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忘不了!”离昊牵牵唇角,划出一道微嘲的曲线,“不过是条命,你什么时候要,拿去便是。”
别后无人记蹉跎

江都城,昭阳殿。
高大而华美的宫殿曲折环绕,亭台楼阁,烟云水榭,自成绝色。这里原本是杨广与后宫妃嫔行乐宴饮之地,而今却被宇文化及雀占鸠巢,公然取而代之,享极帝王之乐。
故人已去,歌舞依旧升平,繁华不过梦境。
辛衣一路自宫外行来,不但没有受到半分阻碍,所有的宫人、内侍一见她无不战战兢兢,叩首伏地,看得她直皱眉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怎样的凶神恶煞,实则,不过是狐假虎威,惧了她背后那个权倾朝野而又大胆谋逆的宇文家。
分花拂柳,沿九曲回栏缓步而行,半路意外遭遇进宫议事的二叔宇文智及,不出意外,被这个二叔狠狠白了几眼,什么客套话也不说,就这样生生与她擦肩而过,仿佛含了极大的怨气。辛衣自知缘故,也不挂在心上,只是一笑了之。
在内侍的引领下,辛衣走进殿室,刚进门便听得有女子阵阵柔媚的笑声不断自内传出,和着那隐隐约约的喘息与嘤咛声,不由得令人遐想联翩。她皱了皱眉,挥手屏退内侍,脚步迟疑了片刻,却还是朝里走了进去,隔着群鸟朝凤的屏风,隐隐可见内室香风丽人,婉转娇媚,散发出阵阵混合着糜烂与欲望的气息。
“外面可是辛衣?”室内传来了宇文化及的声音。
辛衣朗声答道:“正是。”
“进来罢。”
殿内燃了浓浓的熏香,袅袅生烟,闻之叫人有种说不出的慵懒。宇文化及斜斜地依靠在软榻上,姿态悠闲,他的脚下各依偎着几个绝色佳人,衣裳半褪,酥胸隐露,芊芊玉手拎了葡萄,送到宇文化及的嘴边,动作轻盈而优美。她们偷看了一眼辛衣,忽然掩嘴轻笑,端的是媚眼如丝,迷离若梦,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慵懒而又妖娆的诱惑。
辛衣长身一揖:“孩儿见过父亲。”
“你终于舍得来见为父了。”宇文化及那双紧闭的眼缓缓睁开,移向辛衣,寒光森森,令人心神为之一慑。
“父亲传唤我来,孩儿不敢不从。”辛衣不紧不慢地回道。
“你不从的事还少吗?”宇文化及冷哼一声,道:“我听说,你将南阳公主与其孩儿自天牢中放了出来,可有此事?”
并无半分犹豫,辛衣张口答道:“确有此事。”
“你好大的胆子!”
宇文化及突然抬高音调,语气冷厉,长袖一挥,将手边的青瓷茶盏重重摔在地上,吓得身边的美人一阵惊呼,如受惊的猫儿,蜷缩到角落,瑟瑟发抖。飞溅出的茶水泼污了辛衣的半幅衣袖,她却动也不动,身躯依旧昂得笔直,直视着宇文化及道:
“父亲是怪罪孩儿?”
“你不知错?”宇文化及神情瞬间冷凝。
“孩儿不知错在何处!”辛衣挑起蛾眉,微微昂起的下巴有些傲意,宛如险峻陡峭的山岳,巍峨逼人抬头。
宇文化及重重一掌击在案节,斥道:“你私纵钦犯,违抗敕令还说自己无错!”
辛衣神色不卑不亢,清晰而沉着,一字一顿说道:“南阳与禅师,一个是宇文家的家媳,一个是宇文家的子嗣,怎能说成是钦犯?另则,所谓敕令,乃天子所发,而我们宇文家可立天子更可废天子,可遵敕令亦可抗敕令,又何惧之!”
话音落处,殿内一片寂静。
宇文化及鹰隼一般的目光落在辛衣身上,久久不语,他缓缓站起身来,忽然昂首朗声大笑:“好!好一个‘可立天子更可废天子,可遵敕令亦可抗敕令’,我宇文家的儿郎正该有此气魄!”
辛衣的唇角轻轻扬起,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可她只稍稍颔首,便将这神色掩饰得干干净净。
“此事我便不再追究。不过,你这狂傲不羁的性子也该给我好好收一收了!需知刚极易折,物极必反。”宇文化及言语虽有训斥之意,神情里却有抑制不住的骄傲与纵容。
辛衣听出言中之意,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从小到大,父亲对她说话的口气就从来没有变过,只是,她已经长大了,再不是那个为博得父亲一句赞誉而不惜一切做到最好的孩童。
宇文化及负手而立,瞥她一眼,忽然语气一转,说道:“不日我拟率大军西归,此事就交由你去督办,不要令为父失望。”
“西归?”辛衣闻言不禁错愕,迅速抬起头来,道:“我听闻李渊已经占据了大兴城,又假立了侑儿为帝,此时正值李家士气如虹,兵强马壮,父亲为何偏要迎其锋芒?”
宇文化及轻轻摩挲指上的绿扳指,眼中戾光一闪,冷然说道:“大兴城,自古便是是我们宇文家立身之根本,只有占据大兴,方可真正占据这江山。若只是偏安于江都一地,我夺这皇位又有何用?”
辛衣忍不住皱起了眉,道:“父亲的心意,孩儿自然明白,可是也不必急于一时。杨广新陨于江都,李渊以讨伐反贼、为杨广复仇之名号令天下,若我们此时西归,不仅师出无名,反而正好暗合了李渊的心意,若勉强行之,必然会遭遇诸多阻碍,还望父亲三思而行!”
“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宇文化及一摆手,制止了辛衣进一步的劝阻,道:“此事我早已经你师父商谈过,这一次,就连他,也同意大军西归。比起你师父的深谋远虑来,辛衣,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有那么瞬间,辛衣感觉好似有什么在脑海中陡然散开,心念一空,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师父他怎会同意?”
宇文士及神色顿冷,神情古怪地皱眉看她。
只一眼,辛衣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用力地捏了一下掌心,深深吸进一口气,放低语态,沉声道答:“孩儿明白,定尊父亲之意。”
宇文化及眼神稍稍柔和,停顿片刻,缓缓说道:“此外,你给我好好留意着司马德戡。”
辛衣微微一怔,只听宇文化及冷冷说道:“此人虽是这次江都起事的功臣,却也曾统领过数万骁果军,在军中颇有威信,不得不叫人忌惮。是以当日论功行赏,我便以之为礼部尚书,外示美迁,实夺其兵柄。司马德戡此人,为人一向睚眦必报,行事又大胆冒进,我今日的安排,难免不会叫他心存怨念,日后萌生反意。为防万一,你要早做安排。不要待事发临头,才仓促应战。”
辛衣神色微动,道:“可孩儿听说,这司马德勘与二叔一向交好,上回二叔还替他说情,让父亲赐他一万多后军殿后。”
宇文化及冷冷笑道:“不必忌惮你二叔,军中一切行事,你都可做主。你这个二叔,做事一向鼠目寸光,成不了大气候。”
辛衣心念微动,当下却并不多言。
宇文化及负手缓声道:“这世间,除了权力,所有的一切皆是虚空。我们必须把权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扼杀所有于我们无益的东西,除此之外,别无他选。辛衣,任何时候,我都要你记着这一点。”
他的掌心落在辛衣的肩头,明明带着温热,却叫人感觉不到半分的暖意。
“除了你,我谁也不相信。所以,军权,我只交与你一人。”
辛衣慢慢直起背脊,与宇文化及四目相对,彼此表露的情绪都一目了然,寒气森然间,辛衣却只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
父亲,或许,你谁也不相信,除了你自己…
“送给你玩的,喜不喜欢?”
少年嘻嘻笑着,将一块白玉的牌子挂上辛衣的脖子。
“这是什么?”辛衣讶异地抓起那垂在胸前的吊坠,翻过来又翻过去,睁大了眼。白润的玉质,在阳光下闪耀出宛如琉璃的光泽,雕饰文古,中圈盘旋如花,外圈雕意纹,组成一个很是奇特的图案。
“好像是玉吧?”离昊抓抓头。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玉”,辛衣没好气地斥道:“臭小子,没由来送我东西做什么?说!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我可没有,见着好看,就送给你了!”离昊嘟噜道,“你可真多疑。”
“是么?”辛衣狐疑地瞥他一眼,又看看脖子上的玉牌,道,“可你知道我向来不爱戴这些东西的,何必多此一举。”
离昊有些懊恼地说道:“你不爱这些东西,可是我看你师父送你的玉佩你可是天天带着。”
辛衣顿时愕然,不由自主伸手触上那块一直系在腰间的玉佩,道:“这怎么一样,师父送的自然是…”
“怎么不一样,我送的就不值钱了?”离昊沉着脸,硬梆梆地说道,“反正东西是给你了,你爱戴爱砸,爱烧爱砍,随便!”
辛衣被他抢白一番,大感头痛,最后决定放弃与他抬杠。算了,只要家伙开心,怎么玩就怎么玩吧。多戴个玉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她是真的不喜欢戴这些东西。
“好,好,好,我戴着便是。”
真是不能再惯这家伙,看吧,现在居然都欺到她头上来了。辛衣忽然想到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离昊背过身,顿时洋洋得意起来。
高子岑那个傻小子,揣着这个东西,一连几晚都在大门外徘徊,就是不敢进来,自己看着都替他难过。终于忍无可忍,伸手夺了,顺手替他送了了事。再这样看下去,自己非得内伤不可。
不过是送个东西而已,这么简单的事都要犹豫那么久,真是个笨蛋!
离昊忍不住在心里将那个家伙大大的嘲弄一番。
不过,这个玉牌的来历可是不简单呢,单是看玉身的那个图案,便知是件稀罕之物,却不知道高子岑从哪里弄来的好东西,这小子,现在恐怕已经气得冒烟了吧。想到这里,离昊忍不住摸着鼻子又笑了起来,算了算了,最多改天悄悄提醒一下辛衣,这玉是那小子送来的,也算是可怜他一片痴心。当然,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思量了片刻后,离昊晃晃头,伸伸胳膊,决定把这个无聊的游戏暂时丢到一边去,不再想它。
“辛衣,我们真要西归吗?”离昊犹豫了片刻,却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辛衣扭头看他,笑道:“怎么,你不想回故乡看看吗?”
故乡么?离昊胸口泛起一阵微微的酸楚,只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怎么了?”辛衣察觉到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你要回,我便陪着你。”阳光下,离昊抬起头,眨着眼,朝她一笑,笑容竟灿烂得叫人睁不开眼。望着他清澈的眸子,辛衣心里没由来有些异样,她刚想开口询问,可话音刚起,便被一位意外的访客给生生打断了。
这位意外的访客,正是宇文士及。几日不见,他脸上更显清癯,一身淡青色的长衫立在风里,宽大的袍被风吹起高高扬起,修长身形越发单薄削瘦,深沉的眉宇带着浓浓的倦意。
“三叔?你怎么来了,难道南阳又…”
听得她急切相问,宇文士及摇摇头,一直郁结的眉头稍稍舒展开,勉强笑道:“放心,她没事。”
辛衣稍感安心,却也看出他有些私己话要对自己说,于是朝离昊递个眼神,他会意点头,身形一动,蓦地消失于暗处。
“三叔,南阳她…可还好?”辛衣上下打量了一番宇文士及,迟疑了片刻,却还是问了出来。
宇文士及苦笑道:“还是老样子,不愿见我,更不愿与我说上只言片语,就连禅师,她也甚少理会。”
辛衣早就明白,至那日之后,那个娇憨可人的小公主便彻底地消失了,留在他们身边的,只是一具躯壳。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只是恨而已。
“终是我们宇文家负了她。”辛衣黯然道:“三叔,你要好好待她,莫叫她再受半分委屈。”
“我会的,她若不愿见我,我便一直等下去。十年、二十年、哪怕一辈子,我都愿意等她,直到她愿意原谅我为止。”
宇文士及说的动情,辛衣听得恻然。
大约,这人世间的事,就是如此。
恩恩怨怨,爱恨痴缠,念念不忘,徒增感伤。
辛衣轻声道:“希望南阳终有一日能明白三叔的心,真正放下。”
“那你呢?你能否有一日也能放下,忘记过往的不快,重新接受一个人?”宇文化及忽然说道。
“我?”辛衣先是错愕,继而神色逐渐冷凝下来:“三叔,你想说什么?”
宇文士及转过身,望着她欲言又止,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将一直收在袖子里的手缓缓地伸出,递到她面前,“三叔这里有一件物事,是…他托我带给你的。”
从袖子里取出来的,是一块折叠起来的白色锦帛,洁白丝滑的缎面,展开的一角露出墨黑的字迹,俊秀优美。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气息…
辛衣只是直直看着,却并不伸手去接,仿佛化成了石像。
半响,她方抬起头,眼神有些迷惘,仿佛不认识宇文化及似地:“他?”
宇文士及把那锦帛塞到她手中,“这,是世民托我带给你的。他要说的话,全写在上面,你看了便知。”
锦帛落到她手中的刹那,辛衣的心猛地一阵紧缩,那被她刻意隐藏起来的痛楚仿佛又开始肆意叫嚣着要冲出体内。她用力的咬一下嘴唇,坚硬的牙齿陷入柔软的唇瓣之中,唇上微微的疼痛,心,却渐渐的麻木起来。
“三叔,你私下竟还与李家有来往!”再抬起头时,她的目光已经变得凌厉,语气冷厉迫人。
宇文士及直视着她,眼中无惧无畏,坦然道:“辛衣,你有你的坚持,三叔也有三叔的信念。我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的抉择,反而是你,你真敢保证你日后不会心生悔意?”
辛衣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会。”她答得那样果断而决绝,神情明快如山间松风,从容洒脱,生生叫宇文士及心中一跳,徒生出些自惭。
宇文士及轻轻摇头:“难道宇文家就真值得你如此付出?辛衣,你一片赤诚待人,恐怕日后只是为他人做嫁衣,伤了自己。”
辛衣牵起嘲弄的唇角,不答反问:“那李家呢?难道他们就真值得你抛家弃妻,以命相随?”
宇文士及身体一颤,似要分辨什么似的急急说道:“不…我不会放开南阳的…”
辛衣有些怜悯地看着他,说道:“你根本保护不了她。”
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宇文士及心头炸开,将他脸上的面具乍然劈裂,叫那隐藏着的心事毫无隐藏地暴露出来。“不…不会…我不会!”
“三叔你…”辛衣看着他煞白的脸色,似有不忍,待要伸手去扶。
宇文士及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拨开了辛衣的手臂,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咬牙说道:“世民乃人中龙凤,唐国公的贤仁谋智更是胜过我大哥百倍。我自信在识人上从无走眼,这二人,绝对是可以命相随之贤主。”
辛衣静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三叔,我与你再无话可说。”
宇文士及上前一步,急急拦住她的去路,道:“辛衣,你果真如此绝情。你可知世民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
“绝情?”辛衣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底在大笑,笑得仿佛要滴出泪来,“我与他,早无交集!无喜无悲,何来‘情’之一说。”
宇文士及一怔,待要再说什么,辛衣却已经毅然转过身。
“他的东西,我不稀罕!”她抬手一扬,那锦帛顿时化为了片片碎屑,随风散去。她踏过那满地碎帛,头也不回,决然而去。
宇文士及看着她的背影,面色逐渐黯淡下去,心底的郁结无从排挤,最后也只得化作轻轻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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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衣走出家门,来到江南河边时,暮色已然降临。白日里热闹的江都城此时变得很是安静,只有那几不可察的水声柔婉的流向远方。
暮色深静,华灯初上。
远处金粉楼台,鳞次栉比;近处画舫凌波,波心荡漾处,划出层层涟漪,浆声灯影构成一幅如梦如幻的美景。女子婉转的唱腔柔柔地飘荡在江心,吴音软语,沾满了胭脂气,如泉水般在心间滑过,徒然化去了所有的戾气与烦躁。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
纵然江山易主,风雨飘摇,可对大部分老百姓来说,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个人是姓杨还是姓宇文都没有多大分别,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或许,他们宁愿这样醉生梦死的活着。
辛衣斜靠着岸边的柳树盘腿坐下,伸出手,去揽江水中的明月,只一刹那,那流光碎玉便于她指尖滑落,落了一地,镜花水月,幻影虚空。
“留不住的,掂着又有什么用…”辛衣喃喃低语,自嘲一笑,骤然痛过之后,心头也随之陡然一松,整个人好像放下了一层重担一般。
她抬头望向天空,眸色逐渐明亮。
原来,是真的放下了…
辛衣一跃而起,轻舒手臂,叫道:“离昊!出来,陪我喝酒!”
身后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回答。
她不禁有些惊讶,那个平日里与她形影不离的家伙,此时竟不在。
“这小子,不会去哪里惹事了吧。”辛衣皱眉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回府看看,可刚转过身,却又立即止住了刚迈出去的步子。
杨柳堤岸,晚风轻送。
一个锦衣少年就笔直地站在自己不远处,身姿挺拔如剑,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也同样的笔直,月色柔柔照下,隐隐能瞧见他修朗眉目的轮廓。
“是你?”辛衣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高子岑微微有些不自在地对她一点头,道:“是我。”
他迟疑了片刻,却还是大步朝她走来,很快,便站到了她身前,一双眼睛明亮莹澈,焕发出动人心魄的辉光。
不知道什么缘故,两人目光对上的刹那,竟都有些不自在,偏偏又装作若无其事般地,讪讪将视线各自移开。
“你打哪来?”辛衣干咳一声,决定先出声,打破这无言的尴尬。
高子岑苦笑道:“大将军,难不成你忘记了,这几日你都安排我去江源督粮,我自然是从粮仓而来。”
“是粮仓,不是那边么?”辛衣抬手一指江心的那艘画舫,唇角弯弯,仿佛漫天的月色也融入了她的笑容里,那样动人。
高子岑一时气结,可原本紧锁的眉头却暗暗舒展开来,先前稍许的尴尬也被一扫而空。
她,又会笑了。
自从太原回来到江都起事,这期间,他都没有见她笑过。
偶尔,她会在屋顶上临风独饮,更多的时候,她会在人前戴上面具,遮住内心真正的情绪,或喜悦或伤悲,没人能看清。
而现在,她又重展了笑颜。他是否可以这样奢想,或许,这代表着,她已经开始忘记,忘记那个如星辰般耀眼的少年,忘记过往…
“给,酒。”他伸出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一个青瓷的酒坛递到她面前。
辛衣眼睛一亮,喜得连忙一手接过酒坛,一手拍在他的肩膀,开心地笑道:“好小子,你怎知道我正好想喝酒。”
“猜的。”他看着她微笑,黝黑的眼底明亮的光芒泄露出浅浅的温柔。
她抱着酒坛往草地上一坐,拍拍身边的空地,朝高子岑笑道:“来,坐下,一起喝。”
他黑眸一动,依言与她并肩坐下,面色如常,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倍。
“这里没有多余的碗,我们行伍之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就同饮一坛,如何?”她笑着望向他。
他点点头,辛衣揭开泥封,长饮了一口,用手背擦擦嘴角,顺手将酒坛递给他,朗声笑道:“好酒,至少是三十年的陈酿,哪里弄来这样好的东西?”
他接过坛,只浅浅饮一口,便又递给她,道:“督粮的时候收来的贿赂。”
辛衣一怔,不禁莞尔:“好小子,有你的,收受贿赂也收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也笑了:“不义之财顺手取之,有何不可?”
夜风漫卷,将两人的笑声铺洒开。江南河水泛起层层涟漪,一个圈,一个圈,划开来。波心荡,冷月无声。他不禁悄悄侧过头,看向她。
月亮淡白的光辉静静地撒下来,清晰地勾勒出那优美精致的侧脸,无声而动人。他看着她在身边真实的笑,神采飞扬,恍惚间,就仿佛无数次梦中的奢望骤然成真,有一天竟能与她像这样静静坐着,把酒迎风,谈笑风生。
“粮草督运的如何?”她忽然也侧过头看他,惊得他急忙收回视线,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江都周辖的几个州府征粮事宜都有专人负责,我一一查看过,没有问题。”
“现今储备的粮饷可供多久的用度?”辛衣点点头,却又微微皱了眉。
高子岑认真想想,回答道:“大约经年有余吧,若丞相能暂隐江都,令大军休养生息,等来年一开春,便又可补充五成的粮草。”
“若大军要西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