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直往秦氏怀里蹭,两下把梳得好好的头发全蹭乱了,顶着一头乱发她还蒙眼睛,娇滴滴假装掉眼泪。秦氏拿她没办法,拽又拽不起来,火倒是被蹭掉了大半,“别乱揉搓,你多大了还学小孩子,能不能学学影影!”
“老太太,我也想扎您怀里,可惜没地方了。”商潆笑着,转目方太太,“她不肯承认,要不,让崔大人派人来审审她,给江姨母一个交待,也给您出气?”
晴君立刻炸毛:“影影你真狠!崔大人手底下都什么人啊,用的刑具我在内府天牢都没见过,被他审了还能有命嘛!那可是专对付亡命之徒和死硬杀手的,连皇上都说挺不错呢!”
哎哟妈呀!方太太听了牙齿都打颤。她没见过皇上,可架不住总听人说当今圣上手眼无情,当皇子时就敢血洗内廷,何况做了皇上!被这种人称赞挺不错的东西,那得要命到什么程度?
公主竟然要送她去受审?
不如直接杀了她。
“公主您别吓我,我,我经不起您玩笑…”后半句她没说出来,因为一对上商潆的眼睛,她再迟钝也察觉对方不是开玩笑!
她颤巍巍看四周,发现江五一脸鄙夷,秦氏懒得理她,晴君满脸夸张的惊讶,周围伺候的宫人个个低眉敛目,漠不关心。仿佛整个房间只剩了她一个,对着公主笑盈盈的脸…
“姐姐!姐姐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听话,我再也不算计你,你说什么我都听!”她跪着爬到秦氏脚底下,连连磕头,舌头僵得说不出话可硬是要说,“姐,您说的对,我不是不知情,我知道方敬宽想娶江五小姐,我都知道,可媒婆子真不是我找的,是那侄子擅自找的,跟我无关啊不信您派人去官媒里问,我不是诚心得罪五小姐,我…我就是想让福姐姐的孩子做我侄媳妇,我没坏心!我就是嘴欠!”
她开始自扇嘴巴。
啪啪的声音,很响亮,在厅堂里回荡。
几巴掌下去她的头发也散了,脸上几道红印子,显然没跟自己留情。秦氏一腔怒火被小女儿磨掉一半,另一半,被她几巴掌打散了。
“好了,住手。”秦氏于心不忍。
方太太哭着磕头,抓住姐姐裙角不放,一边战战兢兢瞄商潆。秦氏道:“你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你来走亲戚,咱们就亲戚论交,可你到底别忘了这里是皇家内院,多少王公贵妇都要谨慎小心的地方,你几个脑袋过来搬弄口舌?我在这里是借光养老,可你别以为我女儿、我外孙女都是白养在这里吃闲饭的,也太小瞧皇家女人了!皇后现在去做什么,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
秦氏也不知道,但不妨碍她教训妹子,“皇后自然不是去安排膳食挑选衣料,她做什么你想也想不到。你只需知道,这里不是你逞能的地方,要想来,以后都给我规规矩矩的!”
“是,姐姐我再也不敢了!”方太太偷偷瞟商潆。
秦氏道:“影影别吓唬她了,她从小乡下长大的,哪受得了这个。”
商潆这才转开眼睛,低头专心剥果子。方太太如释重负,没了商潆盯着顿感全身松软,几乎没瘫在地上。秦氏叫人把她拽起来,带去后头重新梳头洗脸。
还没等秦氏开口,江五主动上前道:“夫人别多心,我没怨您的意思,就是看她不顺眼说两句。”
秦氏叹气:“我知道你嘴上不饶人,心里是明白的。”
晴君窝在母亲怀里,眼睛滴溜溜盯着江五猛瞧,“怪不得呐,怀秀姐姐许久不来这边走动,是被媒婆子上门提亲啦?你说要嫁人,不会就是方家侄子吧?”
“小孩子乱说嫁人,羞不羞?”
晴君摇头:“一点儿不羞,又不是我嫁。你羞了?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那种家伙值得我脸红吗?”
“哪种家伙?”
“关你什么事?”
晴君撇嘴,“就是脸红了还不承认。”
秦氏呵斥她:“别胡说八道的,女孩子要端庄。”
“我在外头挺端庄的。”晴君在母亲怀里揉搓,望着屋顶雕梁喃喃自语,“娘啊娘,我可不是怀秀姐姐糊涂虫,以后您甭替我操心婚事。保准,我给你找个最有钱的女婿回来!”
落花人独立(二十二)
是夜,秦氏跟女儿坐在房里聊天。
被方太太搅合一场,秦氏格外关心起江五的婚事,“方家真请官媒上门提亲了吗,怎会这样,那个进士不是说没有了父母,只跟着伯父伯母么,婚姻大事,他真背着他伯母?”还是说,两边矛盾已经很大,大到他要自作主张?
如瑾笑道:“今天方太太的态度您也看见了,遇上这样背地使坏的长辈,他能怎地?说起来,还真是个有主意的人。”
秦氏想起旧年自己被妹子算计的事,不由可怜起方敬宽,“上次见过一面我没太注意,不知这人如何?”配不配得起江五呢?要是个好的,江五也确实该成婚了。
“您就别乱操心了,怀秀自己的主意太大,您觉得好的人,放她跟前不一定合适。”
秦氏想了想,真是这个理。人上了年纪颇多感慨,就随即议论起女儿来,“当年你正值婚龄的时候,我私下里也没少焦虑过。可谁想到最后得了这么一段姻缘,当时看着可不算好事,但现在…”现在有儿有女,福禄富贵哪样都不少,最最难得的是皇帝女婿还不扩充后宫,单这点哪个男人做得到?“所以说姻缘天定,真是人意揣测不来的。”
如瑾被母亲说得一笑,想起当年那人做出的种种荒唐事,什么大过年的闯进她房里守岁啦,平白无故送她衣料首饰啦,若是让母亲知晓,不定怎么吃惊呢。
别说母亲揣测不来,就是她自己也万万想不到后面的一切。姻缘天定吗?那么江五的天定之人又在哪里?
“依我看,方进士配得起江姨母。”商潆十分笃定地说。此时秦氏已经回去,如瑾单让人找了女儿过来。
“配不配得起,到头来要看他们两个人自己的造化。可你整件事做得欠考虑,有几点我得提醒你。”如瑾觉得已经到了让女儿反思的时候。
商潆有些意外。从她插手江五的婚事开始,母亲一直没说过什么,任由她自己做这做那,并没正经指导过她,基本都是放任的态度。她做了什么不妥的事吗,需要母亲正色和她谈讲?
“您说,女儿仔细听着。”她也认真起来。
如瑾道:“首先,你不该让崔大人的手下干扰江府生活。你用他的人查方家,查方敬宽本人,这都无所谓,虽然大材小用了,但我养着他们就是为咱家做事的,你是我女儿,偶尔任性用一次不要紧。可江家不一样,你懂吗?”
江家…不一样?
“江大人也是给您做事的,他算是…”商潆斟酌用词,“算是您的心腹。”
“是,有些事我不好出面,可以委任于他。”
“他和崔大人一样,只他是明面上的文官,崔大人是暗地的武士。文武不同路,和朝堂上的规矩一样?您是说…用武官去查文官会让他们不和,是忌讳?”
“当然是忌讳。但不是忌讳他们彼此不合,你仔细想想,如果你用一个贴身丫鬟去查另一个,她们会怎么看待对方,又怎么看待你?江大人跟了我许多年,如果因为你偶尔任性一次让他心里不舒服,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你想过被他察觉的后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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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人独立(二十三)
“母亲,我以为江大人是您的心腹,您对他保持控制和监视以便确认他足够可靠是必要的…”
“是,但这种控制绝对不包括把手伸进他的内宅。而且事实上,”如瑾认真告诉女儿,“我已经不控制他很久了。‘控制’,不应该用在心腹身上。如果你还需要对你所用的某个人进行刻意控制,那么他就还不能算是你的心腹。心腹这个词,分量并不轻。你知道吗?”
如瑾深深注视着女儿。
“你从小跟着老师读书,学到的道理和技巧都是很好很好的,但你还没能把它们完全吃透。你可以掌握身边的人,整个馨园内院我也放开给你随心做事,可毕竟格局太小,你的年龄也太小,或者说,年龄足够了,但太过单一的生活圈子给予你的经验太少,磨砺太少,所以有些事你体会并不深刻。在用人驭人上你要多学你的父亲。”
商潆的眸子很清很亮,带着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独有的魅力,“那么我该像弟弟一样,进出父亲的书房和议事厅吗,母亲?”
“如果你愿意,并且渴望,我可以向你父亲提议。”
“不,要是您不反对,我想自己和他说。”
如瑾点头:“可以。但开口之前你最好准备好足够充分的理由。”
“我会的,母亲。”
如瑾笑了。女儿很有主意,她很欣慰,她喜欢看到孩子有主见的样子,不管那主见是好是差,总要有一个。她补充说:“如果你得到了允许,我会为你高兴的。但你要记得旁观别人做事并不是获得提升的唯一途径,你还可以尝试其他。”
“嗯。”商潆尚未完全理解母亲指出的过错,但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明白。
不过如瑾的话还没说完:“下面,来说一说你的布置。你做了一些事,用到一些人,取得的效果从现在来看还算不错,起码男方已经提亲并且打定主意了。但我得告诉你,你用到的人太多了。”
“多么?”商潆想起教习历代战争的老师讲过一个观点,“以少胜多的战绩固然可以彪炳史册,但如果手里有足够的兵力,就不要拿兵将的性命开玩笑,指挥者要做的只是把兵力堆上去,堆死对方,群狼围兔,让兔子一次蹬后腿的机会都不要有。”这道理可广泛应用于战场之外。
虽然婚配事拿这个作比不是很恰当,但道理总是相通的。
而且她并不认为自己动用的人“太多”,事实上根本没有几个。
如瑾笑道:“道理相通的事情,许多细节是不一样的。如果你在事前足够了解方敬宽的底细,像吴老太太和了尘和尚他们,大概并不需要你特意派人去拜托。这一步你走得多余。”
商潆早知崔吉和他的手下只对母亲一个人负责,甚至不包括父亲。果然母亲了解她所有的安排。
“母亲,我想将事情做得尽量不留痕迹,让江姨母察觉不出分毫。大概没人喜欢被别人干涉私事,所以我的每个安排都有必要。”
“不留痕迹吗,没有任何事可以不留痕迹。风没有痕迹,但树叶会记录它的脚步。你用的人确实不大容易被你江姨母怀疑,可是你接触过他们的事终究和风一样,只是看起来无形无影而已。影影,只有从没做过的事情才不会被人察觉。”
“可是母亲,崔大人和他的人身手很好,更知道怎么办事。他们不会…”
“这和身手技巧没有关系。就像江大人绝对抓不到进他府里做事的人,可不代表他事后推测不出大概。他为什么能把容忍了那么久的梅氏撵走,撵得干净利落,你体会不出其中意味吗?”
商潆一愣。
她真没想到这个。难道梅氏祖孙两个离开江府,并不是简单的犯错受罚?难道江府丞的洞察力可以达到…那种程度吗?
“影影你的出发点错了。你不该总想着不露痕迹,不被人察觉,你需明白做事的目的是完成,而不是隐藏。我希望以后你能少走一些弯路。”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商潆不由惊讶,怎么还有?她有这么多漏洞吗?
如瑾却没给女儿留面子,继续说:“你的确插手太多了。你想帮助你江姨母结成姻缘并没错,但姻缘,感情,和别的事是不一样的。你要做的其实只是牵线,而且不用替他们牵完整条线。你太努力改变你姨母的心意了,那不合适,而且很容易弄巧成拙。你得有这条线不成再牵下一条的准备,而不是盯住一条不放,虽然那位方进士看起来的确不错,但却不是你左右别人意志的理由。要么引导,要么强制,千万不要试图‘左右’,中庸之道不适合掌权者,它只是臣服者的处世准则。”
要么引导,要么…强制?
商潆在大学士老师的课上并没有学过这样的观念,私下里浏览群书,也未曾看到哪位大儒写这样的话出来。看着母亲安静微笑,以寻常态度说话的模样,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似乎有些事如果不生在帝王家,是不会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你的。
“还有,以后别花太多心思在这种家长里短上头,比起干涉别人姻缘,天下很大,还有更多有价值的事情等你尝试。”
如瑾结束了谈话,商潆辞别母亲,回房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她前脚刚走,后脚商玄宙进了屋,笑道:“这孩子被你教训的,连我坐在厅里都没察觉,直直走过去了。”
“咱们的女儿很专注。”如瑾微笑。
“你想把她教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如瑾说,“我只帮她成为她想成为的样子。”
落花人独立(二十四)
这一天晚上,从馨园回到家里的江五,也和她的母亲进行了谈话。时间很短,话题简单。
“这是您上次给我的单子,不合适的我都划掉了,剩下的等我慢慢了解之后再决定,您可以先看一看,记下被划掉的人名,以后和他们家里接触时就不用往我的婚事上头想了。”江五把几张纸递给母亲。
江太太没想到女儿这么快会有答复。
俗话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跟女儿家自己基本没有什么关系,女孩子也不可能在婚前拥有决定权,但是自家这个女儿有多不同,江太太身为母亲比谁体会都深。
她从女儿手里接过纸,大致扫了几眼,“你什么时候了解的这些人,因为什么缘故划掉他们?”纸上被划掉的名字前前后后有十多个呢,都是她费心从各种方面审度过之后才用心写上去的,真怕女儿随便一看后就以类似“名字不好听”等糊涂理由把人家刷掉。
江五说:“您放心,我这些天在外头跑,就是专为他们。绝对不会错杀一个。”
江太太对“杀”字十分不快,“你去外头不是逛街访友吗?”
“逛街也有用啊,难道我能直接闯进人家府里去,当面问某位公子‘你是个怎样的人’?”江五指指其中一个名字,“比如这个,我在酒楼里碰巧遇到过一回。他就在我隔壁,整顿饭都在跟朋友吹牛。我得承认他吹牛本事相当好,但这种本事应该不是您希望女婿具备的吧?”
江五笑嘻嘻的,把名单拿回去,“余下的人我过段时间再告诉您。我这回是认真的,不骗您。”
江太太揣着满腹连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的情绪,眼睁睁看着女儿走掉,一时想不出拦住的理由,可又觉得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对。女儿这么理直气壮挑夫婿的态度,还算是个官家小姐吗?
而且江太太非常怀疑女儿所谓的酒楼偶遇,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偶然。似乎,女儿这回是真得认真了?总之这丫头与以往不太一样。但,江太太越想越犯嘀咕,几乎有种女儿越认真事情越要糟糕的预感…
隔天跟江府丞一说,江府丞并不当回事,说:“你们妇人哪,些微小事就要翻肠倒肚乱想半天。”
江太太不高兴:“女儿要成婚哪里是小事?我当娘的为她操心是正常啊。”
“那她有自己主意也是正常,我劝你少胡思乱想也是正常。”江府丞最近心情挺好的,跟太太开了句玩笑,眼见着太太发急才安抚,“她都划掉了谁?跟我说说。”
“有淮西守备董家的小儿子,有…”江太太一个一个细说。
江府丞听完摸了摸胡子,“嗯,听起来有点道理。”
江太太更不高兴,女儿划掉的人选里有几个在她看来颇为适当,她本来还抱着挺大希望呢。她觉得丈夫态度不认真,于是怀着一点小恶意,把方家抬了出来,“老爷看好的方进士也被划掉了。”
“嗯?是吗?”
“是。”江太太原本都没打算提方家。女儿不愿意,她也不愿意,前天跟去馨园的婆子回来后向她禀报了当时的事,一听方太太又闹幺蛾子,她更加认为不能和方家结亲。自家老爷再看好那方家侄子,但身为女人,江太太更知道婚姻的困扰大部分来自两家女眷,女眷彼此看不顺眼,小两口日子能过好吗?比起丈夫看重的家族延续,江太太更偏向女儿幸福多一点。
江府丞念叨:“方敬宽被划掉了…”
江太太补充:“正是呢。别人名字后头划一个叉,他名字后重重划了好几个,显是不同意到极点。老爷,当初您让我把他加进名单里,我就觉得不大可能。”果然吧,被划掉了吧?不是我不给你加,女儿压根不同意。
“重重划了好几个?”江府丞突然笑了。“改天叫那孩子过来吃顿饭,你让人备些酒菜。”他吩咐完,起身施施然离开。
江太太愕然。她注意到丈夫竟然用“那孩子”称呼方进士。继而她突然被另一个念头击中,顿时更加忧虑。为什么女儿要划好几个叉呢,是讨厌到了极点,还是…
江太太自己也年轻过。
这就是老爷要招待人家吃饭的缘故?太莽撞了吧?!
不得不说江太太是个贤惠好妻子。即便她自己本身对丈夫的提议诸多不解和不满,但几天之后,江五还是在自家看到了方敬宽的身影。酒席并未摆在寻常宴客的外院大厅,而是江府丞自己休息用的小独院,干净又雅致。
江五被叫过去的时候,见到父亲和方敬宽同席而坐,既惊讶又生气。这院子父亲轻易不请外人进的,以前有的姨娘在得宠时试图到这里过夜,从来没人成功过。父亲请那姓方的进来她不管,官场的事和她没关系,可为什么要叫她来,这算什么意思?
“父亲大人,您以前提醒我别总往佛光寺跑的时候,似乎说过女孩子要注意名声?”江五进院就发问。
虽然她从没把家长劝告放在心上,并且觉得父亲自己都可能心口不一,但不妨碍她把劝告搬出来给人添堵,“还是说,以后我去佛光寺只要带上您,有您在场我的名声便没事了?”
她压根也不看方敬宽,只当他不存在。但他上次拿谣言刺激她,她此时提佛光寺也是故意。
江府丞语气严肃:“这可不是女儿跟父亲说话该有的态度。”
江五自动入席,桌子是方的,她和方敬宽对坐,“让女儿出来跟外男一起吃饭,也不是父亲该有的态度。”
“为父没叫你来吃饭。”
“那叫我来做什么?给你们倒酒?”
倒酒奉菜是下人做的事,或者,男人们的酒桌上经常有美女侍奉酒水,那美女什么身份不用言明。
江五说出这种话,江府丞竟然没生气,自动忽略了,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我叫你来,是商量你的婚事。”
江五把盘子里的醉乡鸡狠狠拽了一条腿下来,徒手握着啃肉,颇有绿林好汉的架势。嘴里塞满了肉,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婚四?婚四林腰缩了不算,唔缩算,油啥好桑酿。”
江府丞看着女儿大嚼,知道女儿是非常非常故意的。经常出入贵门酒宴,女儿在席间礼节上可是分毫不差,回家里会随意些,但也没到这种程度。她是故意让人看她的邋遢?
不过似乎没有奏效。
因为方敬宽正主动担任通译官:“江大人,令爱是说‘婚事您要是说了不算,我说了算,有啥好商量的?’”
语气语速都很正常,很有专职通译风范。仿佛这场面跟他没关系,他纯粹出于好心。
周末外出,下周一也外出,不知那边上网是否方便,方便我就写,不行的话停几天,看情况啦,提前跟姑娘们知会,万一没更不要想我啊~
落花人独立(二十五)
江五狠狠撕了一口鸡肉。
她非常看不惯方敬宽悠哉悠哉的样子,到她家里来做客,不老老实实恭恭敬敬的,还一副看她好戏的态度?父亲真是…老糊涂,竟然对这种人假以颜色。
江府丞看女儿吃得太狠,皱起眉头,又怕女儿噎着,沉着脸把茶杯戳到江五跟前。江五看看茶杯没理会,自己伸手把父亲的半杯酒端了起来,咕咚一口漱下满嘴肉。三下五除二啃完一条鸡腿,又把酒壶拎起来喝酒,喝得淋淋沥沥。
喝完了,把酒壶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碟碗乱蹦,“爹,不管你叫我来干嘛,总之方家提亲的事我丑话说在前头,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您要是看上哪位乘龙快婿,千万甭找我,您还有孙女呢!烟儿铁定在乡下待腻了,正好接她回来替您招婿。”
“放肆。”江府丞脸色更沉。
江五站起身要走:“爹还有事么?没事我走了。”
江府丞是很有些话要跟女儿说的,而且想当着方敬宽的面说,可女儿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让他很头疼。这丫头从小被惯坏了,这些年大了他更不想管,只道女儿脾气虽然古怪些但做事有分寸,却没想到竟然这么不冷静。不过转念一想,莫非是对上方敬宽她才荒唐如此?
太太说的划单子的话又浮上来。
罢了罢了,讲什么道理,女儿这样子什么能听进去?再说他江汶混迹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是靠讲道理办事的。
“五儿,今天叫你来是告诉你,方家的提亲爹已经应了,回头就告诉你娘操办婚事。待嫁女不要乱跑,这些天在家给我老实待着。”
什么?!江五登时火冒三丈。
谁是待嫁女,谁答应婚事了?不是说婚事会和她商量吗,不是不强制吗,这么多年都没干涉她,怎么遇上姓方的父亲就转了性。凭什么?江五很想掀翻桌子一泻怒火。
“爹,除非你把我捆起来,一直捆到花轿里,捆进劳什子方家,否则想让我嫁过去绝对不可能。便是捆了我过去还有婚后呢,有本事你住进方家天天捆着我,千万别眨眼皮,别一时疏忽放了我跑!”
后半句是,有本事你让我死在前头,不然等你百岁,我照样跑得欢实。不过想了想到底是爹,忍了。
江府丞垂下眼皮,不训女儿也不解释,拿了个新杯子自己喝酒吃菜去了,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就像早年没靠山时,在衙门里应付正头府尹。
江五看着父亲的模样越发火大,“皇后娘娘跟我说过,婚事让我自己做主!”
江府丞依旧不说话。
方敬宽看看老大人,清清嗓子,接上江五方才的捆人计划:“五小姐别担心,过了门不劳江大人亲自督促,在下也可以捆了小姐在家。”
江府丞吃菜的动作慢了半拍才恢复,心道你可真敢说。他斜斜瞥过去,用镇压下属的犀利眼风。方敬宽低头,坦然而歉意地笑了笑,却没有害怕的意思。
江五自从跟父亲冲突起来就没拿正眼瞧过方敬宽,此时更懒得瞧,冷哼一声,道一句“跳梁小丑”,转身就走。江府丞没拦着,任由女儿重重甩上大门。
江府丞把口中饭菜咽下,慢慢摇头,无奈道:“小女不服管教,又有皇后娘娘的话在先,恐怕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方敬宽道:“可大人刚才已经和小姐说了,说您应了我家提亲。”
江府丞呵呵一笑:“幸亏只是口头一说,不然真下定做了亲,事后反悔倒让你家没脸。”
方敬宽摇头笑道:“小门小户谈什么脸面。我的意思不是责大人出尔反尔,是说只要有大人的话在,下头的事不劳大人操心。”
“哦?”江府丞摸摸胡子。
方敬宽端了酒杯倒满,“我敬大人一杯酒,谢大人。”
江府丞只用杯沾了沾唇。小子话说得满,可希望别是大话。他可是该做的都做了,以往辜负他期待的人都有什么下场,咳,扯远了…
是日,江府丞喝得醉醺醺回到内宅,被闻讯的江太太埋怨了一阵,他只笑呵呵的,倒头睡了大半日。江太太自然是不肯放过他,等他醒了接着扯话头,江府丞就躲去妾室房里。
年过半百的江太太一辈子对丈夫言听计从,但五女儿的婚事上觉得丈夫太草率,于是暂且抛开和妾室斗法的事,破天荒第一次把丈夫“请”出了小妾房间,苦口婆心劝说。
于是一连几日,江府丞白天上衙,回来都要接受太太魔音绕耳。不得不说他虽然小妾成堆,对妻子倒是给足了面子,江太太这么絮叨他都没翻脸。
可他没翻脸,江五翻了。
闻听母亲几日都劝不得父亲回心转意,于是五小姐威风凛凛带了个包裹,卷上细软离家出走!
江太太听到丫鬟回报时差点没晕过去:“你们怎么伺候的,大活人走了你们不知道?!”
秋果夏果吓得半死,“…姑娘一直好好的,躲在房里生闷气而已,摔摔茶碗骂骂人,谁知道她…她突然趁夜走了,事前一点儿征兆都没…”
“谁上夜的,都给我捆来!你俩昨晚谁在里间伺候?”
“都、都在…”
“就睡死了啥都不知道?!”
两个丫鬟叫苦不迭,昨晚厨房送的解暑绿豆汤姑娘半日不喝,临睡前她们劝,姑娘突然发火,“这么难喝的东西谁喝得下,你们喝个试试!”然后逼着她们喝。
她们喝了,就睡死了。
醒来见着姑娘大笔在白墙上写的“我离家出走了”六个大字,才反应过来汤里下了蒙汗药。好好儿的闺阁小姐,哪来的蒙汗药啊!
江宅里鸡飞狗跳。
江五却已经骑一匹高头大马,带了两个镖局里雇的打手,女扮男装溜去京外去了。天气非常好,她心情也不错,哼着歌儿拽着缰绳,让马儿小步碎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