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五怒目,很想上去揍他。可面对了尘含笑的脸,她除了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出来,站得越久,心里越凉。
眼睛里却有热乎乎的泪水冒出。
“江姨母你怎么哭啦?”小暖丢下棋子,颠颠跑上来抱她的腿。
江五突然很感谢刘雯硬要她带上小暖,不然,她抱着谁哭!
她蹲下去,搂过小暖软绵绵暖烘烘的身子,一瞬间放声大哭起来。
咦,暮然回首,这书竟然成了月刊…
待我…待我变成半月刊先!
话说还有人追番外么,可怜我当年日更两万的大好人品!呸!就这么被自己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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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人独立(十五)
从佛光寺回来,江五把自己关在房里一直躺了七八天,吃喝随意,脸都不洗,第八天傍晚的时候才从屋里晃出来,整个人都馊了。
担惊受怕了许多天的丫鬟秋果和夏果终于见到小姐出门,简直喜出望外喜极而泣,可突然闻到小姐身上久不洗澡的汗酸气,几乎羞死。
“姑娘,我们这就去备热水,您得洗澡换衣服了!”夏果转身提裙就走。
秋果端来脸盆和青盐,“姑娘先洗把脸,擦擦牙。”
江五目光涣散看着两个侍婢指挥满院子人忙乎,咧咧嘴,冲秋果一笑,“是该洗洗了。多多烧水,让我好好洗一洗。”
“哎!”秋果一见姑娘好几日没擦洗的泛黄的牙齿,真觉得五雷轰顶。好好一个官家小姐,怎么要把自个儿折腾成这个样子,简直都成乞丐了!
江太太闻讯赶来的时候,江五已经泡在浴桶里洗脏了一层水。丫鬟们把脏水端出来,江太太看着那水直皱眉头。
“五儿,别洗太久,你好几天没正经吃饭身子虚着呢,我让厨房备饭了,一会就给你送来,娘陪你好好吃一顿。”江太太又气又心疼,隔着屏风跟女儿搭话。要不是江府丞限制着她,她怎能任由女儿这么糟践自己身体。
屏风里传来江五辨不出情绪的声音,“娘莫着急,我洗干净了就陪您吃饭。我身体底子好,几天而已,不碍事。”
“哪里不碍事…”江太太忍不住数落,却发现女儿已经撂下她这边,跟丫鬟搭话去了。
“好好替我篦头发。”
“是。”
“换下来的衣服仔细查一查,衣领子,袖子,缝线的地方都好好查。”
“是…不过小姐,查什么?”
“查有没有虱子。”
“…”
江太太听得头皮发麻。
江五一洗就是一个时辰,水换了一桶又一桶,洗得满屋子水汽氤氲,才披一身单薄夏衣走出屏风。一见江太太歪在软椅上打盹,笑问:“您还等我吃饭呢?饿不饿?”
江太太上了年纪,是等累了,一不小心眯瞪过去,一听女儿声音立刻惊醒,扑上去抱着江五上下打量不停,“看,看,人都憋瘦了!手腕子上都是骨头!来人!快传饭,先让好克化的汤水给姑娘垫肚子!”
江五摸摸肚子坐到饭桌前,“嗯,还真是饿了,我现在能吃下半头牛…对了,娘,咱们明天吃牛肉吧?要烤的,让人买新鲜的嫩牛进来。”
“行!只要你肯吃饭,吃月亮我也给你摘去!”
“娘你这是骂我呢?天狗才吃月亮,我又不是狗。”
江太太忍不住笑,又忍不住数落,“你总算正常了?总算正常了?那日从外头回来跟撞邪了似的,让我担惊受怕这么多天,偏偏你爹说要你静一静,不让我管你,几乎急死我!”
旁边老嬷嬷提醒:“太太,五姑娘好几天没吃正餐,肠胃弱着呢,明天不能吃烤牛肉。”
江太太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让她吃!馋着她!谁叫她不懂事。”
江五笑嘻嘻的,闷头吃东西。悉悉索索喝汤,大口吃粥,声音那叫一个响亮,毫无淑女风范。满屋子丫环婆子习以为常,江太太刚要说“吃饭秀气点,不然以后嫁出去怎么办”,突然想起此时说这话不妥,又生生憋了回去,生怕一言不合女儿又犯了倔毛病,再把自己关起来。
没想到江五倒主动提起这方面的事了。
“娘,以前给我说亲的那些人,说的都是谁呀?改日您把那些公子少爷的名姓抄录我一份,家世性格也写上,我仔细看看。”
江太太正喝茶,闻言差点没喷出来。
“怀秀你说什么?!你要看什么?!”
江五吞口软糕,面对满屋子人看鬼似的眼神笑了笑,“这么吃惊作甚?我也老大不小了,想把自己嫁出去有错吗?”
“怀秀,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可别赌气啊。”江太太简直像是十年旱地逢了甘霖,忽闻女儿自己关心亲事,第一反应不是欢欣鼓舞,而是怀疑天地反转,怕有什么作怪。
江五无奈:“我赌什么气啊,真赌气就随便把自己嫁了,一口答应那个姓方的小子,那才叫赌气!娘,我真想嫁人了,我也想要小暖那样的女儿,您快替我寻摸好人家去,我要仔仔细细地挑。”
江太太晚间跟江府丞说了这事,忧心忡忡,“老爷,怀秀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踏进佛光寺半步,现在闹得…”
江府丞眯了眯眼:“这是好事,乱担心什么,她让你搜寻人家你就去搜,这几年提亲的算起来也有不少了。”
江太太思来想去,只得暂且应下,又不放心追加一句,“那,方家就不用管了吧?”
“谁说的?人家正经请官媒登门提亲,你想当没有这回事?”
“老爷…”
江府丞翻身睡了。
江太太一口气堵在心口,又是半夜无眠。前天,就在江五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理的时候,有官媒上门,备礼打听江五生辰八字。江太太开始还高兴,后来一听是方家,忍着才没把人打出去。当初江府丞跟她分析利弊的时候,她本还想观望观望那个什么方敬宽,想着自家老爷眼光向来独到,说不定此子有让人惊喜之处,堪配自家女儿。
谁料偶然一次宴会上遇到方家太太,对方不知怎地知道了方敬宽在江府内宅逗留的事,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竟是叫她管束好家院,不要给方家那尊贵的进士老爷名声抹黑。
江太太要不是碍着蓝家秦氏面子,当时真想让请客的主家把方太太轰出去。自此,也断了对方敬宽的念头。方敬宽再怎么优秀,有方太太那种伯母,谁家女孩嫁过去都是遭殃!
可现在,女儿要她搜罗求亲者,夫君却让她把方家也算进去,这…江太太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时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看着身边呼呼大睡的江府丞直皱眉头。
后来,还是她贴心的老嬷嬷一语点醒:“太太愁这个做什么,您就是把方家算进去,五姑娘也不可能看得上啊!”
江太太恍然大悟。对,就凭当晚女儿对方家小子恨不得杀了的态度…她这不是杞人忧天,净做无用功么!
于是江太太开始搜罗合适公子,曾提过亲的,没提过但她中意的,京里的,京外的,天天叨念分析,管家之事全都撂在一边,可谓殚精竭虑,没几日头发都添了不少。
而江五自从出了房间之后,天天在家神清气爽乱逛,招猫逗狗闲晃几日,忍不住跑出去玩了,全然一副甩手掌柜模样。惹得宅子里老管家们感叹不已,“真真可怜天下父母心!”

京西民居一道普通深巷的普通宅子里,住着当今皇后的姨母方秦氏。但方太太这个尊贵身份,左邻右舍可没有人知道,巷子里的居民差不多都是商贾,也当新搬来的方家是外地来京的富商。
只因方太太从来不许家人往外传扬她的身份。
不是她低调,而是实在不敢高调。
哪有堂堂皇后的姨母住在民宅区的?小小套院又不华丽,怎么看都没有贵族气象,说出去不是纯让人笑话么!恐怕一旦邻居们知道了方家和皇家的渊源,不但不羡慕巴结,反而还要揣度他家为何不能跻身贵门,为何连在京东富庶地买套宅院的能力都没有呢。
这一日方太太坐在家里盘账,听底下汇报老爷又从京城铺子里凭空提走了两万银子,登时拍案大怒:“谁给他提的银子!当铺子是银矿么,想提多少提多少!”
“太太,老爷说是给侄少爷铺路的,急用。”
“给方敬宽铺路?什么时候要用这么大笔钱了,我怎么不知道?”
正发火呢,门上报说官媒求见。
方太太纳闷,官媒跑来做什么,她没跟官媒打交道啊。及待请进来一问,那官媒婆子说是来商量问名礼。
“问名?问谁的名?”
“问京兆府府丞江家五小姐的呀,太太…不是您家让小的打理吗,小的都去江家登过门了。”
方太太一头雾水,追着媒婆问了半天,终于问明白了,登时摔了茶碗,“去!去把方敬宽给我叫回来!谁给他的胆子,竟然越过我拿我的银子,越过我自作主张求婚事!”
竟然还有人锲而不舍追番,让我无地自容了…
留下来的都是战士,有强大心脏啊。报个群号295531969,愿意鞭笞我可以进来施暴催更。一直不想开读者群,觉得乱糟糟木有情趣,不过要是现在还有人肯进群,定是老战士,也许大家闲来吹水聊天,会很开心?
落花人独立(十六)
“伯母,不知找小侄何事?”
方敬宽当天却没有来,直到第三天晚上掌了灯,才一个人晃晃悠悠登门,见了方太太如常含笑行礼。
方太太憋了两天的气,正被丫鬟劝着盘点首饰散心,听人报方敬宽来了,慌不迭把桌上首饰全都扫进盒子装好,可一见方敬宽那悠哉的样子,却差点把首饰盒子直接摔倒方敬宽脸上。
“嗯,来啦?看座。”方太太皮笑肉不笑,压着火。再怎么生气是背后的事,当着翰林院进士的面她还是会做做表面功夫的。
方敬宽一身最普通的文士长衫,头上一根古朴的乌木簪子,发髻整整齐齐。朝方太太作揖为礼,一撩长衫下摆,施施然落座。丫鬟捧茶上来,方敬宽微微一笑点头致谢,丫鬟红着脸抱了茶盘匆匆退下,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方太太眼皮一跳,暗骂丫鬟不争气。
“敬宽,这两日忙什么呢?”言下之意,连我传唤都敢拖延。
方敬宽欠身作答,眼角余光在桌面未来得及收起的首饰盒子上扫过,对盒子边沿露出来的珠光宝气恍若未见,“让伯母久等了,这两日院里事忙,一时脱不开身。”
方太太心里暗骂,早些年你可是随传随到,手里做着什么都得连跑带颠给我赶过来,晚一会都要点头哈腰赔罪的,现在翅膀硬了,轻描淡写一句“事忙”就要把我胡乱搪塞过去?!
“呵呵,敬宽,公事是要紧,可也得注意身体。尤其是下了差事之后要是想疏散筋骨,尽可到伯母这边来散心,出去喝酒熬夜对身体可不好。”
说着,笑眯眯看向方敬宽,心道你以为我不知你昨晚喝花酒的事么?还想用公事敷衍我,公事再忙,也没耽误你拉着狐朋狗友不正经呢。
方敬宽道:“多谢伯母提醒。”然后低头喝茶,仿佛根本没听出弦外之音。
方太太没有达到预期打击目的,皱皱眉,换上更温厚的笑脸,“敬宽啊,我不懂外头的事,不过和京里各府太太们走动多了,也知道庶吉士的名声顶重要,一旦有了污点那可要影响一辈子的前程。翰林院是清流,士林榜样,言行万万要注意。京都纨绔子弟斗鸡走狗,整日泡在花楼里都没人在乎,可你不比他们,金贵身份需当爱惜。”
方敬宽点头:“伯母真是女中豪杰,见识超人,当年圣人要是认识伯母,肯定不会说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夸赞的语气表情都诚恳到了极点,可却听得方太太几乎吐血。这是拐弯骂她呢?果然这小子腹内藏奸,不是东西!
索性直言了:“敬宽,伯母找你来,是有要事问你。”
“伯母请说。”方敬宽马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
方太太在袖子里掐自己掌心,努力压火,“前日官媒突然来访,我才知道一件挺意外的事情。敬宽,伯母这些年将你当作亲生儿子对待,对你掏心掏肺,却没想到…”重重叹口气,表达未尽之意。
方敬宽却好奇地问:“没想到什么?”
方太太真是难忍他装腔作势了,终于冒火,“没想到你根本不把我当亲人长辈,娶妻这种大事,竟然事先不告诉我!”
说完又觉得语气似乎太重了,随即抬袖子作拭泪状,带了点哀怨说,“哪有年轻人自己去找媒人办事的,传出去让别人笑死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母不在孤苦一人,伯父伯母就是你的父母,你怎么一点消息都不透露?让外人知道了,还不定怎么编排我们苛待你呢,你对得起我们吗?”
方敬宽更惊讶,“咦,这事…伯父没跟您老人家说?”
方太太被“您老人家”几个字噎了一下,真想说我有那么老吗,但随即意识到关键不在此,关键是…老爷知道此事?
她这里一停顿,方敬宽已经恍然,“噢,定是伯父最近没回家…”说到这里马上住口,察觉自己失言似的,挂着一副非常尴尬的表情,歉然而同情地望向方太太。
方太太掐得自己掌心都麻了。
“老爷在外头养了小”,最近家里上下都在悄悄议论这事呢。没想到方敬宽竟然也跑来插一脚,摆她一道!她才不信方敬宽是无辜犯错呢。
她狠狠瞪向方敬宽。
方敬宽一脸歉然。
方太太险些拍案而起,“敬宽!你事先告诉你伯父了?挑女孩子求姻缘的事你伯父怎么会在行,不让伯母给你把关,舍近求远,你真真糊涂!”
方敬宽低头委屈:“伯父那天说不用提前告诉你,等事成…”
“他怎会?!”屋里廊下伺候着五六个婆子丫鬟,方太太赶紧打断。丈夫遇事瞒她也不是头回发生了,十分影响她的主母威严。
方敬宽却一点眼力都没有似的自顾往下说:“伯父很赞同向江家提亲,说我跟江五小姐是天作之合,又听说您似乎…想把您干姐姐的女儿说给我,就让我先办事去,之后他找机会再跟您交待,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天他还没说,大概,是一时忙忘了?”
又突然恍然,“…莫非他这些天一直没回家?”
随即安慰,“伯母别生气,伯父他其实很敬重您的。”
“别说了!”方太太忍不住站起来,终于拍了桌子。心道方敬宽准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吧?当着下人的面说老爷“敬重”她,说老爷许多天不回家!
“我什么时候要把我干姐姐的女儿嫁给你了?!”最终,方太太选择了这个突破口。因为方敬宽所言之大半,她实在没办法反驳。
“没有么?大概是伯父误会?”方敬宽不争辩。
方太太直觉这不是她家老爷误会,定是方敬宽故意引导,才让她那糊涂老爷上了圈套!
可这种事,她点破方敬宽也肯定不会承认,还会让她背上疑神疑鬼、拿侄子当小人的恶名。方太太真生气,特别生气,尤其是家里那位养了外室不归家的老爷,更让她没脸。
她青着脸站了半天,努力了半天,火气还是没压住,直想把方敬宽撵出去,让他要多远滚多远。
“伯母,您身体不舒服?小侄改日再来看您?”方敬宽十分体贴,起身告辞。
方太太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忘了正事。莫名其妙的,就被方敬宽引得怒火攻心。
“且慢!”她赶紧阻拦。开玩笑,今天让方敬宽走了,下回又不知道多久才能把他“请”来!
“伯母还有事?”方敬宽又施施然坐下。
方太太也慢慢坐下,长长出口气,暂把自家老爷的烂账抛在一边。不得不说,她憋气压火的能力其实挺厉害的,也不知是不是被丈夫和方敬宽“训练”出来的。
“敬宽啊,伯母找你来,是要跟你谈谈江家的婚事…”
“多谢伯母,问名纳吉送聘礼,接下来的事还请您多多费心。”
“…”方太太心说我什么时候答应办事了!
“敬宽啊,其实你看,我们和江家做亲,门不当户不对,伯母诚心为你考虑,觉得你还是另寻良媒比较好。至于江家,就算了吧?”
方敬宽疑惑:“伯母是说,江家配不上咱们?”
方太太吐血。这话传出去,皇后能把她吃了!
落花人独立(十七)
方敬宽自顾自继续说:“…伯母您一心为小侄着想,把小侄当亲儿子,所谓自家儿子心头宝,天仙来了也配不上,何况是江家一介府丞?伯母,您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不是。”方太太赶紧否认。
“…您没把小侄当亲子看待?”
“不是!我是说江家不只‘一介府丞’那么简单!连我这个妇人都知道的事,你整日在外结交,就不知道他家背后站的是谁?”
方敬宽一脸茫然,“是谁?”
“皇家!皇后!江五小姐常往馨园跑你不知道?”
“略有耳闻。但伯母您激动什么?江家和皇后相熟,您是皇后亲姨母,这不恰恰正好。请皇后做主媒您看怎么样?”
“你…这不可能。”
方太太心说这纯属做梦,就皇后对我那明近实远的态度,肯把她朋友嫁给我侄子?但看到方敬宽满是期待的样子,又不好说实情,要知道她在方家的地位可大多来源这层所谓的皇家关系。
“伯母?”
“别多说了,这婚事不成,伯母给你另寻良媒。”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伯母一心为你好,你要相信。”
“可伯父已经答应了。”
“…有些事他不知道,改天我跟他细说,总之敬宽啊,你先把这事放下专心公务去,伯母一定给你找个合适的媳妇进门。”
“那江家怎么办?我们提过亲了,又反悔,惹了江府丞如何收场?您也说他背后是皇后。”
“哦,是小侄多虑?您是皇后亲姨,当然不在乎江大人。如此,就劳伯母费心操持了,小侄感激不尽。”
方太太脸色有点难看,待要说话,方敬宽起身告辞,不等她答言就走出了门。
“这…这逆子!”方太太看着侄子背影咬牙,心里莫名生出些古怪之感,仿佛错失了什么似的。
方敬宽一路出了庭院,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微笑,不断和路过的男仆女婢点头招呼,亲和如常。及至走出巷子去,才有一个门房上的小厮耗子似的溜着墙角撵上他。两人拐到另一条巷子去说话,四下无人,方敬宽递给小厮一个小布囊,巴掌大。
小厮像平时一样轻车熟路接过,道了谢就往兜里揣,揣到一半才发觉异常,诧异打开布囊一看,立时惊讶,“这…太多了!这么多!怎么这么多!”
方敬宽不由好笑:“轻声些。”
小厮点头哈腰不住道谢,“这块银子足足有二两?多谢宽少爷赏!”
“二两银子把你高兴成这样?好歹你是门房上的,别一副没见过钱的样子。你舅妈在太太跟前伺候,油水也不少吧。”
小厮愁眉苦脸:“少爷哪里知道我们的苦。别看我们在门上当差,真正没什么进项,全靠月钱呢,月钱能有多少?太太防贼似的防着我们,根本没有进钱的道道啊,上个月铺子过来送礼,李哥收了人家半筐杏,被太太知道革了半个月的钱,我舅妈那边就更别提了,太太对她们更抠门,零星赏她什么也落不到我头上,她自己还有小子丫头呢…”
“行了行了,爷没空听你说这些。”方敬宽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布囊,精致些,交到小厮手里,“这个给你舅妈,帮我办点事,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小厮接了布囊手里暗暗一捏,心中惊得不轻,这分量,足有十两吧?“宽少爷要办什么事?小的一定办到办好!”
且不说两人怎么嘀咕,方宅里方太太憋一肚子火,在方敬宽走后把上来伺候的丫鬟婆子挨个骂了一遍,不管人家做什么她都能挑出错来教训,尤其是给方敬宽上茶红了脸的那个丫鬟,被她两巴掌打肿了脸,罚三天不许吃饭。
然后方太太窝着火上床睡觉,睡着了,火气自然也就没了。第二天大早晨一醒来,照例梳洗穿衣吃饭。早饭一点肉粥几碟子点心,方太太吃了两口皱眉,“东西太少,怎么吃得饱!平日里厨房采买要花那么多钱,都被你们中途吞在自家腰包里了?”
厨房老妈子赶紧跪下解释:“太太,是您前天说要省钱,不让我们上大鱼大肉的呀!”
方太太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是这么吩咐过。随即睡掉的火气就死灰复燃了,她干嘛要省钱,还不是为了那糊涂老爷随随便便就从铺子提走两万银子!两万啊,两万啊,京里和乡里所有铺子加起来,一年才能赚多少,突然提走两万还要不要周转了?那可都是她东拼西凑弄出来,准备往海路上进货的货钱!
“老爷呢,去把老爷找回来,说我有要事!”
方太太饭也不吃了,摔了筷子怒冲冲回到床上歪着生气。底下一个管事婆子亲自上前伺候,跪在地下帮她捶腿。方太太歪了一会突然坐起来,恍然想起什么:“昨晚那猴崽子过来,光顾着说婚事了,忘了问他银子的事!”
“太太息怒,别气坏身子,全家可都指望您呢。昨天忘了,下回叫他来再问呗。”婆子低声下气哄劝,“再说,您没问也挺稳妥的,万一…”
“万一什么?他拿我的银子还敢跟我翻脸不成!”
“不是,太太您想,侄少爷可从没跟咱家伸手拿这么多钱,自从他进了咱家,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您经手,买纸笔交束修也都跟您报账,什么时候跟老爷直接要过钱,何况这么一大笔。”
“你是说?”
“太太,奴婢说句万死的话,您要听了不高兴,奴婢任由您打骂,只是奴婢诚心诚意为您着想…您看,有没有可能是老爷借着侄少爷的名头…”
方太太顿时脑袋发蒙,如听惊雷。
婆子又说:“当然,也可能是侄少爷背后真要用钱,老爷一面给他提银子,顺道又多拿了一些去做别的。”
别的?别的还有什么需要大笔钱?当然是养小老婆!
方太太立刻抓了婆子的手,抓得死紧,“我就知道,就知道唯有你贴心,只有你肯说这些话,别人一定都看我笑话呢!还把我蒙在鼓里!”
婆子眼眶发湿,声音哽咽,“太太不怪奴婢乱说话就好。”
“怎会?我脾气不好,可我不是傻子,谁跟我一条心我能不知道吗?”
婆子低头:“要是您不怪罪,有两句话奴婢大胆说一说。”
“你尽管说。”
“太太,侄少爷的婚事您就放一放,让他自己乱折腾去吧?你为他劳心劳力,到头来他那个白眼儿狼可不一定感激您,您何苦呢?昨晚那情形,侄少爷跟您装傻充愣的,奴婢看着都替您委屈。”
方太太瞪眼:“果然你也觉得他是故意装傻?”
“太太心善,才会相信他。”
方太太大恨。果然,这猴崽子!她昨晚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光顾着生气了,竟没发现猴崽子装傻。
“方敬宽,养不熟的白眼狼,亏我供他从小读书!翅膀硬了敢戏弄我,不让他知道我的厉害,我就不姓秦!”
婆子不动声色挣开手,继续捶腿,“太太小心身子,别跟他生气,一大家子等着您照顾,您理他做什么。说起来不过是个侄子,您供他读完书就是功德一场,后头好坏跟您不相干,又不是亲儿子,您还真给他娶妻谋官养他一辈子?”
方太太在气头上,“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官路上我不管,婚姻内宅大事,他敢越过我就不行。我看他一定没安好心,还想私下娶江家那个老姑娘?其实是想绕开我自己搭上皇家吧?想得美!”
“太太…”
“这件事你别劝,我管定了。江家老姑娘要是进门,方家全族都要巴结她去了,哪还有咱们主仆容身之地!”
“奴婢是为您考虑,您想啊,要是…”
“我不用想。这件事就这么定,方敬宽的媳妇必须是我的人。”
“侄少爷似乎很有自己主意,您太硬气的话,恐怕他恨上您,以后不跟咱家走动。”
“恨我?他以后谋官还得靠我呢,真以为进了翰林院就厉害了?那穷翰林多着呢,没我到皇后跟前说话,谁给他撑腰谋肥缺儿,他想娶江家老姑娘,想甩开我?做梦,江家凭什么看上他一个穷酸。”
“那…江家既然看不上他,太太何苦中间做坏人,按他说的办,到时说江家不同意就好嘛。”
方太太很强硬:“那性质不同!我必须让他明白,他做什么都不能绕过我,不得我允许,不许自己乱作主张。咦,你怎么处处为他说话?”
“哪有啊太太,奴婢诚心为您着想…”
婆子觑着主母脸色,没敢再说此事,转而议论起怎么才能把老爷拴在家里。
直到午间方太太睡觉,伺候了大半天的婆子才从内室出来,回到下院找了个小丫鬟跑腿,“去门房跟你哥哥说,事情办不成。”
“好。”小丫鬟跑了。
婆子伸手进枕芯里,摸到里头藏的银角子,朝方太太卧房方向狠瞪几眼,“老虔婆,自己不发赏,还拦着别人发赏,活该老爷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