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庭修仅是寂然道:“庭修绝非有心要欺瞒姑姑。”
她像是想起某些事情,声色微微平和地问道:“慢着,我记得当初你说过,找到了此生最想娶的女子,为此回绝了多少高门士族的名媛,但后来却不了了之,莫非当初指的就是上官婉辞。”
紫嫣的目光地在他脸上一抡,在那般精明透辟的目光下,任何的矫饰与伪装都是苍白无力,尽管艰难,林庭修还是点头。
“你老实说,当初姑姑逼着你娶定南王的郡主,你心里可有怨恨过姑姑?”紫嫣问道。
听到这话,林庭修神色忽地震,嗫嚅道:“姑姑,庭修没有…”
紫嫣冷笑一声,“林庭修我现在告诉你,灵犀她其实并非出身上官,她是薛家老贼的私生女,是薛家的余孽!”
“婉辞…薛氏…”林庭修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惊愕。
“哈哈…”紫嫣骤然笑出声来,越发衬得这晦暗压抑的天牢,透出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幽魅与凄厉,她的笑容颇带着一重玩味之意,“你当年跟我说时大概是轩彰七年,灵犀进宫却是在轩彰八年末,你与她私定终身,到她进宫成为帝妃,其中隔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紫嫣果然是聪髓过人的女子,在心中略略一思索,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推测出了大概。
她蹙眉,似是沉痛地唤道,“庭修,枉费你是同辈子弟中是最聪明的,你现在看清楚了没有,灵犀从一开始就是在刻意算计你,要你对她用情,然后她又一转身嫁给皇上。表面上好像是在跟你怄气,气你迎娶了安谧郡主,而不是她;暗地里却借此不落痕迹地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此一来,更妙的是,留下来让你们日后藕断丝涟的条件,一石三鸟,真是好计谋。”
“姑姑,虽是她弃约在先,但她也许有苦衷…”他虚弱地辩驳道。
“苦衷!”紫嫣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看着这个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侄儿,自从领进林府的那刻,她用了十余年时间苦心栽培,现在被一个女子轻易地毁去,让她如何甘心。她的嗓音遽然尖利起来,呵斥道:“你还是执迷不悟么?她的苦衷就是她是薛家的人,我们杀了她的父亲,杀了她的族人,她要为整个薛家报仇!她要以林氏一门的鲜血,来为她的薛家报仇!”
紫嫣话锋间毫无留情的意思,如同锋利的剐刀,凛凛冽冽地贴着耳膜刮来刮去,要径直挑出温软的皮肉下血淋淋的真相来。
林庭修愣愣无言,他靠着墙根蹲下去,神色悲苦,他蜷缩的身体正颤栗着,痉挛着,我不由心生怜悯之意,想必得知真相带来的痛苦,要远远多于被处以腰斩之刑。
我隔着一层衣袖握住紫嫣的手,她的手冰凉,而我的手冰冷。我侧首看去,天牢中照明的松明子幽昧的光亮之下,她半边白腻的脸颊覆上一层薄薄的绯色,映得一双寒眸清冷如星,那是怎样一张冷艳至极,又桀骜至极的脸,那般的风目,宛若盛开在沙漠中一株肆意张扬的灼灼红棘花。
“你又何必如此。”我的声音轻邈如烟,“明晨就是行刑之日,临死之人,并不是每一个都想求个明白。”
不知映着是牢中的火光,还是别的,紫嫣眸心中簇然有两团赤色的火焰在烧,她缓缓地启唇道:“姐姐你错了,宁愿屈死,不可枉死。仁慈不是给自己,更不能给敌人。”
紫嫣直直地盯住我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眼中的赤色火焰,穿越虚无的空气过渡到我的眼中来。
这时,听见林庭修颓然坐倒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声音,我们两人皆是朝他看去。
林庭修的面色愈加惨白,黯淡的眼眸中光芒消尽,在那一瞬间无喜亦无悲。若不是一偏细瘦的影子还斜斜地拖在杂草凌乱的地面上,我真的要以为眼前的男子已气绝,断然挨不到明日的行刑,他眼中艰难地凝聚起一点光,面朝着紫嫣,近乎是一种哀求道;“姑姑,庭修可以最后再求您一件事么?”
紫嫣沉吟一下走了过去,她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但她的此举,已显示她已默许。
紫嫣在林庭修面前蹲下身,林庭修靠近紫嫣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他说话的声息极轻,而紫嫣又挡住他的身影,我看不见他说话时的唇形,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但眼见着紫嫣的面色愈来愈阴郁,如积着浓重的云翳,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紫嫣霍地起身,带起身上的堇色衣裙如被冷雨扑到的渡紫花瓣,倏然在风雨中一颤。
她几乎从咬得紧紧的牙缝中逼出话来,一股寒气烈烈从头顶心冲下,说话时像是喷出一口阴冷细碎的冰珠子,“她若是落在我手里,我一定要将她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颜倾天下 一枝清艳照清绝4
我与紫嫣从天牢山来的时候,天幕阴沉沉,依然飘洒着潇潇的冷阿。苍莽寂寂,细雨恍惚是从云端滚落下来的眼泪,明明是冰冷的,但落在执伞的手上却有灼热的触感。
皇宫深夜的甬道幽静无声,我们两人执着一把墨菊纹油伞,一左一右地并肩走着。紫嫣今夜出宫后,来日迢迢难测,我们各自陷在各自的囫囵中解脱不得,也不知再会时是何日,所以我要陪着她走完出宫的最后一段路。
遥遥看到高峻的城墙一排风灯飘摇,借着明昧的灯光,借着淋漓的水光,砖石坚冷的城墙泛起稀薄的暖色。
“姐姐是不是觉得我狠心?”紫嫣就这样地兀然问道。
细密清凉的雨丝如梳子般划过鬓角的发丝,我平和地道:“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也无力干涉。”
紫嫣眼角的一丝余光飘向天牢的方向,喃喃道;“姐姐你知道么?庭修他求我的最后一件事…”说到这里,她忽地气息一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心口涌动的情绪,“就是假使有朝一日灵犀落在我手中,他希望我能放她一条生路。”
“呵呵…姐姐觉得可笑吗?也许天底下虽可其的事也不过如此。”紫嫣霎时冷笑两声,隔着一重夜雨,她的笑声也侵染着漾漾的湿意,她看着我,神色极其认真地道:“姐姐应该听到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罢。”
我默然,她的回答我当然是听到了,充盈着一腔阴戾之气而字字进出的话语犹然在耳,她若是落在我手里,我一定要将她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世间晶刻毒的诅咒也不过如此。
紫嫣会这样说,我并不奇怪,毕竟这才是她真正的性格,人若加诛于我,他日必百倍千倍地讨还。今夜紫嫣一去,灵犀从此必无高枕无忧之日,除非她们中的一个能杀死对方,否则一场恶斗是无法避免。
这时,紫嫣攥着乌术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唇齿间森森然地道 “姐姐,庭修是我亲自领进林府家门,也是我亲自教导。我栽培他从一个青涩幼稚的少年,一直成长为能在朝廷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这十数年来,我给了他权势,给了他地位,给了他荣耀,难道我给的还算少吗?为什么他要背叛我,背叛整个林家?”
“他没有背叛你,只是在你和灵犀之间,选择了牺牲自己。”我的笑意有些发沉,仿佛是浸洇过水的棉花,黏得喉咙有些发涩,“紫嫣,如果这次不是庭修为你扛下了所有的罪名,你无论如何都难逃此劫。”
我抬起手,遥指着天牢,那座庞大而黝黑的建筑矗立在雨夜中,如同一头蛰伏着的洪荒猛兽,说道:“庭修为什么会落到今日的地步,统统是在为你抵罪啊!紫嫣,你扪心自问,陷害颖妃,调包皇嗣,扳倒言家,诬陷重臣,还有这些年林氏所做下的种种,是不是都是你的主意,而他仅仅是遵从你的命令,而为你去做一些事情。”
“他罪不至死,他是替你去死。诚然你给了他权势,地位,荣耀,但你觉得这些东西再珍贵能珍贵得过一个人的性命吗?”
“姐姐…”紫嫣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对于我的质问,不置否认。
我黯然阖上限眸,对于庭修,更多的是悲悯,或者一种惺惺相惜的微妙感应。灵犀为了复仇,处心积虑,以情为饵,最终害他失去紫嫣的信任,失去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甚至还有他的性命。但是到临死之前,他恳求紫嫣的最后一件事,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她。死期将至,距离明晨日出的短短几个时辰里,心心念念忘不了地还是她,那个曾经算计过他,欺骗过他,最后还陷他于死地的女子,这究竟算是愚蠢,还是痴狂。
“啊!”身边安静良久的女子骤然发出一声尖叫,传到甬道静寂的上空,显得清晰无比。她的声音不大,却极其尖细,如同一根崩断的细细琴弦,抽得心腑生疼。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她的自制能力像是在一时间崩溃,竟然旁若无人地大叫出声。
我淡然地看着,撑开的油伞边缘雨水四散滑落,描摹出一帽水声泠泠的雨帘,“我晓得你不甘心。”
纵然紫嫣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但今日的局面,无论要强的她承认,还是不承认,她都是已经输给灵犀了,林家,分崩离析;十多年的心血,灰飞烟灭。
“不是灵犀!是高奕槿!”紫嫣限中有幽深厉亮的光芒,幽幽如鬼火,那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竟是字字诛心!
我闻言猛地一惊,这里虽地静僻远,但到底还是在皇宫的范围内,她这样放肆地直呼天子之名,只要被人昕去一点点的风声,就足以令刚刚脱险的她,死无葬身之地。
“紫嫣,这里是皇宫。”我尽量平稳声息地道。
紫嫣却是阴冷而笑,言辞举止越发地放诞恣睢,她道;“高奕槿登基之时,因着丰熙一朝的积弊。内受制于薛曼嫜,外受制于薛冕。他当年要削弱相权,巩固皇权,林家为扳倒薛家而所作的一切,难道就没有半分是出于他的授意?林家自起势以来,我一直谨慎地约束族人,切勿不可因家族权势煊赫,就骄纵傲物,从而步上薛氏的后尘。想想这么多年来,林家尽力辅佐,曾为他做过多少事。仅是因为君心猜忌,而一并视其与狼子野心的薛氏同流,欲除之而后快。”
“功高震主,胤朝历经两次外戚擅权之祸,怕是断然不允许再有第三次。”我微微扬起唇角,思忖着道:“人间是有铁打的富贵,但朝廷中不允许铁打的权势。”
紫嫣轻哼了一声,“高奕槿想要扶持言氏,以此来打压住林家的势头。可是我偏偏不会让他如愿,言氏算什么,常年流放在南方,根本没见过世面的外官,还强行附说什么名门世家,戳穿了不过一介跳梁小丑,凭卑贱的言氏也敢取我林家之位而代之,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我听得心中一凛。冷雨愈疾,敲打在细瘦的伞骨上“噔噔”怍响,风从天陲吹来,“呼呼”地穿过幽深得望不到头的宫道,如鬼魅呼啸般,但是风声再怎么惊心动魄,也惊心动魄不过紫嫣说出的话。
言氏原来是奕槿当年借此牵制林氏的一颗棋子,他宠爱出身言氏的颖妃,蓄意提拔言氏中人,本想与势力庞大的林氏平分秋色,甚至有朝一日能分庭抗礼。怎想紫嫣一眼就识破他的心思,趁着言氏尚未成大气候之际,手段凌厉迅疾地将其连根拔起。失去一个颖妃事小,失去一个言氏事小,是最要紧的是精心筹划多时却尽数付之东流,而且谋算他的,竟然还是他自己曾经一手扶植上来的左膀右臂,竟然还是本应对他毕恭毕敬、视若神明的枕边妃子,当时的震怒和恼恨可想而知。
我的心思登时明透,但越想越觉得冷汗潸潸。正是因为有着这一层的隐情,所以灵犀对付林氏于奕槿而言,岂不是正中下怀?言氏的案子重新翻了出来,处置林氏正妤是顺水推舟。
“姐姐现在明白了吗?”紫嫣抬眸看着我,问道。
我微微叹着;“可惜了言家,这本是帝王与权臣之间心智的较量,却平白让它遭了池鱼之殃。
“姐姐…”紫嫣忽地止住脚步,朝我绵长地唤出一声,转瞬间,她话锋一厉道:“过河拆桥,与宵小之人无异!我恨高奕槿这种小人,姐姐你呢?他险些逼死韶王,强行册封你为后,现在将樱若当成人质扣押在手中。姐姐,你恨他么?”
紫嫣的话猝小及防地就抛在我面前,她只问了我这一句,姐姐,你恨他么?
“姐姐,你恨他么?”紫嫣再次重复了一遍,我蓦地抬首看去,她的眸子如墨海深渊般幽遂,半分光亮都折射不入,纠葛得化不开的黑色,仿佛就是无数肢体缠绕着的黑蛇,充斥着怨毒,同样漆黑的火信子喷之欲出,强硬地去攫取它们所要知道的秘密。
我执伞而立,夹着雨丝的寒风撩动农袂裙角,天地何其浩大,而那单薄的纤纤身影是仿佛是一缕飘转不定的纯白,转瞬就要融入到身后越发深黯浓稠的夜色中。
“姐姐!”紫嫣嗓音一阻,她显然不满我此时表现出来的平静,甚至是一种淡漠。
紫嫣身姿孤然地立在雨中,雨势不大,却下得极绵密,过了不一会,她的衣衫上就漫延开大团大团水涸的痕迹,她身上原先浅溃的堇色淋湿后,更透出深紫昀颜色,紧紧地附在身上,如同一层蝶蜕。
“淋雨伤身。”我静静地用伞遮住她大半个身子,还是未作出任何回答,紫嫣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扯落了我手中的伞,将它狠狠地抛掷在地上。
寒雨霖铃,点点滴滴地落上我的面颊。
“你真是像极了浣昭姨母,不仅是容貌,还是秉性中一脉致命的软弱!”紫嫣迎着劈头盖面袭来的风雨,未流露出半分的惧色,她用手指着我,言辞严厉地道:“姨母当年因为软弱,执意要中途放弃对付高族皇室的计划,致使姥姥功亏一篑;而你现在因为软弱,迟迟都狠不下心,致使一步步落到眼前的局面!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姥姥在姨母身上尝到一次失误之后,竟然还会再选择你!”
我心底一荡,这句话,她终于还是问出口了。我与紫嫣之间,其余恩怨可以统统不算,但对于姥姥当初的选择,却是彼此间最根深蒂固的心结,她释怀不了。
“你应该问姥姥,而不是我。”我眼神澹澹地看着她。
“琅嬛!”她陡然直呼我在风祗中的名字,看向我的目光如寒霜骤降,泠泠生冷,她步步紧逼道:“姥姥简直就是糊涂,姥姥这一生糊涂了两次,一次是在姨母身上,一次是在你身上。我的好姐姐,你让我如何来看待你,伏眠在你手中三年,你居然还能落到今日处处受制于人的地步!”
“紫嫣,你够了,你不要得寸进尺!”我的一再忍让,却并未让紫嫣有所收敛。她对我怨怼我可以忍受,但是我无法忍受她对我的母亲,一次又一次的出言不逊。
“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分寸!”紫嫣“嗤”然笑道,“我不是你,事事犹豫不决,拖泥带水,最后害得自己反受其累。我要做什么事就必然要做到,我要杀什么人他就必然要死!”
“姐姐你能么?”紫嫣挑衅道,出其不意地,她凌空举起手臂,转眼就要朝着我的脸上掴去。我倏然伸手,牢牢地钳制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的手掌再靠近半分。
“怎么…”我的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透过两只手交叉的缝隙,反问道:“连你也想扇我一个耳光?”
紫嫣咬着下唇,眼神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然而,清脆如瓷碎的“啪”地一声,我面无表情地扬起手,朝她脸上就是狠狠地一掴。
雨气阴寒如斯,一重一重锋利地逼上身来,衣衫湿透后贴着肌肤纹丝不动,冷彻肺腑。雨势似乎大了些,初冬的冷雨,朝着我们滂滂沱沱地浇下。
我那一掌下手极重,丝毫都没有要留情面的意思。紫嫣怔忪半响,才朝我缓缓地抬起脸,她右边脸光腻莹白如玉,左边脸高高肿起,却是隐然透出殷红的血色,仿佛一瓣被烈火灼伤的栀子花瓣,一张脸上半白半赤,半仙半妖,苍白与残艳以一种奇诡的方式融合着,宛然就是这世间最惊世骇俗的半面妆,倾世绝尘的容颜,娇娆而明艳,凄厉而狰狞。
我看着面前这张与我极其相似的脸,有一种照镜子的错觉,恍惚地想到当初奕槿打我一个耳光的时候,我是否也是这副模样。
紫嫣被我扇了一个耳光,先时根根竖起的锋芒荡然无存,整个人竟是出奇地安静下来。她看向我时,从容地将被雨水濡湿的发丝拨开,朝着我不怒反笑。
我冷眼瞧着她,觉得她的样子近乎疯癫。以紫嫣的性格,被人扇了耳光,不发怒也罢,居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大笑。
她扶着宫墙直起身,她此时的身体仿佛比我还要纤弱不甚。短短的三四步,跌跌撞撞地走完。她肆意地大笑着,全身的骨头好像都处在莫名的战栗中,又像是冷极了般扑在我的身上,她笑声不止,如同长着一身柔曼软骨的蛇妖,她冰透的唇贴近我的耳边,幽幽地道:“姐姐,我们一起杀了他好不好?”
他,不言而喻。
“姐姐,好不好?”紫嫣仰首看我,她的一双眸子轻妩明澈,带着一点点的希冀之色。那种近乎撒娇的软语,柔柔绵绵地,仿佛是天真纯粹的小女孩牵着长辈的衣角,痴缠着要求一件渴求之物,哪里昕得出半分凌厉的杀意。
我一根根地掰开她攥住我的手指,然后推开,她身影伶俜地站在雨中,眼中掠过一瞬的错愕。
漫天飞舞的雨慷是落在心中,将一颗心也淋湿得冷硬起来,我神色清冷道:“杀人,轮不到你来教我。”
话音甫落,衣袖一转,掌心中落进一个玉色莹然的物什,正是先时扶乩给我的。
紫嫣目光一触及,就生生地瞪大了眼睛,那是一面玉牌,质地温润,光洁明透,正面依稀刻有一个“壁”字,背面雕刻的是一只展翅翱翔九天的凤凰,这面玉牌象征着风祗,亦象征着谁是伏眠王室真正的主人。
“琅嬛…”紫嫣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却是平静地拣起落在地上的伞,就恍如一切都不曾发生一样,将她纳入我的伞下,说道:“宫中不宜久留,我还是尽快送你出去吧。”
紫嫣讷讷地点头,当我们到外侧宫门时,一辆青毡布马车早已静静地候在那里,预备着送紫嫣前往阴山行宫。
临别之际,我虽一直不满紫嫣那种乖戾极端的性格,但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想到日后不知何时能见,心中亦是酸涩难言,一时间有些话说不尽。
那名马夫等得急了,微微抬头朝我们看了一眼。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倒让我留意到了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沉稳住声音,朝马夫道:“你将斗笠摘下,让本官看看。”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头上的斗笠拿下。我忍不住要惊呼出声,坐在马车上的是一名面貌陌生的年轻男子,根本不是我为紫嫣安排下的马夫,我手心一抖,下意识地拉住紫嫣后退,脑中划过无数的想法,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究竟是谁?他乔装成马夫究竟有何企图,会不会同灵犀有关,不过现在无心追究这些,我只知道皇后的随从就跟在身后不到一丈的位置,只要退得迅速,就算他图谋不轨,也构不成威胁。
紫嫣却是甩脱我的手,径直朝着他走去,那人看到紫嫣,神色恭敬地道了声:“姑姑。”
我一时惊住,仔细盯着他上上下下地看,脱口而出道:“林庭茂!”
他朝我颔首,显然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说道 “颜姑姑,还是称在下木毅罢。”他说罢,又转向紫嫣,低头道:“木毅来迟,让姑姑受了不少罪。”
我听到一个“木”字,心中已然明白过来
紫嫣淡渣道:“我即刻就可出宫,你还混进宫来作甚么?”
以前的林庭茂,也是现在的木毅,他眼角隐约露出一丝果敢的神色,说道:“木毅要救哥哥出天牢。”
听到他说这话,我愈加惊骇,紫嫣更是勃然大怒道:“糊涂东西!你想要劫狱,这绝对不可以!”
面对紫嫣的叱责,木毅依然不畏缩,焦锐道:“姑姑,哥哥明天就要行刑了,我如果不能救走他,他必死无疑啊。”
“让他死。”紫嫣唇中阴阴地吐出简短的三个字,就让眼前这位七尺男子的沸腾热血从头到脚地冰冷了下来。
“让他死,做错了事就要承担。”紫嫣的声音中毫无一丝感情,她冷眼瞥过还是不肯死心的木毅,厉声道:“我的话你听见没有,今晚绝对不容有劫狱这种事!你想过后果没有,若是成功,从此就是亡命天涯的钦犯;若是失败,林家就连最后保存的一点实力,都会被人铲除!”
木毅神色含悲看了天牢一眼,恨恨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紫嫣的威慑之下沉默了。
我对此无话可说,帝都中的林氏根基已毁,唯有暗地组织的木家堡中的实力尚存,这是紫嫣反击灵犀的最后筹码,怎能轻易拿去冒险,任由它毁于一旦。
当紫嫣与木毅离开时,紫嫣留下一句话,“姐姐,麻烦你转告灵犀,一旦出了这个宫门,她如果要杀我,就派些有用的人来。若是让些个还不够折腾几下的小毛贼,她不嫌丢人,我还嫌杀他们有失体面!”
我目送青毡布的马车绝尘而去,忽然想到,紫嫣与灵犀间的一场恶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