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想到很多,如瑾甚至开始计划,以后也许要给女儿找个港城那边的人家,不恪守礼法的,才能让女儿幸福。
不曾想商玄宙突然笑着走进来,瞅着女儿道,“影影是大人了。”
商潆从母亲怀里坐起来,笑眯眯叫了一声“爹爹”,随即又反应过来父亲言语所指,不由嗔道,“您偷听我们说话!”
在父母跟前,一贯沉静稳重的嫡长公主才会露出小女孩娇态。
商玄宙已经换了家常软袍,淡紫色的宫锦将他衬得丰神俊朗,一点儿不像三十多岁的人。他接了如瑾递过来的热茶,喝一口,才笑说:“哪用偷听?凭为父的耳力,从进屋就听见你们说什么了。影影言之有理,你那江姨母的确是该嫁人,让婆母好好管教一番,免得整日乱跑闯祸。”
又道,“这件事交给你,你娘亲若是不借人给你用,有我呢。”
商玄宙大包大揽,如瑾瞪他。
等女儿回去歇息,屋里只剩了夫妻两人,如瑾怪他太纵容女儿,商玄宙道:“我明白你担心什么。不过现在早已不同以往,女孩子家养在深闺没有好处,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咱们的女儿不会胡来。”
又道,“那方敬宽也算不错,兴许真与江五有缘分,让影影去试试,成不成倒在其次,你恰好量一量女儿的性子,有疏漏处正好教导。”
如瑾于是想起来,方太太今日过府说起这个侄子,很是夸奖一番,说是二甲进士,正在翰林做庶吉士观政,前途如何如何。商玄宙当然不会因为方太太去关注她侄子,他每日事情忙,自不理会这等鸡毛蒜皮。但他能说出方敬宽的名字来,想是这方敬宽在一干庶吉士里头角峥嵘?
如瑾知道自家夫君从来不乱说话,他既提了,难道这方敬宽真有可取处?
可一想到江五二十好几都不嫁人的状况,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灭了。
别人不知道,她与江五交往多年,怎会不明白江五的执拗。
中途写了个新文开头,回头就找不到写这本的感觉了,幸好是番外期,也快过年了,大家没事多玩一玩,养文,表催我哈,容我慢慢写回来:)
难道是太久不更新了,手一抖又发了一个V,表拍我…误买的文下留言,老规矩,打赏返点…留言请温柔,捂脸走了…
落花人独立(四)
早春桃花开的时候,江太太在家里开赏花宴。和京里其他赏花赏雪的宴会一样,“赏”和“宴”都在其次,重要是聚拢一大群太太小姐,女人们家长里短地通一通消息,再给适龄的儿女牵牵红线。
江府丞深得当今皇后器重,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于是前来参加宴会的客人着实不少。幸亏江家前年买的新宅子地方宽敞,趁着天气暖和在园子里开宴,倒也不觉得拥挤。
江五被母亲带在身边应酬,十分郁闷。她最烦的就是这些虚热闹,看见明明品阶更高的官太太放下身段和母亲讨好,就觉得人家笑脸太假,太反胃。
江太太察觉女儿的不快,趁人不备时肃了脸数落她:“你怎地越来越左性了!十几岁时打发你出去应酬,好歹还肯做出个端庄样子给人看,到现在连自己家宴客都不肯赔笑脸,非要让人家说你缺少教养不成?你不怕别人说,我可怕别人说我不好好教导女儿。再者,你底下还有几个侄女呢,若因为你让人怀疑江家门风,她们以后怎么说亲嫁人?”
江五闷闷不语。
自从过了二十岁,母亲每次说她,动不动就会扯到嫁人上头。
这次宴会几个侄女都会出来露脸,小姑娘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出来交际应酬无可厚非,偏母亲走到哪里都要带上她,直把她和小姑娘们一同看待,不是更让她没脸么。
江太太数落一阵,见女儿一直不肯搭茬,不由恨铁不成钢,眼看着远处一棵花树下,一个妙龄少女走到魏阳伯夫人身边搭话去了,心里更加发急,遂丢下女儿朝那边去。
魏阳伯家的世子去岁原配去世,今年守满一年,可以找续弦了,江太太看中人家家里关系简单,人丁单薄,魏阳伯夫人又是个疼孩子的,正想把女儿嫁过去。江五这个年纪了,做续弦并不委屈她,何况之前的原配只留下一个女儿,没有嫡子的麻烦,以后江五若是生了儿子那就是正经嫡子,江太太对这门婚事非常满意,今天是打算是魏阳伯夫人好好亲近的。
看见那凑过去的少女,江太太一阵火大。
那是她的庶孙女,梅姨娘所出庶子的孩子,秉承梅家家风专爱抢人东西。今天她本没打算带这孩子出来应酬,偏梅姨娘当着江府丞的面提起此事,让她不好拒绝。果然,带出来就要找事。
“烟儿,你姑姑叫你。”江太太上前打发了庶孙女,和魏阳伯夫人攀谈起来。
江烟儿看看祖母脸色,温柔笑了笑,和魏阳伯夫人亲亲热热地道别,迈着端稳的步子往江五那边走了。魏阳伯夫人道:“这孩子看着就是个知书达礼的,不愧是您教养出来的。”
江太太笑道:“您谬赞了。其实孙女们我都没怎么管,要说手把手的教导,还是花在女儿身上的精力更多。前头几个女儿都好,只是小女儿娇惯了些,让人头疼。好在她除了脾气直些,倒是很明白孝顺长辈,也肯听话,还能让我少操些心。”
魏阳伯夫人道:“小女儿小儿子都是娘亲的心头宝,难免娇生惯养,我家里那小儿子也是,虽说不是我生的,但到底是幺儿,从小又机灵可爱,我就疼他疼得了不得。”说着叹了口气,“结果,反而疼过了头,顽劣极了,眼看着越来越大却到处说不到亲事,弄得我家伯爷总是埋怨我。”
魏阳伯府一个世子一个庶子,世子从小得父亲教导,十分妥当,那庶子却是被惯坏了,整日斗鸡走马很是纨绔,京里人人皆知。但庶子一般都是分出去单过,所以江太太觉得女儿若是嫁过去,这庶出的小叔子不足为患,于是接了魏阳伯夫人的话笑道:
“您不用着急,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这些孩子们的姻缘一定是有着落的。若是您都着急,我家这个可怎么办,我可要愁白了头发。”说着朝远处的江五努了努嘴。
丫鬟添了新茶,魏阳伯夫人喝口茶,停一停,笑道:“您家五小姐是京里一等一的闺秀,性格光风霁月,十分难得,私下里我听许多太太夸奖她呢。我寻常也和跟前的人说,不知以后会是谁有福气,能把五小姐娶回家。”
江太太闻言,暗自转了转心思,正要说话,只听魏阳伯夫人又道,“要不是我家没有合适的子弟,我真想厚一厚老脸,和您做亲家呢!”
说着呵呵笑:“只可惜我那大儿子年纪大了,且要娶续弦,不能委屈了五小姐。小儿子又太顽劣,实在配不上,我这心思也只能压下去了,唉!”
江太太本要接话,听到后头,心就沉了下去。好在是常年应酬练出了极深的涵养,这才没有露出不快之色来,顺势就把话头带到了别处,和魏阳伯夫人笑呵呵攀谈了许久。
那边江烟儿去找江五,见面就问,“祖母说五姑姑您叫我,可有什么事吗?”
江五明白自家母亲的心思,直接便说:“我没叫你,是你祖母要把你支开。你自己心里清楚,又来问什么?别和梅姨娘学那些小家子伎俩,出去会让人看低的。”
江烟儿到底年轻,被噎了之后虽然知道要保持笑颜,心里却不痛快至极,脸上扭了几扭才稳住神色,笑道:“五姑姑教导,烟儿不敢不听。只是烟儿并没有用什么伎俩,姑姑错怪烟儿了。”
江五不理她的辩驳,只告诉她,“你才十三,急什么。那魏阳伯世子三四十岁了,又要的是续弦,你一个小姑娘巴巴地往前凑,合适吗?他家那二公子也不是你该想的,去早些告诉梅姨娘,别净出馊主意,弄得你丢了脸她敢情没关碍,丢的都是江家的脸。”
江烟儿直气得脸色通红,眼泪一下没忍住,往左右凑了凑,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嗓子叫喊,“五姑姑满口都是什么!您不要脸面,烟儿还要呢!哪有做姑姑的这样编排侄女的,梅姨娘再怎样也是您长辈,您怎能…”
“长辈?既要做长辈就别教唆孩子自己找姻缘,你敢说她没挑唆你去接近魏阳伯夫人?满京里都知道她家要找续弦,有点体面的人家都避嫌呢,偏你上赶着往前凑,只差把‘我要做续弦’写到脸上让人念了!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赶紧回房里待着是正经,别让我骂出好听的来!”
江烟儿哭花了妆,背过身避着人把眼泪擦擦,绕过几株花树往后头去了,再不敢在园子里碍江五的眼。
没资格待客的梅姨娘正在后头晒太阳,见孙女红着眼睛回去,吓了一跳,“谁欺负你了?!”
江烟儿扑倒亲祖母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人家好好替祖母招待客人,五姑姑不但不帮忙,还嫌我故意抢她亲事,骂我不知廉耻…我要是知道她想嫁进魏阳伯府,打死我也不敢和魏阳伯夫人说话,我真不是故意的…”
周围丫鬟婆子听了,有不想惹事的就悄悄退下了,只剩了几个平日和她们这一房走得近的,闻言就帮腔,添油加醋地议论江五。
梅姨娘年近半百但风韵犹存,没有一丝老态,立起眉毛发怒也别有风情,当下搂了孙女咬牙,“一把年纪不嫁人,只管在家里兴风作浪,好好的门风都被带坏了!”
骂却不敢大声,只管和几个心腹婆子丫鬟嘀咕。
有个婆子悄声道:“姨娘您消消气,我外甥女刚从前头上茶来着,听她说,那魏阳伯夫人把太太回绝了呢,五小姐根本是白想。”
梅姨娘道:“该!也不瞅瞅她那女儿什么德行,魏阳伯府哪只眼睛看得上。正经该但婚论嫁的孙小姐放着不管,偏妄想让奔三的老姑娘攀高枝儿,真是活该被打脸。”
江烟儿从祖母怀里探出头,收了哭声,让那婆子仔细回禀江太太和魏阳伯夫人的对话。婆子只言片语说个大概,江烟儿一边听一边想象当时的场景,脸上渐渐转晴,用帕子擦了擦脸上泪痕,抽噎道:
“太太恐怕觉得五姑姑若能嫁进魏阳伯府,反而是魏阳伯府攀了高枝呢。”
江五和皇后的关系,京里人尽皆知,娶她进门就等于搭上了皇后。
梅姨娘当即就呸了一声,“魏阳伯府又不是傻子,做什么请一尊活菩萨回去供着!她要是像烟儿一样贤淑稳重还好,就她那性子,哪个婆婆不头疼?整日张牙舞爪的不着调,猴儿一样!”
江烟儿道:“听说…皇后是个稳重人,皇家规矩又严…说不定,皇后娘娘和五姑姑亲厚,就是看中她‘与众不同’。”
旁边婆子讨好道:“是,拿她当猴耍呢。”
江烟儿作势板脸道:“大胆,当朝皇后娘娘岂能随便议论。”
梅姨娘望着前头开宴的方向冷笑:“被人当了玩意儿还自视甚高!”
江烟儿用帕子挡了挡嘴角。
院门口一个丫鬟探头探脑,婆子道:“是我外甥女,我去看看,大概前头又有什么新鲜事。”
梅姨娘祖孙两个都期盼着望着婆子背影。
须臾婆子回转,悄声在梅姨娘耳边嘀咕几句,梅姨娘转怒为喜,立刻吩咐孙女,“快,回房重新梳洗,用粉把肿眼皮盖了,去前头跟你那好祖母一起应酬去!”
江烟儿奇怪,“可是又来了什么贵门夫人?”
江家虽然显赫,江府丞官位毕竟不高,有意结交的人家也不会赶着大宴会跑来,都是私下走动。魏阳伯夫人已经是今日宴会里品级很高的了,她忙着给儿子续弦,别人也不会说她什么。能让梅姨娘这么看重的,难道是比魏阳伯夫人更贵重的人物?
江烟儿一边问着,脚步已经朝自己院子走去了,赶着回去补妆。梅姨娘跟在孙女身边低声解释,“不是贵门夫人,可却比贵门夫人管用!”
满脸喜色嘀咕了几句。
江烟儿闻言皱眉,停了步子,“方家?您是不是糊涂了,方家虽然和皇后有亲,可皇后不怎么亲近她们啊,结交他家只会让皇后讨厌。”
“我的大小姐,你不懂。祖母哪里会坑你?”梅姨娘笑呵呵解释,“听说,那方家太太的侄子在翰林院呢,而且名声不错,你祖父还提起过他呢,又有才又有貌又有前途,是好女婿的上上人选。皇后娘娘不喜欢方家,是因为方太太势力粗俗,可她这侄子是个出色的,和方太太没有关系。”
“婶娘和侄子怎么会没关系?”
“又不是亲侄子,隔了好几房呢,都出五服了!不过是方进士从小读书聪明,被方家老爷资助念书而已,方太太如今靠着他攀高枝,他未必喜欢这个婶娘。”
梅姨娘说了几句,江烟儿心中已经转过许多念头。
方进士若和婶娘不亲厚,只是报资助之恩的关系…那么就不必顾虑粗俗的方太太了。而方家和皇家的亲戚关系是不假的,皇后再不喜,面上还能断绝了不成?方太太利用侄子的姻缘,总要有被反利用的觉悟吧?
就算没有这些,光是一个翰林院庶吉士的名头就已经是良配了。家里嫡祖母不肯为自己出力,终身大事上只能靠自己…
合适不合适,先看看再说。
权衡再三,江烟儿点了点头,微微红着脸朝梅姨娘一笑:“多谢您替孙女着想。”说着快步往房里去梳洗。
梅姨娘跟在后头,见孙女袅娜的背影酷似自己年轻时候,才十三岁就已经挺拔窈窕,比别家十六七岁的姑娘出落得还好看,心里大感安慰。她一个被正室视为眼中钉的小妾,处处都要小心,当初因为娘家侄女不小心得罪了如瑾,她险些被丈夫送回乡下家庙去,要不是后来诊出怀了孩子重得宠爱,恐怕一辈子都要被冷落了,哪里还有翻身之日。
所以说,子子孙孙有了出息,她才能有倚靠。而她为了子孙,也要时时刻刻为她们筹谋才是。亲孙女的终身大事,可不能让江太太和江五搅合了!
给大家拜晚年!忙碌的腊月终于过去啦,收心,回归正轨(*^__^*)
落花人独立(五)
午间宴席之后上了茶点小食,下午时客人们便三三两两在园子里聊天说笑,年轻小姐们赶围棋斗草,也有喜好诗文的聚在一起谈论诗书,各家太太就一边闲聊一边按着自家心思观察女孩子。
这日天气好,一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除了一些年纪太大或关系较远的客人散去,江太太将亲近客人们都留了下来,又备了晚宴和戏班子招待,大家一边饮酒谈笑一边看戏。相熟的女孩子们不愿意看戏的,就被打发下去自己结伴玩耍。
外头是有男客的。这一天是休沐日,江府丞也在家里约了三五好友吃酒饮宴,跟着太太凑趣。有那不怎么相熟的人,若有意结交肯前来的,当然是来者不拒统统接入席中吃酒。在官场交往应酬上头,江府丞是老油条了,深谙酒饭里办事之道。
方家那位远房侄子方敬宽本在翰林院做观政的庶吉士,还有两年多方才散馆。散馆时是留在京里做言官还是外放出去做地方官,大半取决于在馆时的表现。前朝陈朝时,言官清流十分金贵,从庶吉士到言官到中枢内阁,是文官最理想的上升路线,可以说庶吉士就是日后内阁大佬们的储备军。
然而到了本朝太祖打压言官,后来天下太平久了,言官的力量虽然有复苏之势,可当今皇帝一登基,又或明或暗地压制了言官乃至整个文官群体。随着后来海路渐渐开放,几处海城富庶得不像话,连带着沿海行省以及周边相邻的行省都变得富裕,京官们愿意被下放到京外去发财,庶吉士散馆后便喜欢做地方官了,大多不愿意留京。
方敬宽却是个异类。
他不想到下面去做地方官发财,而想留在京里。
庶吉士们为了以后名声着想,观政期间就算是想和官员们结交,行动也十分收敛,明目张胆地大肆走动会被同窗瞧不起,可他却似乎不顾忌这些,绝对不放弃任何一个与官吏交往的机会。进翰林院没多久,已经在京里认识好大一批人了,有同科的进士看不上他的做派,背地里议论不算,有时当面也露出看低的意思来,他皆不在乎。
他那远房伯母秦氏是个爱钻营的,来京之后很喜欢与太太夫人们认识走动,若是机会得宜,他就跟着伯母一起做客。这日江府宴客,他也随同来了。
江府丞知道皇后和方家的关系有些尴尬,所以这日并没叫太太请方家,谁知方太太却主动跑上门来。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夫人在后院接待了方太太,江府丞也将方敬宽请入酒席,只是未曾特意关照,聪明地与其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方敬宽被安排坐入的席面上都是年轻人,有刚入官场的低品官吏,也有在京城里混迹的举子清客,方敬宽一入席便和认识的人热络打招呼,不管人家理与不理。而那些不认识的,喝上一两杯也就认识了,酒席上他倒很是游刃有余。
晚上江夫人在后院开戏,江府丞这里也弄了个经常出入宅门的杂耍班子助兴,又是吐火又是翻筋斗的,大家喝起酒来气氛十分热烈。来来往往交杯换盏的,撑不住到席外吹风的,以及喝多了频繁如厕的,一时间堂上堂下人影纷乱。
方敬宽是海量,喝得不少但很清醒,只是酒水入肚多了难免要跑净房,江府他曾经来过,于是和席上人招呼一声,自己离了席熟门熟路去如厕。
转过厅侧的时候有个青衣小厮迎了上来,笑眉笑眼地招呼:“方公子是要去净房吗?那边有忱州知府家李少爷和两位朋友在,恐怕一时半会腾不出来,您是等一等再去,还是容小的带您去一旁跨院那边方便?”
主家的佣人各司其职,各有各的事情做,除了专门分到酒席上伺候客人的,其他佣人如果主动跑到客人跟前献殷勤,那多半是要趁着酒宴讨打赏赚闲钱。
方敬宽见这小厮面生,料着对方大概不认识自己,不知道自己手头紧张,否则不会要打赏要到这里来,便半开玩笑地说:“有你带路自然是好,不过,我没带钱囊又身无长物,可没有赏钱给你。如此,你还愿意跑这趟差?”
小厮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赔笑:“瞧您说的!谁不知道方公子是今年庶吉士里出类拔萃的人物,前途无量的,我家大人时常提起您呢!小的为您效劳是荣幸,日后等您飞黄腾达了,小的身份低微不指望沾您的光,但今日有个接近您的机会,来日也好跟孩子们吹嘘吹嘘。”
方敬宽闻言莞尔,不由仔细打量了这小厮两眼,见其相貌平平绝对是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样子,但眼睛很灵活,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心中暗叹这倒不是个眼皮子浅的,还有几分深沉,话也说得讨巧。
于是就笑说:“那就头前带路吧!”
小厮笑呵呵应了一声,当先转身走去了两边花墙的夹道,带起路来。
方敬宽跟在后头,暗暗捏了把袖袋中的碎银子,发现一块极小的,便掏出来放在手心准备一会用做打赏。
这银子实在不多,用在江府奴仆身上实在拿不出手,但多少是个意思,有总比没有强,何况他起先根本没打算给赏钱,不过是看这小厮知情识趣,松松手给个慰藉罢了。
这并非他小气,实是他没钱。若有,他倒很愿意多给一些,自己有光别人也高兴。
他自小家贫念不起书,退了学,乡下私塾的先生连叹可惜,后来是族亲相助才继续学业。一路考到进士,进了翰林院,却无官无职没什么进项,家中依旧要靠族亲接济。方太太一家便是接济他的族亲,方太太出名的吝啬,要不是看他实在有出息,恐怕他连买纸笔都要算计着买最劣等的,故此,哪里还有闲钱到处打赏。
就掌心里这一点点碎银,已经是他难得拿出手的酬谢了,原是他看这小厮所图不成却又愿意低声下气的做派和自己有些相似,一时起了同病相怜之心。
于是一路走一路和小厮闲聊,那小厮说话有趣,两人聊得高兴,不觉走了好远。
起先方敬宽还惬意欣赏月色以及府中花木,然而走了一会,周遭越发僻静,连过往走动的仆人都不见了,前头杂耍的声音渐渐听不见,却又隐隐传来锣鼓点的声响。
恰有一阵风吹来,方敬宽热乎的身子微凉一下,头脑中也突然起了警醒。
“且住脚。”他喊住小厮,“你说的跨院还没到?”
他不记得江府有这么大,去旁边的跨院而已,怎么走了这么远,绕来绕去的。
那小厮指着几步之外的粉墙,“喏,就是那里。其实不远的,只是没从正路走,所以多绕了些,倒让公子受累。”
“为何不从正路走?”
小厮腼腆一笑,“正路会遇见府里其他当差的。要让人看见我又不好好在本处待着,跑到前头找活干,怕是要挨骂,求方公子体贴体贴小的。”
方敬宽自然明白大宅门里奴仆分帮结派,像待客这种差事算是肥差,常有赏钱可拿,肯定不高兴别人来抢。踮脚看看吃酒的厅堂房顶就在前方没多远,于是便知道的确是绕路了,看着前头小厮所指处不远,便继续往前走。
按小厮的说法,这院子是府里给少爷、孙少爷们念书准备的,晚上散学就静了,只有个教书先生住在里头,客人去借用净房没什么妨碍。小厮领路到院子侧门就住了脚,“方公子请自去,小的在这里等您,一会您出来再带您回前头去。净房就在耳房旁边,看见没?正屋亮着灯,想必教书先生在看书,那先生我上回得罪过,可不敢去见他。”说着吐了吐舌头,似乎很害怕。
方敬宽笑笑,随手将掌心的银子扔给小厮,自己进院。小厮千恩万谢的,行个礼,袖手蹲在门口等着。
方敬宽原也有心结交江府的教书先生,平日没有机会,这次正好趁借用净房的当口搭上话。进院后看看院中无人,另一边的大门紧闭着,想着这先生想必是个爱清静的,于是自去上房敲门。
“赵先生可在?冒昧打扰。”
问了一句没人应声,屋里烛火摇动,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方敬宽突然想起先前那小厮说,院里有两个侍女伺候着,是江府丞派来服侍教书先生的。院里没人,侍女该是在屋里?
方敬宽一时间有些疑惑,暗忖莫不是来错了时辰,那先生关着房门在和侍女亲近?那可就尴尬了,结交不成反而成了得罪。
然而院子的侧门没关,他一路无阻进来,所以先前才没想到那方面去。此时退走是不妥当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若真扰了人家,也只好见面再圆场罢了。
遂又清清嗓子咳一声:“先生,学生是今日来府的客人,一时酒醉冒昧闯入,还请先生恕罪。”之后又说明了来意,道,“…若先生歇下了,学生自去方便,须臾就走。”
屋里又一阵悉悉索索,细碎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急。方敬宽听着皱眉,心中觉得恐怕不妥当,于是决定先走为上。反正方才存着心眼没报名号,回头再打赏小厮个封口费,赵先生也不会知道是谁扰了好事。
他是个知机的,当下转头就走。
可一步还没踏出去,没叫开的房门却突然自己开了,砰的一声似乎是撞在墙上,很响,让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吓了一跳。
对开的房门一扇摇晃着,显然是撞上墙又弹回来,另一扇却纹丝不动半开着。透过打开的门,可以看见屋中倒了一把椅子,桌上椅上地上散放着颜色鲜亮的女子衣物,很是凌乱。一瞥之间方敬宽只发现屋中幔帐桌帷皆是暖粉鹅黄的搭配,很是柔媚的感觉,哪里像是教书先生住的地方。
一惊之下,他赶紧挪开眼,下意识看向进来的侧门。
带路来的小厮该是蹲在门外的,可他现在笃定,那小厮大概已经不见了。
一路行来的细节在一瞬间清晰浮现脑海,他不是蠢的,此刻心里透亮,知道自己约摸是掉入了陷阱。
其实这次如厕的过程细究起来颇为奇怪,但若按那小厮的说种种解释,倒也合情合理说得过去。若他是个位高权重的兴许还会警醒着莫要被人算计,可他本一介穷书生,哪里有值得江家算计的地方,于是也没在意,才落到了这地步。
他想起之前小厮提起的忱州李衙内。
他不等那边的净房绕远路来此,也是为了避开和李衙内接触。那家伙没中进士在京里游学,曾和他有过摩擦过节,大家见面不开心。
现在想来,今日江府中的人统共算起来,也只有李衙内会设计他了。能买通江府的奴才合伙算计他,李衙内这是花了多大本钱哪!可两人的过节并没多大,至于这样么,姓李的可真是睚眦必报。
可他方敬宽虽穷,虽到处钻营结交,却也不是个软柿子好捏,既然都算计到这份上了,大家不妨真刀真枪过过招。
他想了这么多,其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迈出去的那一步未曾落实,他将脚步收了回来,心中冷笑着站直了身子正立于门口。
屋中看不见人,不知搞什么鬼。他便说:“听江府下人说,这里住着府里的西席先生,在下来借净房一用,不知先生方便否?”
问的还是之前的话,语气却冷了许多。他就想听听对方给个什么答复。
落花人独立(六)
不料屋里的人并没立刻回应,方才进来的侧院门却无声关上了。
方敬宽没有抢过去推门,他知道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不是他孤身一人用强就能脱身的。闹将起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听到寂静的屋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似乎是屋里人没憋住,只咳了半声就停止了。
可已经足够让他分辨出,那是个女子。
屋里是谁?有几个人?所谓的教书先生到底有没有,在不在?他心底起疑,思忖究竟是进屋偏向虎山行一把,还是静观其变呢?只是还没等他做决定,那半边纹丝不动的门板却颤抖起来,显然是有人藏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