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有婆子进来禀报,说马车准备好了,江太太点了头,她们祖孙俩很快被带了下去。
屋里终于安静了。
江太太发现女儿一直默不作声在旁边发呆。
“怀秀,你…”她试探着和女儿说话。
江五转过头来,脸色冷得难看:“娘,刚才烟儿说那人是我‘未婚夫婿’。连她都听说了,所以这件事,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彻底定了么?!”
“没有啊。是她从哪个下人嘴里套出来的吧?梅姨娘在府里年头多了,总有些我们不知道的眼线,你可别…”
“没定就好。”
江五转身朝外走,语气很坚定,“不管父亲怎么想,我绝对不会答应!”
清明节后,诈尸出来填坑。
落花人独立(十二)
工部营缮司主事吴知行的宅院座落在内城东边,一片笔直整齐的胡同宅第,其中一所三进两套的小院子就是吴家了。院子不大,周遭其他宅子里也不见有什么富丽楼阁,但这一片大半都是官宅,住家皆是各司各衙门的官吏。
江家的车夫对这片地方再熟悉不过,因为江五总要来这里找吴太太刘雯。最近一两个月,江五往这边跑得更勤,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有时候还住在这边。
临近五月,天气渐渐热起来,马车里坐着闷得慌,江五不顾丫鬟阻拦径自开了车窗,隔着细软窗纱往外看。
外面树叶子已经长成老大了,再不是春季里的嫩叶嫩芽,老绿老绿的,江五看着看着,心里就烦乱起来。她最近烦的时候太多,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了。
跟车的婆子突然禀了一声:“姑娘,吴家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呢,是他家自己的,别是吴太太要出门吧?咱们来之前也没事先知会她…”
江五一拍脑袋,猛然想起来今天是官衙休沐的日子。吴知行好容易在家一日,刘雯自然是要陪着,或者夫妻一起出门逛街,这种时候…自己冒冒失失跑来干什么,没的招人嫌弃!
“调头调头!去东大街随便逛逛罢了。”江五赶紧吩咐。
婆子道:“都走到这里了,吴家门房上肯定看见了咱们的车,招呼都不打就走,是不是不太合适?姑娘您看呢…”
“雯姐姐不会跟我计较这个,改天再跟她解释。”
车里夏果秋果对望一眼,秋果叹口气,劝道:“姑娘还是去照个面吧。吴太太当然不跟您计较,但是还有吴家其他人呢,咱们突然前来又突然离开,太失礼了,难免让人议论吴太太。”
江五皱眉:“议论什么?还不是议论她交友不慎,有个嫁不出去又行动冒失的朋友!”
嘴上这样说,可终究还是同意了,让车子继续前行。
吴家门房上早就报了进去,迎出门来的却不是吴家仆妇,是刘雯自己,手里还牵着女儿小暖。
“咦,你果然要出去?”江五隔窗和穿戴整齐的刘雯打招呼。小暖甜甜喊“姨母”,江五笑应。
小门小户没有大宅院的森严规矩,主人客人在门口谈话也是寻常。
刘雯一身深杏色的春装,已经生过孩子了,身量依然苗条。她挑了帷帽轻纱,笑说:“我们正要陪老太太去上香,可巧你来了,一起去吧?”
江五一听吴老太太的名号就头疼,赶紧摇头:“我可不去!既然你没空,改日我再来,咱们说说话或者出去逛街都成,现在我就不去打扰老人家了,替我问好。”
说着忙忙吩咐车夫调头。
巷子狭小,车辆一时转不过弯,门里吴老太太已经被小儿媳妇搀着出来了。
“是江家五小姐么?既然来了就一起去,免得让我耽误你们姐妹相聚。”
老太太邀请江五同行,态度却并不十分亲热,看起来只是寻常一问,面子上的事罢了。
长辈到了跟前,江五总不能继续遁走,只好下车规矩行礼问安,又婉拒老太太的邀请。吴老太太脸一板,“怎么,听说你们为了避嫌近年不去佛光寺上香了,竟是真的?”
江五黑了脸。
这叫什么话!
避嫌,避什么嫌?!
吴老太太平日里对她态度是很严肃,但也不曾说过这种话,今日是怎么了!真当她不敢撕破脸么?
正要发作,那边刘雯已经笑着打圆场:“老太太误会了,五小姐她今日出来是要逛街的,提前没有斋戒沐浴怎好去礼佛?原是我提前没和她打招呼,让她白跑一趟。”
扶着老太太的吴家小儿媳妇王氏笑了笑,说:“哦,原来是这样啊,还以为外头传言是真,五小姐真避着佛光寺呢!看来是旁人乱说乱讲了。”
刘雯笑容一冷,直接盯了妯娌王氏:“你说什么?”
老太太提一提也就罢了,犯不着和长辈计较,但妯娌当面这么讽刺,不单是踩江五,更是踩她的脸面。
王氏缩了缩脖子,往老太太身上贴了贴。
江五把几个人言语神态都看在眼里,刘雯为她出头,她倒不好因为自己闹得人家婆媳妯娌不和,当即朝老太太福了福身:“不耽误您老敬香,我先走了。”
事情本该就此为止,吴老太太却坚持叫住她,“逛街又不是什么大事,姑娘家别总在外头逛,正该到佛前好好静一静心。往日我就想带你去,只没机会,这次你真的不去么?”
一边说一边看住江五,那神态可不是征求同意,颇为古怪。
江五心里火大。
“既然老太太盛情,我当晚辈的哪能一再拒绝?”
去就去,什么大不了的。她一口答应下来。
于是她的马车就跟在吴家几辆马车后面,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慢慢往城外佛光寺行去。半路上江五闷得慌,跑到刘雯车上同坐了。刘雯打发人把女儿送到老太太跟前照看,和江五两个人单独在车里说话。
“我婆婆向来有口无心,她说了什么你别在意。至于我那妯娌王氏,她的为人你更知道,专门爱挑拨看热闹的,更别和她一般见识。”
江五道:“王氏什么破落户,也配让我和她计较!只是早知道你们要出去,我就不来了,白惹一场气。”
刘雯笑道:“气什么?和我在一起你还要生气,气性也太大了些。我们小门小户容不下你发挥,要么改天你去瑾妹妹那里生一场气,跟潆儿她爹闹上一闹,才算你本事。”
“又拿我取笑!谁敢跟那人闹啊。”
江五终是笑了,打开车窗朝外看。前头不远处有刘雯的夫君吴知行骑着马跟车,江五看着吴知行背影,感慨道:“我老觉着你和蓝姐姐很像,行动说话都有相似的地方,可没想到她嫁了那样的人,你嫁了这样的。”
刘雯抿嘴。
吴知行和商玄宙是没有可比性的。一个是衙门里不起眼的七品小官,一个面北朝南广有四海,一个性子温吞,一个威严冷酷,说是两个极端也不为过。
“怀秀,这就是姻缘。”刘雯握了江五的手,认真告诉她,“当年我也是老大不小的,那个人在哪,是谁,完全没有着落。可谁想到突然就能遇见他,然后成了亲,生了孩子,日子就这么顺顺当当过下来了。可知人的际遇都是说不定的,你现在虽然烦恼着,也许一转头,就能看见合适的人。”
“谁烦恼了!”江五抽回手。
“不烦恼,你最近心浮气躁什么?家里一时也呆不住,总往我这里跑。”
“你嫌我跑得多了么?明儿我一准不再来烦你。”
刘雯拍了她一巴掌:“也就在我跟前耍耍性子,有本事跟你蓝姐姐耍去。她什么不明白,什么不知道?拿眼睛一扫你你就没脾气了。”
江五默不作声。
刘雯瞅了她半晌,笑道:“以往去你家提亲的也有,怎不见你这样烦恼过?可见这次的人确实不同寻常。”
“谁说我烦是因为他了!”
“不是?你心里若没装着他,怎不去找你蓝姐姐玩了?还不是因为他跟你蓝姐姐沾亲,你去了那边觉得心里发堵。”
“怎么可能?我为了他不去馨园?呵!”
江五气得脸色通红,刘雯也不跟她争辩,靠在车壁上合眼假寐。
江五瞪了一会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十分无趣,一时就泄了气。顺势也靠在车壁上,啪一声关了窗子。车里光线暗下来,非常适合说悄悄话。
良久,江五长长叹口气,问道:“雯姐姐,你跟吴知行那样的人过日子,真觉得顺顺当当么?”
“你以为呢?”
“我以为…”江五想起以前撞见过的,吴知行被老太太骂得抬不起头来的样子,终于将憋了好久的话说出来,“我以为他根本配不上你。”
落花人独立(十三)
刘雯弯唇笑了,伸手摸了摸江五的头,像摸女儿小暖似的。
江五不喜欢被这样摸,让她感觉自己的言辞十分幼稚,刘雯纯粹把她当作小孩子看。
“姐姐,难道我说错了吗?你这样的人品性情,家世才学,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为何偏偏最后选了他?如果是因为年纪大了不嫁不行,不得已委屈了自己,那可真真不值!我虽然现在嫁不出去被人笑话指点,可我也不会屈就,与其和不般配的人过一辈子,憋憋屈屈,还不如自己一身轻松、爽快一世呢!大不了以后俗世容不下我,我剃了头发当姑子去,闲云野鹤过着,只要手里有银子,想干什么不行?做什么为了别人眼光,把自己一辈子栓死在深宅内院,整日和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
刘雯笑道:“呵,我们江五小姐真是有才,长篇大套说得利索极了。”
“雯姐姐,人家跟你说知心话呢!”江五微嗔,待要发作,面对刘雯沉静的目光和笑容,又有些心虚,“嗯…按理说,你成亲多时,孩子都那么大了,我…说这些话有点不合适。”
好像挑拨人家夫妻反目似的。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知道你是赤子之心,诚心为我鸣不平。”
刘雯微微直起身子,略正色,“但是我没有什么不平,一切都好。”
“真的?”江五很难相信。
“嗯。”刘雯肯定点头,“等你以后成了亲,有了孩子,心境不一样,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姐姐是说到了那时,再怎么心高气傲也不得不认命吗?”
刘雯失笑:“又钻牛角尖。我像乖乖认命的人吗?”
“…挺像。”
江五回答得那叫一个不含糊,刘雯忍了又忍,才忍住伸手拍她的心思。
“怀秀,你现在是被闲言碎语影响了判断和心情,所以说话做事都有些偏执。若你能够平心静气想一想,认真考虑一下什么是感情,什么是婚姻,兴许就不会这样看待我和吴知行了。”
“我哪有偏执?我一直很平心静气。是你们以为我不平心静气。”
“是吗?那你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样的男人吗?”
江五愣了一下,继而皱眉,“哪有直接问姑娘家这种问题的…”
“你跟我讨论半日配与不配,现在倒装起矜持来了!我看你是根本没想过答案,没的可答。”
“…”
江五不服气。谁说她没想过?她自然知道自己不会找商玄宙那种人,阴沉沉的鬼心思太多,也知道自己不会找吴知行那种人,温吞吞的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呃,那什么来。
当然,就更不可能接受方家那个狂徒了。
气鼓鼓想了一会,抬头对上刘雯微笑的脸,却又突然觉得有点心虚——她好像…只知道自己不会找什么样的,却不知道到底应该找什么样的?
刘雯瞧着江五的神情由赌气转为愣怔,继而迷惘,便一针见血地说:“你一直不知梦中人该是如何,不知自己要什么,是不是?”
江五接不上话。
刘雯道:“我和你不同,我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什么?”江五脱口问。
“我当时要找的,是能够和我志同道合的男子。”刘雯娓娓道来,“我自幼喜爱做手工,做木匠,开始只是私下里怡情,自己乱玩罢了。后来咱们合伙开了铺子,最初我只道那是赚私房钱用的,所以尽心尽力去筹谋经营,可做着做着,我发现那些小玩意小摆设就是我的乐趣所在,我喜欢它,并且能用它谋生,我想一直做下去。可是…”
“可是你整日不眠不休琢磨着做木工,娘家能容你,若是嫁了人,婆家可不容。”
“对,哪有‘贤妻良母’会做这种事呢?”
“吴家能容忍你这一点,所以你就把自己嫁了过去?”
江五依旧不能理解。若为了专心致志做木工,不嫁不是更好?难道女人必须要嫁人吗?
刘雯道:“岂止能容忍就够了?须能赞赏我,支持我才行。”
“吴老太太并不支持你吧。”江五就曾听见老太太跟前的婆子议论过刘雯,说什么“哪有女人家不绣花整天摆弄木头”之类的话。
“可吴知行支持我,不只如此,他是欣赏我,有时候还会对我做出的某样东西赞不绝口,强行搬到自己书房里研究几天,非要弄出一件同样的不可。”
说到这里,也许是想起了某个有趣的场景,刘雯脸上笑容变得更加温暖。这笑容让她一瞬间容光焕发,她自己不知道,可江五已经看呆了。
刘雯本就生得很美,但气质沉静,行动稳重,她的美是内敛的。可此时此刻,当浓浓的甜蜜和些微的羞涩一起出现在她脸上,就将她的美丽完全激发出来,在短短的一刹那有了摄人心魄的力量。
江五有些失神,这就是女子幸福的模样吗?
“怀秀,吴知行他在营缮司衙门里,原本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全凭祖上传下来的一点营造经验吃饭,若不是娶了我,连主事这种低职都混不上。我爹和兄长们却屡屡立功升迁,在武将圈子里已经很煊赫了,家里又算得上是外戚,我进了吴家,谁都要说一句‘下嫁’。然后抛开家世单看个人,他相貌只算端正,才学文章普通,当年考中举人都是侥幸,进士就更不可及了,可算十分庸碌。而我在京都官眷圈子里总算是小有名气,品貌不差,管家治财都有些本事,论这些,他也配不上我。”
“是。”江五点头。当年刘雯出嫁,京都名媛圈子里确实暗中议论了好一阵,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人说,甚至连刘雯暗结珠胎的流言都传出来了,说她嫁给吴知行是被迫给腹中孩子找爹。
后来传着传着,不知怎么就成了所谓的“皇家秘辛”。刘雯和帝后走得近,有心人就浮想联翩的乱猜乱传。最后是皇后发了威,借着别的事将最初造谣的几人狠狠收拾了一顿,流言才渐渐止住。可这种事总是惹人兴致的,私下里一直没断了传扬,直到现在还有人说小暖长得不像吴知行。
所有这一切,虽然离不开坏心人的推波助澜,可归根到底的起因还是刘吴身份不般配。
不般配这么多年了,刘雯是怎么看待夫妻差距的呢?江五从来没和刘雯正经议论过这种问题,所以刘雯肯主动提起,她便认真听。
只听刘雯道:“我觉得我们很配,能结为夫妇是莫大幸运。”
“为什么?只因为你们都喜欢做木匠?”
“对。”
这算什么理由。江五皱眉。
刘雯笑说:“你莫小瞧这点。夫妻两个能有一个共同的喜好,愿意一起为此努力,互相欣赏,互相商量着往前走,这是最协调的夫妇关系了。方才我说吴知行喜欢我做的东西,其实我也喜欢他做的。我做惯了摆件玩意儿,他自来做的却都是大房大屋,他书房里摆的那些殿宇式样,有好些是我怎么做也做不出来的,他欣赏我,我也欣赏他…我们是这样的关系,所以当我沉醉于制作玩物不眠不休时,忘了打理家事,忘了照顾女儿,婆婆不满了,他都会帮我抵挡,认着挨骂也不肯让人打扰我做事——他欣赏我,诚心期盼我做出好东西来,帮我承担罪过也满心欢喜,这是别的男人谁也做不到的——这就是他的好。”
江五似乎有些明白,可也有些不明白。至于怎么个不明白,她一时也表达不出来。
刘雯便笑:“等你也找到这么一个人,就能体味我的话了。”
“可是…可是单为了能帮你做玩物,你就觉得他是良人…男女之间,夫妻之间,不该只是这么简单吧?”
话题深入到这里,江五也不避讳提起男女之情了。
刘雯反问:“那么你觉得,男女之间该是什么样呢?或者说,你认为女子为何要嫁人,男子为何要娶妻呢?”
为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这似乎是所有人都会立即想出来的答案,可江五是绝对不会同意的。难道女人是专为生孩子而存在的吗,到了年纪就必须去一个男人家给人家生儿子?谁要敢当面跟她这么说,她肯定要打得对方满地找牙。
可是除了这个答案,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被世人普遍接受的观点了。
江五自己有时候会想,也许成亲是为了男女双方互相有个陪伴,不至于孤独到老。可世上反目夫妻太多,大多人家妻妾成群,男人倒是不孤独了,对女子来说却实在残酷。她自己家里乱糟糟的,看着母亲一辈子为妾侍们头疼伤心,她就实在提不起对成亲的兴趣。
所以为什么要成亲?
是为了…爱?
似乎,更加虚无缥缈吧。
“怀秀,这问题对你来说太难了,现在的你大概不会想到答案。那么暂且把它搁置一边,你只须安静想一想自己要过什么样的日子,那么能和你一起过那种日子的人,就是你要找的良人。”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如你所说,闲云野鹤一辈子,爽利干净。”
谈话在车轮的颠簸中持续着,不知不觉,佛光寺就到了。
贵门官眷是不必和平民百姓一般去挤山门的,寺里自有清静地方招待。吴家并不显赫,但因为有刘雯在,佛光寺也不敢怠慢。车队在后山侧门停下来,吴老太太下了车,带领全家儿孙一路攀登进了内院,站在院门口迎接她们的,竟然是年轻的和尚了尘。
俊眉修目,僧衣飘飘,和山寺松林搭在一起,画一样。
吴老太太转头瞧了江五一眼,目光似乎很是意味深长。
江五心里头冷笑。
这是要故意摆她一道吗?

落花人独立(十四)
“几位女檀越里面请。”
了尘倒是面不改色,谦和如往昔,一副出家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又俊又超然,看得吴家几个丫鬟连连脸色发红。
江五跟在吴家女眷后头,与刘雯并肩同行,倒未和了尘单独说话,吴家小儿媳王氏偶尔用嘲讽的眼神瞄她,她恶狠狠瞪回去,王氏也不敢太过分。
好在吴老太太再没有什么特殊表示,不然江五已经憋了一肚子气跟她翻脸呢。
一群人上了正院礼佛进香,听佛前老僧讲经说法,然后吴老太太按例去待客的偏院休息,吃斋饭歇午。
佛光寺招待官家女眷自有一套章法,都是无数次做熟了的,处处妥帖,无一处让人感到不便,于是吴老太太此行似乎非常满足,带着微笑进客房去了,进门前还特意问江五:“五小姐随我们歇息,还是到处逛逛?你们年轻人不爱睡午觉,要是不睡,我也不勉强。”
王氏立刻凑趣说:“婆婆小心门槛,让媳妇来扶您。媳妇陪着您午睡,给您打扇赶蚊蝇!”
山寺清凉,何用打扇祛暑?客房干净,又哪来的蚊蝇?
王氏这是故意讨好卖乖,顺带挤兑刘雯。
刘雯微微一笑,也不理她,只跟吴老太太说:“婆婆且安歇,我自去招待江家妹妹。”
吴老太太笑了笑,再没说什么,让王氏扶着进屋去了。
江五陪刘雯进另一间客房,冷哼道:“那个王氏越来越不像话,以前她可不敢这样挑衅我,最近吃错什么东西了?还有你那婆婆,她待我怎样倒是没所谓,可她敢这么挤兑我,是不在意你的感受吧,啊?你细想想,她要是有对你不好的地方,我可跟她没完!打量咱们好欺负呢!”
“得了得了,我的好侠女,坐下吃点果子消消气。老太太是长辈,什么挤兑不挤兑的,别这么说。”刘雯亲手递香杏给江五,“新摘的,尝尝。”
杏子正是时令果子,江五一眼就认出是佛光寺后山的出产。那里水土迥异,长的既不是山杏也不是家杏,介于两者之间,果实酸酸甜甜,外皮还有零星褐色花纹。
“此杏距离佛祖近,熏陶感化,自与别处的不同。”
她想起当年曾经有个五官青涩的小和尚,站在杏树底下,煞有介事和她介绍。
“什么熏陶感化,几棵破杏树,听得懂你念经吗?”当年她嗤之以鼻。
现在,她依旧可以对此等言论嗤之以鼻。只是那个因受到挑战而微红着脸,急切与她争辩却又非要装得云淡风轻的小和尚,在哪里呢?
小和尚长成大和尚,是真的心如止水云淡风轻了,再也不会说那么笨的话了吧。
江五顿时有些伤感。
连吴老太太和王氏也抛在脑后了。
“雯姐姐,我出去一下!”她腾地站起来。
刘雯静静看她,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江五不想解释什么,刘雯肯定知道她要去哪里,去找谁,可她问心无愧,有什么好遮掩的?
果然刘雯很贴心,还说:“你的丫鬟我让人支开,你带着小暖去吧,事后旁人问起来也有的说。不过要带上护卫,别走太远。”
“不带小暖,谁问我也不怕。”江五蹬蹬出了房门。
正好小姑娘小暖举着两个果子跑进来,听到这话,扁了扁嘴:“江姨母要去哪里玩不带我?娘亲,小暖也想去。”说着就要哭,还一把抓住了江五裙角。
刘雯好笑:“乖,江姨母和你逗着玩呢,肯定带你去,不信你亲亲她?”
小姑娘立刻抱着江五大腿,抬头冲江五响亮亲了两声。江五无奈极了,最看不得小暖跟她撒娇,这种温柔的纠缠真是比晴君更让她头疼。
于是在禅房静坐的和尚了尘听到敲门声,起身开了门,便看到门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小的还抱着果子啃。
“阿弥陀佛。”了尘施礼,不请人进屋,自己倒走了出来,并随手带上门。午间明晃晃的阳光照下来,他头上戒疤刺得江五眼疼,而他关门的动作更让她不舒服。
“什么时候点到十二个疤?”江五劈头就问,有些挑战的意味。
和尚点戒疤并不是谁都能点满脑袋的,出家剃度后潜修一段时间,唯有表现良好的才能受戒清心,在佛前接受点疤仪式。脑袋上有了第一个疤,才正式成为正规弟子。
天下各寺规矩不同,古往今来循例也常常变动,但本朝佛光寺的传统是,修行最精深的得道高僧可以点到十二个戒疤,以下各弟子九、七、三数不等。了尘年纪轻轻,脑袋上已经有了九个戒疤,疤痕不大也不影响美观,反而因为这种佛家的神秘标志,让他更显与众不同,平添几分美感。
可江五觉得那些黑点丑死了。
“好好的人做什么自残身体,非要在脑袋上烧出一辈子都抹不掉的痕迹?这就证明一心向佛吗?”当年了尘顶着一个戒疤当小沙弥的时候,她就这么嘲笑过。
“阿弥陀佛。”当年此时,回答她的都是这么几个字。
小暖举起啃了一半的果子,朝了尘笑:“师傅你吃吗?刚才你带我们礼佛,谢谢你。”
童声童语,让江五哭笑不得,气也散了大半。她来前并未生气,见到了尘却突然冒火,现在,又莫名其妙熄了火。她暗暗反省,雯姐姐说她心浮气躁,果然如此么?
了尘一指不远处的石桌石凳,邀请江五去那边坐。
这是了尘清修的后山小院,寺里单为他辟的,由此可见他多受师傅们重视。院子干净整洁,几丛天然花木,唯一人工就是这副石头桌椅。桌面还有棋盘,黑白子交错纠缠,是半局未下完的棋。
小暖跑过去扒桌沿看了一会,提问说:“白棋是不是快要失败啦?”
了尘笑着走去跟前,眉目温和:“你小小年纪懂下棋?”
“嗯,爹爹娘亲下棋,我在一边看。”
“白棋没有失败,你看,这样,这样。”了尘拿起几个棋子,黑黑白白下了几次,认真讲解。
小暖瞪大眼睛,“唔,好像是哦,没有失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也去摆棋。
了尘微笑,清瘦脸庞显露柔和弧度,“你很聪明,叫什么名字?”
“娘亲说,女孩子不能随便告诉人家名字。”
“哦,呵呵。”了尘忍俊不禁,但也没有前仰后合,依旧淡然出尘。
江五看他和小暖谈笑,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曾几何时,她和他,也可如此。只是他现在只会和小姑娘玩笑了么?而只称她“女檀越”,对她念弥陀佛。可悲的是,如果她与他真正曾经知心知意过,她此刻也好有资格锥心彻骨,迎风洒泪。
然而并没有。
了尘从来未曾做过凡心未褪的佛门情圣,而她也不是惊世骇俗拐带僧人的闺阁败类。她与他一场相交,童言无忌,年少无知,怕是比风与花枝的相遇还淡泊,她缅怀个什么劲儿?
“喂。”她叫他。
了尘转头施礼,“檀越请说。”
“我不叫‘檀越’。”
了尘微笑,不争不辩。
江五拳头打在棉花上,又去哪里使力?
她注视了尘瞪目良久,心口闷闷的,不知该说什么,却又似乎有无限要表达之事。“我…有人和我提亲。”最终,竟鬼使神差冒了这么一句。
“哦。”了尘继续含笑,“檀越…”
“你敢说恭喜!”江五打断他。
了尘像在看胡搅蛮缠的孩子似的,又像是在看犯错的小沙弥,总之那目光真正让江五不痛快,而且他竟然真的双手合十,道了一声“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