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岑眼中浮现讶色,道:“原来,宇文丞相已经有了西归之意么?”
“不错。”一瞬间,辛衣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淡。
高子岑察觉到她的不快,却忍住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低头思忖片刻,道:“几座粮仓屯粮充足,暂时大军不会有缺粮之忧。只是若真要西归,便要好好谋划一番,毕竟,劳师袭远,补给是个大问题。当然,江都也自有优势,济渠畅通,能以水路输送粮草,很是便捷。”
辛衣点点头,忍不住朝他投过赞许的目光。这家伙,还真是稳重了,再不是那个洛水边左拥右抱的浮夸公子哥,而是个经历战火磨砺的真正的战士。
“今晚先不管那些劳什子琐事,来,喝酒!”辛衣昂头喝了一大口,又将酒坛又朝他怀里一送。
高子岑笑着接过酒坛,目光无意间滑过她的颈部,忽然滞住了,呼吸也似一紧,“这块玉牌…”
辛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莞尔一笑,不在意地说道:“哦,这个啊,离昊这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非要我戴着。”
“那,你…喜欢吗?”高子岑看着她,轻声问道,幽深的黑眸几乎与夜色漫成一片。
“看着倒挺精致的”,她把玉牌握在手中,上下翻弄一番,想起日间离昊送东西时的表情,眼睛里的笑意便又浓了一些,“加上送东西的人那么慎重,我怎么敢不喜欢。”
“是么,你、喜欢便好…”他语气拼命保持着平静,心中忽然升腾起无可遏制的欢悦,可他本就不善掩藏情绪,极力遮掩下,仍有零星的欢喜破匣而出,如星夜的萤火,照亮了他的整张面孔。辛衣似有所察觉,有些好奇地望他几眼。
他避开她的目光,道:“这个玉牌上的图案,是上古的祥瑞之兆,可佑人平安,祈福宁神。”
“是么?看不出,你还懂得这些?”
他淡淡的笑。
她不会知道,这玉牌是他花了足足三个日夜,亲手细细琢磨而成。
她更不会知道,传说在远古,将纹有这种图案的玉饰送给对方,便意味着倾心求慕,愿为白首。
只是,这句话他说不出,她又怎么能听见。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叫喊声自不远处传来。夜色中,一个女子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跑了而来。那是个年轻女子,大约和两人差不多年纪,纵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也掩不住那窈窕的身姿。
辛衣与高子岑都是高手,此时看出那女子脚步浮夸,呼吸凌乱,显然并无武功,但却依然提高了警惕,站起身来,齐齐朝那方望去。起身时,高子岑有意朝前多跨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辛衣护在自己身后。
远处的呼喝声越来越大,夹杂着粗俗的骂人语言,辛衣一皱眉,放远眼光,看见几个官差就在后头紧追不舍。
那女子朝后回头看了一眼,惨然一笑,露出绝望神色,脚下一乱,绊在一块石头上,人斜斜跌撞出,径自扑向河中。眼见那瘦弱的身子就落入江水中,忽然空中青影一闪,划过一道优美曲线,须臾间,辛衣已抱着那女子掠回。
高子岑急急奔上前去,辛衣却已经将那女子放在地上,退后两步,不动声色与之拉开一段距离。刚才的出手已是冒然,再让一个不明身份的陌生人靠近自己,更非明智之举,这是战场所历练出的本能,也是一个战士应有的本能。
“你怎样?”高子岑急声问道。
辛衣摇摇头,目光看向那女子:“我没事,先看看再说。”
女子惊魂未定,身体犹瑟瑟发抖。她挣扎着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凝结处,正好是辛衣所在,一瞬间,那女子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怖之物,喉间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双手掩唇,周身更加无可抑制的战栗起来。
辛衣注意到她的奇怪反应,皱着眉朝高子岑说道:“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把她吓成这样?”
高子岑耸肩一笑,却依然万分警惕地盯着那女子的一举一动,右手悄悄按住袖中的匕首,只要稍感不对便出手。
转眼间,后面的官差却已经追赶上来,一边大声叫嚷道:“前面什么人,还不把钦犯交出来!”
“格老子的,看这小娘们能逃到哪里去!”
辛衣双眉一挑,负手冷冷问道:“你们是哪里一处当差的,大呼小叫地成何体统!”
被她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仿佛周身被雪水浸过一般,无可抑制地心生胆颤,原本的嚣张的气势也荡然无存。有几个胆大的定睛看了看面前的人,忽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下跪呼道:
“小…小的见过宇文将军。”
此言一出,几名官差顿时呼啦啦跪了一地,胆子小的,早已经吓得浑身都软成了稀泥。谁不知道在这江都城里宇文家的势力有多大,得罪宇文家可比得罪天子要可怕多了,有几个脑袋也不够杀的。
辛衣有些自嘲地一笑,不耐烦地抬抬手,道:“行了,都给我起来说话。”
几个官差站战战兢兢站起身来,周身犹在哆嗦,“小…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左翎卫大将军大驾,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原谅!”
听见“左翎卫大将军”这几个字,辛衣的眉心又忍不住皱了一下,道:“你们追赶的这女子是什么人?”
“回…回将军,卑职等奉命发配近日被抄家的罪人家眷。这个贱婢,每次趁我们不注意便偷跑,这…已经是第三,不,第四次了。”
罪人的家眷么?辛衣眼里浮现微微讶色,道:“一个女子,竟有这般本事,能在你们手中屡次逃脱?”
几名官差不由面露愧色,道:“将军有所不知道,此女子看似纯良,实则狡诈万分,其出逃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花样百出,我们兄弟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实在是防不胜防。”
“倒是有点意思。”辛衣托着下巴盯着那女子看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此女子,是哪一个罪人的家眷?
“回将军,她是宫里的旧宫人。”
“宫里的?”辛衣稍感意外,朝那女子问道:“你是江都宫中的旧人?”
那女子一直俯在地上没有动弹,此时听得辛衣问话,不知是受惊过度还是紧张所致,良久没有说出半个字来,待一旁的官差上前呵斥,方惶惶答道:“不,我…奴婢是随陛下…先、先帝…从大兴来的。”
静谧的夜色中,她的声音低回婉转,很是悦耳。
“哦,大兴?家中可还有人?”
女子身体又是一颤,停顿了良久,方低低答道:“父母都已过世,只余我一人。”
辛衣淡淡负手,注视着她,道:“我问你,你为何要屡次逃走?难道,你就不怕死?”
那女子攥紧衣角,嘴角的纹抿得笔直,辛衣半俯着看过去,只见她的眉如一线洒出的墨,单薄却倔强。她凄然一笑,摇头低声道:“与其受辱而活,还不如死了干净。”
“倒是个烈性的女子。”辛衣心中微微一动,挑眉道:“你,抬起头来。”
女子闻言身躯一震,迟疑良久,却还是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辛衣。那张脸上有些污浊,却不掩原本的丽质容色,一双眸子如清水般,澄亮流转,依稀间竟叫人有些似曾相识之感。辛衣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不过既然是大兴宫中之人,想必以前在宫中走动中曾无意见过一面也未可知。
“这个女子,我要了。”辛衣忽然转身,对那几名官差说道:“明日我自会差人去刑部知会一声,你们不必惊慌。”
“将军说的哪里话,能被将军看上,是那贱婢…”那衙役正待奉承,不料被辛衣冷冷一眼扫来,吓得连忙改口道,“是这女子几世修来的福分,您尽管将人带走便是。”
辛衣点点头,转向高子岑道:“高子岑,你家可缺婢女?”
“婢女?”高子岑没提防她忽然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迟疑道:“不…”
还没等他将那个不字说出,辛衣便抢先说道:“这个女子,本将军就赏给你了,你直接将她带回家去吧。”
“什么?”高子岑一阵愕然,急忙说道:“我不需要女人伺候!”
辛衣瞥他一眼,显然不相信他的理由,道:“怎么?你平日里不是最爱留恋于青楼楚馆、脂粉美人之中,现在赏你一个,你还不要?”
“你…”高子岑一时气结。看来以前的纨绔是要注定成为他一辈子的污点了,不管他现在怎么改变,都改变不了自己在她心目中最初的印象。
“反正人我已经给你了,要如何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吧!”
辛衣朗声长笑着离去,看也不看高子岑那张铁青的脸,她自然也没有发现,那伏在地上的女子吃力地抬起了头颅,一双妙眸紧紧追随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浮现的不知是喜还是悲:
“你…终究还是不认得我…”
一滴泪终于夺眶而出,落在尘土中,刹那间,消失殆尽。
我本将心照明月
院外不远处的杏树下,一道玄色的身影静静停伫,身姿孤绝冷峭,仿佛黑暗中被墨色沉淀的清泉。
辛衣不自觉地放慢了脚下的步子,踏过飘了一地的落花,向他走近。
扶风抬首望来,夜色中,他的眉目好像润着一层柔光,如玄色的云朵般散开,可是倘若凝神细瞧,便能发觉他眸底不可度测的深渊。
“回来了。”声润如玉,清越动听,虽冷漠依旧,却带着属于他的暖意。
“师父在等我?”看着他熟悉的面孔,辛衣忍不住笑了,雀跃着上前,挨了他坐下。
扶风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动,脸上浮起淡淡的责备之色,道:“你又饮酒了?”
辛衣闻言连忙摆手辩解道:“只小饮了两杯,绝对没有多喝。”
上次借酒消愁,喝得大醉一场,直接后果就是被扶风勒令禁酒一月,现在禁期未过,却又被逮了个正着,不知道禁令会不会因此延长。
看着她略带懊恼的表情,扶风眼中似有笑意流过,原本俊美冰冷得不似凡人的容颜,忽然间生动起来,流光溢彩般,叫人眼前一亮:
“你这孩子,端的是无法无天,现在连师父的话也不听了么。”
辛衣闻言一撇嘴,待要争辩,却无从启齿,垂下头去,目光有些黯然,道:“徒儿不敢。”
扶风淡淡看她一眼,视线忽然停在她的颈际,俊俏的眉目好似瞬间拢上一层冰:“这是什么?”
辛衣奇怪地摸摸颈上的玉牌,道:“是玉牌。”想来也真是怪事,怎么今天大家都对这物如此上心?
“谁送你的?”
“离昊这家伙不知道从那里弄来的…”
话音未落,扶风却已经朝她缓缓俯下身来,温热的手指攀上了她的颈,几缕如丝柔软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垂到她的颊边。
夜风温凉,仿佛沉静的春水,他的呼吸很近,温暖而湿润的气息轻轻吹在她的颈脖上,辛衣的心像钻进了一只小虫子,忍不住微微一楸,不知道怎得,脸颊像烧起来一般,热辣辣的,滚烫灼人。
耳边只听风声一紧,脖上的玉牌却已经落入扶风的手中。
他微微皱了皱眉,修长的手指将那玉牌紧紧扣住拢入袖中,转头对辛衣说道:“除了我送你的玉佩,任何其他的玉饰,都不可佩带。”
当下辛衣脸上热度未消,幸而借着夜色的掩盖,才没有泄露这一刻她心底的慌乱。她定了定神,问道:“这玉牌,可是有什么问题?”
扶风凝眸看她一眼,淡声道:“这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答应我。”
辛衣偏头稍稍思忖,笑道:“好,我相信师父。”
她答得干脆,眼睛里一片清澈明净,他反而有些微微失神。
为什么,她从来都可以这样无条件地信任他。
殊不知,这世上从来都充满了背叛、利用、谎言与阴谋。有时候出卖你的人,往往就是你最信任的人。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信任着他。
扶风的心中升起一缕苦涩,信任么?他早已经配不起这样的情感。
辛衣转头打量一下扶风的表情,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扶风淡淡笑道:“你是想问我为何要赞成西归一事?”
辛衣点点头,说道:“此时西归,对我们大为不利。师父一向行事谨慎,怎么会赞成父亲的决定?这太不象师父平日的作风。”
“因为,时机已至。”
“时机?”辛衣不明所以,微微蹙眉。
“与唐军一战的时机,夺取天下的时机。”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琥珀色的眸子瞬间变得深不见底,好像宇宙尽头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又似最高山巅,永世不可攀附的冰雪,“东都混乱,大兴初定,天下无主,群雄错峙。此时,正是收复各股割据势力、逐鹿中原的最佳时机。你父亲图谋天下已久,杨广已除,主位虚待,他又怎会再隐忍下去,仅以丞相居之。我的提议,不过正应和了他的心意罢了。”
“所以,师父认为此时西归可行?”
扶风摇头,道:“你还不明白么,无论可行与否,我们都必须西归。”
辛衣怔住了。
“西归,只不过是一个通向终点的捷径。而我们,要的是整个天下。”
辛衣忍不住抬头看向扶风,两人的眼睛只有不到二尺的距离,彼此表露的情绪都一目了然。明明离得那样近,为什么却感觉那么遥远?每次当她以为触摸到他的心思时,却意外的发现,所触摸到的,不过是一个假象。
“天下…”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如锋的眉梢重重一挑。
“是的,天下。”扶风的眼睛仿佛沉入了黑夜之中,眉目间汇聚着不可逼视的端凝之色,“时局一触即发,可是,你却仍未准备好。”
辛衣身体微震,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眼睛里却多了些迷惘。
“辛衣,你在惧怕什么?为什么一提到西归之事,你便心生踌躇?”
看着他寒如冰雪的眼睛,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惧怕?踌躇?原来,她竟是这样的么?
她想张口否认,可是,心里偏偏又一个声音在不断浮现,劝阻着她的行动。
她不惧怕战场的流血,不畏惧前路的艰险,却栽倒在自己的心坎上,仿佛只要走过那道坎,便会遇见无数她无法掌控的东西,比如说,命运…比如说,天道…
“李世民。”扶风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出这个名字,眼瞳里,如云一般翻卷着微妙的情绪,“你可已经想好,与他敌对。”
辛衣面无表情的看着扶风,胸口却好似有波浪在翻滚,一波又一波的,连灵魂都跟随着泛起了涟漪。
“你可舍得,就此放下过往。”
“我,舍得!”
“不悔?”
“不悔!”
扶风唇角淡淡地勾了勾,道:“不要负一时之气。”
辛衣缓缓站起身来,身体正好背着月光,脸容埋在阴影里,但是一双眼睛却澄明清澈,蕴藏着冷静坚定的辉光:
“我自遇到他那日起,便渴望与之一战,这心意,至今未改。他不欠我任何东西,只欠我一个输赢!”
扶风眸光半合,寒光如雪:“若是你战败呢?”
“不战则已,一战必举全力。”辛衣一字一顿,清晰而沉着,脸上有一种超出她年龄之外的笃定与稳重,“我不会允许自己失败!”
他的脸容微微苍白,神情有一种紧绷之后放松的释然:“你有这个自信?”
“是。”
“好!那就拿出你所有的本事,让我好好看看,你所能做到的极致。”
“十八年…”他昂起头,注视着漫天繁星,喟然轻叹,如雪般的容颜,也禁不住流露出些许动容。
十八年,他已经在这个时代守候了十八年,不,或许更久…
久到,已经几乎已经忘记了失去时的痛楚,回忆时的悔悟…
久到,他早也不愿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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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荒芜之地。
茫茫四野,寒风劲疾。
少年整个身躯都蜷缩在地,身体不停地痉挛,仿佛经受了巨大的痛苦,黄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挺拔的五官涔涔流下,双唇因为死死咬住而慢慢渗出鲜血,他手指弯曲着,狠狠地抓着地面,倔强地不愿发出一丝呻吟。
一道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冷漠而无动于衷地注视着他。月圆星稀,光晕如血,映着他俊美的面容,眉心那道火红的印记,飞扬跋扈地仿佛要腾空而去。
风刹起,那块玉牌被掷到少年脚下,几片落叶惊风而起,扶风负手而立,目寒如雪,道:“为什么送她这个。”
离昊桀骜地抬起头,缓缓抹去唇边的血迹,浓眉斜挑,近乎于挑衅地逼视着他,说道:“你知道为什么。”
扶风微微皱眉,随即眉心展开来,道:“八荒之阵眼看便要大功告成,你妄想以一块上古的玉石,便能阻挠我么?”
“我自然知道不能,却偏偏想试一试。”离昊轻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巨大的痛苦过后,他再也没有丝毫力气反抗,索性就躺在原地,冷笑着看向扶风。
高子岑一定不会想到,他找来的这块玉,再配上那个上古的神秘图案,无形之中,竟是暗合了四合八荒之道,正是破解辛衣身上灵光藻玉的神物。只可惜,还是瞒不过扶风的眼睛。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扶风唇角那抹笑意明净如雪光,却也冷漠如冰霜,叫人不寒而栗,“我将灵光藻玉留在她身边已经五年,这五年间,玉身已经逐渐蓄满了她的灵力,待时机成熟,便可发动整个法阵。到那时,八荒之阵开启,天道扭转,寰宇颠覆,你所能做的,不过是履行自己的使命而已。”
“使命?”离昊忽然昂头大笑起来,目光陡然冰冷,锐利的看着扶风,讥诮道:“好一个使命。”
扶风平静地注视着他,道:“你舍不得离开她,后悔了当初的选择?”
离昊面色顿沉,咬着牙道:“如果我走了,你会好好待她吗?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躲着她,冷落她?”
扶风面无表情的听着,他的脸容苍白如雪,眼神深不见底,冷漠说道:“我的事,不劳他人置喙。”
一瞬间,少年的眼睛里升腾起幽幽绿芒,灼亮得吓人,那是属于野兽的目光:“哼!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实则只不过是为了你自己。什么扭转天道,什么给她幸福,其实你根本就不知道,她真正要想的是什么,你只是自以为是的给她你所认为的幸福。其实,她根本不幸福。你明不明白,她只不过是想…”
扶风骤然打断他的话,冷然道:“你说的话,太多了。”
离昊咬牙道:“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冷血的了。我绝不会,把辛衣让给这样的你。除非,你亲口对她说,你喜欢她。”
“少做无谓之争。你根本没有选择,若你毁约,你可知道,自己会遭到怎样的惩罚!”
离昊冷哼一声道:“我不在乎!”不过是天谴而已,当他决心舍弃本族,化成人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每到月圆之夜,那噬骨钻心一般的痛苦都会如期而至,噩梦般,折磨着他。有过多少个日子,他都以为自己一定熬不过去了,可是,他还是挺了过来。为了辛衣,也为了自己的承诺。
“那么辛衣呢?你也不在乎?”
少年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你要对辛衣怎样?”
扶风的嗓音轻柔如雪,可是言辞之间,却闪烁着杀伐决断的冷酷辉光,“八荒之阵开启,若其中一环出错,阵中之人,便会受天道所噬,生生世世,万劫不复!”
“你…真就如此狠心!”离昊的拳握住又放开,那样用力,直至指节透白。
“安心待着,休要妄想再改变些什么。”扶风冷冷背过身去,身上玄色的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嗓音陡然幽冷,“这是一场赌局,你没有选择,而我…也没有退路。”
玄风轻动,地上的玉牌,刹那间已化为灰烬,烟消云散,再寻不着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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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申二十七日,宇文化及下令大军西归,取道彭城水路向西进发。
看着这支回乡的大军,会让人有一种恍惚的错觉。这哪里是宇文阀的军队,明明还是那支陪伴着杨广巡游四方的仪仗之师。
浩荡而威仪船队群星伴月般围绕着中首那艘龙舟,首尾相连一百余里,颇为壮观。龙舟就宛若一个巨大的宫殿,正殿、内殿,东北朝堂,轩廊应有尽有,到处都是金装粉饰,雕镂绮丽,极尽奢靡。龙舟内设皇后六宫,都象过去杨广出巡时一样做成御宫,宇文化及在御宫前面另行搭建了一座御帐,他便就在御帐中处理军政事务,仗卫部伍,皆比照天子的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