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朝江府丞道:“父亲太糊涂了!先前他敢这么说,您就该让人将他痛打一顿,封了他的嘴,您却反倒将他带进内院来污我们的耳朵。难道他愿意娶我,您就要把烟儿的事揭过不提?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太太心疼女儿,见江五脸色雪白,早恨不得把方敬宽乱棍打出去,“老爷,这事着实荒唐。是哪个歹毒心肠的在您跟前胡说八道,这人今夜做了什么您难道不知吗?”
她以为是梅姨娘那边的人怂恿了什么,才让江府丞昏头。
江五已经在那里喊人,“把他给我叉出去!…不,先找地方押着,前头的事还没了呢!”
廊下闻声上来几个婆子,只是未等到门口,就被江府丞一个眼风吓退了回去。
江五气结:“父亲!您是要逼死我?”
江府丞没理妻女的激烈反应,只打量方敬宽,见此人被骂了也面不改色如常站着,心下又定了半分。
方才在书房里,乍听方敬宽开口求娶,他也吃了一惊。可方敬宽接下去的话却让他微微提了兴趣。
“…晚生出身贫寒,一应帮衬皆无,所谓的皇亲关系外人兴许不知就里,但江大人一定心知肚明,不然对晚生也不会是一直不冷不热的态度。晚生略有些小聪明,诗书百家上也通些,两榜进士进了翰林院,形貌不算次等,处世还算圆通,所有这一切搁在别人眼里,晚生未免不是女婿的好人选,可在大人您的眼里,这还真不算什么。”
“此话怎讲?”
“但凡举业上出类拔萃的人,大致分为三等。一等是那出身望族,人脉钱财上都实力雄厚的,这等人只要不是自己品行太偏,当然仕途通达。二等是那出身贫寒,自己却有惊世大才,光华夺目的,这等人便是初时不顺,日后也有脱颖而出的机会。三等便是晚生这般,出身不好,才学普通的,此生命途如何,也只靠造化了。这等人一个好去处便是与贵门结亲,得妻族助力,便也勉强能跻身一等。大人见多识广,必定知道晚生这样的人,待庶吉士散馆之后会有什么命运。”
江府丞笑道:“能说出这样的话,说你一句‘奸猾’,你可服气?”
“晚生只恨自己奸猾不足。”
“你一面求娶小女,一面又说自己须得妻族助力才能飞黄腾达,打的是什么主意?”
“大人能将晚生一眼看到底,便是晚生不说,您也能想到。”
“如你所言,你说与不说,都是无济于事。本官认为你奸猾攀附,又怎会如你所愿。”
方敬宽便道:“男女结亲,便是再因倾慕而起,都有考虑到对方的身份。譬如市井百姓喜欢的戏文里,常有丞相小姐抛开门户之见下嫁穷书生的,虽然这小姐不流俗,可若对方是一个乞丐,破衣烂衫脏污恶臭,想必她也不会起意。不慕权贵之人亦有虚荣之心,只是他的虚荣心与世俗的不一样,才显得高洁罢了。所以晚生以为,攀附权贵不是坏事,人人有向好之心,倒不能因此说人卑劣。”
江府丞道:“本官不喜腐儒人人皆知,你到本官跟前侃侃而谈这些话,也算走对了路子,合了本官脾气。只是便你说得有理,本官也还不想将小女许你。”
昨天的(七)手误发到江山如画卷里去了,看完六的姑娘去如画卷尾找七,再回头看这章八o(∩_∩)o
落花人独立(九)
江府丞此话倒不是诈方敬宽,而是彼时真没觉得他有什么好处。
若说气味相投,也只是一星半点儿,还没投到惺惺相惜的地步。江府丞自己位卑却势大,很清楚满朝上下有多少人想来搭线巴结,更清楚又有多少人巴结不得跑到一边故作清高,嫌葡萄酸。至于像方敬宽这样另辟蹊径的,亦是大有人在。每届庶吉士泱泱,巧舌如簧的不乏其人,有什么理由要独惜一个方敬宽呢?
却只听那方敬宽接着道:“晚生方才所言,意在告诉大人晚生求娶小姐未必没有攀附之心,这一点瞒不住您,也没有羞耻可瞒之处。但这只是其一,且并不重要。”
江府丞等着听第二。
“晚生更想让大人知道的,是贵府五小姐之秀外慧中、坦荡淳直,正与晚生梦中之人相合。若错过五小姐,不知要何时何地才能寻到相似的人。况且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五小姐珠玉在前,恐怕再遇到谁都不会如意。晚生痴长二十三岁未曾谈婚论嫁,专心举业是托词,不肯将就才是真的。晚生对五小姐一片赤诚之心,望大人明鉴。”
江府丞再如何老于世故,在江五事情上的立场首先是一个父亲,不得不说方敬宽这一番话虽有讨好之嫌,但听在他耳朵里还是比较舒服的。
只是光舒服显然不够,婚姻又不是儿戏。
江府丞端坐太师椅不再开言,似在思考,其实依旧在等待。他想看看今天这个胆大的“罪人”还能说出什么来。
“大人之家门,小姐之身份,放眼天下亦难有匹敌者,被休之人尚有再嫁机会,五小姐不过年纪较寻常女子稍长,除此之外再无短处,为何无人来娶?晚生私下想着,恐怕小姐不肯屈就是一则,关键还是大人您寻不到合适的姻亲。”
高门显贵或者寻常官吏自然都能寻来,但是否合适,大家心知肚明。
何况江五自己还百般不愿,半点不配合。
江府丞笑:“那么依你说,你合适么?”
方敬宽也笑:“晚生看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合适处。不过正所谓矮子里面拔矬子,大人若这没有合适的人选,倒不如让晚生试一试。晚生没有别的可以承诺给您,唯独在管住五小姐这一道,还有些微把握。”
“哦?婚姻大事不能随便试。”江府丞略有不满。倘若这厮尝试之后无功而返,难道还让他把嫁出去的女儿收回来不成?“况你有什么把握?”
“大人误会了,怪晚生没说清楚。”
方敬宽道:“晚生不是要尝试婚姻——此等大事自然不能儿戏,晚生是说,如果大人肯信晚生一次,不如给一个让晚生表露心迹的机会。至于靠什么笼住小姐…”
他坦承,“晚生只有靠这一身无赖相了。”
江府丞微微眯眼,将跟前这位端正挺拔怎么看都是读书人的后生仔细端详。再想起之前下人来报的其在小院里跟孙女蛮横耍赖的无耻,以及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粗鄙之勇,江府丞突然就有了那么一点点期待。
至于期待什么…
显然不是只期待这厮降服住女儿。
“闽东海寇上岸骚扰平民,你怎么看?”江府丞话题跳开,突然毫无预兆提起了当前国事。
方敬宽不假思索道:“犯我国土者,虽远必诛,晚生希望朝廷大军一路打到海寇老巢去。”
“但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是,海寇之中外倭倒在少数,大半原本是我燕朝渔民,被当地贪官污吏逼迫得绝了生计,才不得已拿起屠刀挣命。所谓其罪可诛,其情却着实可恕。”
京城之中有相当一部分官员提议,对这些海寇分别对待,外敌自然绝不姑息,但对被逼做盗的大燕子民,该当查其冤,恕其罪,严惩逼迫他们的贼官,给他们交待,给天下人交待。但也有部分官员反对,提倡以强力压制乱民,维持稳定。两边吵成一片,今上尚未表态。
江府丞拿这件事来询问方敬宽,自有考察之意。须知翰林院一众人包括观政的庶吉士在内,大多是怀柔政策的鼓噪支持者。
方敬宽闻言笑道:“大人无须如此试探于我,若我真与那些腐儒同流,自当爱惜羽毛,怎会前来府上赴宴,乃至求娶五小姐。”
侃侃言道:“腐儒之‘其罪可诛,其情可恕’之言,大错特错。幸而这些家伙坐在京里玩笔墨,若到边疆去御敌,如此是非不分,敌我不明,不知要坑害多少戍边好儿郎!在晚生看来,海寇之中外族人自然可恨,但这些本为燕民却转而为匪的人却更加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就算他们之前有什么可怜可悲甚至可歌可泣的身世,只要屠刀一拿,对本国平民一挥,之前一切便成了云烟,唯一清晰的只是此时之罪。若要消罪,唯有以血还血,以暴制暴,除此一道再无别途。若安抚宽恕他们,那么被他们劫掠的村镇怎么办,该怎样安抚?若饶了他们的命,那么已经死在屠刀之下的无辜平民怎么办,谁来恢复这些人的性命?”
“你这样看?朝里却有人说,官逼民反又血腥制反,长此以往唯有天下大乱。”
“是否有官逼民反晚生不清楚,暂不置喙,只知道海疆那边局势微妙,今上开海之事朝中反对者甚众,其中不乏大员。开海与封海两派明争暗斗,手段层出不穷,这所谓官逼民反是真有其事还是另有隐情,需得查验清晰才好议论。至于朝中拿此说事的人,只凭一封举子上书就抹杀当地诸官员以往功劳,信誓旦旦不革职问罪不足平民愤,甚至扯到开海利弊上去,其背后的意图…晚生只懒得去想。”
方敬宽哼了一声,又道:“话说回来,抛开这一层,只说那些变成海寇的燕民——若真被官吏欺压家破人亡,不得不挥刀挣命了,却怎么不去杀那些害他的仇人,反倒转身拿无辜百姓开刀?难道因为他自己受过罪,所以去抢别人东西害别人性命就是情有可原的了?人之本心最喜不劳而获,晚生极愿以最坏的恶意揣度他们:所谓苦难冤屈,恰好给了他们一个烧杀抢掠的借口,他们亲眷的死亡离散,恰好给他们换来一辈子辛苦劳作都赚不到的银钱用物。明明占足了便宜做足了恶事,被人指责时却要重提苦难,振振有词,这等人性,还有什么可应怜悯悲叹的呢?肯怜惜宽恕他们的人,大约所秉持的观念也和他们一样吧。总之本性良善之人是决计不可能残害无辜平民的,譬如晚生自己若被人欺害,只会报仇,不会为祸乡里。”
江府丞沉默一瞬,笑道:“你倒厚颜,自诩本性良善。”
此时的笑容已经少了应酬色,多了半分赞赏。
方敬宽道:“大人见笑。晚生往昔恶事颇有做过几件,不过扪心自问,却无欺心之事。”
“那么依你说,那些贪官污吏就不追究了?”
“除海寇与惩贪官是两件事,混为一谈者要么糊涂,要么别有用心。闽东海寇上岸古已有之,近年闹得凶一些,尤其去岁更多,是有缘故在里头的。最近一次消息传来之后,皇上迟迟不表态,只让底下循例去办,而官吏文人们却越吵越凶,甚至有武将参与其中,晚生想着,皇上必有他自己的打算。圣心如海,晚生不敢妄自揣测。”
你还不敢揣测,就差明说皇上要放线钓鱼了!江府丞腹诽着,嘴上却道:“如你所言,圣心莫议,尤其你今日来府本是饮宴做客,与你谈这些倒是当主人的欠考虑了。”
方敬宽忙施礼:“晚生不敢。”
海寇的话题告一段落,江府丞又随意聊了几句,便将之带进了内宅。
于是那求娶的提议就震惊了江夫人母女。
江五怒极,直接说到了生死上,她并不知道父亲和方敬宽在书房说了什么,只知方敬宽是跟江烟儿扯不清的家伙。因着这一求娶,将其之前肆无忌惮盯着自己瞧的场景也想了起来,越发厌恶。
方敬宽却问她:“五小姐为何说大人要逼死你?难道小姐宁愿一死,也不愿答应与我的婚事?”
江五都懒得和他说话。
方敬宽又问,“在下是相貌奇丑令人望之作呕,还是身患绝症有让小姐守寡之嫌?是穷困潦倒举业不成无法安身立命让小姐依靠,还是风流成性实非良配?是家中有恶母刁亲会委屈了小姐,还是古板迂腐要囚困小姐一生?如果都不是,只是小姐看我不顺眼,随便说一句拒绝就好了,何故谈到生死上头。这倒让在下怀疑自身…是否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特质,才让小姐反应这样激烈?”
江五很想说,你无耻下流厚脸皮。
但是她连这几个字都欠奉,真是一点儿不想理他。
方敬宽却出乎她意料的,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说出来了,“莫非小姐认为在下无耻卑贱,粗俗恶劣,不愿与在下为伍?适才在那院子里,倒是的确唐突小姐了。”
就你那满口“爷”的粗陋,没脸没皮的纠缠,以及中了圈套的愚蠢,岂是一句唐突能掩饰?江五鄙夷,冷脸别过头。
江太太却在方敬宽连续发问的当口,从夫君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夫妻几十年,她对江府丞的做事风格太了解了。在她眼里丈夫绝不是外头许多人以为的浑浑噩噩、靠谄媚讨好和做脏活攀附上皇家的无能之辈,她知道丈夫在处理外事上的手段,看似唯利是图圆滑狡诈,其实很有底线,且绝不会让自家吃亏,是精明到家的。
虽然在内宅里有让人诟病的糊涂毛病…
但此时此刻,丈夫的模样绝不是处理家事的态度。
他处理家事时就算发了脾气,那也是糊涂脾气,不会像这样看似面无表情其实在暗自计较盘算。他的眼睛瞒不过同床共枕几十年的老妻。
于是江太太悄悄拽了一下女儿的袖子,让她冷静,起码先搞明白江府丞的意思再说。
那方敬宽正在跟江五掰扯之前的事,观点就是,你家孙小姐算计我在先,我那样属于正当反击。若不那样,畏畏缩缩解释求宽恕,还算个什么男子汉。
江五哪里听得进去。
“你知道自己是‘男子汉’,还往别人家内宅乱走?固然是算计的人不对,可你若守礼端正,别人又如何算计得到。满堂宾客,为何独独是你?”
俗语有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方敬宽道:“独独是我,才是你我有缘。”
这话当着江府丞夫妻的面说,搁在平日,简直是作死。
幸好江府丞官场多年,早把圣贤书还给圣贤了,而江夫人又打算看丈夫动静行事。
方敬宽才得继续说下去,“谈到守礼端正,别人指责我兴许使得,小姐心里惦记着和尚,我看,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吧?”
落花人独立(十)
江五浑然不记得当晚自己是怎么回到卧房的,许是被丫鬟拉回来的?被母亲劝回来的?或者被父亲骂回来的?她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快要气疯了。
她生平从未见过这样无耻的人。
方敬宽,他怎么能,怎么敢?竟然当着她父母的面,说出那种话来!
她只恨自己当时克制太过,直直瞪了那厮半晌,只吐出一个“滚”字。
本该亲手上去将他狠狠揍一顿!都不能解恨!
更鼓敲过了三更,江五直愣愣坐在床沿上毫无睡意,眼前都是方敬宽在小院和内宅客厅里的言行举止,每个细节都让她感到讨厌。
真的,生平她从没这样讨厌过一个人。
偶然回神时,她看到夏果和秋果小心翼翼站在旁边伺候着,心里烦乱,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了。
卧房里只剩了自己时,她望着富丽锦绣的房间发了一会呆,不知怎地突然落下两滴泪来。然后便收不住了,渐渐变成了泉涌之势。可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掉泪珠子,片刻打湿了衣襟,浸润了袖口。
她知道夏果两个丫头就在外面,轻轻一叫便能进来的,但她不想叫。
因为她知道,此刻便是满院子伺候的人都进来陪着,也无济于事,反而会惹得她们大惊小怪,让她更烦。她此刻很需要身边有个人陪着,什么也不说,只看着她掉眼泪也好,可是在江府里…必然没有能胜任此职的人。
于是她就想起了尘来。
就是被方敬宽当面捅破的,她“惦记”的那个和尚。
佛光寺不是什么清静之地,里头的出家人好些是肥头大耳的,经常接待她们的那个知客更加讨厌,自她小时候第一回看到就直觉他奸猾。事实上那知客本就是个贪财奸猾的,偏江太太很受用他的奉承,每次都相谈甚欢,于是她陪着母亲去礼佛,抽空就会跑到一边去自行玩耍。
所以碰到给知客送东西的小徒弟了尘,也是难免的了。
那时候她是顽童,了尘也不过十几岁,她滔滔不绝数落知客,了尘便与她辩驳。一来二去的,她对知客的反感少了,反而觉得小和尚很好玩,明明生气她辱骂师尊,还偏要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和她摆道理。于是她故意逗他,每次碰面都要说他师傅的不是,然后带着坏笑看他据理力争。
直到许多年后的现在,想起那个偏要说服她的小和尚,她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桃花香,以及脸上青涩的棱角。
那时候,他多好。
她自己也很好。
“要是咱们都不长大…”江五一边抹眼泪,一边无声说话。和自己说,也和远在城外的此刻大约在梦中的了尘说。
如果不长大,她不用明白家里家外的糟心事,不用和讨厌的人虚与委蛇,高兴就大笑,不高兴就大哭,被惹了也不用忍着,直接上去干仗就是了——虽然,现在也没什么人敢惹她,但这感觉和那感觉是不一样的。
一点儿也不一样。
如果不长大,她也不用整日被人鄙夷嫁不出去。小孩子是不用烦恼婚嫁的,而且男女大防什么的,亦没有那么严格,还能和了尘一起说话谈笑呢。
自然,一起谈笑的了尘,也该是不长大的了尘,是会和她争辩对错的了尘,而不是现今这个表面云淡风轻连内心也云淡风轻的所谓高僧。
现在他佛理精深,他已负盛名,他年轻而前途远大,他超凡脱俗一尘不染。
但他不再是她的朋友了。
或许从来都不是,只是她一厢情愿认为他是朋友吧。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可是在今晚,因为他,她要当着父亲母亲的面遭受一个无耻之徒的指责。
她自作孽,少不更事时无意间流露出的对他的欢喜,成了今日被人诟病时最大的把柄。连一个外男都知道了,所以流言,早已不只在家下人等中流传了吧?
她连累了他?
根本不会。
当流言大规模流传开来,她只会是旁人口中的笑柄,以及他佛法精深不动如松的证明。
江五怔怔坐着掉眼泪,脑袋里胡思乱想着,时候久了,便感到腰背僵直酸涩。她于是想起年少时一整夜不睡觉和丫鬟们玩耍的事情,那时候太年轻,玩着玩着天就亮了,不用补眠,吃个早饭继续玩依然精神抖擞。
可现在,她已经没有那种精力了。
也没有那种心力。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慢倒在床上,把头埋在香枕里。
落花人独立(十一)
这一夜,难以入眠的不只是江五,还有她的母亲江太太。
江太太年纪不小了,人一上了岁数,晚上一旦熬过困头就再也睡不着,只能瞪着眼睛等天亮。枕边躺着她的夫君,相伴几十年的男人,她侧过头去看他,在黑暗中看到他的老态。
他老了,她也老了。
江太太无声地,重重叹了口气。
临睡前江府丞说的话萦绕在耳边。
“…我这辈子已经能看到头了,官位不管升降与否,荣华富贵到老是肯定没问题的,也能护着你们平安过好日子。但除此之外,再多的我挣不来,也不想去挣。我很明白自己的斤两,这就是我的一辈子,我知足。但我死了之后呢?谁来护着子孙后代,谁能撑起江家?单靠那几个糊涂小子吗?早晚被人卖了,说不定还帮人数钱呢!”
江府丞说的是自家几个儿子,用他的话来说,“没一个成器的”。
倒不是说他们有多纨绔浪荡,事实上几个孩子都算规矩,学业上处事上都算过得去,在外为官上学也颇得同僚同窗夸奖,但江府丞一直觉得他们和自己差太远。
事实上江太太也看得出来,儿子们不管嫡出庶出,没一个和老爹神似的。
江太太不熟悉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在内宅里却还算精明,这些年要不是她压着,底下几个媳妇哪会服帖老实?一想到等她老得压不动,或者撒手西去的时候,儿子们会被媳妇小妾之流哄得团团转,她就觉得无比头疼。
不是她娶儿媳妇不谨慎,而是儿子们太不会处理事情,家事尚且一团乱,外面的事就更别指望了。所以她很理解夫君的担忧。
“…我这些年身后有大树,自己又不仗势欺人,所以顺风顺水交情遍地。但毕竟眼红的人太多,等我死了,诺大家业被人觊觎,一个不小心兴许就有覆灭之灾,到时候那些交情有几个能顶用、肯帮忙?便是有大树罩着,自己家没有能扛鼎的,到头来也是白搭。”
夫君这些话,江太太深以为然。
家里的产业大到什么程度,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了。而且夫君自己手里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产业,只会比她经手的更多更值钱。这么大的摊子,以后靠谁来守?
她也很为难,很担心。
但却不知道夫君比她更担心,已经担心到…要找外人来帮忙的程度了!
今晚夫君对方敬宽的态度,以及闲谈时的只言片语,已经透露出些许要培养方敬宽的意思。夫君没有给确切的说法,只道一切都要观察,但能让夫君起了“观察”的念头…
江太太心里很乱。
江家的未来有那么危险吗,危险到让夫君不惜找外人?
而方敬宽有那么厉害吗,就算选了他,他能撑起整个家?
再说他会一心一意为江家做事么,他姓方又不姓江。
而且归根结底,江家未来是重要,但,会比女儿的幸福更重要?
想法凌乱,江太太胡思乱想了一夜,脑瓜仁儿都在疼。早起时江府丞看见她一脸苍白两眼发青,皱眉问:“一夜没睡?”
江太太勉强笑笑,“在寻思怎么处理烟儿。”
江府丞道:“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只是梅姨娘…”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江太太松口气。不管方敬宽那边如何,自己家里总算是能放手料理了。
吃完了早饭,江府丞要出门的时候,江太太试探着问:“昨天那人…若是做义子,是不是比做女婿更好?”
江府丞盯了太太一眼。
江太太连忙解释说:“老爷为以后谋虑我明白,但一个女婿怎好插手岳家?倘若真想他帮得上忙,不如…”
“义子就能名正言顺插手了?家里儿子没死绝时,轮得到义子说话?”
江府丞皱眉打断太太,显是生气,将儿子死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江太太收声。
江府丞道:“你是真糊涂假糊涂?五丫头是什么样人,又和什么人交好,你竟说她的夫君不如义子管用?”
江五那性子肯定会霸道插手娘家事,别人又不敢和她认真较劲,只要再得个会做事的丈夫助力,江家以后倒是真有了能做主的——这道理江太太明白,她只是绕不过心里的坎儿。
怎能用女儿一生换全家未来呢?
家里以后未必会真有难处,可女儿一旦嫁了,那就是泼出去的水了。
她脸色为难。
江府丞重重哼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她娘,难道我不是她爹?我会害她?!”
“老爷…”
“这么些年,能入我眼的年轻人倒也有那么几个,只是唯独他一个开口要我的女儿。他肯,他敢,那就让他试试。且瞧着吧。”

这天江五起得晚,吃完饭出房门天都快晌午了。
园子里有婆子押着几个丫头路过,江五认出那几个丫头是江烟儿房里的,才想起昨天的事还没处理完。被方敬宽搅合得心烦,她几乎忘了梅姨娘祖孙两人。
匆匆赶到母亲那边,才发现母亲已经雷厉风行将涉事的人都料理完了。
梅姨娘和江烟儿会被送到乡下庄子里,伺候两人的丫环婆子全都逐出发卖,一个不留。至于那个带路的小厮,是梅姨娘亲信婆子的孙子,早就几十板子打得半死,送到官奴司那边等着充军了。
江五有些意外,没想到母亲这次这样狠。
不过想起因为江烟儿惹出来的登徒子,她又觉得对梅姨娘江烟儿的处置太轻了。进屋时恰逢梅姨娘被两个婆子押在地上跪着哭,便冷冷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哭顶什么用,谁让你昨天脑袋发昏!”
梅姨娘得知自己被发放是江府丞默许的,早就不跟主母硬抗了,只一味痛哭求饶。江烟儿跪在一边却是不服气,跟江太太不敢怎样,见江五进来,狠狠瞪了一眼。
“五姑姑风凉话说得真好!你跟未婚夫婿合伙算计我们,倒说我们发昏。除非你今天杀了我,不然我活一日,便要把你的丑事宣扬一日,让人知道你是怎么勾通奸夫、算计骨肉的!”
“快住口!”呵斥她的是梅姨娘。
屋里都是江太太的心腹,任她再怎么胡说八道,也不会有人相信。
当即就有一个婆子上去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将她半边脸打肿。江太太怒目盯着她,冷笑:“看来不用指望你悔改了,到了这地步,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胡乱攀咬,报复别人!大家子养出来的小姐,竟然嘴里能说出滥词浑话来,可见小娘养出来的东西,没一个是好货!”
江烟儿母亲早亡,梅姨娘从中作梗,江太太不能亲自教养她,一来二去好好一个姑娘就被养成了这样。江太太当着人前不留情面骂出来,梅姨娘知道大难临头,却也不敢反驳,只红着脸哭。
江太太便说:“不用在我跟前装可怜!心里头算计着怎么东山再起呢,是吗?只是这回你太过分,惹上皇家的亲戚,老爷断断容不得你,以后也不会召你回来。若你聪明,老实在庄子里待着,你其他儿孙也能平平安安。”
梅姨娘打个冷战。
主母从来不曾这样赤裸裸地威胁她。
活了几十年,她似乎头一次真正体会到妻妾之间巨大的差距。这差距影响着她和子孙所有人的命运,是她博取再多宠爱也填不平的。她不想承认,却深深感到害怕。江府丞一直未曾照面,让她恐惧更深。
江烟儿却还在那边喋喋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