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最开始的打算一样,如瑾作为皇后没有搬进宫廷,商玄宙作为皇帝也妇唱夫随地住进了馨园。夫妻两个依旧像登基之前,宛如寻常人家,做夫君的白日里出去忙,晚上回来和妻子团聚。不同的就是商玄宙处理公务的地方离住所非常近罢了。
帝后不居宫城,这个变化的实现,在最初经历了一番阻挠和波折,但后来还是胳膊没拧过大腿,古板教条的臣子们没能阻止如瑾夫妇离经叛道。
只是馨园周围明里暗里驻守的禁军,以及附近街道上往返巡逻的明卫暗卫,到底还是标识了这处宅院与寻常贵门的不同。
江五的马车一路从外面进来,靠近馨园门口之前就经历了五次盘查,需得拿出出入腰牌才能过关卡,这还是明面上的禁制。至于暗里,就不是寻常人能知道的了。江五的腰牌是如瑾特别给的,可以随意随时进出,盘查的过程也很简单,跟车仆从掏出腰牌晃一晃,眼明的禁军护卫们就会放行。
但江五还是觉得麻烦,经过层层关卡从后宅角门进了府,终于忍不住嘟囔,“去雯姐姐家里就方便多了!”
车里同坐着她的丫鬟秋果和夏果,两人都是十八九岁将要放出去嫁人的年纪了,是江夫人特意多留了她们两年,让她们帮着照看女儿。
她们是江夫人精挑细选的沉稳性子,不由都对自家小姐的言行感到头疼,私下里都为主子犯愁——二十好几的人了,眼看着往三十上头奔,还整日和十几岁小姑娘似的不拘玩闹,以后可怎么好!
“姑娘嫌这里麻烦,不如,改道去吴太太那里拜访?吴家大小姐说不定想念您了。”秋果温声打商量。
夏果瞪她一眼,嗔她打趣主子。秋果抿嘴一笑。
吴太太就是刘雯,嫁的是工部一个主事,名叫吴知行的,于是大家全都称了她吴太太。五年前她生了长女,乳名叫小暖,便是秋果口中的吴家大小姐。小孩子长得白嫩可爱,正是刚懂事又有些糊涂的年纪,非常喜欢江五这位性子活泼的姨母,总惦记着,还把喜欢的吃食玩物留起来,专等江姨母上门。
可江五却对刘雯的婆婆感到头疼,闻言瞟了秋果一眼,立刻知道她在说笑,便作势瞪目,“什么叫‘说不定’想念我?小暖那是铁定会想我的!”
接着又叹气,“可惜她祖母总是板着一张脸,看了叫人慎得慌,一去她家,我就浑身不自在。”
秋果接着打趣,明知故问,“吴老太太又没叫您在跟前立规矩,您去了吴家,只在吴太太院子里玩,有什么不自在的。”
“可总要给老太太请安去的啊,走的时候也要去问候一声,就这一来一去两个照面,什么好心情也弄没了。”
江五想起吴老太太那张肃穆过头的脸就难受。最可气的是,老太太对谁都慈眉善目的,唯独一见到她,立刻要换一副神情,仿佛她是什么怪物。且她在刘雯屋里做客,老太太还要时不时打发人去送个东西,或者找由头传个话,总要盯着她似的,唯恐她把儿媳妇和孙女带坏了一样。
不就是她年纪大了没成亲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主仆几人说着话,马车停了,前头就是内宅月洞门,车夫和跟车的家丁需留在外头候着。江五带着丫鬟跳下车,甩手扔给车夫一角银子,“去街上逛吧,我要晚上才回。”
仆人们接银子道谢,笑眯眯掉头往外走,暗忖着跟小姐出来就是有这个好处,小姐一玩一天,而他们就经常能拿钱出去消遣。
江五带了丫鬟,问馨园内宅迎出来的婆子:“皇上在家吗?”
婆子道:“皇上在东边呢。”
江五便知道皇帝忙着理政,没空进内宅了,笑一笑,也不用婆子带路,自己熟门熟路地直往香雪楼走。来这里的次数多了,只要商玄宙不在内宅陪妻儿,她简直就和进自家门一样随意,拜访之前都不用派人来打招呼。
半路在园子里却碰见商潆。
“影影,你怎么在这里?小心冷风吹着。”江五叫小姑娘的乳名。
商潆刚过了九岁生日,形貌尚小,可静静站在那里的样子却比江五更像大人。看见江五来家里做客,她眼里闪过笑意,带着身边一众丫鬟婆子迎过去,作个福礼,亲热叫了一声“江姨母”。
江五眉开眼笑地答应。
按理,商潆是公主,当今天子的嫡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无比。而江五的父亲江汶还在京兆府的府丞位子上坐着,万年不动的小官,江五见了商潆,该行大礼参拜才对。甚至以她的身份,能见到国之公主都是大幸,是该毕生铭记的荣耀。
然而事实却是,商潆从小就叫她姨母,见面行礼问候,全然没有一点公主的架子。
这全是如瑾的教导。
如瑾从来没把儿女当皇子皇女养。自然,皇家人该懂的礼节规矩是要告诉孩子的,不然走出去只会闹笑话,但私下里,在亲人和朋友跟前,她都要孩子们做寻常孩子该做的事,懂寻常孩子该懂的道理。
最开始江五也不敢以皇子公主的“姨母”自居,但几次下来,如瑾总是这样“不讲规矩”,而且商玄宙也不反对,于是她也就放心了,听见粉嫩可爱的孩子们亲亲热热叫她姨母,她便高高兴兴地答应。
“影影今天真漂亮!”江五看着一身杏色斗篷的商潆由衷赞叹。
商潆形貌大半随了母亲,俏生生的,略偏瘦,平日里也喜欢穿颜色素净的衣服,且性子安静稳重,外祖母秦氏总说她是“另一个小瑾儿”。她皮肤白皙,眉毛像父亲那般斜飞入鬓,眼睛却像母亲那般潋滟莹润,看上去有一股英气,又不失女孩子的柔婉。特别是笑起来时,嘴边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看了挪不开眼。
江五一看到小姑娘的笑脸,方才想起吴家老太太的不快就彻底抛到九霄云外了,不由分说上前抱了商潆,在她脸上响亮亲了一口。
后头秋果和夏果对望一眼,双双为主子跟闺秀不沾一点儿边的言行感到无奈。
商潆将两个丫鬟的神情看在眼里,嘴角笑意更深,丝毫没有被当作小孩子对待的窘迫,反而大大方方向江五道谢,“谢谢江姨母,不过您今天更美。只是…您不冷吗?”
她打量江五过早换上的翠色春装。
也许是没有成婚的缘故,还没有被家常琐碎熬磨性子,江五看上去依旧和几年前一样年轻漂亮,若被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常会误以为她是妙龄少女。这大概和她说笑的模样有关系。
她说话爽朗,笑容明亮,性子也活泼,不知不觉中会带着少年人的无畏或执拗,随着年龄渐长,连当初遇到陌生场合和不投缘的人时保持的沉默和矜持也渐渐褪去了,多是看不顺眼便直言,话不投机便走,仿佛不谙世事的孩子。这般,便常让外人误会她年纪尚轻。
尤其今天她竟穿了一身翠色的春衣前来馨园,嘻嘻哈哈的样子,更像是和商潆年纪相仿。幸亏商潆自小体弱,个子不高,一看身量便是孩子,不然和江五站在一起,别人还以为她们是姐妹呢。
“冷什么呀!”
江五为话题转到新衣上而感到高兴,松开商潆,在她面前伶俐转了个圈。江畔嫩草色的裙裾鼓荡飞扬起来,像是掠过林间的漂亮山雀的羽。
她用下巴指了指太阳,“看,天气越来越好了,暖和着呢。这时节捂着棉衣只会一层一层出汗,受那个罪干嘛,索性换了春衫,又轻快又好看。”
说完又叮嘱商潆,“不过你可别学我,我自小身体好,冷热不忌,你可不行。”
商潆紧了紧身上的夹里斗篷,笑着摇头,“江姨母放心,我怕冷的。”
江五便说:“怕冷还站在风口里。时辰还早,秦夫人怎么舍得放你出来呢?”
秦氏对外孙女疼得厉害,因商潆小时候生过几场大病,秦氏便尤其着紧她的起居,像冬春交际的时节,太阳不升高高的绝不肯让她出门。
商潆笑道:“外祖母今天心烦呢,一时没看住,我便随着姨母偷跑出来了。”
这回,她口中的姨母是她亲姨母,如瑾的小妹妹蓝霁。
江五顿时如临大敌,“你姨母也在?在哪?”
落花人独立(二)
蓝霁只比商潆大两岁,因胎里受损,身板也同样不结实,但却比商潆顽皮得多,连江五都头疼。江五和别的孩子玩是她作弄别人,碰到蓝霁,就是她被作弄了。
且蓝霁打小喜欢金银珠宝等闪亮夺目的东西,渐渐长成,更是在意衣衫打扮,江五每遇见她一次,身上钗环首饰就要少上许多。
一听商潆说是追着姨母出来的,江五立刻警惕地左右张望。
没想到蓝霁却从她身后冷不防走了出来,一身光彩辉煌的挑线裙子,花蝴蝶似的出现在她面前。
“怀秀姐姐,怎么好几天都不来,我都想你了。”蓝霁弯了眼睛笑嘻嘻打招呼。
江五不曾想身后会有动静,不免吓了一跳,眼看着商潆站在一旁抿嘴,恼道:“果然亲疏有别,只帮着你亲姨,看她藏到我后头也不告诉我。”转头又数落丫鬟,“你们也不吱声!”
蓝霁哈哈地笑,“可见你不得人心,自家丫头都不帮你。”
秋果和夏果低了头认错,嘴角却是弯弯笑着的。几位小姐平日里惯爱互相玩笑,她们也常常掺合。
蓝霁盯住江五耳朵上挂的金坠子,张大了眼睛,“咦,这是新的吧,从来没见你戴过呢。竟然是个小亭子,沉不沉啊?姐姐你耳垂薄,可别被坠坏了。”
“呸!你才耳垂薄呢!”人常说耳垂薄的人福气薄,江五当即嗔怒。
蓝霁上前笑眯眯挽了她胳膊,“姐姐,人家不是那个意思,是心疼你嘛。这坠子看着怪笨重的,衬不起姐姐清秀样貌,你戴着不合适…”
“所以不如给了你?”江五抢先替她说完后头的话。
“我长得粗笨,正好戴这粗笨东西。”
周围人全都笑起来,连江五都绷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咬牙瞪视蓝霁白嫩光润的脸蛋,“为了讨要人家东西,连自己都贬低了,还‘粗笨’?你这样也算粗笨,别人都该蠢死了!”
又道,“你自认粗笨,我的耳坠子可不粗笨。这是巧珍阁大师傅新打出没几天的好货,统共只有三副,我好容易得了一副,谁也不给。”
蓝霁叹气,“真小气。”
说着松开了江五走到商潆身边,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和她嘀咕,“江大人做生意发财,又肯给你江姨母花钱,她的衣衫首饰一天换三遍都不带重样的!哪像咱们,从小听着‘由奢入俭难’的教导,根本不能置办太多穿戴,可怜巴巴舍了脸皮和她讨一两件,最后不但东西讨不来,还要被她笑话。你说,你娘亲怎么就交了这么一位吝啬的朋友?上回她弄了我的水仙花,那可是一盆值几万两银子呢!我都没和她计较,她反倒吝惜起一对破耳坠子来。”
江五脸色发黑。
正月里她过来玩,蓝霁捧了一盆刚开的水仙非要拉着她观赏,还说那花瓣和别的水仙不同,是冰凉凉的触感,让她摸一下试试。结果,她的手刚一碰到花瓣,几朵花相继掉下来,噼里啪啦全都落了。蓝霁当即大哭,急得脸色发白,说水仙是皇帝姐夫特意让人从远洋带回来给姐姐的,价值万金的特殊花种,她偷偷拿来玩,这下玩坏了,可怎么办!江五便也急了,看蓝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遂拔了头上两根老玉簪子哄她,事后又主动去和如瑾解释,叫她别责怪小妹妹。
如瑾听了,笑了半日方才止住,将蓝霁叫到跟前骂了一顿。于是江五才知道,蓝霁觊觎她的老玉簪子良久了,是故意设套诓她。
这下又听蓝霁旧事重提,江五直想上去动手打人。只是看着蓝霁狡黠而笑的样子,又下不去手。
“好歹也是贵门出身,竟像个市井泼皮,整天只管算计别人东西!”指着蓝霁骂了一句,江五决定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带了丫鬟直接朝香雪楼走,准备去找如瑾。
商潆却拦住她,“江姨母且慢,我母亲正在外祖母那里呢,家里来了亲戚,人多乱糟糟的,您和我们先去消遣一会。”
正好有婆子过来回禀,“静澜池那边收拾好了。”
商潆就招呼江五和蓝霁同去,“天气还没正经回暖,园子里站久了冷的,且江姨母衣裳单薄,咱们去屋里待着。”
江五自己是不怕冷的,但是怕两个小姑娘受寒,于是跟了她们同去。那边是两明一暗的小巧三间屋子,屋外没有院墙,用细竹做了半人高的篱笆围出一块空地种花种菜,篱笆外正对一亩见方的静澜池,冬末春初的时候池水解冻生波,开了窗正好临水观景。
管园子的人在池里放了几对野鸭白鹅,蓝霁在屋里坐了没一会,就要去水边玩。商潆吩咐跟着的人小心伺候,带好大衣服防风,蓝霁嘻嘻哈哈地走了。江五看那鸭子可爱,也要跟去玩,商潆叫住她,“江姨母陪我说说话。”
江五只好留下来,可谁知两人闲聊了一会,商潆却把话头带到了佛光寺。
“…前几日那里开经坛,原本只是招待四方佛门人物的,是他们自家的辩经会,和腊月的法会不同,不让香客观礼。但父亲说听和尚辩经也是有趣的事,能增长见识,便把我们几个都送了过去。方丈将我们安排在经堂的隔间里,所以整场经坛做了三天,我从头听到了尾,的确是挺有意思的。我这才知道,原来佛法不只是教人向善,里头还有许多智慧,和尚们也不只会敲钟念经,他们每日里思考的事情、研习的道理,比寻常人深奥得多。”
江五初听佛光寺的名字,闲聊的态度就变得认真许多,及至耐性听商潆说完,并不关心她口中什么经坛和道理,只状似无意地问,“你小小年纪能安坐听和尚辩经,真是和常人不一样。那么你听了几天,可知道最后谁辩赢了?是哪个寺院的哪个法师?”
商潆道:“佛法精神,道理万千,辩经是不论输赢的。若有谁一时机锋压住了别人,也并不表示他秉持的道理就一定正确,不过是和他辩经的人当时没有想到合适的反驳理由罢了。”
江五追问:“那,总有时时能以机锋压住别人的吧?”
“是的,是有几位僧人机敏智慧,时常能问得别人哑口无言。”
江五说:“那一定是年纪很大的得道高僧。”
商潆点头,“也不尽然。虽然年高的僧人用一生思索,明白的道理比年轻僧人多,但也有天资出众的年轻僧人,因为佛法精深,心智透彻,反而比某些长者想得更深更远。”
“比如谁?”
“比如,临州稻粱寺的悬垂和尚,讲的是佛家弟子的出世与入世,很令人受教。”
“还有呢?”
“还有惠郡光华寺的直信和尚,似乎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却让许多老法师赞许。”
江五眨眼:“怎么都是外郡的,难道咱们京城就没有出类拔萃的年轻高僧吗?”
商潆想了想,“嗯…倒是有一位,就是佛光寺本寺的,法号叫作…”一时想不起来。
“是不是叫了尘?”
商潆看着江五变亮的眼睛,笑着摇头,“不是,是了尘法师的师侄,慧字辈的,我忘记叫慧什么了。”
江五眼眸暗了几分,神色却没变,转头看向窗外,笑着说,“佛光寺里慧字辈的和尚可多呢,有几个还是同音的名字,直叫人头大,难怪你记不住。”
然后指着远处正往池水里丢石子赶野鸭的蓝霁说,“看你姨母多淘气。你们俩在一起,你倒是像她的长辈,处处要照顾她。”
商潆便也转头看蓝霁玩耍,微微地笑。
晚间江五走了,吃过晚饭,如瑾和母亲秦氏在一处说家常。秦氏说起年幼在家时的陈年往事,情绪有些低落,想念自己早已过世的母亲和病亡的父亲。商潆陪坐在一边,和丫鬟描绣花样子,中途抬起头来和秦氏道:
“外祖母,我听家里年长的嬷嬷们常说,人这辈子有先甜后苦的,也有先苦后甜的。您小时候奔波坎坷,到了现在坐享天伦之乐,有我母亲疼您,我也疼您,您这就是先苦后甜。”
秦氏不免笑起来,忍不住上前抱了外孙女在怀里,和如瑾说,“果然是女儿贴心吧?看我们影影才多大,就懂得宽慰长辈了。”
又指着刚跑进屋要水喝的小外孙商岫道,“哪儿像这些猴子,一天只知道疯跑,不肯老老实实陪在娘亲跟前,天黑了还在外头。”
商岫是如瑾的第二个儿子,未满五岁,正在好玩好动的年纪,每天除了念书习武两个时辰,剩下时间全都在玩耍,东跑西颠,把小厮乳母们累得够呛。
这回又是园子里跑了许久玩累了,回来找吃喝,听见秦氏念叨他,小家伙胸脯一挺,雄赳赳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和女人一样整天窝在屋子里描眉绣花?”
奶声奶气的,把一屋子人逗得大笑。
商岫就觉得大家在嘲笑他,哼了一声,接过丫鬟递来的温水仰头喝了干净,然后撂下杯子环顾众人,“师傅说,燕雀不知鸿鹄志,唯女子难养。我跟你们谈不拢!”
然后掉头又跑出去了。侍从们赶紧在后头追。
商潆笑说:“满口都是什么呀,败坏师傅名声。”
她们姐弟三个在一起上学,师傅是内阁学士,也是当今有名的鸿儒。秦氏呵呵地笑,“无妨,我们都知道不是师傅的问题,是他自己顽劣。”
一番笑语之后秦氏高兴了许多,看看时候不早,回自己那边去了。如瑾送走了母亲,回来坐在灯下翻看儿女们练的大字。
商潆继续描花样子,屋里静悄悄的。过了一会,突然抬起头来说,“我今天和江姨母闲聊,说起佛光寺的经坛,她很感兴趣。”
如瑾不由放下了手中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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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人独立(三)公众
“你们两个人都聊了些什么?”如瑾问女儿。
女儿的眼睛黑白分明,秋泓一样宁静悠远,有着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静。只一眼,如瑾就发现,女儿并不是随意聊起这个话题。
商潆并没有直接回答母亲的话,却提起似乎毫不相干的另一件事,“今天方太太进府来拜,听说,她有意提起小侄子的婚事,想让侄子在京城安家?”
如瑾笑了,索性坐到女儿身边去。
女儿尚未满十岁,按理说,闺阁女孩子是不该提起这些关于婚嫁的话题的,若放在规矩森严的古板世家里,这是大错,连带着服侍的一干人等都要跟着受罚。但如瑾夫妻两个教导儿女时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尤其是商玄宙,看他把一群小儿女丢到寺庙里头听经就能知道,他根本没把孩子当尊贵皇子皇女教养。
所以商潆说起婚嫁事大大方方,一点不忸怩,如瑾也愿意和她深谈。孩子既然早慧,她便早日把道理教下去。
“你外祖母自来不喜方家,方家来人时都让你避开,只担心他们身上的粗鄙小家气冲撞了你,你倒反而关心起他们来。”
商潆笑道:“倒不是关心,但既然方家主动亲近,我们也并没有拒绝,还要维持表面上的亲眷关系,那么这层关系总要传下去的,难不成只有外祖母和他们走动,我们后辈人全都不认亲了?到时候更该被人说成是忘本了。”
如瑾宽慰而笑。
到底没有白教养女儿,这些人情走动的道理难为她小小年纪就能明白,只是如瑾也不忘提醒道:“你说得对,不过,我们不和方家断绝来往,并不只是怕人议论,你明白么?”
凭着天家的尊贵和积年的威名,谁敢议论秦氏和如瑾的不是?何况方家也并不是什么好亲戚。
方家的太太比秦氏小几岁,乃是秦氏同父异母的妹妹。秦氏幼年丧母,父亲没有子嗣,就娶了续弦。续弦生下一子一女,也算在秦家站稳了脚跟。只是后来秦氏的父亲丢官回乡,颠沛早逝,秦氏在家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连早年和襄国侯府定下的婚事也险些被继母所生的妹妹换去,还是当年老襄国侯爷派去探望秦氏的家仆识破诡计,秦氏才顺当嫁进了蓝家。
有这一层过节,秦氏许多年未曾和娘家走动过。那妹妹后来嫁进了当地一户豪绅方家,就是现今的方太太。蓝家从青州进京,直到如瑾为妃,方家都未曾前来认亲,及至长平王登基之后,秦氏才接到了一封远从老家寄来的信。
自此后方家书信不断,秦氏都未曾理会,还特意叮嘱如瑾派人去方家那边盯着,免得他们狐假虎威为祸乡里,给皇家抹黑。方家倒是还算老实,没什么出格举动,只是到底借着如瑾的名头得了当地官绅的看重,做事经营也方便许多,短短几年家业扩大了许多,去年方太太更是带了子女进京,说是照看生意,其实就是来套近乎了。
方家往馨园递十回帖子请求拜见,不见得有一回能成功,秦氏对她们也就是面子情,没撕破那张脸罢了。谁想这次偶尔召他们进来,方太太竟带了正在婚龄的侄子和小女儿,言语之间透露的意思,都是要借着秦氏和如瑾的手谋求一门好姻亲。
秦氏现今地位尊崇,对方太太这样的人并不看在眼里,也犯不着计较她的好坏,一直维持着面子,倒不曾想对方得寸进尺,跑来讨婚事,着实恼火。今日将之打发走之后,回头就和如瑾说,再不让门上接她家的帖子。
这些事都背着商潆,秦氏宝贝外孙女,才不肯让她接触不好的人,不想商潆事后从丫鬟婆子口中都知道了。
见母亲问起,她想了想,说:“方家小门小户,我们不必与之一般见识,外祖母昔年和方太太的恩怨也经年许久了,重新提起来翻旧帐的话,到底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倒显得我们小气。母亲和外祖母还肯让方太太上门,一来因为她到底是外曾祖血脉,二来外祖母年纪越来越大,孤身一人,母亲大概是想让旧人陪陪她,宽慰她?”
如瑾不由摸了摸女儿的头,“影影很懂事。”
商潆抿嘴,放下描花样子的活计,顺势坐过去靠在了母亲怀里,笑道,“您为外祖母着想,却没想到那方太太不识抬举,目光短浅。”
如瑾想告诉女儿,那方太太这么脸皮厚,其实有故意的成分在里头。不过方家到底是无关紧要的,揣摩人心的方法也不急在一时教,想起之前女儿提起江五,便将话题又转了回去,“且慢说方太太了。你说起你江姨母闻辩经而意动,是想告诉我什么?”
女儿聪颖,如瑾觉得她不是偶然在江五面前透话。
果然就听商潆轻声道:“娘亲,江姨母的心思,您是不是该管一管了?”
如瑾眉头微动。
她知道女儿懂事早,但没想到竟到这个地步,连江五的心思都看出来了。江五这几年性子越发张扬,心事却是越藏越深,有时候如瑾故意引她的话都引不出来。
“这些话,是谁教给你的?”如瑾问女儿。
“没有谁教我。”商潆歪身躺了下去,枕了母亲的腿,黑琉璃一般的眼睛静静瞅着房顶。
“娘亲,我看见外祖母,就会想到江姨母。”
如瑾心中讶异。心念电转间猜测到女儿要说什么,就更为女儿思虑的长远而震惊。
商潆慢慢地说着:“外祖母和外祖父不和,两个人不在一起生活,但外祖父那边有琨舅舅,外祖母这边有您,并不算是孤苦伶仃。而且对外祖母来说,能这样离开丈夫自己生活反而是好事。但是江姨母不一样,她没有子女,可似乎却是存了孤身终老的意思。她和您交好,性子又倔强,家中父母不敢深管她,一直这样下去,老了怎么办?”
如瑾看着依偎自己的女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自己十岁的时候可没有这样思虑过家长里短之事,就算是重生之后想明白了许多,心思也都是在对付东府和掌控内宅上头,而在终身之事上,甚至还起过不要嫁人的心思。谁想女儿才这么小,就把女人的后半辈子都想到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便问,“所以,这就是你让人去打听方太太那位侄子的原因?”
商潆见自己私底下做的事又让母亲知道了,遂大方承认,“嗯,我想,好与不好总要先看过再说,方太太既然特意上门提起,那位应该不会是太差的人,不然她岂不是自找麻烦。她把主意打到江姨母头上,说不定,那人真配得起?”
“那你着人看过了,觉得那方家子侄怎么样?”
商潆很认真地说:“有进士的功名,样貌谈吐都不错,初初看上去是勉强配得上江姨母了。不过他到底是个什么性情,以后会不会有娶妾的苗头,这些都要仔细查过才知道。江姨母从小看多了姨娘们斗法,应该找一位不娶妾的人过日子才能舒心,娘亲,您把崔大人底下的得力人借女儿用一用好吗?”她捏了如瑾的袖子,露出恳求神态。
如瑾不由揉了揉眉角。
女儿太早慧了,说起嫁娶之事俨然大人口吻,一点闺阁女孩子的羞涩都没有…如瑾有点怀疑这些年的教养方法。
现而今开通了海路,远洋上来了大量的异国货物和人,连带着也传来许多异族风俗,对本朝民风有些影响,听说靠海的一些港城里,女子已经可以抛头露面在街上随便走动了。商玄宙在开海之事上一直在和朝野一些顽固的老势力较劲,他是很感兴趣远洋风土的,连带着教养儿女都很开化。儿子们还好说,可商潆女儿家只在外人跟前端庄,私底下言语行事都无所顾忌,如瑾有些担心她以后嫁了人会不会吃亏。婆家不敢怠慢公主,但公婆是否真心疼惜,夫君是否真心爱慕,这些都要靠女儿家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