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倾天下 一枝清艳照清绝5
辘辘一轮声已远,乌云涛策的天陲,慢慢地扯出一线鱼肚白般的惨淡光亮,疏疏地映着这万黛粉觞的宫殿。
密雨如刃,我久久伫立着。突然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纤细而幽长的叹息,“纵虎归山,放龙入海,终归是后患无穷…”
我并不十分讶异,循声转首时,见到一道秀颀的影子一掠,渐渐没入高崆的宫墙拖出的深重暗色中。
紫嫣现在虽被废黜妃位,但得以服侍在太后身边,总算是能庇护得住她一时。其子高舒皓犹是幼童,尚未成年,因中宫膝下空虚,接到凤仪宫由皇后抚养,因此而顺理成章。
尽管紫嫣与林家的落难,但是倒不大有波及到皓儿。他刚刚由内监引着进到凤仪宫时,或许出于孩子的天性,精灵剔透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对于从此离开漪澜官,而居于凤仪宫也没有过多的抵触。看着小小孩子单纯天真的脸,我不由心中一涩,皓儿才六岁,紫嫣如此一去,皓儿与他的生母也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青鸾溯月,宫阙萧森。
随着紫嫣的势力被连根拔起,灵犀在宫中一时风头无双,俨然就是当年如日中天的慧妃,无人能掖其锋芒。紫嫣离宫后大概半月余,一日日地过去,皇宫内外还算平静。但在这时,奕槿龙体违和,罢朝多日。宫中传山话来,深秋浅冬的时令,天气冷暖反复,皇上不过是偶染小恙,但是奕槿自登基以来一向为政勤勉,未有过因小疾小痛而罢朝,更不论说现在一连五六日不见朝臣。这事令朝廷大员无不惊疑。众所周知,轩彰帝正值壮年,春秋鼎盛,身体康健,怎会无缘无故地就卧病不起。
我记得以前尚禁足在冰璃宫时,就听紫嫣说起,灵犀曾向奕槿进言,将金石经伏火祛桨其顽狠恶质,即可转戾为瑞,使之余人体内五脏之气和合混融,即可青春不老,益寿延年。于是奕槿依从灵犀之计,在龙御、华涵、普庆、九虚四座皇家道观设下铜鼎火室,借天地灵气盈聚之地炼丹。
若我猜得不错,奕槿此时得病,并非宫中所说的“天气反复而偶染小恙”,而是服食丹药所致,加之前两日,正好就是九虚观的铜鼎开启献丹之时。我想到这里,就微微觉得心底发颤,炼丹流毒甚重,绝不可小觑。远的不提,据说丰熙帝就是因服用硝石,而身中阳火之毒,心脉摧裂,五脏枯竭。先例在前,奕槿怎么还敢重蹈覆辙?看来轩彰十二年的冬至,当真是多事之秋。
我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恶,只是静静地说道:“皇上的病迟早是瞒不过去,拿‘时疾’来当托辞也只能应付得住外界一时,纸终究包不住火。何况当初是灵犀重提炼丹,其中种种布置亦是由她一人操持。这回损伤龙体的事,只怕灵犀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
湛露为我端上一杯热茶,道:“娘娘,此次确实是灵犀夫人的过错,但既然圣意是秘而不宣将此事弹压下来,多半是不想追究灵犀夫人。”
“皇上因服食丹药过度而致病之事,朝臣不敢说破,但大抵是知道了。既然皇上要网开一面,谁有胆子去回驳圣颜。再者,炼丹之事本无定数,若是差了时辰,差了火候,都不好说。”我浅笑,湛露说得不错。看这宫廷中风平浪静,奕槿的确没有要问罪灵犀的意思,待她一如以前那样信任。
“娘娘,还有一件事。”湛露犹豫片刻,扬一扬稀疏的眉毛,最终还是说道:“灵犀夫人怀有身孕,据说已有三月了。”
我依然浅笑,“那就更好了,自颐柔公主出世后,宫中再无婴弦诞生。当年填埋扬碧湖,兴旺离位之火,以求子嗣绵连,香火鼎盛不就是她的主意吗?如今总算能让自己享其成果,不枉费那时辛苦等谋一番,省得全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话倒不假。”湛露一边笑道,“娘娘您说奇怪不?灵犀夫人精通医术,竟然自己都不晓得有妊。当太医把出喜脉的时候,都差点惊了过去。听甘露宫里的人说,不知是孕中敏感多思还是别的,灵犀夫人遮段日子来一直郁郁寡欢,动辄就伤神落泪,不知道在难过什么。老奴听了也觉得诧异,照理说,皇上又不曾追究这次的事,她何必就沉不住气了。而且这个龙裔也来得及时,有皇嗣傍身,岂不是高枕无忧,怎么忽然就如此。”
我朝着湛露摇头,顾自笑出声道:“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灵犀在走紫嫣的老路。当年,紫嫣扳倒了颖妃与言氏,后诞下皓儿,荣华极世,达到巅峰后免不得要走下坡路。现在,灵犀扳倒了慧妃与林氏,她又在这个当口怀有身孕,这难道不是惊人的相似?你说灵犀近来没有先时那么沉得住气,莫非上官婉辞真是通灵之人,冥冥中晓得月盈则亏,荣极则衰的道理?”
湛露当时仅是吃吃地荚了一声,不再说话。
如今,颖妃和言氏的罪名已平反。奕槿对颖妃无辜受冤而死深感愧疚,恢复原先的判号之外,还追判其为淑妃,以贵妃之礼安敛,梓宫得入皇陵飨食香烛供奉。我沉吟着道:“颖妃能让紫嫣如此惮忌,诚然是崛起的言氏威胁到了林氏的地位,但她可有什么过人之处么?”
湛露仿佛知道我要问,略略思索,答道;“回娘娘的话,其实论容貌,颖妃不能算是一比一出挑的美人,但是难得的是博学多闻,诗书也很通,所以才得皇上亲赐‘颖’字,更难得的是她姓‘言’,与娘娘的‘颜’同音不同字…”
“这个…”湛露似乎有些为难,眼神瞅向我,我朝她颔首,淡淡道:“你在我面前说话,大可不必这般顾忌。”
湛露松了口气,接着道:“颖妃的容貌与娘娘并不像,但性情上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说话时的口气,真是像得没话说。记得当年有一回,皇上携颖妃看士族才子斗诗,颖妃才高气傲,旁若无人地说‘腐儒’的时候,皇上听得整个人都愣神了。”
我嘴角噙着一丝笑,不知是什么时候,大概还是极年少的时候,我也曾在奕槿面前,说那些无事就爱上疏挑拨的酸文人都是腐儒。
“颖妃的一手行书也写得极像娘娘,若是跟娘娘的手迹摆在一起,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还有娘娘从嘉瑞公主留下的离殇回文中读出二百余首诗,颖妃亦是读出二百余首,其中所差无几,但是颖妃进宫是在姐娘远嫁北奴之后,甚至还是娘姐在北奴的死讯传到帝都之后,颖妃根本不曾见过娘娘,也不曾见见过娘娘的手迹。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您说奇不奇?”湛露缓了口气,道:“所以一些宫人窃窃地说,是娘娘的魂附在了颖妃身上,所以才会…”
我忍不住哂笑,“阴魂附体?这样荒诞不经的话居然也说得出来。”
“那些话虽荒诞不经,但皇上竟信了几分。对颖妃如获至宝,愈加厚待,几乎都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颖妃到底年轻,难兔恃宠而骄,对待麓妃的态度也不再像刚进宫时那么毕恭毕敬。”湛露神色无奈,说道;“慧妃曾经痛斥颖妃装神弄鬼,花费这么多心思,无非就是想借着皇上对娘娘的念想,谋求高位及荣华富贵。”
我笑道:“依紫嫣的性子,最容不得他人在她眼前放肆。而且朝中新贵言家的蒸蒸日上,大有要取林家而代之的势头,也难怪紫嫣容不得她了。”
湛露眼神深黯,是久居深宫而磨砺出来的波澜不惊,清清嗓子道:“娘娘,慧妃性格果毅刚绝,素来行事亦是雷厉风行,底下的妃嫔貌似都被震慑得服服帖帖,但长久以来亦是树敌不少。”
我眼神含着一线清明地看向湛露,问道:“你想说什么?所以如今落难,一个个巴不得落井下石?”
湛露闻言垂眸,重重地摇头道;“娘娘您当年曾是宫中的女官,内宫在用度支取上的混乱,多少也是知道一些。丰熙一朝时,先帝痴心道学,不问内政,而皇后居风仪主位却形同避世,薛贵妃一人把持中宫之权,挥霍无度是不用说了,上面的依仗高门高户的出身,为所欲为,可降的是底下那些位阶卑微的主子,连每月的份例都得不全。老奴以前是文锦阁中的女史,潜心管些文书上的事就是,这些事也波及不到咱们,但毕竟是看在眼里。更甚的是,一些身居高位的妃子在皇宫库房中看到有中意的,就连记档都没有地就拿回宫中,这也是时而有的事。”
“后来到了薛旻婥皇后的时候,也是同她姑姑差不多的路子。后来直到慧妃代小薛后掌权,方才一扫丰熙朝留下的弊病,肃正宫纪,各宫的用度份倒逐渐清明起来。老奴记得一次,有位主子不服,私自在库房拿了两颗海外进贡的稀有珍珠,足有婴孩拳头那般大,慧妃得知后竟不动怒,一面笑吟吟地夸那主子的耳垂生得好,一面就让工匠将那两颗珠子做成耳坠,要她当着众人的面戴上,要知道那珠子的分量可是不轻,若是真戴上,非把耳朵都扯了下来,那位主子当场就吓得面色如土,经过此次,其余的主子也都被慧妃威慑到了,后来慧妃再说什么,都不敢再有违背。”
“紫嫣一味侍强压人,到底不是长久之道。”我取眸微暝,轻笑着道,嘴上虽这样说,心底的某处却一点点地皱起来。紫嫣既然敢如此,背后一定得到奕槿的默许,宫廷积弊已久,若能借此扫除,而功臣侯门之女骄横无状,若能借此打压,他都是乐于看见,他只消在后面看着,自然有紫嫣在前面办好了事,又当了挡箭牌。
我想起紫嫣离宫时,她站在雨中大声地嘶喊着不甘心,愤恨地咒骂过河拆桥,与宵小之人无异,我现在怕是能更深地体会到她话中的意思。
颜倾天下 一枝清艳照清绝6
奕槿此回病倒,确实是丹药所致。记得有回前往太极宫中看他时,他正阖眸躺在龙榻上。我站在明黄色的帏帐外,他面容半透山些微蜡黄,双眉蜷缩着,似是睡得极不安稳。我远远地站着,看得出他苍老了许多,眼角散开浅浅的细纹,以及面颊两侧微微松乏的皮肉,显得疲惫而沧桑,当年丰神如玉的风采也有了岁月销蚀的痕迹。
让我做他的皇后,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女人,一直都是他的夙愿。但自从封后之后,或许是毕生心愿已偿,不可避免地,奕槿对我也冷淡疏远许多。他依然说爱我,可是他的眼中,再也看不到从前温柔眷眷的神色,他仅是将我视作一种占有,只希望看到我驯服地俯首在他的身边。尽管颜卿的倔强曾经打动过他,但也深深地伤害过他。年少时的心动,已被时光的流沙磨平,但伤害却依然刻骨铭心,他要向我讨回来,全部都讨回来。
我当时静静地退了出去,心中默叹着老了,或许我们都老了。
这段日子来,不知是身体受到丹毒侵害,还是别的原因,奕槿的脾气变得有些怪异,他原先是极温雅和静的性格,现在动辄得咎,看人的眼神也不再如往日那般宁和清涧,偶尔夹着一丝暴戾。短短几日来,太极宫中近身伺候的内侍不知发落了多少,御前服侍的人都战战兢兢的,唯恐一个不慎就触犯圣颜。
奕槿的这些转变,一丝一毫我都看在眼里。现在的他,已经越来越让我觉得陌生。在九虚观献上的丹药山事后,龙御及其余三观铜鼎中炼制的丹药也功德圆满,原是要毁去的,但奕槿执意不顾众臣劝溅,认为是服用不足而导致药性反噬,坚持仍要继续服丹。他渐渐地变得喜怒无常,无论在朝廷上当着文武百官,还是在我面前。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条逆鳞片片竖起的怒龙,稍稍有违拗心意,就会大动肝火。
后来,当我再去太极宫时,却被侍卫恭恭敬敬地挡下。那时我才忽然发觉,他当初给我任意出入太极宫的特权,已经开始失效。灵犀自从怀有龙裔后,常居甘露宫中,也就不便长伴在奕槿身边。但不经意间,默默无闻多年的静妃颜凝玉,却在这时得到了帝王的格外顾念。
奕槿在太极宫中静养的日子,几乎都是指名要凝玉陪在他身边。宫中诸妃一时间皆是惊诧不解,明眼人部看得出来,皇上与皇后感情逐渐走向淡薄,又恰逢上宠极一时的灵犀夫人有孕,无力再侍奉圣驾,眼下凭空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原是那些长时被冷落、久未见天颜的妃子,费尽心思趁机放手一搏的时候,谁想得到,奕槿的青睐竟落到了向来柔弱斯文的静妃身上。
我了解凝玉她怯弱又怕事的性子,突如其来的荣耀和光辉,并末给她带来太多的欣喜和欢愉。她原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宫规过日子,现在是非的根源霎时惹到她身上,让她难以应付,尤其是面对众人投来歆羡或忌恨的火辣辣的眼锋时,她表现出来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凝玉还是如往常的样子,时而看着皓空出神,或是看着庭中扶疏的花木,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若是唤她一声,得是叫过几遭她方缓过神来答应。
翌日,我无意间走到太极宫附近,看到那座巍峨的宫殿,来了无数次,里面的一花一木,一宫一室,都熟悉得很。心想着折道回去,抬首间瞟见一道单薄的身影站在高处,晶莹剔透的白玉阑干重重叠叠,将她身上的一袭轻罗绿裙遮去了大半。她那般孑然地站在那里,犹如是无瑕白玉花正中吐出一缕碧绿柔软的花蕊。
我看了一眼,就走了过去。刚刚的惊鸿一警,我已认出了她是凝玉。一级级迈上台阶时,我的步履极轻,睦长的群裾后摆未缀有珠玉碎钻,悠悠地拂过一尘不染的台阶时,悄无声息。
这段高台是太极宫中西侧隐蔽僻静的角落,比起其他地方有些荒芜,平时也不大有人会来,记得从前奕槿带着我来这里看后面的一片松林涛海。
凝玉顾自凭阐而立,下领微抬,眼眸遥望天际,她双手台十,面容虔诚,似是在祈祷,大概是过于专注,丝毫未发觉我已站在她身后。
我看着她绿衫被风魄得翩飞,愈加勾勒得身姿楚楚娇弱,如杨柳般迎风欲折,她的声音极轻,透着淡溃的凄然之意,说出口的话仿佛一字一字地融化在风中,“上苍,请求您让他能顺利渡过这一次的劫难,信女凝玉愿折寿十年换得他的平安…”
我默默地站在凝玉身后,看着她。她此时的情绪似乎抑制不住,两边瘦弱的肩膀都在微微搐动,将前额沉沉地抵在台十的双手上,仿佛在汲取某种支撑的力量。她在颤抖,身体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蕴着鹿沛的感情,在那一刻,终于下定决心毅然道:“若能达成心愿,甚至不惜用我的性命去换…”
我从未见过凝玉这种样子,当听到她随出壤后—句话时,我更是心神一震,这个淡然处事的优柔女子,何时有了这么强烈而绝决的情愫。
凝玉回头时,玉珊瑚般的双靥上还留着末拭去的泪珠。她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我,整个人猛然一惊,邪般的神情就像是隐藏得极好极深的秘密,骤然被一个最不该发觉的人窥视了去,她愣在原地,张嘴结舌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浅淡含笑,说道:“如此诚心,是在为皇上求吗?”我的眼神瞥了一眼太极宫的正殿,那是奕槿近来养病的地方。
凝玉的目光一触及到我的眼睛,就如同在躲避什么地匆匆地垂下,她抬起手拢了拢鬓角的发丝,喉咙干涩地说道:“是…凝玉…确实在为皇上…祈求天佑…”
一句简单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任凭稍微懂得察言观色的人,都能瞧出她此时有多心虚,我的面容依然溃淡地,凝玉素来都不是擅于隐藏情绪的女子,从她摇曳不定的眼神中,我就看得出她说的并非就是真话。但我并不戳穿,而是淡然道:“凝玉既然有这样的心,就是极好的事,尽管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又何必遮掩什么?”
凝玉闻言,仅是木讷地点头,她脸上泛起一层潮红,将薄薄的脸皮撑得满满,极窘迫而不自然的神情,“姐姐说得对…”
我看得出凝玉有心事,但她不愿说,我也绝不会为难她,于是就转身返回了,刚走了两步路,就听见她叫住了我,“姐姐!”
我应声回首,只见凝玉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发白的唇,她此时的样子,好像就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敢,最终凝聚了巨大的勇气,说道:“姐姐,我对不起你。”
听她没来由地说出这样一句,我一头雾水,扯动唇角朝她笑道:“凝玉,你怎么了?好端端地说这样的话,你哪里有过对不起我了?”
“姐姐,有过的,真的有过的…”凝玉拼命地摇头,眼中的愧疚自责之意更深,“姐姐你记得吗?那晚情势紧急,凝玉一心为救人而私自请来太后…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我请来太后,竟是险些害到了姐姐…如果当时太后真的赐死了姐姐…凝玉一定会后悔终生…”
“凝玉一直不敢见姐姐…就怕姐姐不体谅凝玉。”她满脸懊悔,说着就低声掩面嘱泣起来。
我听到这里,恍然大悟,不觉松了口气。原来她说的是这事,我早就不在意了,想不到她至今还是耿耿于怀,难以释怀。
我拦住她的手,眼神温柔地道:“傻丫头,我当是什么,这事也值得你难过那么久,你说实话当初在冰璃宫中,紫嫣说的那几句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凝玉泪眼莹然地看着我,点点头,嗫嚅着道:“凝玉不该听的。”
我轻拂一下她鬓角如叠乌墨的发,荚道:“紫嫣当时不过是玩笑罢了,你不必往心里去。而且我从未怪过你,反而要谢你,谢你那晚能不顾阻扰地请来了太后。”
我的眼神极其笃定和认真,凝玉看着我,眸底透出一点舒然之意。
安抚了凝玉后,我感到有些累,接着举步回去,凝玉还是怔怔地立在原处,望着远处的天空这若有所思的情态,让我心中一动,念及前事,再次驻足,唤道;“凝玉…”
我轻轻地唤了一声,确定她在听之后,我正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地问道:“凝玉,有句话我以前一直未问你.现在想问了,你可有过喜欢的人吗?”
凝玉惊愕地看着我,我浅关如花雾,幽幽地悬在花瓣尖上凝成一颗露珠,“我并非要勉强你,你可以不回答。”
凝玉久久末说话,我想她是不愿说,于是离去,听到身后一声幽细的叹息,回首时,看到她正好逆着风,两缕垂发软软地倚在胸前,翠罗缀银藤叶的挽纱长裙紧贴着纤瘦的身体,清丽至极。
她眉宇间含着一缕幽兰凝露般的浅淡忧愁,声音越发的凄楚迷离,“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要知道这世间两心相悦尚不能在一起,更何况仅是一厢情愿。”
颜倾天下 一枝清艳照清绝7
金石汞铅之物本就形质顽狠,非是灵犀所谓的“伏火之术”就可以消除,转其不败不灭之质于肉身人体。奕槿后来进献的丹药服用下去,非但不曾见效,先时的病情倒是愈加恶劣。满心热忱求道却遇此挫折,如此来,奕槿的性情也变得愈加暴躁恣雎,喜怒不定,猜忌之心越发严重,侍奉在身边的人无不是灌小慎微。
而灵犀角从有孕后,就深居简出,不大理会外面的事。宫中有些在御前受过斥责的妃于,暗地里早埋怨起来了。归根结底是灵犀惹出的祸事,她倒好借着身孕的由头躲得远远,整日在甘露宫中安安心心地养胎,让别人来受这份气。
正值奕槿午后小憩,慢慢转醒叫,有位内侍垂眉拱眼地端着酒药上来。凝玉起身为奕槿去取提神醒脑的薄荷油来,恰好我就在身边,就从漆盘上拿过那碗药,瓷勺搅动浓黑的药汁,稀薄的白色热气腾腾地窜了上来,应该是极苦的药,就连被夹着药味的热气熏到眼睛,都觉得眼睛发涩得像是要落泪。
奕槿刚睡醒,斜倚在九龙朝阳的明黄靠枕上,温润的限眸略略黯淡,他直直地看着我眼底漫出的潮湿,木然问遵 “你哭了?”
“让药味熏到了。”我微笑,将瓷勺送到他的嘴边,“已经不烫了,请皇上服药罢。”
奕槿却是恍若未闻,没有一点铺挚地,径直问道.“如果朕死了,你会哭吗?”
我忽然听得他这样说,心底一震,但脸面上却是不能表现出来。奕槿没有要喝药的意思,我收回手接着搅动那碗药汁,道:“皇上在胡说什么…”
“胡说?”我尚未说完,奕槿已是遽然厉声打断我的活, 掌击在黑檀木的床沿上,他怫然而怒道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朕会死是‘胡说’,还是朕死后,你会为朕流眼泪是‘胡说’!”
他前一刻还是心平气和,这一刻却发作得毫无预兆,如同安澜无波的湛蓝海而骤地卷起看风暴。尽管这样的场面我已见过不下数次,但是他骤然朝我所声大吼叫,我还是惊了好大的一跳。
眼前的这个人,虚弱地躺在龙榻上,一双睁大的眼睛却是阴鸷如鹰,透出森森的寒意,他现在比谁都敏感,比谁都易怒。原先他是这般风云不惊、处世泰然的男了,但如今,哪怕是一句话,一个字,都可以强烈地激怒到他。
见到这样的场面,刚才那个端药的内侍,早已吓得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出,唯恐逃得慢些,就会波及到他。去取薄荷油的凝玉一听到这里的响动,心知情况不妙,匆忙忙地折了回来,她低着头瞅了我眼,急忙劝道 “皇上,您大概是误会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