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宇文化及的奢侈与跋扈,辛衣一脸不以为然,如果夺取这天下就是为了继续再做第二个杨广,穷侈极奢、荒淫无度,那又有何意义?只是,此时的宇文化及正是春风得意、大权在握,又怎会听得进她半句逆耳的劝谏。
“不要再皱眉了,这样很难看。”从旁忽然伸过一只手,轻轻抚上她蹙起的眉。
迎面的江风带着潮湿的凉意,而少年略显粗糙的手掌却如温玉般,叫人心田淌过一阵暖流。
辛衣扬起唇角,顺势抓住来人的手,故意叹道:“难看就离我远些,整日都像个苍蝇一样跟在我身边作甚?”待视线触上他的脸,神色却是一变,道:“怎么了,脸色看起来这么差?”
离昊神色闪烁,偏过头去,嘻嘻笑道:“昨晚没睡好而已!”
“真的么?”辛衣皱着眉看着他。这小子,从来都不会撒谎,心里在想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哪里骗得过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只是,他不愿意说出来。
“都说不要再皱眉了,我喜欢看你笑。”离昊凶巴巴地瞪她,伸手又在她眉间一阵乱揉,辛衣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连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这么唠叨下去,都快要变成女人了。”
离昊得意地笑道:“这还差不多。”
辛衣伸手揉揉他的头,神情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你送我的那块玉牌,被师父拿走了,说是…”
离昊忽然脸色一变,转头避开她的手掌,像是赌气般地说道:“一件小玩意罢了,他拿走了,改日我再送你更好的!”
“你生气了?”辛衣凑近他的脸,眨着眼睛笑道。
离昊背过身,双臂往胸前一抱,轻哼道:“我可没那么小气!”
辛衣连连摇头,自言自语道:“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离昊瞪她一眼,继续板着脸。
“好啦!”辛衣大力拍拍他的肩膀,眼神带着莞尔的调侃,笑道:“我下次请你喝酒,当做陪罪!别生气了。”
离昊绿眸轻轻一转,忽然朝她伸出四根手指:“起码要四坛,陈酿的!”
辛衣顿时哭笑不得,这小子,好的不学,好酒这个品性倒是跟她学了个十成十的。
说话间,船舱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守门的士兵似在驱逐什么人,隐隐还夹有女子的抽泣,辛衣本欲不理,无奈喧哗声越来越大,蛾眉一挑,叱道:“外面何事喧哗?”
船幕一掀,卫士走进门来,抱拳躬身道:“禀将军,外间有一粗使丫鬟说要给将军送糕点,属下等将她拦下了,请将军发落。”
“粗使丫鬟?”辛衣摸摸下巴,疑惑地与离昊对了一眼,道:“让她进来吧。”
卫士似有些惶恐,道:“将军,此等粗鄙下人,恐…”
“不必多言!”辛衣一抬手,“本将军自有分寸,让她进来。”
卫士答诺一声,不敢多说什么,躬身出舱。
转念间,辛衣的眉又忍不住蹙了起来,她这艘船上,衣食住行都有专人打理,皆是平日了使唤惯了的下人,且其中并无女子,此时却是哪里来的粗使丫鬟?
正在疑惑间,一个女子已施施然走了进来,手捧托盘,上放四色糕点,盈盈拜倒,道:“见过将军。”
辛衣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一身下人穿的粗布灰衣,一头乌云似的秀发简简单单地挽起,姿容清丽,眉目娟美如画,心中不禁微微一动,问道:
“你是船上哪一处的下人,我怎么从前没有见过你?”
那女子垂首低声道:“回将军,我…奴婢是高别将帐内的使唤婢女,绿蝉。”
辛衣一怔:“高子岑帐里的…婢女?”忽然心头一亮,说道:“原来是你,江边逃跑的小宫人。”
绿蝉身体微微一颤,“正是奴…婢。”
辛衣笑道:“你跟那日,可是大不一样了,不怪我认不出来。这样装扮起来还真是好看,是不是,离昊?”
离昊朝那女子瞥了一眼,马上没了兴趣,道:“没你好看。”
辛衣又好气又好笑,白他一眼,继续对那绿蝉道:“想不到,高子岑居然把你也带上船了,那小子,果然还是本性难改。”
“那当然,狗改不了吃屎。”离昊趁机落井下石,又吃了辛衣一个白眼。
“这是奴…婢做的四色点心,请将军尝尝。”绿蝉将手中的托盘微微抬高,似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眸子飞快地看了辛衣一眼,低声道:“感谢将军那日救我…奴婢一命。”
辛衣的目光从那点心移到绿蝉身上,淡淡笑道:“多谢你的好意,只不过,我自小便不爱吃甜食。”
“我…奴婢知道,这都是咸的。”
辛衣眉一挑,面露诧异。
绿蝉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失语,慌乱地解释道:“这都是奴…奴婢自己胡猜的…还请将军不要怪罪奴婢自作主张!”
“我无意怪你,不必害怕。”辛衣见她整个人都瑟瑟发抖,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惊惧之色,叫人禁不住心生怜惜,口气也忍不住温软了下来。
这女子的神情里,竟与南阳有些许相似。是不是正是这个缘故,她才会觉得总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呢?
南阳不愿西归,宇文士及也无计可施,只好留了人在江都宅院中守护她。原以为她就是如水一般的女子,可国破之后,她的倔强与傲骨却一天天显现出来。多少旧臣为了保命而趋炎附势,另投新主,算起来,竟都不如一个女子。
是仇恨改变了一切,还是揭开了一切?
辛衣慢慢发现,其实自己一直都不懂她。
“点心就放在这里,你且退下吧。”辛衣摇摇头,迫使自己从回忆中脱离,温语对面前的女子说道。
绿蝉忍不住又抬头看她一眼,眸子里隐隐有水波涌动,语声微颤:“是,奴…婢告退。”
待她转身离去之时,却正好与大步闯进船舱的高子岑对了个正着。
“原来你真的在这里?”高子岑有些头疼地瞪着绿蝉,高声斥道:“不是告诉过你,下人禁止在船上乱走的吗?你再这样无视军令,休怪我逐你下船!”
“我…奴婢…奴婢…”绿蝉顿时又慌乱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哭出声来。
辛衣眸子一转,莞尔道:“你且下去吧,不必怕他。”绿蝉抬袖掩了掩有些发红的眼眶,俯身朝辛衣行了个万福,转身而去。
辛衣看看她婀娜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高子岑,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高子岑皱起眉,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我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你那么气急败坏做什么?”辛衣托着下巴,盈盈笑道。
“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离昊一耸肩,眼睛里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高子岑急急分辩道:“是她自己不停地哀求,说要回大兴老家看看亲人,我见她实在可怜,这才答应…”
辛衣笑着摆摆手道:“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事,用不着告诉我。”
离昊嘻嘻笑道:“欲盖弥彰!”
高子岑被这两人气得脸色发青,一个转身,抬手掀起船帘,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辛衣托着下巴,转头看向离昊:“我们是不是太欺负人家了?”
离昊一脸理所当然,“不欺白不欺。”一边抬手从案上拿了几块糕点胡乱丢进嘴里,一阵咀嚼后,面色一变,好毫不容易将食物咽下咽喉,苦着脸道:“我的天,好咸啊!辛衣,这女子一定是个刺客,要用糕点咸死你啊!”
辛衣递给他一杯茶水,见他五官都苦得挤成一堆,忍俊不禁道:“看看,这就是嘴馋的代价!”顺手从糕点上轻掰一块,用舌尖舔了一下,心头那疑惑不禁越发弥散开来。
那个叫绿蝉的婢女身上的疑点实在是太多,她自称是大兴旧宫人,却显然不习惯以奴婢自称,反而举手投足都隐隐有大家之气。她身为下人,这做糕点的手艺却如此不娴熟,倒似初学者。还有,她仿佛是认识自己的,可是,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呢?
如果她不是下人,那么,她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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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大军行至彭城,水路不通,于是宇文化及下令弃舟上岸。期间,宇文智及命令军士抢百姓车、牛,得二千辆,用来运载宫女和珍宝,长枪铠甲武器装备,全都由士兵背负,待消息传到辛衣耳中,军中已是怨声四起。
“我这个二叔,实在是太乱来!”辛衣动了怒气,握着马鞭的手死死恁住,指节透白。
一旁回报的尧君素也是脸色沉肃,道:“禀将军,将士们负重实在太多,加上路途遥远,军中已经有许多骚动,前两日,步兵营便逃走了几个士卒,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需得及时加以安抚啊!”
辛衣站在高处,皱着眉抬眼望去,视线所到之处是数万铁骑卷起漫天的烟尘,铁骑之后却是几千辆吱吱呀呀的牛车,载着各色货物和红红绿绿的宫女在土路上颠簸,后面押阵的是庞大的步兵队伍。她稍稍思忖片刻,便果断地命令道:“立即传令下去,将运载宫女和珍宝的牛车分出一半来装载武器,减轻军士的负担。每位士兵负重不可超过一钧,若有阻挠者,一律军法处置!”
尧君素面露难色,道:“可是,丞相大人那里要如何交待?”
辛衣道:“一切自有我担着,你且按命令行事。”
尧君素点头领命,一边继续问道:“那分出去的珍宝和宫女该如何处置?”
“珍宝分出部分给遣走的宫女,叫她们各自回乡去罢!其余的可用来雇用些挑夫走卒,担负武器。”
“遵命!”
尧君素领命退下,辛衣独自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忽然拿定主意般,径直大步朝着宇文化及的大营走去。
“父亲。”辛衣一进营帐,也不拐弯,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关于士兵负重一事,孩儿要同您商量。”
宇文化及摆摆手,眼神阴戾,有点焦躁地道:“此等小事,你拿主意便可,不必来问我,先看看这个!”
他伸手拿起案上一封折子,递给辛衣,辛衣接过迅速一览,却是越看越心惊,道:“沈光竟也心生反意?”
折冲郎将沈光,人称“肉飞仙”。当年杨广东征高句丽,在攻城中,沈光用一根十五丈长的竿子攀缘而上,登城后一口气杀敌十余人。敌予以还击,沈光不慎从城上跌下,未及地面,恰好碰到竿子上的垂绳,他一手抓住,翻身再攀上,继续奋勇杀敌,其骁勇令杨广龙颜大悦,即封沈光为朝请大夫。不久,又封其为折冲朗将。此人曾经是宇文化及的好友,在江都事变时虽未出力,但是也未加以阻挡。宇文化及掌握了大权后,对他照样重用,仍命其在御营内统领给使营。但是叫人没有想到的是,现在沈光也意欲谋反。
“消息来源是否可靠?”辛衣合上折子,忽然觉得心情有点沉重。先是司马德戡,再到沈光,江都宫变之后,对宇文家表面恭维,实则憎恨之人,到底还有多少?
“确凿无疑。”宇文化及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仿佛要吃到腹中一般,叫人听了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辛衣道:“沈光原就蒙受杨广诸多赏赐,一向效之以忠。当初江都起事,他未有所动静,后来又依附宇文家,我还道此人是个懦弱无能、背主忘恩之徒,想不到,也是个血性中人。”
“你这是什么话?”宇文化及闻言一脸不悦,叱道:“识时务者方为俊杰,盲目愚忠,自以为忠心耿耿,其实不过是四马攒蹄,又哪里称得上什么血性云云。”
辛衣唇角一抿,垂首不语,心中却不以为然。
宇文化及脸上的阴戾愈发浓烈,丝毫不遮掩满腹的杀意,就这样喧嚣着张扬喷薄而出,“沈光,司马德戡…这些人,一个都留不得!纵使今日不反,他日必成祸患。不如先发制人,除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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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辛衣将司马德戡召至大营,说是有要事相商。
司马德戡莫名被传,起先还有些惶惑不安,待辛衣将沈光欲反一事道出,当即松了一口气,凛然道:“此等背信弃义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岂能容其苟活!宇文将军尽管吩咐,末将自当效犬马之劳。”
辛衣心中暗叹,表面却不动声色,说道:“据探子得来的可靠消息,沈光明晨便要袭营,不知道司马将军有何良策。”
司马懿德粗声道:“先发制人!他清晨袭营,我们便夜半偷袭,杀他个措手不及!”
辛衣目光一闪,拊掌笑道:“好!如此,那这次的夜袭任务,就有劳司马将军了。”
“末将自当不辱使命!”司马懿德抱拳喝道,声如洪钟。
这天夜里,沈光没有入睡。
他全身戎装,半躺在毡毯上,瞪大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帐顶,瞳孔里流露出的不知道是紧张、激动、焦虑还是恐惧,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使他的神经绷得如一张上满了弦的弓,一触即发。
这么久以来,沈光一直都沉浸在深深的懊悔之中。他怪自己,为何在江都宫变之时不做任何反抗,为何要眼睁睁看着这些叛臣贼子将皇上缢杀,为什么这么糊涂、轻信?
一回想起过去皇上对他的提拔眷顾,他就羞愧得抬不起头来。相应的,对于宇文化及这位叛臣的恨意就愈发刻骨,他简直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饮其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净化他心头的淤积,让他的愧疚得到暂时的缓和。
而今,先皇已逝,他所能做的,只有拼其所有,杀了反贼,哪怕就此死去,便也再没有了半分遗憾。
远远地,帐外传来打更声,和着呼啸的风声,传到他的耳膜。
已是三更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到那时候,就是宇文化及偿命之时。沈光想到此,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战刀,心潮澎湃。
忽然间,军营内锣声大作,大风卷着哨兵的撕心裂肺的叫声传入沈光的耳膜:“不好了,有贼军来袭营!有贼军来袭营!”
只一瞬,黑暗的宁静被打破了,刀剑碰撞声,士卒临死前凄凉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沈光心一凉,想也没想,拔了刀便冲出营帐。黑夜中也看不清来人到底有多少,只见无数士兵源源不断地冲杀出来,士卒的喊杀声,战马的嘶鸣声,乱成一片。
“将军,大事不好,是宇文化及的军队!”激战中,副将王友从敌群中杀出,护到沈光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惶惑地叫道。
事情败露了!这是沈光脑海中闪出的第一个念头。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王友一刀将一个试图偷袭他的士兵砍倒,回首焦急地看向沈光。
沈光脸色有些惨白,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鸣集结锣号!”
“什么?”王友瞪大了眼睛,仿佛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鸣集结锣号!”沈光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骤然坚决了起来,抬起头,目光笃定。
长长的号角在军营中响起,沈光的部分亲卫屯士兵慢慢从四面集结到中心,他们身上的铠甲早已染满了鲜血,脸上却并没有半分恐惧之色,眼睛里写满了不屈服。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来出生入死的兄弟,而现在剩下的已经不足六百人。
沈光立在原地,面对着自己的战士,高高着手上的战刀,把自己心里的愤怒一起随着叫喊爆发了出来:“儿郎们,随我冲进宇文老贼的大营,杀他个痛快!”
众将士齐齐暴喝,声响震耳欲聋。
既然事情暴露,再无退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拼他个鱼死网破!
沈光打定主意,反而卸下了心头的负担,骤然轻松起来。最坏的后果,不过一死而已。
几百名亲卫屯士兵跟在浑身溅血的沈光后面,奋勇杀敌,舍命相搏,血肉横飞,喊杀声惊天动地,不绝于耳。一路酣呼鏖战,如黑暗中的死神,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活生生从敌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抵宇文化及的大营。沈光一刀砍倒门口的守卫,率先冲入营内,却不料,诺大的营帐内竟是空无一人。
“是陷阱!快走!”
一瞬间,沈光心如坠深渊,大叫出声,急忙转身欲突围而出,外面却早已经被大军重重围住,再无退路。司马德戡便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唇角挂着冷冷的嘲笑。
“走?往哪里走?”
此时此刻,沈光突然明白了多年前杨玄感在皇天原惨败的心境。胜利似乎就在唾手可得之际,却又象水中月,镜中花一样,虚无飘渺,遥不可及了。他咬了咬牙,对身后众将士暴喝了一声:“大家分头散开,走!”便提刀向司马德戡冲去。
“找死!”
司马德戡在马背上大喝一声,飞身跳离马背,双刀高举,如大鹏展翅般扑向沈光。沈光回马一刀,眼看刀将砍中自己,司马德戡眼疾手快,身子在空中倏地停住,恰好躲过一刀,随后他紧贴在刀柄上,朝沈光杀去。沈光大惊,正欲抽刀再砍,却见司马德戡双刀交错闪出,随后自己颈部感到一凉,双眼随即一黑,头颅“咕噜噜”滚落地下。准备救他的四个士兵双目尽赤,失去理智地疯狂砍杀,随即被敌人围攻相继死去。
司马德戡用刀刺在头颅上,高高将其举起,大声喝道:“沈光已死,尔等还不放下武器速速投降!”
正在激战中的众将士忽闻噩耗,忽然都怔住了,手上的动作稍稍停顿。
“为将军报仇!”死寂一般的夜里,忽然爆发出这样一声呼号。
一时周围的军士大憾,所有的战士都听到了呼叫,他们神情激奋,眼中含着悲愤,用尽全身力气高举武器,发出了地动山摇一般地怒吼:“为将军报仇!”
愤怒的士兵如潮水般朝着外围的军队冲了过去,拼死戮战。
力量依旧悬殊。只不过,这是一支不要命的军队。
他们握紧了战刀,只知道杀死对方,报仇,再杀死一个,周围的战友不停地倒下,后面的士兵不停地补上缺口,浑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生命。
不需要呐喊,也不需要鼓励,杀,杀到最后一个人也要杀。
那一夜,沈光麾下给使营中的几百名壮士奋力抵抗,直至战死,也没有一人投降。
“他们,也算是补上了尽忠皇上的使命。”辛衣听完尧君素的回报,眸子里有淡淡的烟云,“传令下去,厚葬沈光及众将士。”
“是!”尧君素抱拳退下。帐内的其他将领,神情都有些凝重,钱士豪看了辛衣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轻叹一声,放弃初衷。高子岑则依旧酷酷地站在角落不发一语,不知道是不是还在闹别扭。
辛衣立起身来,披起大麾,转眸看了一圈帐中诸人,唇角轻扬,道:“接下来,我们便去犒劳犒劳劳苦功高的司马将军吧。”
星辰月落,一轮红日冉冉自大地升起,朝霞映红了半边天。万物生灵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温馨而宁静。
一夜的激战过后,司马德戡大营的众将士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三三两两地随便盘坐于营前的草地上,兴高采烈地议论着方才的战事。
司马德戡毫无疲意,邀了一干将领于帐中豪饮,正在畅快间,忽闻卫兵来报:“启禀将军,左翎卫大将军奉丞相之命前来犒军。”
司马德戡一手推开酒盏,高声笑道:“都出去看看,可是给我们送好东西来了!”众将士不禁放声大笑,簇拥呼号着朝帐门涌去。
营门外,辛衣一马当先,走在前列,她身后跟着几百精兵,军容整齐,旗帜招展,萧杀之气夺然而来。一刹那,司马德戡心中有些微微的异样,但眼前的胜利却大大降低了他应有的警觉,他只稍稍停留了片刻,便继续迎上前去。
部队在距离大营约百步的地方缓缓停了下来,辛衣笑盈盈地迎上前去,道:“司马将军,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一件。”
司马德戡哈哈大笑,脸上抑制不住流露出得意之色,道:“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贼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将军过谦了,这是丞相的赏赐,还请将军收下!”辛衣笑着一抬手,身后军旗一挥,电光火石之间,潜伏在四周的大军便如潮水般涌进,瞬间将整个军营围了个水泄不通。司马德戡营中顿时乱成一片,没有任何准备的士卒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拿下。
刹那间,时局颠倒,整个大营已经被宇文阀完全控制。
“宇文将军,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司马德戡大惊失色,手迅速摸向腰间的武器。
“给我拿下!”辛衣冷冷一笑,手中马鞭一动。左右便有两条身影迅捷地蹿了出去,司马德戡脚下还没迈出半步,便见两把战刀已经地搭在他的肩头,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阵阵寒光。高子岑与离昊各立左右,手握刀柄,以刃相向,稳如磐石。
周围还有待要反抗的亲卫军,也瞬时被手刃于营前,鲜血顿时染满了碧绿的草场。
司马德戡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狰狞凶狠,厉声呼道:“宇文辛衣!你胆敢拿我!我所犯何罪?”
辛衣不紧不慢地说道:“私通匪首,妄图谋反!”
“你有何证据!”
辛衣冷冷一笑道:“成事全在我等耳,废之何难。”
此言一出,司马德戡浑身冰凉,这本是前日夜间他与幕僚赵行枢私自密谋时所说之言,顿知事情已经败露,双腿却是一软,瘫坐在地上。
“见你一脸不服,也罢,再让你见一个人。”辛衣招招手,只见一人自帐后绕出,躬身下拜:“见过宇文将军!”
司马德戡一见此人,勃然动容:“孟海公,你…你怎会在此!”
为了密谋起事,他派人前去和盗贼孟海公接头,想把他引为外援,谋划着只等孟海公的军队一到,就立即动手解决宇文化及。谁料想,他等来的却是此人的出卖与背叛。
孟海公也不看他,只对着辛衣恭敬地说道:“宇文将军,在下已经率领部下备办了牛和酒迎接丞相大人,还请丞相大人赏光。”
辛衣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向司马德戡,目含讥嘲,摇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司马德戡,你太高估了这收买而来的所谓忠诚!”
司马德戡面如土色,颓然不语。这突如而来的打击,令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下去,再不复昔日的勇猛。
直到众将士将他五花大绑押至宇文化及面前,他的脸上才重新出现一丝情绪的波动。
宇文化及阴鸷的眼神狠狠地盯住他,道:“司马德戡,我与你戮力共定海内,出于万死。今始事成,方愿共守富贵,你却为何谋反?”
司马德戡重重一口唾在地上,斥道:“杀昏主,本来就是受不了他的荒淫暴虐,谁知推立你为王,却比昏主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悔之莫及!”
“悔之莫及?”宇文化及冷笑一声,“你就是再悔上一万次,也换不回你一条命!来人,给我推出去,斩了!”
在司马德戡被士兵推出营帐的那一刹那,忽然昂头大笑起来:
“宇文化及,老子就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等着看你的下场!”
“你只会死得比老子更惨!”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久久在军营上空盘旋,最后化作了野兽一般的嚎叫,渐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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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屡战之后,迎来的是一场暴雨。
大雨磅礴如泼,狠狠地洗涮着大地,仿佛要把战争所残留下的鲜血与哀号彻底洗涮干净。
夜深了,辛衣独自一人留在军帐之中,盘腿坐在厚厚的羊皮毯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发呆。
耳听得更鼓一阵阵敲过,一直守在门外那人终于忍不住掀起帘幕走进帐来。
外边雨声正急,大雨溅湿了他半身,水珠就顺着铠甲流进他的脖子里,几缕头发从头盔下脱出来,紧紧的贴在他俊朗的脸颊上,黑沉沉的眸子里却隐隐有火光在涌动。
辛衣有些诧异地抬首看他一眼,道:“怎么了?”
“我才是要问,你怎么了?”高子岑紧绷着脸孔,道,“夜这么深了,你为何还不去歇息?”
“睡不着,干脆就不睡了!”辛衣自然地答道,瞥他一眼,道:“你干嘛这么生气?而且今夜似乎不是你巡夜吧!你为何又不去睡觉?”
高子岑皱着眉瞪着她,也不言语。
辛衣支手托着下巴,没好气地叹道:“别担心,我真的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这两战打得些憋闷透了,心里一下子有些转不过来,过一会就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要喝酒吗?”
辛衣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真当我是酒鬼啊?”
望着她的笑,他忽然觉得心底一松,以往不敢说出的话,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和那个绿蝉,真的没有什么。”
她一怔,扬扬眉,饶有兴味地抬头看他一眼,道:“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他有些倔强地直视着她,眼中的光芒异常幽暗。
辛衣的笑容忽然凝固在唇角,慢慢转过头,避开那过于刺目的视线,缓缓道:“高子岑,别犯傻。”
“我知道,可我愿意!”他眸子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嗓音有些低沉暗哑,就这样背过身,掀开帘幕,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