌花都不行。狗八变得有些沉默,总是默默地跟在袁飞飞的身后,他太过了解她,很多时候袁飞飞不用开口,狗八已经知道她需要什么。
有一日,他们路过一处山峦,袁飞飞想要爬到山顶。狗八随她上去,站在山崖边,袁飞飞坐在一块石头上,眺望远处的群山,她忽然问他:
“狗八,你说那些山,千百年来扎根一片土地,会不会厌烦。”
狗八站在袁飞飞身后,道:“会。”
袁飞飞道:“你怎么知道。”
狗八道:“只在一处,当然会厌烦。”
袁飞飞笑了笑,道:“或许,那是它们自己选择的归宿呢。”
狗八听见这句话,心里莫名一颤,他冥冥之中察觉到一些事,这让他不得不反驳她。
“哪里有什么归宿,不管山还是人,都不需要什么归宿。”
袁飞飞侧过眼睛看他,道:“不需要?”
狗八:“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