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奕槿朝凝玉怒吼声,“朕在问皇后,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
奕槿当叫声色惧严,凝玉怎受得住这样的气势,手心一抖,那只错金缕银的小钵子就“砰然”落在地上。
“臣妾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朝凝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莫再说活,而我依然微笑着道,“皇上龙体向来安康,眼下不过偶染小恙,很快就会过去。皇上乃是天于,承命于天,福泽深厚,哪能轻易随这种晦气的话。”
“承命于天,福泽深厚?”奕槿脸色憔悴,唇角斜斜地往上挑,似是在玩味着这两句话。他的眼中腾起两团阴郁的乌云,沉沉地压向我,“这样冠冕堂皇的活朕听过不少,但是从皇后嘴中随出,为什么就让朕觉得耶么寒心?”
“承命于天,受制于人!你想说的是这个么?”奕槿骤然朝我怒吼,我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就猛然挥落锦被,从榻上坐起身了,他五指蜷曲如爪,一把就向我的手腕抓来,那般的力道大得简直不像是卧病之人。
药碗被清脆地打碎,里面浓稠如墨的药汁尽数翻了出来。我被他揪住手腕,巨力地前往一拽,险些就噩噩地跪倒在面前摊满碎片的地上。
“姐姐!”凝玉见状惊呼一声,忙不迭跑上来。她也不顾被割伤,赤手将那些尖锐地碎片都拂走。
奕槿寒着张脸,毫无动容之色,阴阴地字字咬牙,眼底汹涌地冷意屡层地逼上身来,他咄咄地问道:“朕的皇后,你说,你是不是很希望朕死?”
“臣妾没有。”我面容微白,极力地维持着平静。
然而,奕槿眼中的怒意愈燃愈盛,他两只手掌同时一张,箍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得更近些,他死死地盯着我近在咫尺的脸,闷热而浑浊的气息直接喷到肌肤上,“你有,你一定有。颜卿!其实你心里巴不得看到朕死,明日就死,现在就死!”
我看着面前这个近乎失去理智的人,从心底涌起股寒意,极熟悉又是极陌生的眉目。却被强大的心魔所控制,面孔隐隐泛青,狰狞地扭曲着。
我此时的沉默,对于他的盛怒更无异于火上浇油,他使劲地扳住我的肩膀,似乎要将我的肩骨生生拗折过来再捏碎般,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些戾气蓬蓬的话,如司毒蛇獠牙间淌出的汁涎,顺着那些碎目的缝隙注进去,“颜颜,你在咒朕死么?如果朕死了,你就又可以跟他在起了!朕告诉你,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奕槿的神色暴虐异常,突起的限睛盯着我,像是厌恶极了,陡然一松手,将我狠狠地推了出去。我被那股力道带着,朝后踉跄地退了好几步,跌倒时避闪不及,一侧的限角就重重地撞在花架上,椴木花架质地坚密,像是被人劈头盖脸地抽了一记耳光,整个脑中顿时“嗡嗡”作响.接着就觉得眼角碰伤的一处,疼得像是被迸溅的火星燎到一样。
“姐姐!”凝玉失声大喊,她冲过来要将我扶起,倏然看到我半例脸,霎时震惊,“姐姐,你的眼睛…”她紧紧地捂住唇,硬是将后半截话扼在了喉咙口。
被她这样一喊,我觉得眼角的位置火辣排地痛起来,连轻眨眼睛这种微小的动作都费力无比。我清楚地记得奕槿刚刚将我一把推开时的眼神,满满是憎恨和嫌恶,是的,他恨我,他现在对我我恨已多过了爱,他恨我带给他,那些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却偏偏存在的事实,韶王,更或者樱若。
但是,眼角的痛灼感点点地明晰起来,不管我是颜卿,还是琅嬛,从来都没有人,像他这样一次一次地给我难堪。是他用强将我册封为皇后,但是他现在把我当成什么,是毫无自我意识的玩偶?是肆意任他发泄的玩物?
细长若兰叶的指甲嵌入掌心的皮肉,我最终还是忍耐住了,攥着凝玉的手从地上站起,慢慢地将背脊挺得笔直,我面朝着奕槿,昂首而视,纤薄如纸的身体被一脉桀骜与倔强牢牢地支撑着,我的声音平静得山人意料,阴冷了舌尖,一字一顿道:“若是皇上龙御归天,臣妾定当殉葬。生是皇后,死后亦要同入皇陵共寝,陪伴皇上千秋万世。”
奕槿看着我,微微苍黄的脸上渐渐地浮起一层愕然之色。
“皇上不相信?可要据此拟一道圣旨么?”我唇际漫出一缕漠漠的笑意,如一抹袱露横江的绝决,毅然就朝着外殿的金龙大案走去,上面摆着未经书写的圣旨,明黄色的缎面,长长地展开一幅,亮晃晃地要刺瞎人的眼睛,上面密密地绣着无数张牙舞爪的龙,金黄粲然的鳞,鲜红如血的角,看不山龙的数目,直觉得无数瞠目欲裂的龙首,鳞片,爪子都密匝匝、紧簇簇地团聚在一起。
我此时的容色皓白如雪,执笔的瞬间无悲无喜,像是过滤掉了全部的感情,在空白的缎面上落字,一管紫毫游龙走蛇,连我就都不曾看清自己写了什么,越写越觉得心底的寒意愈重,从肺腑渗出,再化成纤丝一重重适入四肢百骸。自始至终,奕槿都仅是冷冷地看着我,丝毫都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皇上,现在可以相信臣妾了么?”当我将那道拟好的圣旨拿到他面前时,他漫意地扫过一眼,然后斜乜着眠看向凝玉,“替朕将玉玺取来。”
凝玉愣愣地看着眼前这样幕,早已惊骇得六神无主,木头般柞在原处一动都不动。我主动请旨殉莽,奕槿非但准了,而且冷静得连半句挽留都无。
“快去!”奕槿余光横扫了一眼不肯挪动的凝玉,不耐烦地呵斥道,“连你都要违逆朕吗!”
“不…皇上…不…”凝玉被他的喝声一惊,双膝发软,已是“噗通”跪倒在地上,断断续续地醣不出-句完整的话。我看着凝玉,已是入冬的时令,但她那张秀若白琼的脸庞上冒山冷汗涔涔,十根细瘦的手指交叠放在锦裙上,颤抖不已。
我冷眠看着,默默地将那道圣旨放下,恭谨屈膝道:“皇上留心保养着,臣妾就先行告退了。”当走过凝玉身边时,我目光一软,将跪在地上的凝玉温柔地扶起,轻声道:“姐姐先走了,你且留着,仔细伺候皇上将今日的药服下。”
凝玉一点贝齿咬着朱唇,一双明眸中满是惴惴的惊惶之色,我见了不由心生惋惜。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是凝玉陪侍在奕槿身边,后宫中那些被冷遇的妃子,不知因此有多羡煞红了眼,嫉妒得要死,但她们谁又晓得,陪伴圣驾是如此一件提心吊胆、看尽脸色的苦事,倒是可怜了凝玉,但也幸好她的性子婉静柔顺,再多的委屈和苛责都默然地忍受着。
“凝玉送送姐姐罢。”凝玉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柔绵温热,眼底却亮着些微晶莹,低低的声音中仿佛有些不舍。
我闻言不动声色,凝玉执意要送我,甫一动身,但身后就传来一个威赫阴沉的声音,“不许去!”
我轻拍一下凝玉的手背,就松开她的手,一人孤然地朝着外面走去。
“姐姐。”听到身后响起阵短促细碎的脚步声,凝玉好像要追上来,但即刻被厉声喝住。
通天落地的龙纬风幔一重又一重,飞金镶玉的殿门将一室晕黄的暖光都隔断。我未走得太远,隐约听到身后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皇上,药洒了,臣妾让人再端一碗来。”
“不用。”
“皇上…”凝玉似乎还想劝。
“朕说了不用!”奕槿地暴怒地打断,后面的低语就听不清楚了。
“皇上…可是…可是现在不好…”
男子声声粗重的喘息,纠缠着女子喉底发出的低微的颤音,紧接着就在重重帷幔中隐没了春意漾然的声息。我已到了太极宫的外殿,因主上染病不得受风,窗户都紧闭着。天色发沉发暗,漾漾的微光“六合同春”吉祥雕花翔案,在地砖上投射下一大块夸张而庞大的暗影,将一切都严严实实地罩住。
我孑然而立,突然间觉得心肺处如被锥刺,呼吸一滞,一时如是喘不过气来。单薄的身形一摇,落叶般缓缓地跌落在地上。我低头不住猛咳,口腔中弥漫开腥甜之息,血丝溢出唇角。我不由苦笑,想是眩血的旧症在这时发作了。此处正好在太极宫的外殿,而这个时候一些侍人在里间伺候,余下的在宫殿四周巡逻守卫,就这里空空落落地最无人。
高峻飞拔的大殿唯有我一人,我坐在地上,仰首看着头顶描绘着煌煌朱藻翠萝的屋脊,恍恍惚惚地想着,如果我今日病发死在这里,是不是也不会有人知道,就这样冰冷的身体,躺在冰冷的地砖整整一夜。我咳得愈发厉害起来,意识忽地一涣散,心神竟是一时支持不住。我想起扶乩的话,她果然不是危言耸听,当真是发作得愈来愈频繁,愈来愈严重,直至最后无可医治。
我咬一咬唇,匆忙地摸出扶乩留给我的药,也不管倒出几颗,未看数目就统统咽了下去。
颜倾天下 一枝清艳照清绝8
凤仪宫中,我坐在螺钿旋花梨木妆镜前,缓缓地撩开鬓角的发丝,眼角处赫然露出一小块血印,指甲盖般大小,淤凝着暗沉的紫色,四周漫着一圈红肿,衬着莹白柔腻的肤质,愈加天红分明,即使仅用指腹轻轻一触,亦是极痛。
三、四位侍女围在身边为我卸妆更衣,有一人正在取下我发髻上的金缕风流苏簪,细密的垂珠穗子擦着额角一晃,湛露眼尖,急忙道:“仔细些,莫碰到娘娘眼角的伤。”
说话间,她拿着浸过冷水的帕子递给我,道:“娘娘,您敷一敷,省得明晨起来,这半边脸都肿起来。”
我默然不语,将冷帕子按在眼角的位置。湛露忧心忡忡地看着始终不发一言的我,诺诺地问道:“娘娘,好端端地怎么会弄成这样?虽说未蹭破皮,但这血印儿却是得留好几天,而且伤在眼眶这里,因顾忌刺激到眼睛,也不好敷什么药。”
“小事而已,姑姑不必担心。”我摆摆手,看着镜中映出一张素白的脸庞,唯有眼角的一剔血红,宛若一点湿意犹润的鲜妍朱砂,带着一种怵目惊心的凄艳色泽。
湛露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未说什么。
自上回的事后,我从此很少再踏足太极宫,一直都是凝玉陪伴在奕槿身边,倒也相安无事。我时而想着,奕槿有了那道圣旨,总算是能安心了罢,能安心地养病了罢。他若生,他为帝,我为后;他若死,我就是第一个要殉葬的人,生生世世地陪着他长眠在无尽黑暗的皇陵。还真是应了那句话,生同裳死同穴,但这话历来是形容夫妻的鹣鲽情深,生死相随。然而,我跟奕槿现在这样算什么,夫妻是夫妻,但说起这所谓的“生死相随”,简直就是可悲又可其,虚假空无得不堪一击。
想到这里,我不禁要唏嘘,他确实很爱我,爱到恨不得能操控我的一切,我生是属于他,死亦是属于他,这一世无论生而人,还是死后为鬼,都注定了逃不出他带给我的阴影。
我屏退众人,孤身独处时,笼在袖中的指尖触到一个温润而坚硬的物什。它是医婉姬扶乩出宫前,最后留给我的东西,象征着凤祗至高权力的玉牌。同时,也正是凭借它,才让我能在那个冷风凄迷的雨夜,彻底地震慑住了紫嫣。我想起紫嫣出宫的那晚,她周身都淋在雨中的狂颠之状,堇色的薄衫如涸湿后软较的蛱蝶翅膀。她笑声不止,笑得气息急促地伏在我的肩头,仿佛就是长着一身柔曼软骨的蛇妖,冰透的唇贴近我的耳边,幽幽地道,姐姐,我们一起杀了他好不好?她一遍一遍地跟我说,姐姐,我们一起杀了他好不好,她的眼神先是希冀,扬起的糟角染着一点轻妩的撒娇,然后慢慢地变成恳求,堆后凝成一片坚冷如冰。
姐姐,我们一起杀了他好不好?
我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中处处充斥紫嫣口中那个凌厉的“杀”,刺芒雪亮中卷起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
杀人,轮不到你来教我!
清泠的声音理然横插而入,整个人如同猛然惊醒,我紧紧地摆住玉牌,这样大的力道,玉牌上雕琢得纤毫毕现的凤凰图案,一翎一羽都纤毫毕现地嵌入手心的肌肤,与蜿蜒曲折的掌纹重叠在一起。我将袖中的手伸到眼前,看着整个印得鲜红的掌面,喉底终于忍不住,扯出一声低微的冷笑,再朝镜而视时,眼角的红印,就像是一颗摇摇欲坠的血泪。
入冬之后,寒气渐重,眼见着日头一天天稀薄下来,老是躲在厚实的云后,疏疏地漏着光亮,照在身上也不暖。但这日的天气倒好,风也比往日小些,身上披件蜜台锦丝的薄褂,外出时罩件单层绡衣也就不觉得冷,可我体质偏虚寒,宫中少不得要将取暖用的地炕,和手炉之类都早早地准备妥帖了。
眼下要到交节的时令,宫中免不了各种事务繁多。我现居后位,但宫中诸多事宜是由灵犀做主,瑶妃,毓妃等人从旁协理。如今灵犀有孕后,除了前些日子情绪不定之外,人也怠惫了些。瑶妃虽资历源但是个懦性子,毓妃总归是太年轻。她们谋定事宜的时候,思忖着要我应个场面也罢,虚张声势也罢,今儿又前去内府走一趟。当着她们的面,我通常都是不大说话,不知为何,总觉得毓妃每次看到我都心虚得很,甚至还有些畏惧。我其实也懒得说破,我与林衡初几乎不曾有过相处,她无论心虚还是畏惧,都是因为我和她姑姑长得极像罢,看着我,就像是看到紫嫣。
从内府回来时,正好是皓儿下学的时辰。行至中途,听到一声脆生的童音在喊;“母后。”
我命人降下轿辇,由侍女扶着出来时,就看到不远处那个葛青锦衣的小小人影,正是四殿下高舒皓,他身边有四、五名太监跟着,跟随的还有一个年纪仿佛的书童。他看到我就甩下众人,步伐轻快地朝我跑来。
皓儿是紫嫣所出,现在离开生母到我身边后,原以为他对我就算不抵触,生疏是免不了地。但
是,他对我却根亲近,大概是因为他l母亲的关系,末把我当成外人罢。
我看着他,慈柔而笑,俯身轻轻揽着他幼小的身子,将他头顶的小金冠略略扶正,昵声道:“皓儿,下学了罢,今日跟夫子学了什么?”
皓儿却是不立即回答,他微微皱了一下鼻子,一双灵韵墨然的眼睛朝我眨动,煞有其事地说道:“夫子今日教的书,这要是说起来可有好大的一会。这外面冷,而且母后的身子不好,不如回宫之后,皓儿再说给母后听。”
我心知皓儿是在耍鬼精灵,抚着他前额一溜末拢起的额发,只能无奈地一笑。
但站在在旁边的侍女却是忍不住了,捂着嘴暗笑道:“咱的四殿下莫不是没记牢夫子教的东西,偏偏要扯进来说是关心娘娘的身体。这份让人想说又说不得的伶俐劲儿,在宫里除了樱若郡主,还真没人再能比得上。”
听到“樱若”二字,我眼神倏然一动,那说话的侍女是一时嘴快,不过无心之语罢了。我听着却觉得有些扎心,樱若至今还是被当成人质挟制在灵犀和奕槿手中,祸福难测,也不知道她现在究竟怎样了。
“母后您在想什么?”皓儿好奇地问道,他是极聪髓灵透的孩子,我一瞬的失神都未能瞒过他清澈无瑕的眼睛。
我浅浅一笑,正要说话,忽然前方传来孩童的喊声,“四弟。”
我于是寻声看去,是另一个身着品蓝蝠纹锦衣的男孩,通身的衣着应是一位皇子,看起来是与皓儿差不多的年纪。我看了他一眼,并非往日常见到的那几位,忖度着应该就是多年流落在外,最近刚刚接回皇宫的三殿下高舒皤,也就是已亡的颖妃所诞下的那位皇子。
只见三殿下一脸兴奋的神色,他远远地朝着皓儿招手,喊道:“四弟,你快来,咱们一齐去射场里玩。”
据我所知,三殿下自回宫后就交由灵犀抚育.眼下灵犀怀有龙裔,无力分心照顾,抚育三殿下的原打算再找他人替之,但是无端地一拖再拖,他现在留在灵犀的甘露宫中。
先时我还不怎么在意他,但他这样一喊,我倒是略略再留心看了一眼,老觉得有些异样,心里毛毛糙糙地不平整。霍然就想起,他就是当初被我无意中撞见,由端仪领着秘密带到灵犀甘露宫中的那个小男孩!
皓儿毕竟是男孩子,天生性子里一股好动,一听到射场全部的心思都被笼络了过去,想要挣脱我的手,朝三殿下跑去,挥着手臂一壁地欢呼道:“三哥哥,等等我,我也要去。”
“别去!”我低低的惊叫一声,猛地将皓儿拽回自己身边,我突如其来的过激举止,不仅是皓儿,侍女们都被我着实吓了好大一跳。
“母后…”皓儿此时被我拉住,他歪着小脑袋,那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我,眼底的乞求和撒娇之意不言而喻,拖长着声音道;“皓儿想…”
“不许去!”我不禁蹙眉,声色稍稍放得严厉了些,道:“皓儿,立即跟着母后回宫。”话音刚落,我就不由分说地携着他的小手,往轿辇上走去。
“母后…母后…”皓儿正好玩心起,但又不敢违背我,一张秀致精巧的小脸苦苦地皱在一起,他扁扁嘴,再不情愿也只得乖乖地跟着我上了轿辇,往着凤仪宫的方向去了。
到了凤仪宫,令人带着皓儿回房间之后。湛露进内殿服侍时,跟我说起今日的事,道:“娘娘今日对四殿下说话的口气过于严厉了,毕竟他都是小孩子。”
从外面回来,用热毛巾敷脸后,才觉得被冷风吹僵硬的面部触感缓了过来,我伸手示意她莫再说,顾自清了清嗓音说道:“你替本宫告诫那些服侍皓儿的人,仔细看好了四殿下,要记着千万不要让四殿下跟三殿下单独在一块。纵然有时避免不了要相处,三殿下身边也得多几个人跟着,这事要紧,你吩咐他们绝不可大意了。”
湛露见我口气极其认真,神色顿时也肃然起来,她是在宫中经历过事儿的老人了,听我这样一说,即刻就明白过来了,放低了声音道:“娘娘这样说,莫非娘娘担忧三殿下会对四殿下不利?”
我一时未说什么,虽然觉得我如此戒备,的确有些紧张过度,但最终还是点点头。
湛露微微叹了口气,不可思议地道:“两位殿下是亲兄弟,何况三殿下说到底…也只有六岁而已。”
“三殿下不可能不知道颖妃的事。”我面容淡倦,揉着额角朝她摇头,似是感慨道;“姑姑你清楚的,是紫嫣设计害死了颖妃,而皓儿与三殿下之间,先是担着一重杀母之仇,然后才再是兄弟手足。”
湛露若有所思地点头,两根稀松的增头扭在一起,沉沉地叹出一声道;“娘娘思虑得周全。”
“你刚才说三殿下仅有六岁?他是只有六岁…”我话锋一转,目光一轮,径直看向湛露,“姑姑还不知道罢,三殿下就是我们那日撞见端仪,悄悄地进到灵犀宫里的小男孩,在端仪和灵犀身边待过人,怎么能仅仅当做六岁的无知幼童来看待?”
颜倾天下 就中与君心莫逆1
我谨慎地训示在皓儿身边服侍的人,要留心看好了四殿下的一举一动,随时随地都要有人跟从着,万万不可让他单独一人。
皓儿虽年纪小,但也察觉得出身边的人看他比平日紧了许多。他一向活泼好动,不是安静的性格,这样被人左左右右地拘束着,当然感到不自在。他是曾赌气般直接向我抱怨,他说不喜欢被那么多人管着,一点都不自由。
每当那时,我只能温柔地抚摸他的头,看着他清澈无尘的眼神,笑意无奈,这让我如何跟这个小孩子解释,我无法告诉他,此举是为了防范着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无法告诉他,他的生母紫嫣与颖妃之间的仇怨,更无法给他说清楚,此时的皇宫对于他根本不是一个安适的家,而是危机四伏。
皓儿毕竟太小,他不懂。同时,我也不希望他懂。何必非要在稚幼的心上,强加一份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心机,于我而言,此举于造孽无异。
皓儿在我身边时,有时也会追问我关于樱若的事,他到现在还是念念不忘樱若这个玩伴,他问我,母后,大家不是都说父皇亲自下旨让樱若给明薏姐姐当侍读?皓儿常常跑到明薏姐姐那里,为什么老是见不到樱若?樱若到哪里去了,皓儿好想樱若。
当他一脸纯真地问起樱若,我表面上宁静地笑着,但心中亦是无奈与苦涩,樱若的安危始终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心上。要是樱若有事,我的余生都会活在愧疚之中,还有他也是。
黄叶儿簌簌地凋落后,留下光秃秃的枝桠,映着苍莽的天幕愈加孤峭冷寂地伸展着。转眼又到了轩彰十二年末,再过一月就是新年,这些天来雪落得愈发紧,愈发频繁,雪花莲蓬松松地飞下来,积满铺着瓦楞的屋檐,和残留着些许草根枯黄的院落,阴冷地蜷缩在那里好几日都不融化,这寒气就越加深重起来。
今年入冬的时节比往年要偏早,天气的过于阴寒多少妨碍了一些作物的秋收。此外,大概从十一月下旬开始,民间多流传伤寒之症。其最先出现在帝都城外围的曲源、桃渭一带,病情后渐渐转移到帝都城中。此病不同于以往的寒症,有着极强的传染性。初得病时为发热恶风,烦渴欲饮,水入则吐,后来胃经熏灼,饮食艰难。在轩彰十二年的年末,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就像是一场来势汹汹的时疫,一时间谈病色变,人人自危。帝都中的各大医馆都是人满为患,还有从曲源等几座外城奔波迁徙来的难民,开始源源不断地涌进帝都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