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嫣说过,若不能用薛冕的人头血祭林家,此生誓不为人!
而灵犀说过,这辈子只要一息尚存,就必然要让我的仇人血债血偿!
这瞬间,两张并不相像的脸在脑海中倏然重台,但脸上的决裂和狠绝的神情却是如出一辙。想到这里,我心底震骇,她与她是何其的相似!都是能为了仇恨而不惜放弃一切的女子,明明退一步,就可以获得所有,安宁平和的生活,还有执手一生的挚爱。
譬如紫嫣,眼下落魄如斯,依然有一闯《南歌子》情深意噩的牵念;譬如灵犀,林庭修为她,不惜背叛紫嫣,与整个林氏家族违抗。然而,她们却选择了一条最偏激的路。她们以终身的婚姻为代价,嫁给帝王,嫁给九五至尊的权势,以色侍上也罢,以才侍上也罢,机关算尽,周旋其间,而目的仅有一个,就是借助帝王的无上权势,来铺平自己的复仇之路。
何其疯狂,何其执拗,又何其可悲。
“母亲死后,她将我托付给姨母,也就是当今的太后照拂,我因此得以接近宫廷。”灵犀的神色如被冰雪冻住,开口间尽是森冷的寒意,“你知道么?当时我有十种百种杀死慧妃的办法。我是医者,要不着痕迹地在食物中下毒简直轻而易举,而且凭我的武功,就算要在深宫中手刃慧妃,任谁也拦不住我。”
“可是当我第一次见到慧妃的时候,我就改变主意了。”灵犀忽然笑了,清妍的双靥染上妩媚,眸中荧荧的幽火喷薄如细细的长蛇,“直接杀了她,让她死得这样利落痛快,岂不是太便宜了,所以,我决定要慢慢地折磨她,要看着这位心如蛇蝎的绝世美人,如何一点点地死在我的手中。”
我转过脸,冷茭道;“紫嫣若是蛇蝎美人,你也绝不比她也好到哪里去。”
“是啊,皇后娘娘的话说得一点都不错。”灵犀听后,仅付之轻轻一哂,笑意中的妩媚之意更深,似是愤愤地压抵嗓音道:“蛇蝎,统统都是蛇蝎。”
颜倾天下 一枝清艳照清绝2
这时,听到“咚咚”的叩门声,霎时打破了书斋中沉凝的气氛。我与灵犀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皆是不约而同地朝殿门看去,外头有个恭敬的声音道:“禀报皇后娘娘,灵犀娘娘,皇上与太后正聊着,怕是还要再耽搁上一阵工夫,请皇后娘娘,灵犀娘娘再耐心等等。”
“本宫知道了。”我应了声,就倦然地让那名传话的太监下去。
良久,我看着曼立在紫棱雕花长窗前的女子,清丽如琼苞栀子,毫无一嗅尘世的气息,宛若迎着清风玉露而徐徐盛绽的一枝纯白的木犀花,不是容颜倾世的惊艳,但柔静自若中别具一种灵透与出尘。
“娘娘想听婉辞以前的事么?”灵犀情绪略略平复了些,她身子微倾,手掌托着窗台,一头青丝墨色若水波漾漾,宛转地流泻在骨骼玲珑的肩膀上,她的声音悠悠绵绵,“记得我以前跟娘娘说起过,我自出世就被相师批言是克父伤母的大凶命格,因命犯不详而遭到父亲的厌弃。其实这不过是用来应付外界的托辞,而他厌弃我的真正原因,只是因为我并非他的女儿。”
我默然地听着,绿云盖顶,对于任何一个鄙陋的市井男子而言,都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更何况上官这样的士族,上官御史明知夫人与他人私通款曲,甚至生下子女,因畏惧王家煊赫权势而不敢将其休弃,但心中的愤恨和恼怒可想而知。灵犀对她的养父仅仅以“他”称之,想来与其的感情淡漠至极。
“一直以来,他对我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嫌恶,他不准我留在上官府中,所以将我远远地扔在道观中,并且严禁任何人来看我,尤其是母亲。母亲因思念情苦,曾来道观看过我几趟,回回都是小心翼翼地瞒着府上。我一直觉得奇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自己父亲这样厌恶。记得小时候在道观中,年幼的我每天每夜地都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不够听话,不够聪慧。所以我努力地读书识字,练习女工,道观中除了道教经文,其余书籍甚少,我就缠着那些读过书的姑姑教我,至于琴棋书画,只要是能找到的样样都学。每回母亲来,尽管相聚的时间短暂,我都会满怀急切地问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到府上与家人团聚,就像一个正常的士族女孩子,让家族庇护着在香闺中无忧无虑地长大,可是母亲却被我越问越悲伤,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哪怕我再好,再听话,再聪慧,都不可能改变他对我的态度,除非我能改变我身上的血统,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吧。”灵犀喃喃地道,她双眉深凝,“我的母亲是上官家的正室,可是饱对母亲一直恶劣,甚至动辄打骂,母亲虽有正室之名,但在上官府中的地位却连侧室都不如。府邸中不乏势利之人,他又放任不管,后来连最卑贱的侍妾都敢对母亲百般刁难,任意欺凌。她活得很苦,在上官府中的每一日,都像是在炼狱受着无尽的折磨。”
“可是…”说到这里,她平静的面容轻微触动,如同柔弱的花瓣撑不住露珠的重量,“王氏明明知道母亲日日受罪,可是对此却是不闻不问,当时王氏的势力尚是鼎盛,上官与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只要王氏肯出面,上官没有过于放肆的道理,可是王氏,我母亲出身的王氏,仅是冷眼旁观。”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灵犀紧紧地捂住嘴唇,身体贴着墙壁缓缓地朝地上滑去,她此刻的神情惘然而无助,抱着双膝坐下的模样如同迷茫失措的孩童,在伪装的铅华洗尽后,露出最纯粹的本质,她颤声问道;“王氏之中是谁?都是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啊,他们硬生生地拆散了她的一段良缘,将她强行嫁到上官氏,之后就撒手不管,任她自生自灭,这是亲人能做出来的事吗?这是族人能做出来的事么?”
“你恨林家,难道也恨王氏?”我静静地问道,想起先时听到她和太后的谈话。
“怨过,但是不恨。”灵犀此时落落直起身,面色雪白,衬得眼角一颢堕泪痣愈加皎皎漆黑,恍若刚刚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惘然无助,迷茫失措,都不是她,而是我的错觉。
她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凌厉,时而忧伤,那些说出口的话,时而字字句句真切感人,时而却是矫揉造作到令人憎恶。一如她的性格亦是复杂,比谁都清纯无害的一袭容颜之下,却覆盖着比谁都诡谲难测的心机。
冷风浸透着漾漾的湿意扑面而来,眼神触及她眼角的一点黑色,我兀地想起扶乩曾说过的话,堕泪痣主不祥,而此女眼角之堕泪瘴圆润饱满,墨如点漆,深入肌理,通达血髓,恐怕是祸乱之兆。
“因为我的母亲不恨,所以我也不应该恨。”灵犀轻点着腮畔莹白的肌肤,忽地展颜而笑,淡淡说道。
我想说话,到唇边却是蓦地噤了声,心中一时的惊愕难以言喻。慢慢地静下心来,我可以想象得出灵犀自幼生存的环境,被围困在四面冰冷的高墙中,唯有母亲是一缕慈柔的光辉,微弱却坚定地拂开阴霾落在她稚嫩的身体上。孤独而漫长的岁月里,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人能给她温暖,唯一能得到的爱与呵护全部来自她的母亲,她从小的意识里就仅有她的母亲,那近乎是类似于一种信仰的存在,所以,上官夫人临终时让她报仇,她毫无质疑地顺从了。
灵犀索来自视甚高,见到容貌谋略皆属上乘的紫嫣时,生出雄竞乏心是一个原因,但泰半是受到其母的影响。
“你跟她很像,看到你就像是看到当年的她。”我声息清浅地自语道,仿佛弹走素衣上附着的轻尘。
“胡说!”灵犀听到这一句,霎时怒容显现,“我怎么可能会像慧妃,她最终还是败在我手里了,她根本不配跟我相提并论!”
我眸心澄静如水,看着面前骄横跋扈的女子,依稀想起三年前在金莱城中的医馆初见时,那个顾自坐在青石台阶上嘤嘤哭泣的少女,刚刚长成的年纪,梳着双鬟,装束清雅。泪眼迷蒙地抬起头的刹那,令人不禁感慨,如此古朴破旧的院子里竟有这样一位标致俏丽的小姑娘,她眸中蕴着纯然之意,让人看一眼,就会犹然从心底生出一种毫无设防的感觉,仿佛在她的纯然面前,甚至动用任何心机都是卑鄙的。
想到这里,肺腑中抽生出一丝一丝凛冽的寒意,那时的我,又怎么想得到呢,就是这个当年看似娇弱单纯的小姑娘,居然能在日后一次一次将我逼进险地。
“但你要杀紫嫣,绝非易事。”我立在窗前,朝她冷静地说道。
“到了眼下这一步,娘娘能否自保都是未知之数,何必还要再处处护着慧妃?”灵犀轻掩珠唇而笑,她身上湘黄色的裙衫密密的绣满杏花,含粉凝露,附在衣袖群裾上一枝一枝明艳若刚刚采摘,行走间光泽潋滟,她朝我走近一步,意态慵慵轻佻,她昀声音细细幽幽,可是落在我耳中却是一清二楚,“娘娘记得么?婉辞以前就怀疑韶王的伤是三分实七分虚,今日出手一试,果然不出所料。如果婉辞将这事告诉皇上会怎样?”
我眼波顿时惊得摇曳一下,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脑海中隆隆地想着,绝对不能让奕槿知道他武功尚存的事。
灵犀低低而笑,接着说道:“那些谎报韶王伤势的太医会得到怎样的处罚,想必娘娘是不会关心的,那么韶王呢?他现在能担得起一条欺君之罪么?”
她再次掩唇而笑,说道:“婉辞先时错估了一件事,皇上想必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信任婉辞了,但是婉辞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所以现在还不能失去皇上的信任。既然做错一件事,必然要用另一件事来弥补。”
灵犀露出些微幽怨的神色,索手抚上一侧空无一物的耳垂,她音色娇脆地嘟哝道:“韶王哥哥真坏,出剑时一点都不留情,他就不怕把人家的整只耳朵都削了下来,还把人家最心爱的坠子打坏了。既然如此,也就休怪婉辞不替他遮掩了。”
“上官婉辞!”我顿生激恼,看着眼前这张清丽脱俗的面孔,下意识地抬手就要一个耳光给她剐上去。
“娘娘。”灵犀轻喝一声,她的武功无疑高出我很多,五官的反应亦是灵敏无比,手掌刮起的风还未触到她的面颊,就被她一把掣住我的乎腕。
“婉辞,你还真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阴毒的。”我的手掌离她的脸仅有一寸,可是手腕被她牢牢钳制住,根本再也无法靠近一分。
一片冷寂的对峙中,她依然面色如常,仿佛毫不费力地,就挡下了我近乎用尽全劲的一掌。我不由暗中惊异,灵犀是为女子,竟有般超乎寻常的力气,看来清虚子唯一嫡传的女弟子,一身武功确实不容小觑。
“娘娘,您出手还不够快。”灵犀嗤然一笑,如是挑衅地说道:“您根本打不到我的。”
就在我们僵持之时,殿外传报声再次响起,“皇上驾到。”
高亢尖亮的声音,一字一字震人耳膜
“是这样吗?”我的唇角在此时勾起一抹漠漠的冷笑,看似柔和却带着一种难以撄掩的锋芒令人心生凛然。
就在奕槿跨步进来的一刹那,恰好当着他的面,我扬起手,狠狠地抡下去,空旷的殿中,只听见“啪”地清脆的声响,一个耳光就掴在那张清美至极的面皮上。
灵犀半边脸登时隐赤,泛起的鲜红色泽如同充血。
她眼神错愕,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而我仅是冷漠地看着她。我一把捏住她纤细的腕骨,就像她方才凭武力制住我一样,虽是轻密的耳语,却是口气凌厉地逼问道:“就算你武功再高,出手再快,当着皇上的面,这个耳光你敢躲么?皇后娘娘要掴灵犀夫人一个耳光,你敢躲么?”
我双眸寒彻如冰,忍不住要仰首而笑,这是第一次,第一次由衷地感到皇后这个位置给我带来的快意。皇上就在眼前,我掴了灵犀耳光,不过就是皇后在教训不知礼数的嫔妃,她若是反抗,就是目无尊长,漠视宫规,她若是在反抗中暴露武功,其后果更是她不能承受的。
灵犀愣愣地看着此时的我,在她能说出话的前一刻,我又追加上最后一句话,“上官婉辞你听着,本宫今日不过就是赏了你一个耳光。但是你若还敢轻举妄动,就休怪本宫做出比掴耳光更过分的事情来!”
颜倾天下 一枝清艳照清绝3
太后说服奕槿,令紫嫣废去封号和位份后离宫,以戴罪之身到太后身边服侍,以此将功补过。紫嫣得以逃脱暗无天日的永巷,我心底的一块巨石落地。尽管在太后身边,紫嫣或许会过得不尽如意,但总好过羁留宫中。在灵犀的势力范围之内,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步步险境。
暮色降临后,皇宫中,鳞次栉比的宫殿被深黯的夜色笼着,又笼着一霎冷雨轻朦。我乘着宫车前往永巷,将紫嫣送出宫去。一名面色枯黄皴裂的女子,默然立在我身侧。
我看着她道:“扶乩,这宫中于你而言过于危险。在这里到处都是灵犀的眼线,我就算有心也不敢冒险,但这次趁着送紫嫣出宫,你记得要混在其中悄悄地出去。”
“那么你?”扶乩问道。
我轻轻一笑,说道:“紫嫣走了,你走了,但是我还不能走。”
扶乩闻言,一如先时的沉默着,但我知道她认同我的做法
“琅嫘。”扶乩深陷的眼窝周围漫出一圈愈加深重的黧黑之色,她道:“无论你想不想听,我还是要说。我给你的药只能暂缓病情,但于你的身体是百害无一利。你这些日子为了压制肺疾发作,服药越来越频繁,我唯恐会…”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皇宫中众所周知,现在的皇后,也就是以前的宸妃身罹不治之症多年,皇上为她寻遍国手,都只能延续她飘摇如风烛的生命。可是原本已病入膏盲的宸妃,竟然在短期内,不仅身体痊愈如正常人,并且恢复了天人之姿的容颜。重新获得皇上的宠爱与垂怜,一举摘得登临风位的荣耀。
这是根本无法解释的事情,也因此加深了宫廷上下认为我是妖魅所化的猜测。容貌殊美不若尘世之人,媚惑主上的手段无人能敌,就连绝症都可以不治而愈,种种事实摆在眼前,新立的皇后不是妖魅是什么。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的。”我拄着额角,疏疏地叹出口气道。
扶乩情知劝不动我,亦是叹息,她的声音受药毒侵害后,夹着一丝难闻的粗嘎,“你可下定决心了吗?”
我的手一点点地撂紧,直到攥得指骨皓白,一字一顿仿佛是从心底发出的声音,说道:“琅嬛知道应该怎样做。”
扶乩见我自称“琅嬛”,眼角的肌肉触动一下,清亮的眸心隐约有释然之意,她郑重其事地执起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将一面玉色莹然的物什放在我的掌心中。
我抬首正视扶乩的眼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当我见到紫嫣时,她身着简索的堇色棉布褂子,在永巷中的这些日子,她似乎消瘦许多。但我携着她粗略一看,身上倒是不见明显的伤痕,这些日子是苦不假,但看来没有遭到过多的皮肉之苦。
紫嫣始终神色冷清,面容虽苍白如纸,但周身透出难以接近的漠然。她既不跟我说起在永巷的种种,也不关心我到底用了何种办法才能使她出宫。
她不愿说话,我也会不勉强。曾经相处多年,我深知她向来心性高傲,于她而言,对心性的折辱,带来的痛苦要比肌体上的损伤来得深重得多,此刻定然是意难平。
当我告诉紫嫣,灵犀真正的身份是薛家女儿的时候,原以为她会震惊,她会怒不可遏。想不到她平静的神色亦未有任何多余的波动,唯是阴恻恻地说了一句,“原来薛氏的余孽还没有杀尽。”
单单是这样一句话,就足以令人心神悚然。
在宫车辘辘地经过后宫与前朝的交界时,紫嫣不顾车中颠簸,霍然直起身子,就这样没有任何铺垫地,也没有任何预兆地,高声朝我道:“我要见林庭修!”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安下神来,淡渣地说出四个字,“他在天牢。”
“在天牢我也要见!”紫嫣的瞳孔中凝聚着一簇清寒的冷芒,斩钉截铁,不容商榷。
我仅是静静地看着她,面前的女子是如此执拗而倔强,当她是年仅十五岁的稚嫩少女,失去家族的庇荫时,是如此;当她是不可一世的簿妃,掌握着整个林氏的命脉走向时,是如此;当她成为一介废妃,失去妃位失去林氏一无所有之时,也是如此。
“好。”我轻不耳闻地回答道。
天牢重地,一道狭长的通道直通天牢的腹地,里面幽黑深逮。走进去就感到一阵飕飕的冷气倒灌进来,侵进肌骨,在皮肤上激起细小的颗粒。石壁上燃着常年不灭的松明子,发出幽昧的光亮,染了石壁一层清冷的颜色。
我看着四周场景,模糊地记起当年桁止受冤之际,我就与紫嫣同来天牢看过他。如今,依然还是我与紫嫣两人,来看的依然还是林氏中人,却只能说是物是人非了。
林庭修对当年盐务一案早已伏首认罪,并且坦言全部是他一人所谋划,陷害朝中大员,私吞盐税是何等的重罪。铁证如山之下,奕槿依照律例,下旨将林庭修处以腰斩之刑,以做效尤,其余林氏中人或处斩,或充入奴籍,或发配矿山,都视其罪大小酌情处置。林桁止因九公主之事而遭厌弃,在朝中闲置已久,眼下却因祸得福,仅被罚去蓝源矿山充当苦力。
紫嫣目不旁视,一味朝前面走,林庭修此时被关押在里侧一间狭小的牢房中,他身上穿着破旧的囚服,宽宽松松地套在身上,前襟印着硕大的一个墨色“凶”字,上面满是污渍与黑垢,肮脏褴褛到看不出本色。若不是容貌如旧,根本看不出这就是曾经意气风发地站在大胤的朝堂之上,世人皆美称为“少年丞相”的林庭修。
“林庭修!”紫嫣在木栅栏前止住脚步,朝着里面的人怒喝一声。
牢房中瘦削的身影动了动,低哑的声音透着不可思议,轻呼道:“姑姑。”
他顿时神色急迫地想朝紫嫣的方向而来,不知是因身上那些拷掠过的伤痕,还是锁着手脚的铁链过于沉重,短短五六步路,他踉跄地摔倒了好几回,最终艰辛地连走带爬着到了紫嫣面前,抬起头时散乱的鬓角还沾染着不少木屑和草灰。
紫嫣面色如霜,伸出一只手通过两棍木头的空隙,缓缓地探进去。
“姑…”林庭修的一声“姑姑”话音末落,就被骤然响亮的“啪”地一声打断。
在场之人看得个个目瞪口呆,当着众目睽睽,林紫嫣竟然扇了林庭修一击沉重的耳光。
紫嫣眼中的盛怒如火,仿佛喷涌着烧出来,看着近在眼前的林庭修,简直恨得目眦尽裂。她似乎犹嫌不足,紧接着又是一掌狠狠地朝着他的面门掴去。
当第一个耳光落下时,林庭修是怔了一下,但随即整个人就如同僵化般,杵在原地不躲不闪任由着紫嫣一个耳光一个耳光地打。林庭修的身姿挺拔修长,站在紫嫣面前,足足要比紫嫣高出个头。他不躲避也罢,竟还弯下身来将脸挨近紫嫣的手前。
我实在看不下去,箭步上前抓住紫嫣的手臂,冲着紫嫣道,“你够了,紫嫣,你要我带你来见庭修,仅仅就是为了掴他这几个耳光,我会非常后悔带你来见他。”
紫嫣横扫过我眠,猛地使劲将手腕抽出,大声道:“我们林家的事,轮不到姐姐来插手!”
林庭修此时的脸色惨白如鬼,脸颊上掌掴出的红痕愈加触目惊心,他神色木然地看向我,“颜姑姑,你就让姑姑打罢,是庭修做错了事情,也是庭修对不起姑姑在先。”
“好好好。”我连说了三个“好”字,切然道:“你们姑侄两个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确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管。”
一个狱卒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看了半天,此时终于容得他有空隙凑身上来,手掌上托着一串铜质钥匙,他缩着脑袋看着一眼紫嫣和林庭修,刚刚的那一幕令他胆颤心惊。他谄笑着,小心翼翼地问我道:“娘娘,请问这…这…这…还要开牢门吗?”
“不用了。”我定了定神道,“你先出去,让我们好好说一会话。但要谨记着,绝对不准让任何人靠近!否则后果不是你这条小命能担得起。”
“是是,奴才遵命。”狱卒一边点头如捣蒜,一边唯唯诺诺地领命出去。
隔着一道木栅栏,现在这里就剩下我,紫嫣,和林庭修三人。林庭修垂首站在栅栏里面,指甲紧紧抠着木头。在紫嫣两道凌厉的目光逼视下,这个早已成家立业,凭着自身得天独厚的资质,和身后强势家族的支持,在锦绣繁华的帝都城中赢得功名与声望的男子。他毕恭毕敬地站着,仿佛依然还是当年温顺而隐忍的少年。
经历刚才那一番发泄,紫嫣感到有些脱力,她极力平复着胸口起伏急促的气息,口气咄咄地逼问道:“林庭修你说,你跟上官婉辞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孽缘?好一个婉娩容与,好一个修秀神皋,你们两个真好啊,这么多年将事情瞒得滴水不漏的,居然连我都险些让你们糊弄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