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目的地,单纯要离家出走而已。所谓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她一个大龄未婚老姑娘早被世人笑话够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还怕什么闺誉尽毁。早听闻南边海城风俗迥异,索性就去海城,沿途遇上什么好地方也尽可逛逛,银子多,不愁吃喝。
看了看身后两个保镖兼打手,她感觉两个小伙子骑马真是飒爽养眼,带他们逛一圈岂不比坐家里愁婚事舒坦多了,真是,早怎么没想到这个呢?
早在豆蔻年华她就该离家出走!
儿童节快乐姑娘们。我还在外地流浪,有空会写字的,但别期待日更哈,群么~
落花人独立(二十六)
“罗恭,你那兄弟怎么总不说话?叫什么来着,左…”
“他叫左风,向来不爱说话,公子别生气哈,其实他身手挺好的。”保镖罗恭笑呵呵回话。
“生什么气,公子我像爱生气的人吗?”
江五打量又打量,觉得这个不爱说话的保镖真是好看极了。姓左名风,名字也够好听。一身劲装骑在马上,马鞭是武器,听说袖子里还藏着暗箭,真有江湖侠士的风范。
要是斗笠别压那么低就好了…
不过,也算是一种风景吧。越是不让人看清容貌,越显得神秘,这种人一般都是身负绝世神功的。江五越想心情越好,策马跑在平坦官路上,哼哼唧唧唱小曲。
转眼半月过去,离京千里。
这日走到杜州下属的一个县,离县城还有几十里路的时候,乌云汇聚,大雨倾盆。此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还是山路,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林子,高高的大树把枝桠伸在路上,艳阳天时正好遮阳有阴凉,可下起雷雨的话…这林子可是很危险的,一个雷下来就可能劈死人。
江五可不想被雷劈在离家千里的地方,死得不明不白。
“有躲雨的地方吗?”她真后悔离开官道,图阴凉选了这条山路。
罗恭前后看看,“以前走这里的时候,记得翻过这山坡,似乎有个乡下人供奉的娘娘庙。”
江五脸黑。是继续走山路,还是翻山去庙里躲雨?似乎怎么都有被雷劈死被雨淋死的危险。
“去庙里。”不爱说话的左风突然发表意见。
因为他平日惜字如金,这意见就特别有分量,江五当即同意去庙里躲雨。要是庙里条件好,还能烤干衣服借个宿什么的,总比踩着泥泞山路舒服。于是三人拽着马翻身穿林,投奔传说中的娘娘庙。
庙倒是好找,果然翻山就到了,可是…
“为什么这么小?”
“乡下人盖的,已经算不错了,肯定跟京里寺庙比不起。”
江五难以置信。眼前这勉强算是房舍的东西别说跟京都寺庙比,就是跟穷人家的棚户比也没什么优势呀!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穷人窝棚。”又是左风不咸不淡的语气。
是么?江五很怀疑,还有人住的比棚户差?大雨转为瓢泼之势,天色不见反白,估计还要下很久,她顾不得多想,只得拽着马钻进娘娘庙里。
只有一丈宽半丈长的小房舍,还有看不清面目的龛位供着,余下的空间实在太小。三匹马进去之后,人就只能坐在马腹底下,烤火烘衣服完全是奢望,这地方要是生火,估计过一会就能吃烤马肉了。
江五一身透湿,瑟瑟窝在墙角,罗恭递给她半块肉饼,她摸了摸又冷又硬的,实在不想吃,“这雨要多久才能停,咱们天黑之前能赶到县城吗?”
“公子,山路不好走,雨里或雨后赶路都危险,最好在这里歇一宿明天再走。”罗恭说。
“啊?”歇在这种地方?连躺都没地方躺。冰凉潮湿熬一宿,肯定会生病的。
“公子,出门在外将就一些吧。等明天到了前头县城咱们再找好地方住下,要上等客房,您可以舒舒服服泡澡美美睡觉。”
江五脸色发苦。再舒服也是以后的事,今晚怎么办,要是大雨一直不停,她真要在荒郊野外住一宿?
左风又冷不丁说话:“后悔离家出走了?要回京里去么?”
“谁后悔了?”江五下意识反驳,说完了才发现话头不对,连忙改口,“谁离家出走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公子我是游历天下长见识的。”
罗恭讪讪而笑。
左风默然不语,靠着湿乎乎的墙闭目养神。
江五借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光看他,见他侧影端然,露在斗笠外头的下巴有棱有角,屈膝而坐的姿势更显身形矫健,心里不由微微感叹,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说话不好听呢?他还是做不说话的闷葫芦比较好。
抱着膝倚着墙,一会蹲一会坐,江五眼巴巴等雨停。可眼看着天色转黑,这雨还是没有停下的苗头,只从大雨转成了小雨。罗恭说小雨也不好走,天要黑了,山路湿滑,还是天亮再走比较稳妥。
饿得不行了,江五啃了几口冷硬的肉饼填肚子。天终于彻底黑下来,风夹着雨星飘进,她又困又乏又冷,有些想念家里热乎乎的闺房。京城里这个季节即便是下雨,屋里也很温暖吧?谁想到千里之外的山中这么阴冷,而且外头黑乎乎的,似乎还有狼叫从远方传来,哪里是能睡觉的地方。
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她眼一花,似乎看见黑漆漆的林子里有火光闪过。她顿时张大眼睛,极力了望,瞪了半晌却再没看见什么,不由有些失望。是看错了吗,原来不是有人路过?这么晚了不会有人走山路,果然是她想多了。
江五悻悻收回目光,却发现身边两个保镖也在了望。黑暗中她看不清,但知道他们一动不动,呼吸也放轻了。“怎么了?”她问。
左风做个噤声的手势。
江五也紧张起来。他们发现什么了?她突然想起鬼怪的传说,夜雨,山林,鬼火…她刚才看到的不会是鬼火吧?
有匹马躁动了,噗噗喷响鼻,刨蹄子。
庙外黑乎乎的林子里突然相继亮起火光,一点两点,十几点连成一片。火光很快迫近,包围的姿态,有纷杂的脚步和人声传来。原来不是鬼火,是人举着火把。
小小的庙宇顿时被十多个人围住,借着火光能看到都是衣衫粗陋的乡下人,神情却都凶狠,为首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把大刀,其余人有的拿斧子锄头,还有粗木棒子。
“马交出来,银子交出来,吃的穿的都交出来!”
原来是抢劫的。
江五顿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鬼,有什么可怕的?这些抢劫的看起来就不像什么江湖高手,她有顶尖镖局雇来的顶尖保镖护着,显然万无一失。
一路走了许多天,保镖终于有表现的机会了,不枉她花了那么多钱呢!“左师傅,靠你啦。”她点名要左风出手,好奇他动武的样子如何。
左风站起来。
江五满怀期待。
左风牵着三匹马的缰绳,一路把马送到了抢劫的持刀壮汉跟前。嗯?他在干什么?江五不明白了。
落花人独立(二十七)
在江五好奇的注视下,左风把三匹马的缰绳全都递给了持刀壮汉,点点头,转回身。
这下子连那壮汉都愣了,木呆呆接过缰绳,眼看着三匹大马落在自己手里,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是…响应他的话,把马交出来了?不带这么顺利的吧,一点反抗都没有。
枉他做出那么凶恶的表情,来前还费力磨了刀。
“呃…那个,银子,银子也交出来!别走别走,放了银子再走。”被打劫的如此顺从,壮汉非常不适应,影响了说话的流畅度。
左风又回身,把腰间挂的钱袋扔在壮汉脚下,听话得让壮汉都有点不好意思。弯腰捡起袋子打开一看,“咋这么少!”袋子里只有十几个铜板,还都是旧的,磨损的不成样子。
骑马的人怎么会没钱?一匹马就值好多银子呢,还得喂草料,没钱养得起吗?“老实点!银子统统交出来!”壮汉再次凶狠起来。
左风摇摇头,说:“我是随从,没钱,他有钱。”伸手指向江五。
江五要疯。
这算哪门子保镖,有这么当保镖的吗,带个普通小厮也不会这么没种啊!
“你你…你是故意开玩笑的吧?别开太大啊,他们拿着刀呢!”她只得认为左风在闹着玩。但这一点儿也不好玩啊,而且左师傅平时连话都懒得说,怎么会有危险关头开玩笑的癖好?
左风却从容走回来了,继续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嘿!这高手风范!江五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那边打劫的已经走过来,为首壮汉横刀一指江五,“喂,从哪来的,到哪去,身上带了多少钱啊?统统给爷爷们交出来,否则把你扔山里喂狼!”
刀尖离江五只一尺,江五都被对方唾沫星子喷到了,无比恶心地举袖子擦了擦脸,“罗师傅,他玩你也玩?能不能有点保镖的样子…”
罗恭却道:“这一带是黄云寨的地盘,躲得起惹不起,公子咱们还是老实点吧。”他也把钱袋子交出去了。
搞什么?
她是在京城最好的镖局请的人哪,请的是保镖,不是插诨打科的,关键时候怎么都玩这一手?黄云寨又是什么东西?
壮汉接了罗恭的钱袋子,哈哈大笑:“算你们有见识,还知道咱们黄云寨,那就痛快点,把吃的穿的也都交出来,衣服脱了!快!”说着就死死盯江五,因为江五的衣服一看就是好料子,值钱。
“鞋也要,他鞋挺好的。”后头有人建议,是看到了江五的软底马靴。
“嗯,真挺好的。”壮汉弯下腰举着火把仔细看江五的脚,“真是值钱玩意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还反光呢,这什么皮料?”
江五冷不防一脚踹在壮汉脸上,“滚!”
她闲时练过几招花拳绣腿,谈不上身手,踹个毫无防备的人那是足够。当下狠狠一脚踹过去,把对方踹得歪身摔个大马趴,鼻梁险些断了。嗷一声惨叫,壮汉顶着脏乎乎的鞋印子翻身坐起,鼻子酸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那叫一个难受。
“王…王八犊子,敢踹老子…不想活了是不!”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吼。
其余人也嚷起来,端着斧子棍子直朝江五去。
有人喊,“妈的动手了!宰了他们吧!”
有人拦着,“别,别伤着他。你们懂个鸟,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卖城里去可值钱呢!”
“这是小子不是丫头,谁买小子啊?”
“有的大老爷就喜欢小子,好看的小子比丫头值钱。”
“真的吗?”
几个人乱哄哄吵起来,壮汉捂着鼻子嚷:“滚球!宰了宰了,卖个屁啊,这次出来没蒙脸,留活口以后会有麻烦的!”
“哥,他还没交银子呢…”
“还用交?直接宰了搜身!”壮汉是被踹恼了。
“好!宰了!”十几个人分成三组,三五一伙地把江五和罗左二人分别围起来,眼看就要动手。
怎么突然要杀人?江五愣了一下。抢劫的都要杀人吗?
这转变太快,不久前她还乐呵呵等着看左师傅动手呢,转眼就要死了?呸!怎么会死!她心下一横,弯腰从靴子套里掏出一把小短刀——这是跟如瑾学的。有次闲话旧事,如瑾说自己当年总是随身带着利刃,她就记在了心里,这次离家出走,自然带了防身的。
她可没想到真能用上。
“动手啊你们,都快死了还管什么黄云寨黑云寨!”拉个架势挥刀劈向最近的劫匪,江五朝罗左二人大喊。真闹心,雇了保镖竟然要自己动手。
罗恭也站起来。
俩人却都不动手,左晃右晃躲着对方攻击,反正毛贼的拳脚棍棒也伤不着他们。罗恭还跟人家聊天,“你们不是黄云寨的对不对?黄云寨的人什么没见过,能看见一身好衣服就眼睛发直嘛。到底哪来的,冒黄云寨的名头,不怕黄老大剥你们的皮吗。”
“宰了,快,不许留活口!”一听罗恭的话,为首壮汉更激动。
江五手忙脚乱。她的刀太小,对方拿的可是斧子棒子,眨眼间险象环生。“帮帮我!别废话了,快过来帮我!”她的花拳绣腿实在不抵用,没多会撕拉一声,被人拽坏了半截袖子。
光溜溜的胳膊露在外头,看得劫匪眼睛发直。
“你们…”江五又羞又气,狠命攥着刀子乱打。
没两下,一只靴子又被人拽了去。
这下真不是闹着玩了。
她喊声带了哭腔,“动手啊!罗恭,你们快点…”空间太狭窄,她哪里腾挪得开,眼看着被人团团围住,这边挥刀去刺人,身后却有人偷袭,拽住腰带把她甩到地上。
她来不及爬起,手脚乱打乱踹,却很快被人按得死死。她那点子力气哪里比得过男人,何况是一群凶狠的男人。
“咋这么软?像是女的。”
“富人家的少爷都这样,跟女的没分别。”
几个人还按着她手脚讨论。江五闻着他们嘴里呼出的臭烘烘的气味,特别想吐。“罗恭左风你们死了吗!动手啊!”
落花人独立(二十八)
“闭嘴!”一个黑乎乎的巴掌朝她袭来,大概是嫌她太吵。
江五下意识紧闭眼睛,羞愤至极。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被人如此对待过。今晚在这样的荒郊野岭,冷风冷雨的,竟然被一群脏臭的劫匪制住了,她真想咬舌自尽。
要是最后被人发现她是女的,似乎也唯有咬舌自尽了。该死的保镖,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但,预期的巴掌却没落在脸上。
只听一声惨叫。
她张开眼睛,看到打她的劫匪突然倒飞出去,砰一下摔在庙外泥水里。她愣了一下,身上被压着的力量顿时消失了,原来按她的几个人都遭了袭击。火光乱晃,有火把落地,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惨叫伴着咔吧咔吧一阵脆响,听着特别渗人。眨眼间,狭小的庙宇里躺了一地劫匪,不是断脚就是断手,胡乱翻滚着,哀嚎着。
江五呆呆坐起,看到罗恭正在擦手上沾的泥土。
原来是他出手了。
果然不愧是一流镖局的一流保镖,行动这样迅速,下手比说话还快。可他怎么现在才动手,早干嘛去了?!江五一时间又生气又害怕又有劫后余生的激动,眼泪不由自主哗啦啦冲出眼眶,“你干嘛现在才动手,非要等我死了才行吗!”
五小姐哭得毫无美感。
罗恭却没搭理她的血泪谴责,正把为首的壮汉拎到跟前审问,这是唯一被他放过没被折断手脚的家伙:“你们哪里来的,为何冒黄云寨的名头?想活命就给我照实说,不然,呵呵…”
壮汉脸色惨白,早被罗恭的雷霆身手吓破胆了,“神…神仙,你是神仙?我、我们瞎了眼睛,没认出天王爷爷,我们再也不敢了!神仙饶命啊,神仙饶命!”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磕头。
罗恭笑呵呵,“这叫功夫,不是法术,连这点世面都没见过,看来不是过路偷食的啦?让我猜猜,是本地人?哪个村寨的呀,老实交待。”罗师傅话多,跟劫匪都能聊天。
左风一直没动手,连围着他的劫匪都是被罗恭干掉的。不过这时候他却在一旁乱走,走两步重重踩一脚下去,立刻咔吧一声脆响。
咔吧,咔吧,一圈走完,本来断了一条胳膊或腿的劫匪,此时都变成了四肢全断。
原来,他是给伤员补伤去了。
刚被罗恭修理过的劫匪已经很惨,哪知还有这种附加待遇,当即就有人直接疼晕过去。没晕的也没办法继续乱滚,直挺挺躺着嗷嗷惨叫,撕心裂肺。
江五打了一个冷战。
罗恭出手没惊到她,但左风如此狠辣如此冷静的架势,真真把她震住了。踩人谁不会,可一踩一断,且是对着伤员…寻常人谁做得出来!就算有这脚力和本事,也没这么狠心呀。却看左风,自始至终连粗气都没喘,闲庭信步一样,踩完了又回到原位坐下休息了!
江五心里乱跳。此时再看左师傅的美好侧影,一点欣赏的兴致都没有了,只觉得渗人。
她怎么雇了这样的保镖!
荒郊野岭,四面漆黑,两个保镖却没给她安全感,似乎比劫匪更不靠谱。离家半个月,她头一次生了悔意。
愣神的当口,罗恭已经把壮汉问得知无不言再无可言。
原来,这群家伙是附近的村民,穷乡僻壤物产少,光靠种田打猎不可能致富,他们就偶尔打劫一下过路的客商。这天有个打猎的看见三人骑马走山路,于是回去偷偷叫人,就有了方才的一出。
至于黄云寨,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公子,怎么处置他们?”罗恭问完了壮汉,问江五。
江五还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罗恭问了三遍她才听到,“…处置?”还处置?四肢都断了还要怎么处置?火光明灭,山风呜咽,坐在满地惨嚎的伤员中,她觉得像在地狱。
罗恭善意提醒:“公子,刚才他们要杀你的。”
所以也要杀了他们?江五无法想像。她从来没杀过人,刚才被围困时她倒是很想一刀一命,可现在,把满地十几条人命都灭掉?她怎么做得出来!
左风忽然冷冷哼了一声。
江五转头看他,他却什么也没说,只盘膝坐着。
罗恭笑着叹口气:“既然公子下不了手,我听公子的,饶了他们便是。”
壮汉闻言把头磕得山响,“神仙慈悲!我们再也不敢了,谢谢神仙饶命啊!”
罗恭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冒名黄云寨总得有个交待嘛。我把你交给黄老大去,要罚要放都随他。公子,可以吗?”
江五当然没意见。谁料壮汉抖得像筛糠,“不不不行,神仙神仙别送我去那里,我…我也要断手断脚,神仙你打我吧,我要跟他们一样!我不是故意冒名的,是刚才神仙提了黄云寨,我随口一说,真的真的,我们从来不冒黄云寨的名,神仙饶命啊!”
江五奇怪,怎么这家伙认着残废也不去黄云寨,那里是豺狼虎穴吗?只是还没等她问出来,罗恭已经从怀里掏了一个东西,不知怎么一拨弄,嗖!尖锐哨声响彻,竟是个钻天的小炮仗,从没有门的小庙直接窜出去,窜在半空绽一朵红亮火花。
“黄老大很快就会派人来啦。”罗恭和蔼拍拍壮汉的肩。壮汉眼皮一翻,登时吓晕过去。
江五突然发现罗恭也是个可怕的。
刚才左风踩人,他笑呵呵看着一句没拦,现下三言两语就吓傻了乡民…
凄风冷雨,夜色沉静。
冷风从庙门灌到脸上,江五却觉得后背冷飕飕。劫匪是歇菜了,可她跟着如此保镖待在一起,果然安全吗…彻底的,她对高价雇来的镖师产生了怀疑,也怀疑起信誉良好的京都第一镖局来。
就这样忐忑不安地熬了许久,她浑然不知时间流逝,只晓得雨停了,风吹开几朵云,漏了惨兮兮半牙月亮出来。夜似乎还很漫长,江五甚至起了赶夜路的心思。
犹豫间,突然庙外林子有人喊话,“是罗爷么?大当家派我们给您问好。请问罗爷有什么吩咐?”
是被罗恭钻天炮叫来的人吧?
落花人独立(二十九)
罗爷…
江五这才想起她去镖局雇人的时候,连镖局的头领都管罗恭叫罗爷。所谓一流镖师,原来走到哪都有人供着。
只见罗恭站出去,朝着黑乎乎的林子扬声道:“有人冒黄云寨的名头打劫我,都在这里了,你们带回去吧。”
劫匪已经提前被丢出庙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堆在一起看起来也有些小壮观。罗恭话音一落,林子里嗖嗖往出窜人影,速度非常快,转眼窜了六个出来,都是瘦而矫健的身材。
为首的朝罗恭作揖,腰背弯得极低:“竟然有人敢在这里跟您动手,铁定是人世待腻了想换个地方。待小的回去禀报大当家,一定剥了他们的皮!您放心,咱们黄云寨的兄弟都很规矩,不该做的买卖从不插手,这些兔崽子绝不是我们的人。”
罗恭道:“如此就好。”
那人赔笑:“虽然不是我们的人,但您在这里受惊我们也难辞其咎。一点心意,给罗爷买酒压惊。”说着从背囊里往出掏银锭,一一排开摆在地上。借着火光可以看清,都是上等的官用纹银,五百两不多不少。
黄云寨,出手好大方!
富贵窝里长大的江五都感到意外。
以前她是不太清楚,可出京逛了许久,她已经知道几文钱就能买一大堆吃食,乡下人家过日子一年开销十两银绰绰有余。而这山沟沟里的黄云寨,赔礼道歉就出手五百两,未免太有钱了些。
罗恭却一点不惊讶,很自然的点点头,示意对方撤离。于是那伙人上前手提肩扛,每人带了两三个劫匪飞步而去,转眼重新没入林子里,没影了。罗恭这才上前拿银子,捏起一个掂掂分量比较满意,然后全装进马鞍囊袋里。
回头还跟江五交待:“公子,这是人家给我的,就不和您分了哈,转天到城里换成银票带着方便。”
“走了?”江五还没回神。
“你说他们是土匪,可土匪…都很有钱?”方才等候的时候,她听罗恭简单介绍过黄云寨,据说是方圆千里内最大的山寨,土匪贼窝子。
罗恭呵呵笑,“好歹是附近数一数二的盘子嘛,总得有点家底。别的小山寨难保有钱,但他们不一样。公子当面可别叫人家土匪啊,那是绿林好汉,道上人要尊称大侠的。”
江五勉强咧咧嘴。
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嘟囔一句,“侠客怎会这样,侠客都是锄强扶弱、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高来高去,独来独往,谁像他们一来一大帮。”
“公子看戏看多了。”罗恭重新把马拴好,喂了点豆饼当夜料,“独来独往的是独行侠,独角盗,那样的人少,谁会一辈子到处跑呀,早晚总要置办一点家业,不在乡里当地主就在山里当土匪嘛。至于扶弱济贫么——”
他咂咂嘴,“弱的不一定真弱,穷的未必需要接济,再说富人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劫了就是替天行道?比如公子你吧,你挺有钱的,要不老罗动动手把你劫了,给刚才那些穷得要当劫匪的人花去?”
这叫什么话!
江五要发火,可话到嘴边转念一想,呃,似乎还有那么一点道理?
罗恭喂完马走回庙里,顺手拍拍江五的肩膀,“公子啊,你还是太年轻太单纯啦。”
一直在打盹,连黄云寨的人来了都没睁眼的左风突然醒了,看看江五呆愣的脸,说:“老罗省省吧,娇生惯养的无知小姐怎么会懂这些。睡觉去,前半夜我值宿,后半夜换你。”
罗恭抬头看看月亮,“嘿,前半夜都快过去了,你倒是会挑。”
左风不争辩:“那我后半夜。”
“算了我先睡吧,困了。”打个呵欠,罗恭席地躺下去。
江五这时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才左风说什么?“娇生惯养的无知小姐”?她没听错吧,是说她吗,她可一直是女扮男装啊!被发现是女的了,还是这家伙口误,把少爷说成小姐?
她忐忑不安地偷眼瞟过去,瞟到左风换了个姿势盘膝坐着,斗笠遮面,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过一会再瞟,左风依旧一动不动。
再瞟…
左风转头了。
江五像被捉到做坏事似的,飞快收回目光闭上眼装作打盹,左风却道,“看我做什么?”
江五闭紧了眼睛不说话,可渐渐的,她觉得左风一直没转回去,一直在看她,看得她很不自在,眼皮也直跳。装睡是装不得了,她索性张开眼睛瞪过去,“看你怎么了?不让看啊?”
左风不回答,就那么静静对着她。
隔着斗笠,江五依然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可她却能被他透过斗笠缝隙看得清楚,明显处于弱势。她觉得真不公平,“你总戴着帽子干什么,就因为你奇怪我才看的!”
左风用鼻子哼气,“你还真是心宽。”然后转头继续看外面去了。
他什么意思?
他干嘛这幅态度,很瞧不起她的样子?她还没跟他算账,责问他为什么把马交给劫匪呢。江五顿时生气。
“姓左的,你给我把帽子摘了,好好跟我说话!”
一句话把已经起了鼾的罗恭吵醒,罗恭抬头左右看看,吸吸鼻子,翻身又睡了。
左风转过身朝向江五坐,伸手把斗笠摘下来,“这是第一次,我不计较。下回说话客气些,我是你请的镖师,不是你的家奴,能让你随意吆喝。”
江五终于看到对方庐山真面了。
还…还是有点好看的。鼻梁很直,眉骨很高,眼睛很亮,可也只是好看而已,比寻常人强,可远远比不得了尘等人天生清奇。又没有帅得惊天动地,干嘛整天带着斗笠怕人看,干嘛冷冰冰的,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给人添堵?
“你还知道你是镖师?我请你是保护我和我的财物,不是请你把马和银子交给劫匪的,你竟然还告诉劫匪我有钱让他们来抢我?劫匪抓着我的时候你在干嘛,怎不见你和他们发脾气冷嘲热讽呢?怕他们砍你?我手里也有刀!”
江五先只是还口,可越说就越生气,也清晰想起之前的旧账来,每个细节都想起来了。她发现自己真是无可救药,竟然被一系列的变故惊傻了这么久,连账都忘了算。这件事从头到尾,明明都是两个保镖有问题啊!
落花人独立(三十)
“你的刀有用么?”
就在江五怒火满胸决定兴师问罪的时候,左风轻飘飘问了一句,那语气有多蔑视就不用提了,甚至连看都不看她。江五被问得一噎,偏生还反驳不得。
她那刀,是真没用。
一直寡言少语的左风突然得理不饶人,“不过几个棍子都用不利索的寻常劫匪,你好歹学过一招半式,却伤不到人家一根汗毛,刀子掏出来比划几下就掉了,原来你的刀不是伤人用的,是自杀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