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哦,连自杀也用不到,你根本没有自杀的机会。”
这…
江五气得哆嗦。
这人嘴真贱,他还是不说话的好。
“你管我自杀还是他杀?再怎样我是你的雇主,你不尽责保护我反倒怪起我来,这是哪门子道理!你等着,等回了京,我让镖局半分银子也不给你,你也别想再在镖师圈子里骗吃骗喝了,我告诉你…”
“你以为,你还能回京么?”左风突然打断江五的控诉,斜了一个眼风过来,一字一字的慢慢反问,冷飕飕瞅她。
江五登时一惊。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荒山野岭,她和两个不称职的镖师在一起…她当即心惊胆战,下意识去瞥罗恭,发现那家伙不知何时又醒了,正眯缝着眼睛默默看她,脸上是晦涩难辨的表情。
连他都换了做派?
“你,你们…”江五舌头打结,“你们的镖局…”
左风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的镖局确实是京城甚至天下最大的镖局,信誉良好,规矩森严,可铁桶都可能有缝隙,你就笃定每个镖师都称职,都是正人君子么,江小姐?”
江五汗毛都炸起来了。
这次她听得清楚,对方的的确确叫她“小姐”而非“公子”,她的伪装果然暴露了?!她偷偷往庙门方向瞟,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思,罗恭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噗的弹在庙门前乱长的野草上,指力和准头特别惊人,直直穿透一片柔软的叶子。
江五知道自己跑路无望。
她下意识把手搭在靴筒上,藏短刀的位置。这动作却换来左风鼻子里头一声轻哼,“要是女人贴了喉结裹了胸,就以为自己彻底成男人了,以为谁都看不出来,把旁人当成傻子,那她自己一定是傻子。”
“你们…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见到你的第一眼起。”罗恭插言。
江五愕然。她的伪装是跟晴君几个一起玩时学会的,晴君得过馨园里某些奇人的指点,她觉得自己和晴君水准差不多的,怎地实际用起来却完全没效果?
她很后怕。第一眼就被别人看穿了,一路行来,她在两个镖师跟前全无秘密可言,作为女子原来她时时处在危险之中!
“你们想怎样?”江五站起来,抽出刀,移动到墙根背抵着湿乎乎的墙壁,“你们可知道我的底细,可知道你们镖局的底细?要是敢动我,你们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绝对没有好下场,别忘了你们所属的镖局是哪家!”事到如今,她压抑住内心深处噌噌往出冒的恐惧,疾言厉色,打算破釜沉舟。
京城第一镖局起家的年头不长,背后是什么势力别人可能不清楚,她整日往馨园里跑又怎会不清楚?之所以敢带着两个镖师就上路,她就是看中镖局绝对一流的安全可靠。镖师圈子里也有害群之马,半路把雇主劫了的事件时有发生,而在这家镖局是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事的,因为后续的惩罚会严苛到丧心病狂的程度,而镖局庞大的关系网会让犯事者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被抓出来。
却不料罗恭闻言只是撇嘴,瞅瞅左风,笑呵呵坐起身子:“江小姐,刚才的五百两银子不足说明我的本事吗?”
左风紧接着道:“我们无论做了什么,都有把握全身而退。”
罗恭很好心地解释:“现在不同以前啦,海路越来越顺畅,不巧我和一位大船王有些交情,若从前头县城走运河入海,不出三天我就能进入他的势力范围,那时恐怕江小姐的死讯刚刚传回京城,呵呵,只要我这辈子不回大燕,镖局又能把我怎么样?”
说着颇为感慨,叹气连连,“走了半辈子江湖终于给我碰上一条肥鱼。江小姐身上财物不少,足够罗某找个外邦岛国扎根发家了,便是加入船王帮也能捞个头领当当,嘿嘿嘿!”
江五捏刀的手心开始冒汗。
所谓船王她有所耳闻,说得好听叫船王,其实就是大势力的海盗。这些年随着海上线路越来越发达,在海面上捞钱的人也越发多了。朝廷护佑的区域毕竟有限,许多护不到的地方就成了大小船王的天堂,甚至有的人在海岛上盘踞扎根,几年下来俨然发展成一个小国家,朝廷一时鞭长莫及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镖局再厉害,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罗恭的话不无道理。
江五深悔自己莽撞。
竟然随随便便就要离家出走,此时身处险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什么靠山倚仗都派不上用场,人家一刀宰了她拿钱出海,家里连报仇都没地方寻人去!
她仔仔细细打量两个镖师,试图在他们脸上看到开玩笑的痕迹。怎么事情突然发展成这样了?她很希望是他们和她逗闷子。一路同行,这俩人完全没有任何恶意暴露啊!
可,任她左看右看,任她怎么找理由安慰自己,罗左二人却真得换了一副态度,与之前再无半点相似。罗恭笑面虎似的,瞅着她就像瞅金子,而左风,是随时都能上来捅死她的模样。
她眼前出现左风踩劫匪的画面。
已经不能用汗毛倒竖来形容她此刻的感觉了。
或者说她已经丧失了感觉。
爹,娘…她想起家里的老父老母,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疯狂地找她?知道她此刻有随时遭毒手的危险吗?
罗恭突然朝她走了一步,她心头大骇。“站住!”她持刀比划,可罗恭再走一步,眨眼走到了她眼前。
罗恭抬起手。
江五咬紧牙关,猛然挥刀朝对方心口扎过去,虚晃一下,转而刀尖却对准了自己胸口!
她闭上眼睛。
与其被杀,不如自杀!
落花人独立(三十一)
“就这么点能耐啊?”罗恭翻手夺了她的刀,特别轻而易举,“江小姐,我要说我干掉你和踩死蚂蚁一样简单,是不是有些言辞不恭敬?”
呸!
都要干掉她了还谈什么言辞不恭?
江五戳心口不成,一发狠咬住舌头。嘶!疼…
估计只咬破一层皮,她已经疼得差点飙泪。“咬舌自尽是谁想咬就能咬吗?”左风讽刺着,上前替了罗恭,伸手掰住江五下巴。
江五绝望了。手脚胡乱比划扑腾两下,全被对方拦住。
娘亲,爹爹,永别了。
她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脑袋里是空白的,绝望,恐惧,决绝,留恋,欲哭无泪,自责后悔…所有感觉交杂在一起,浑噩噩的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只有对父母的愧疚最强烈。
爹娘养了她这么大,宠着她任性妄为,她还要时时惹事让他们不省心。这一次完全不考虑后果的离家出走,给他们招惹了多大的麻烦呀,等她死了,爹娘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她的尸首?若看到了,娘撑得住吗…
电光火石闪过凌乱念头,她却是无能为力了,连死都死不成。
她不争气地哭了起来,呜呜的,怎么忍也忍不住。她知道在坏人面前哭很丢脸,很没骨气,可她真得很想哭!撑不住!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啪嗒啪嗒掉下来,她一辈子从记事起就没这么哭过,泪流成河她终于贴身感受到了!
“爹…娘…”她含糊不清地呜咽。
罗恭拍了拍左风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
“得了,差不多得了兄弟。”罗恭嘿嘿笑。
左风放开了钳制江五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她。江五一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等她眯瞪着泪眼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条手帕。
而且干干净净的。
“眼泪擦了。”左风说。
“嗯?”江五听得清楚,可是没反应过来。
“让你擦眼泪。”左风重复,语气不是很耐烦。
江五呆呆瞅着他。擦眼泪干什么?他们谋害雇主之前还不许人家哭吗?
罗恭叹口气,“江小姐,咱们兄弟和你开玩笑呢,快别哭了,荒山野岭半夜哭,小心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啊,哈哈!”
江五一点都没理解他的幽默。
开…玩笑?怎么会是开玩笑,有这么开玩笑的吗?这根本不是开玩笑啊!
“这不是玩笑。”突然有人说出了她的心声,是左风。
江五一凛,刚要放松的心情陡然又紧张起来。这回的恐惧里又有了愤怒——到底是什么痛快说啊,拿她当猴耍吗,玩笑就赶紧告诉她,不是玩笑就杀了她,来个痛快好不好?
让她提心吊胆是他们的乐趣?
她紧紧贴着墙壁,墙是凉的,她的身体也是凉的,心更凉。
左风和罗恭退开几步,像之前避雨时一样坐到了地上,罗恭依旧和和气气的,还带着笑,左风重新戴了斗笠。
“江五小姐,这不是玩笑,你应该知道我们随时都能干掉你,换了别人当保镖,人家也随时能干掉你。今天几个劫匪能干掉你,黄云寨那样的绿林黑道能干掉你,投宿住黑店店小二能干掉你,过城门遇上醉酒闹事的官差人家也能失手干掉你,走在街上买东西跟人家口角相争,或者走路撞了谁都可能被人激动错杀,你懂吗?”
江五本就愣着,这下更被一连串的干掉闹晕了。他的意思是说她随时会死,是吗?
总有一种好想忘记做什么事的感觉,咦,原来是忘更新了,交上一千字先→_→
落花人独立(三十二)
“这天下真实的样子你知道多少?因为能在京城里横着走,便以为处处都能由你横着走吗,失了家人朋友的护佑你算什么,单凭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我…”这厮做什么理直气壮教训她?
“要是我们是坏人,方才动手杀了你你会后悔么,以后还敢离家出走么?”
要是…江五虽然被吓得不轻,倒是并没完全糊涂,注意到左风用词古怪。他做了假设,所以,他们不是坏人吗?
“你们到底还打不打劫!”江五受不了这样提心吊胆的折磨,带着哭腔吼出来。
罗恭哈哈大笑:“江五小姐好像挺希望被打劫的。”
左风没搭腔,可斗笠下露出的嘴角却弯了弯,笑意里不再有嘲讽,是纯粹的笑。
江五这才有点反应过来,对方似乎真没打算劫她的财害她的命,方才一切都是虚张声势,“你们…是谁派…来的?”惊惧稍退之后她恢复一丝理智,抽噎却停不下来,问话断断续续。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已经离家半个月了,家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追过来,如果爹爹人手不够,总归还有蓝姐姐的人,还有皇家的人,她再行踪不定也有迹可循,他们要找,真会找不到么?
这半个月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彻底挣脱了束缚,游山玩水不亦乐乎,可细想起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嘛!
罗恭和左风有问题。
他们是那个镖局出来的,莫非是蓝姐姐授意他们保护她?这倒像是姐姐的做派,不声不响,但,蓝姐姐似乎不会授意手下用方才那么…那么出格的手段警告她啊!难道是爹爹?爹爹托付了蓝姐姐这么做,要用残酷的现实训诫她?!可爹爹那么疼她,怎忍心…
猜度间只听左风道:“我们自愿接的镖。”不承认他们是被人派来的。
江五能信才怪,可待要再问,罗恭却又倒头翻身睡了,左风也开始值夜,无论她问什么两个人都不再搭理。
江五的抽噎持续了很久才控制住。她满心余悸,又饿又累又困,背靠着潮湿阴凉的墙壁全身都站僵了。她想离开,可山中偶尔传来的狼叫让她害怕,再说离开了又去哪呢?孤身一人如果再遇到劫匪怎么办。眼前这两个家伙虽然不太靠谱,让人忐忑得很,可,可起码他们说不杀她,目前看来似乎还比较安全…
罗恭的呼噜声特别响亮,偶尔有狼嚎传来,他的呼噜就和狼嚎此起彼伏,江五真怕他把狼招来。这简陋的小庙里供奉的神灵很奇怪,泥塑像披红挂彩,但面貌模糊,姿势也看不出来到底是坐是卧,就那么静静戳在不远处的土台子上。江五闭目朝着塑像暗暗祝祷几句,托神灵保佑她平安,可祝祷完了张眼时突然发现塑像真吓人,在黑沉沉的夜色和惨淡月光之下有点不能直视。
算了,拜什么神灵,自求多福吧。
胡思乱想着,她实在是太累了,情绪稍微放松之后就被疲惫侵袭了全身,不知不觉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缩在墙角里胡乱眯瞪过去。
值夜的左风听见她熟睡的均匀呼吸,转头看了看,注视良久。他刚才递过去的帕子她没接,掉在地上弄脏了。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寅时过半的时候,天际转白,光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山林丛叠在清晨的雾气里,氤氲着点点露水。
江五是被人推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左风蓝色的衣角从视线里滑过。他推醒她就转身走了,自去收拾马匹包裹,江五愣了一会猛然一个机灵,突然想起昨夜的事。她飞快跳起来,警惕看向两个保镖,人家却不搭理她,收拾好一切之后示意她上马赶路。
江五忐忑不安上了马,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
左风递给她半块饼。江五注意到他的手很干净,再看衣服,衣服也很干净,反观她自己却是脏兮兮的实在狼狈糟糕。饼子是冷的,一看就很硬,她不想吃就没接,而且对左风还存着芥蒂。左风没坚持,把饼收回去自己吃。
罗恭也吃,两个人一前一后护着江五的马,坐在马上喝水吃饼很悠闲,罗恭吃喝的声音还挺大,仿佛昨夜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江五骑马走在中间,平时觉得很安全,此时感觉被挟持,特别别扭。
山路湿滑,直走了两个时辰才出山赶到最近的县城,江五啥都没说先奔城里最贵的客栈洗个了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吃了顿饱饭。吃完了罗恭问:“歇几天还是直接回京?”
江五被问住。她是很想回家的,昨晚上真是吓怕了,可就算是回京还要跟这两个人回吗?她觉得找个官家驿所给老爹送信,让他派人来接比较安全可靠。但问题就是,真的,要回吗?外头是危险,但真得很好很自由,她近来一直在想就这么漂泊一辈子,到处游玩直到老。
而且离家出走时很潇洒,此时灰溜溜回去…
昨夜被劫匪按住的时候她可不会这么纠结,但此刻毕竟危机解了,她的本性又浮上来。
回去被人笑话,太没脸。
挣扎半天她无法下决定,就说:“先歇一天。”
罗恭点头,“那明天走?定个时间我好准备东西。”
江五没法给确切答复。这时候左风说:“婆婆妈妈,有胆子就继续走,没胆子赶紧回去,本来是羊就别做狼的梦。”
罗恭笑呵呵:“江五小姐,开始您定的是最少保镖两个月,现在半个月就回去全然是您自个儿的缘故,酬金一分别少唷,我们要拿两个月的。”
江五被两人说得火起,挣扎的天平偏向了一侧,当然是不回家的一侧。可到底有些犹豫,决定下得艰难,低头半晌才道:“走就走,谁没胆子了?”底气不是很足。
落花人独立(三十三)
“什么?没听清。”罗恭追问,“到底往哪边走,江小姐说话大声点。”
“叫我公子。”
“从命。公子,往哪边走?”
江五踌躇不定,让她此刻大声确定说出回京或者不回京,都很艰难。“先歇一天!”最终她不顾左风鄙视的冷哼,决定拖一天算一天。这县城没什么特色,倒是有道醋酿丸子的地方菜很好吃,江五一天换了三家馆子吃丸子,吃饱了就回客栈睡觉,沿途买点小吃食小玩意,把烦恼全都抛在脑后,过得还算惬意。
晚间醒来,看着窗纸透过的微光发了一会呆,她突然想,要是一辈子生活在这样陌生的地方,没人认识她,没人对她指指点点,似乎也不错。为什么要回京城重陷婚嫁泥潭呢?
被窝很舒服,又软又暖,她翻个身,把脑袋扎进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茧。
许是白天睡多了,再睡着时就没有那么酣沉了,梦境一个接着一个,有些不安稳。
呲牙咧嘴的村汉挥刀砍来,露出一嘴黄牙嚷嚷着,逼她交钱脱衣服。左风扔了斗笠朝她笑,突然脸色一变狠狠抽了她一鞭子。她知道是在做梦,挣扎着想从梦中醒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一转身又是罗恭领着六个黑衣人把她抬走,说要去黄风寨卖给黄老大…
三更天的时候街上梆子响。
终于把她惊醒。她一头冷汗,浑身黏腻腻的难受,张眼看看周围,屋子里的桌椅柜子被檐下灯笼照出暗影,看上去很是狰狞吓人。她紧紧抓着被角,突然就哭了出来。
在没心没肺地过了一天之后,夜静更深,独自一个人躺在离家千里的客栈里,她终于一阵一阵开始后怕。
昨夜种种惊险不由自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由不得她不想。劫匪啊,黄风寨啊,惊雷暴雨啊,还有两个保镖时好时坏把她吓得不轻的做派,全都在她眼前乱闪。越回忆,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觉得无依无靠。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白天是在硬撑,跟罗左二人硬撑,也是跟自己硬撑,她以为已经把昨夜忘掉了,不怕了,其实只是把情绪下意识压制住而已,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还纠结什么回京不回京呢?本就是不该纠结的事。
回去吧,外头太危险。
又把左风那段谁谁谁能干掉你的话想了一遍,她坚定了回京的信心。
“此时不回,更待何时?”次日一早再次被罗恭问起的时候,江五翻身上马,吩咐回京。
罗恭笑呵呵,“不再歇一天啦?”
“不了,我决定了!”
“那,银子可别少给我们啊。”
“知道!”
江五骑马小跑,一路出了县城,直往通向京城的官路而去。没一会左风追了上来,问:“真要回去?”
“嗯。”江五敷衍应着,沿着官路直接拐上另一条小路,她记得不远处就是一座官家驿站,她要到那里去找官差给爹爹报信。既然决定要回去还是稳妥些好,这俩保镖她总觉得不放心。
小路上行人少了些,她催马快走,罗左二人就在后头跟着,一时只闻马蹄声。
眼看着驿馆房舍就在眼前了,冷不防左风突然伸手过来,一把拽住了她坐骑的缰绳。咴!马儿行进中突然被控制,抬起前蹄悠长叫了一声,仓促停住。
“做什么?”江五怒目。幸亏她骑术不错,不然真能被甩下来。
“你不用我们保镖了?”左风指指前头驿馆,显是知道她要去干嘛。
江五道:“怕你们再跟我‘开玩笑’。”
罗恭也上来,闻言笑呵呵:“江小姐不信我们啦?”
“信。”江五是真信。
昨晚想了一宿,蛛丝马迹,点点滴滴,思来想去之后她非常确信,身边这两位的确是正经保镖。但她也非常确信,俩人真没当她是正经雇主。就冲深山娘娘庙里那个十分严重的玩笑,她就不能再跟他们走了。管他们是谁派来的,总之那种吓死人不偿命的“玩笑”,她真得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会照常付账的,你们径自回京跟镖局领银子就好,但后半程路不劳二位,我通知爹爹派人来接我。”
江五很认真地向两人交待。大声说出决定之后,她更坚定了念头——回京,远离罗左二人。
她的思路更清晰了,再不是前夜娘娘庙的混乱状态,也不是昨日的纠结状态。
罗恭看看左风。
左风松开了江五的缰绳,“决定了吗?”
“嗯。”江五重重点头,“这半个多月来,辛苦两位了。”语气很客气,非常有礼貌,再不是对两人吼叫时的任性之态,可也客气出了距离感。
左风扶了扶头上斗笠,沉默一瞬,调转马头往驿馆方向走去。罗恭在后头叫了一声,“兄弟,你不…”话到一半就住了口,因为左风没回头。
江五收回缰绳,不管两个保镖如何商量,直接策马朝驿馆驰去,眨眼越过了左风马前,窜进院子里。
进院找人,交代身份,赏银子送书信,一套事情做完,江五被驿站的小官客客气气请进内院休息。在这种穷乡僻壤里,她那当京兆府丞的爹就是天王老子,没人敢怠慢她。
这时候她才发现两个保镖没跟进来。他们还在外头吗,还是走了?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出去交待一下为好。毕竟在娘娘庙出事之前,两个人一路上还是尽职尽责的。
她是个心宽的,决定了回家之后情绪也好了不少,仿佛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浑身倍感轻松。于是也不跟两人记仇,走出驿馆去道别。
罗恭和左风果然还没走,骑马停在馆外十几丈远的地方。
江五走过去,听见罗恭和左风说,“…你赢了,但接下来能赢吗?”
没头没脑的话,江五也懒得问缘故,上去径直和他们道别,还很客气地问:“回去路费够吗,要不我先垫些?”
罗恭笑呵呵地不说话,勒马转头,往旁边退开几丈远。
江五诧异,问留下来的左风,“你有话说?”自从进了娘娘庙这个人就怪怪的,净做不着调的事情,莫不是中邪了。
却见左风下了马,站在她跟前开口问,“跟你打个赌,如何?”
什么情况?江五皱眉。
左风道:“早饭没好好吃,现在这时辰城里馆子约摸都开了,咱们临别一起吃顿好的去。”
“这没问题。”江五对吃喝并不排斥,还有点想念县城里的醋酿丸子。只是打赌是什么意思?“要喝酒划拳么?”
左风摇头,“进城看见第一家馆子便进去,若好吃,你什么都不用说,直接跟我们去海城。若不好吃,你摘了我的斗笠再决定,回京或去海城都由你。”
啊?
江五默默把他的话重复一遍,最后确定不是自己脑子有问题,是他脑子有问题。
左风问:“听懂了吗?”
“听懂了,但没弄懂。”
“听懂就好。你只告诉我——”他放慢了语速,“你,敢,赌,吗。”
“大堂三位——醋酿丸子一份——酒酿丸子一份——酱牛肉,上好烧酒,卤菜两份——”
店小二热情过头的吆喝绕梁许久,江五呆呆坐在酒馆厅堂里,盯着桌上花生米看了一会,突然很想抽自己嘴巴。她是昏头了吧?怎么就莫名其妙被骗到这里来了…
也不算是骗,是她自己应了赌。所以这跟谁说理去呢?越想越郁闷。
时辰尚早,大早晨下酒馆的人很少见,临近城门的小酒馆里只有她们一桌客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江五怎么想怎么别扭。不一会酒菜陆续上来,左风一一推到她面前,“尝尝吧。”仿佛等着她评判好不好吃。
待她吃了,他果然就问,“味道如何?”
——若好吃,你什么都不用说,直接跟我们去海城。
江五想起这句,眨眨眼睛没说话。左风就让她吃别的菜,又倒酒给她,“都尝尝。”
江五闻着菜香挺想吃,可有赌约在前,颇为食不知味。罗恭在旁边笑呵呵瞅着,精光内敛的眼珠子不停转动,显是在看笑话。江五把每个菜都尝了一遍,最后撂下筷子。菜的味道是不错,她还真说不出违心的话。
“你们为什么要去海城?”最后她问。
罗恭嘿嘿笑出声,朝左风道:“好吧你赢了。”
左风露在斗笠下的薄唇微微上挑,朝江五微微点头,“多谢五小姐坦诚。”
“谢什么,我可没答应跟你们去。我又不是傻子,等你们把我卖给船王吗?”
“五小姐应了赌约的。”
“应了如何,没应又如何,光天化日的,我若出尔反尔你还能杀了我?”
江五今天本来情绪不错,可鬼使神差被哄到酒馆之后,看着左风老神在在的样子,她心里就越来越堵得慌,总感觉自己被人牵着走。问题是人家也没逼她,这跟谁说理去?
左风仿佛听不出她生硬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地说:“五小姐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我若是呢?”
“你不是。”
“我就是。”
他仿佛比她自己更笃定。江五扬眉:“凭怎样,没道理我平白就要随你们走。”腿长在她自己身上,难道他们还敢挟持她。
“不平白。”左风淡淡应着,突然伸手摘下了斗笠,“如此呢?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啊?!
江五一下子从椅上弹起来。
“你…你…”她几乎把手指头点到对方鼻尖上,瞪大了眼睛,如同见鬼,“你你你不是左风…”
“是,化名。”
“啊!声音也变了!你…你你你怎么办到的!”江五的尖叫把堂后厨子都惊动了,拎着菜刀探头出来看了看,又缩回去。
罗恭挠了挠头,“我出去逛逛,你们先聊。”他起身走了,走得飞快,仿佛避难似的。
江五咬牙怔了半晌,突然一下子踹翻条椅,抄起酒杯朝对面的人砸过去,“方!敬!宽!你个大骗子!”
什么化名,分明就是假名,骗人的幌子!这家伙骗了她一路,她的伪装被他一眼看穿,他的伪装却十足够份量,脸面变了,声音变了,害得她起初还对他有些想法…
真坑人!
店小二瑟瑟跑过来,“客官有话好说,别摔我们东西哈,出门在外都是朋友…”
“谁跟他是朋友!”江五又扔了一个杯子。
两次都被方敬宽躲过,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店小二看得嘴角抽抽,方敬宽掏了一点碎银子扔给他,“损失照陪,你先下去。”小二一咬银子,是真的,苦瓜脸立刻转成笑脸乐颠颠下去了。
江五立眉头:“你还有银子!怎么不掏铜板了?怎么不告诉人家我有钱,让人找我啦?”
娘娘庙的事又浮上来,新仇旧恨,她一肚子火没处撒。眼前方敬宽的脸和那夜“左风”的脸互相重叠着,她这才醒悟那左风的确看起来有些眼熟,只是眉目更深些,像海上来的异域人。现在想来,显然是乔装之术画成的了,最可恨是这厮故意装出另一种声音和她说话,半个多月,让她对京里那位登徒子半点联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