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鬼祟祟的,越发让人看不起了。方敬宽就提了李衙内的名号,“李仁兄,你我过节不深,何必作此丑态?你若打着损我名声夺我功名的主意,咱们礼尚往来,方某不才,虽然位卑家贫,却也有些让你栽跟头的好办法。若不信,尽管继续藏头露尾,待我将你揪出来!”
说着就故意顿了一下脚,弄出要进屋的声响。
那门板抖动更甚,突然有女子尖声哀求,“别进来!我…我衣衫不整…”
方敬宽哼了一声,“你又是谁?忱州李公子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舍脸做这种脏事!你知道自己惹到谁了么。”
关键时刻,他很愿意拉出皇亲的名号来唬一唬人。
屋里那女子不回答,反而带着哭腔反问过来:“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快些走开,不然我要喊人来拿你了!这是江府内宅,你敢乱闯…”
方敬宽未曾想这里是内宅,心里暗道不好,面上却只管继续装镇定,“你只管喊,总之衣衫不整的又不是我。废话少说,你只说想图谋什么吧,爷没时间跟你耗着!”
到现在他更相信屋里女子是故意了。不然若按照正常反应,女人在这种境地,总要先关了房门把衣服穿好,怎么会和他隔着门板说话。
他打量院子四周,见正门侧门都关得严实,四下没一个人影。回想来时的路,却记不大清楚了,此时若是强行出去,迷了路反而更加不好,不如就看看对方卖什么药吧!
只听屋里那女子呜咽道:“…你快走啊,让人看见我们孤男寡女在这里,你无所谓,我以后怎么见人!”
方敬宽见她还磨叽,心中厌烦,冷笑着说:“我是来借净房的,事情没办,怎能轻易就走。耳房边上是不是净房?不告诉我,我就地解决也未可知。”
他知道对方能透过门缝看见外头,便作势撩起衣摆。
“别!”女子受了惊吓,说话更磕绊了,“净、净房在在在西耳房那里…”
方敬宽抬脚过去解决问题。
还没等解决完毕,听得院中门响,有人进来了,而且不只一个。然后就听见老年妇人的声音,“烟姐儿,衣服换完了吗?快点过去陪太太们说话。”
回应的是女子呜咽。
顷刻便是几声惊呼:“啊!这是怎么了!”
“姑娘你怎么坐在门后!”
“快,快帮忙给姑娘穿衣服!”
方敬宽先还等着听对方一群人如何做戏,听到此处也疑惑起来。怎么听称呼,还是个小姐?当小姐的会被买通算计人么?显然不会。难道不是李衙内?
他慢慢将衣服理好,回想从离席之后的细节,片刻间理清了思路。
先出去看看再说!
反正那屋里的女人有问题,管她是小姐是仆佣!
推门的声音似乎将围在正屋门口的几个人吓了一跳,一个婆子两个小丫头齐齐朝方敬宽走出的方向看来。
“这是谁!”
“怎么会有男人跑进内宅来?”
“快打出去,别惊了姑娘!”
又是几声惊叫。方敬宽没被吓到,反而迎了上去,好整以暇地问:“你们叫这么大声,是唯恐外头人听不见么?干脆我也帮你们喊一喊,让人来看看你家姑娘衣衫不整和陌生男子在一起,是打什么主意。”
“你…你这不要脸的!”那婆子气得发抖,“你到底是哪里跑来的,还不赶紧磕头赔罪!你冲撞的可是我们江府孙小姐!”
方敬宽走到距离门口一丈远的地方停了脚步,闻言伸长了脖子往门里看,“江府不是姓江么,哪来姓孙的?”
“你还敢乱瞄乱瞅!你你你…什么姓孙姓江,这里是我们江大人的孙女!我们是孙小姐的贴身服侍!”
“噢,这样啊。”
方敬宽将眼往三人身上一扫,挤出一丝笑来,不紧不慢地问:“听说江大人有好几个孙女,不知屋里这位排行第几?是单她一个不要脸,还是她姐妹们都不要脸?”
把刚才婆子骂他的“不要脸”又还了回去。而且人家骂他一次,他还了两次。
“你说什么!”婆子似乎彻底气蒙了,有上前动手的架势。
旁边一个小丫头眼珠子转了转,抢先冲了过来,嘴里喊着,“你敢侮辱我家姑娘,我跟你拼了!”
就要来撕扯方敬宽的衣服。
方敬宽退后一步,侧身闪开,突然沉了脸,“爷是读书的,可也练过几天,出手没轻没重,伤了谁可别怪爷。”
动手的小丫头对上他眼睛,被他眼里的阴沉吓住,动作僵了一下。
方敬宽趁这当口已经退到两丈开外去了,站在院子当中朗声说道:“屋里的是真小姐还是假小姐爷不管,既然哄了爷在这里耗着,就赶紧给爷一个说法。不管你们是跟那姓李的有瓜葛,还是图谋别的什么,爷可不怕事情闹开。大不了功名不要,也不能被你们这些蠢货算计了去!识相的赶紧给爷道歉!”
文质彬彬的外表,说出话来却和街上无赖似的。
那婆子满脸悲愤之色,就要张口骂人。
方敬宽道:“忖量仔细了再张嘴,别拿之前那套说辞搪塞。你们那孙小姐要真是大家闺秀,哪有衣衫不整跟男人说半日话都不想着赶紧穿衣服的!现下还在门后耗着不是?爷可都撒完尿了,她还没打理好自己?还有你们几个蠢货,若真是好人家的贴身仆役,不想着关门给小姐遮羞,还有心思跟爷对骂对打,傻子才能信你们。”
说着四下看了看,将花圃里一柄乱丢的小锄头捡在手中,脱手扔向院门。
砰一声响,将婆子等人吓了一跳。
方敬宽却不怕声音大,说:“赶紧给爷摊牌,不然爷自己喊人来看衣衫不整的孙小姐!”
然后从十开始大声倒数起来,看样子是要数到一就喊人。
婆子和两个小丫头都有点不知所措。
方敬宽一边数数,一边瞅着她们冷笑。
屋里门后坐着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受了祖母点拨的江烟儿。她本打算装脚疼站不起来,所有说辞都准备好了,连最开始房门怎么自己打开的都找了理由,可没想到事情发展着实出乎意料。
那方敬宽竟然和一般书呆子不同,没有被误闯内宅的阵仗吓着,不但不按着她的预想说话行事,反而又强硬又冷静,不是个好糊弄的…
之前她听方敬宽骂她不要脸还生气,听到后头,脸就白了。
这厮不好拿捏,怎么办?
骑虎难下了。
而且就对方这脾气,显然不是良配。别说只是皇家远亲,就算是皇子龙孙也不能要啊…
对方已经数到四了。
江烟儿透过门缝,再次看向月光下站着的书生。
年轻,英俊,身形挺拔…堪可做佳偶。只是脸上冷笑太招人烦了。
看样子,他真有数完就豁出去的架势…江烟儿不太敢赌。今晚的一切都建立在对方怕事情闹大的心态上,可方敬宽明显胆子太野。闹开来,丢了她的名声名节且不说,伤了江家脸面,嫡祖母能折腾死她!
方敬宽数到二。
江烟儿再也坐不住了。
是舍命继续,狠狠赌一把,让对方低头服软,还是自家认输认错?
一瞬间要做出决定,可真难哪!
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不成样子,咬破了嘴唇自己都没察觉。
方敬宽数到一了。
年轻的庶吉士只略略停顿一下,见对方几人都没有摊牌的意思,心一横,“对不住了!”
他还真没想到这几个女人死硬如此。
罢了,既然女的都不怕丑事闹大,他怕什么!
将手放在唇边做扩音状,他就要喊人,“江家…”
“住口!”几声阻止同时响起。
一个是婆子的声音,一个是门后江烟儿的,另一个,是此时突然出现在院门口的江五。
方敬宽从善如流住了口,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的。
听到身后有来人,他微微偏头,侧目去看。于是便看见月光之下,灯笼影里,走来一身酡颜色碎樱襦裙的姑娘,长眉微立,怒色满脸。
他有一瞬间失神。
只因半辈子过去,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干净明快的女子,就算是生气,也气得明白磊落,绝不拖泥带水。
屋里那位小姐是不是真的他不晓得,但只一眼,他就知道眼前这位刚来的才是货真价实的大家贵女,满身的气度实非普通女子可比。
落花人独立(七)
最先看到江五的并不是方敬宽,而是直面小院正门门口的婆子和小丫鬟。
几个人当时就吓坏了。
按照她们的预期,这个时辰差不多是该有人进来了,正好给那方姓的公子一个推力,让他更加羞愧,从而被牵着鼻子走。
可现在的事实是,不但方敬宽的反应不同常人,就连被安排此时现身的内眷,都换成了江五…江五可不是她们惹得起的!
“姑、姑娘,五、五小姐来了…”婆子给门口的江烟儿悄悄通风报信,舌头有点打结。
江烟儿亦是如遭雷击。
“她怎么来了?!她不是在前头被太太拘着吗?咱们望风的人呢?!”
“不不、不知道。”
她们说话间,江五已经带着嬷嬷丫鬟走到了阶下。丫鬟倒还罢了,不过是平日服侍的夏果秋果等人,嬷嬷里为首的却是江太太跟前的得力人,在江府内宅里很有体面权势的。而另一个,虽然地位不高,却是外院大管家的妻子,能往江府丞跟前递话的人。
走过方敬宽身边的时候,江五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转开了目光。
方敬宽是相貌不错,但也不是多么出类拔萃让人移不开眼的那种,见惯了商玄宙、了尘甚至照幻等人的光采出众,江五看方敬宽时只当他是个路人。何况此时这位路人还被烟儿算计了,更加入不了江五的眼。
可方敬宽心里头,却因这一淡漠的一眼,生起一种莫名言状的滋味。
他年轻,见识却不少,于女人和情感上也并非一无所知,当年在故乡时还曾有过一位交情不浅的红颜朋友。所以在这一刻,他非常明白自己心里头淡淡的酸涩和被冒犯一般的无名之火,到底源于何处。
江五从他身边走过,昂首挺胸,不给他一个正眼。
他适才因她惊艳,她却对他视若无睹。
当江五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就重重落在她的背影上。她发间熠熠闪光的首饰,以及衣衫上金银丝线绣成的蔷薇花纹,全被他一眼扫过,刻在心里。
“你们在做什么?”他听到江五清脆的、透着威仪的声音。
嗓音很好听,体态也不错。他索性斜跨一步站到有利的位置,大大方方欣赏起江五的侧影来。总之事情到了此时,他陷在这里,可不是一两句就能分说清白的,又何必低眉顺眼委屈自己。
跟着江五的嬷嬷皱了眉头,训斥他说:“哪里来的狂徒!江府女眷在此,不知回避么?”
方敬宽并不害怕,反而笑了,朝躲着江烟儿的门扉抬了抬下巴,“我倒是很想回避,可惜身不由己。个中缘由你们只需问她们。”
江烟儿并未现身,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婆子。那婆子总算醒悟过来,袖子捂住脸,呜呜咽咽哭着奔到了江五跟前,跌撞跪下:“五小姐!您来了正好,我们姑娘受委屈了,求您做主啊!”
她顺势想去抓江五的裙角好让自己的哭泣更有说服力,可手指尚未到达就猛然醒悟,想起江五平日对她们这一房的疾言厉色,赶紧讪讪缩了回来。
也亏她见机得快,江五只好将放松了打算踢出去的腿。
“把那没脸的东西给我拎出来!”
一声令下,夏果秋果互相看看,再瞄一眼站在旁边的方敬宽,觉得不妥。
江太太跟前的嬷嬷也低声劝:“姑娘三思。”也朝方敬宽暗暗努嘴。
江五冷笑:“她敢设局,也就是不要脸面了,又怕什么?”
嬷嬷道:“她固然不顾体面,可姑娘您和咱们府上的体面不能丢呢。等打发了外人,一家子关了门,随您怎么处置都成,眼下先把这件事圆过去。”
江五道:“嬷嬷糊涂了。适才在外头听了许久,您还没看出来这位外人根本不打算善了么。他光脚不怕穿鞋的,就算现在圆过去,出了府门怎么编排咱家还不是凭他一张嘴。府里的体面可不是妇人几句巧言就能哄骗世人的,反过来,只要他心里怕着敬着江家,就算亲眼看到咱们内宅伦常崩坏,他也不敢迸半个字出去!”
嬷嬷脸色窘迫,“姑娘,话不是这么说…”
“拎了那蹄子出来!”江五打断嬷嬷,指挥秋果夏果,“当着外人的面,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攀污人家。”
秋果夏果被点名,只好硬着头皮上去捉江烟儿。江烟儿的丫鬟连忙挡在门口,“姐姐慢着,我们姑娘现在不便出来…”
秋果夏果怎会看不见屋里一地衣服,也不敢奋力,于是僵持起来。
江烟儿便在屋里呜咽不停。
嬷嬷赶紧示意底下婆子把方敬宽“请”出去。方敬宽退开两步躲了,径直走到江五跟前问:“你既然主不了事,莫要逞能耽误时间。去叫你们府上能主事的来,给我分说明白。爷的清白和功名丢是可丢,但不能丢得这么窝囊。”
又露出一个怀疑的眼神,“自然,若你和屋里那位是一伙的,合力红脸白脸算计爷,说不得,爷既然背了祸乱官眷的名,不讨些便宜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逼近江五,目光肆无忌惮打量她的胸脯腰身。
江五先还恼他说自己不能主事,后来腾的一下红了脸,怒不可遏:“你…”
婆子们赶紧上前来捉拿登徒子,方敬宽几次闪开,左拐右拐不离江五身周一丈,目光一直挂在她身上。
江五气急,眼见着家里婆子不得用,突然想起如瑾那边处置人的套路来,于是冷笑一声,喝令婆子们住手:
“满院子乱跑成何体统,停下!他总之身在江府,任凭多狂也跑不出去,就放着他在这里又能如何,事后大不了灭了口,什么体面也都保住了!”
本是气话,说完了,江太太跟前的嬷嬷却赞了一句,“姑娘此话有理。”
另一个嬷嬷道:“只是他有功名在身,此事恐怕要费周折。”
两人说得有来有去,婆子们纷纷站住,重新列到主子身后站好,看向方敬宽的眼神全都变了。江五微微一怔之后,哼道:“费周折不怕,有的是办法。”
方敬宽突然大笑,抬脚向屋子去:“既然如此,生前帮你一把,劳你给爷个痛快。”
然后很轻松的推开了挡在门前的小丫鬟,把江烟儿从门后拎了出来,扔到江五跟前。
江烟儿还真是衣衫不整的。头发半散开着,上身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里面肚兜若隐若现,下身也是中裙一条,平日里连不近身丫鬟都看不到的样子,现如今无遮无掩呈现在众人跟前。
被突然拎出来,她显然是吓了一跳,坐在地上拼命缩起身体,这次是真哭了。
“五姑姑…他…他竟然…”
方敬宽道:“我竟然碰了你身子?要嫁我?可你姑姑要杀我,冥婚你接受么?”
江烟儿气得浑身发抖。
江太太的嬷嬷见事情越发超出控制,忙吩咐底下的把江烟儿身边的服侍都押下去:“等查清了首尾,等太太发落!”
江五呵斥江烟儿:“给你个交待的机会,此时此刻,仅此一次。”
江烟儿呜呜咽咽不停,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睛不住往门口瞟。江五道:“一炷香的工夫,之后,我只能将你交给太太了。有辱门风,江家容不得你。”
“我要见我娘!”江烟儿哭道。
江五不理她,她就真哭了一炷香的工夫。
方敬宽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时间一到,江五朝嬷嬷们点了点头。
底下人拖着江烟儿走了,瞬间院子里只剩了江五带着丫鬟并一个老嬷嬷,对着方敬宽。“我父亲要见你。”
方敬宽并不惊讶江府丞如何知道此事,只问:“在哪里?”
老嬷嬷道:“我引你去。”
方敬宽看着江五。江五却再没说什么,带上丫鬟离开了。走之前那表情,仿佛多与他说一句话都是耻辱一样。
方敬宽随着走出,目送她的背影绕过亭台花墙,直到看不见了,才在嬷嬷的催促下去见江府丞。
江五却没走远,在一处花架拐角停了脚步。
方敬宽跟着她出院子她是知道的,而且不知为何,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一直被他盯着,后背一直不自在。及至此刻被花墙遮挡着,她就想回头看一看,验证自己的感觉是否真实。
“姑娘?”秋果对主子的停步感到奇怪。
江五默不作声站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做,继续朝前走了。
可眼前却浮现出方敬宽肆无忌惮的目光来,恼人地挥之不去,弄得她心情越发差了。又想起自己和嬷嬷们吓唬要处死方敬宽,那人还笑得出来,心里就觉得别扭。于是去到方太太那边的时候,方太太在前头陪客,只有老嬷嬷在审问江烟儿的奴才,偏生梅姨娘听见风声赶了过来,呵斥着不让审,心绪糟糕江五就冷着脸走上去,将一肚子不舒服都发落到梅姨娘身上:
“梅氏,你的脸面是太太给的,不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别打错了主意,真以为踩着太太你才会好么?也不看看你的身份!当年挑唆你侄女做丑事便罢了,梅家我们懒得管,可你挑唆到江家来,便是老爷太太肯容你,我也容不得你。来啊,把她跟前的奴才都捆了,等太太回来统一发卖遣走!”
梅姨娘在府里这些年也不是白熬的,并非任人拿捏的主,当即便哭喊:“谁家小姐管人管到父亲屋里头了,传出去不怕人家笑话!我们江家这些年总被人指点,带累着烟儿几个孩子都不好说亲,到底是谁的毛病?你要捆我的人,先问过老爷再说,她们都是跟着我一同伺候老爷的…”
江五冷冷看她哭,走到椅子上稳稳坐了,板着脸说:“我不和奴才拌嘴。”
在对付梅姨娘这件事上,江太太跟前的人和秋果夏果等绝对和江五一条心,当即就有个体面的嬷嬷上前呵斥道:“满府上下哪个人不是伺候老爷的,若都如此说,那还谁都不能发落了,规矩是摆着看的么?家宅之事太太说了算,倘若处置几个奴才也要老爷发话,才真是让人笑掉牙!现太太忙着,自然五姑娘说了算,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五姑娘发话吗?”
于是堂前伺候的婆子们不敢怠慢,七手八脚上前把梅姨娘带来的四个仆婢捆了放倒,一路拖到了后头空屋子里,跟关江烟儿的屋子一墙之隔,都有专人看守。
梅姨娘不提防动手,事先没带几个人,现在后悔莫及,索性坐到地上大哭起来,嚎啕不止。
江五碍着身份不能直接处置她,但也不是肯吃亏的,当即让人去找梅姨娘生的孙子孙女来:“几个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让他们过来看一看,学一学,日后长大成人也好知道如何处世。”
梅姨娘越发哭得厉害,一边哭一边阻拦下人去找孙儿。
正闹着,二门上的婆子飞快来报:“老爷进来了!”
梅姨娘当即收声,改嚎啕大哭为梨花带雨。江五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命人去请太太。
落花人独立(八)
前面的宴席已经散了,送走客人们,江府丞才回到内院。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带着一个内院仆役们俱都不认识的年轻人。所以当婆子传话进去时,只能说老爷带了外男,请女眷们回避。
江五一听“外男”两字,不知怎地,心里头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影。但想了想又觉不会,便把这念头压了下去,暗自嘲笑自己大约是被那人气晕了头。父亲在内宅之事上再拎不清,也不可能把有嫌疑祸乱女眷的登徒子带进来,无论是对质还是什么,都不可能。
于是她带着年轻的丫鬟们避去了里间,命人将梅姨娘也“劝”了进去,堂屋里只剩了几个年长的婆子。
梅姨娘自然是不愿意和江五同处一室,并且想立刻见到江府丞,被劝进了里间还想往外头挣扎。江五冷冷吩咐拦着她的人:“松手,只管让她去。”
下人松了手,梅姨娘反而不去了。瞥了江五一眼,冷哼一声,站在靠近门帘的地方,江五也不管她。
一时江府丞进来,江太太还没到,在里间的人就听见江府丞招呼客人:“且坐。”
“谢大人。”
别人听了还不怎地,江五将那客人的声音听得清楚,顿时觉得奇怪极了,暗暗皱起眉头。若不是避着男女之嫌,真的很想去外头看个明白。
那分明是方才那狂徒的声音啊!
父亲叫人去问话,怎么没撵走没定罪,反而将之带到内宅来了?
她想起之前派人去给父亲报信时,父亲传回来的话——“…且看那方进士如何行事,若一味解释推诿,恐惧慌乱,甚至胡乱攀咬,只管交给江富去善后,不必知会我了。若不是,则带来见我。”
父亲处置内宅事的时候大多有些荒唐,但外头的事心里还是很有数的,于是她也就听了吩咐,发现那方敬宽言行不同常人后,派人将之送去了父亲那里。人家毕竟是个有功名且在翰林院挂着名号的,官面上的事需要父亲去处理。
但此时父亲却把人带到内宅来了。
江五不由暗自疑惑。莫非…此事涉及内宅,且关乎梅姨娘一众,父亲又要犯糊涂?
可支起耳朵再听,堂屋里却没有声音了,偶有瓷器的轻微碰撞,想是父亲在喝茶。江五不由忐忑,偏那梅姨娘又隔着帘子缝往外头瞄,险些就要把帘子掀起惹外头警觉,江五腻烦之极,见临窗炕桌上摆着描了半截的花样子,压着一个小巧镇纸,便走过去将镇纸在桌面上重重一顿。
有些沉闷的声响,在一片寂静的里外间却非常清晰,梅姨娘冷不防吓了一跳,顿时扭头回来看,见江五冷眼盯着她,心里自然明白是被鄙视了。欲待继续偷看,又怕江府丞听到动静往这边瞧,只好作罢。
不过她却想错了。
屋里这一声响,外间座上的两人没一个移目的,江府丞端着茶碗聚精会神吹浮沫,方敬宽侧左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低眉敛目,睡着了一般。
一时江太太应酬完了客人,宴席那边戏班子未赏,酒桌没撤,她就匆匆带人赶回来了。小院那边的事她早已知道,因怕客人疑惑不得走开,才派了身边得力的嬷嬷陪着江五去拿人,现下又听说丈夫带了方敬宽进内宅,登时心里忐忑不安得很,勉强送走客人,一转身就沉了脸。
和女儿担心的一样,她也怕此事牵扯梅姨娘,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在丈夫对待宠妾的态度上,她比女儿更了解更窝心。
当下进得堂屋,见个陌生的年轻公子起身行礼问安,江太太没给笑脸甚至没搭理,直接去和江府丞说话了。
方敬宽被冷落也没任何不满,直起身子秉礼站在一边,继续低眉敛目。
那边夫妻两个打过招呼,自然没两句就聊到了今晚的事情上,江太太并不客气,当着方敬宽直言:“那胆大带路的奴才已经交给管家了,但外院的人妾身不能直接处置,需要讨老爷一个示下,妾身的意思是将他打五十板子撵出去,以儆效尤,老爷看?”
五十板子几字说得很重,大有让方敬宽警醒的意思。
“这个无需问我。”江府丞屏退了屋中下人。
然后他看了里间一眼。
江太太会意,早已听下人说女儿等人避在里头,却故意开声问:“里头是谁?”
江五犹未答话,梅姨娘抢先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含着泪给江府丞夫妻请安。
江太太心里一阵腻烦,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什么,只当看不见梅姨娘的委屈模样,朝夫君道:“小五在里头。”
“让她出来,其他人下去。”
江府丞吩咐一声,丫鬟们便簇拥着江五走了出来,然后纷纷退下,站到廊下一丈外的地方候着。
梅姨娘见这阵势,预感到事情大概不利于自己这边,哀哀戚戚往江府丞那边看,无限隐忍的模样。江府丞却没像往常一般给予怜惜,反而像吩咐下人一般让她离开。
“老爷…”梅姨娘心中警钟大作,直感事情不好。
江太太冷脸道:“老爷的话你没听见么?这里有事情要谈,你回自家院子候着去,该当你来认错的时候,自有人传你。”
主母开口,江府丞那里又不加理会,梅姨娘千般做作只无处可用,含泪看了江府丞半晌不见回应,无奈,只好在江太太的逼视下行礼告辞。
一时屋中只剩了江府丞夫妻和江五,以及垂手立着的方敬宽。
江府丞道:“行简,你说话。”
江五母女两个对视一眼,皆感异样。按理说方敬宽本是今夜要审的人,怎么却被叫到内宅来,且得家主厚待?江府丞竟还叫起他的字来,这哪里是对待罪人的路数。
方敬宽朝江府丞微微躬身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对着江太太一揖到地,重新见礼。
江太太心中纳罕,面上倒还未动声色,只等他说话。
谁知方敬宽开口便吓了她一大跳:“夫人,晚生敬慕五小姐,有意求娶。”
江太太再见过世面此时也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晚生求娶府上五小姐。”方敬宽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并且补充说,“晚生深知此举冒昧,而且今夜这个当口实在不宜提出,只是晚生是诚心诚意的,恳请您暂且不要拒绝,事后将晚生家境人品打听清楚,若觉得晚生实在配不得五小姐,到那时便是痛骂一顿晚生也甘心听着。现下,只求您将晚生稍加留意,为五小姐求婿时多考虑一个人,如此,晚生不胜感激。”
说着又作了一礼。
江五早已竖起了眉头,不等父母开口,先将方敬宽骂了起来:
“你这是拿我作筏子,想办法脱身今夜的事呢?我再嫁不出去,再给江家丢脸,也轮不到你来算计指摘!先前看你强自镇定,还以为你比那些书呆子略强些,却原来是个心术不正的鼠辈!我虽年纪大了,可父母也还疼宠着,万没到随便谁来接手就巴不得把我丢出去的地步,你莫要打错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