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清亮的嗓音因许久没发声,不觉显得有些嘶哑和粗硬。
不急不徐地倒了杯水,欧阳凌抬头望了她一眼,似乎在等待更好的回答。
“这世间,斗转星移、无常轮回,惟有山河大地,日月星辰才会亘古不变、长存永续。”她渐渐转过身,清眸大胆地对上了那双闪着些了然光芒的黑眸。
很显然,他一直在她这句话。
欧阳凌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与其日日千百遍地劝着作无用功,倒不如自己想明白了来得实在。
心结终是要自己打开才好!
“傻莹莹,看来经历了这些事,你确实长大不少。”将玉杯轻轻放下,他如往常一般,站起身,坐到了屏风的拐角处,手指轻轻地抚上古琴......
琴声奇古透润,婉转悠扬,犹如清冽的泉水一点点地燃起了她心中的希望,不经意间抬头望了望正专心抚琴的欧阳凌,他如玉般的手指在古琴上偏飞,神情于优雅中有闲静,清雅中有真挚,静远中有高风。
有时候,宿命留给我们的结局,只是叫我们摊开手心,看历经是非沧桑之后,里面却是空无一物,没有过去,没有将来。
“莹莹想儿子了。”她忽然低语了一声,嗓音非常轻。
话落,琴音已经停了,欧阳凌怔了一下,而后站直身,将视线对准了她。
“哦?!”一个简单的音节,他双手抱胸,似乎有些难以相信。
他记忆中的莹莹,是极讨厌小孩儿的!
兴许是觉察出了他眼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疑惑,骆玉华大方地笑笑,无不感触地叹道:“你可知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失去了孩子的信赖,才是最痛苦的。”
说完便再也不理会他,又转头看向了窗外。
是的,这些日子以来总是恨过、怨过,可到头来最牵肠挂肚的终究还是自己心上的一块肉。
“我那外甥儿怕是很难与你相见了。如今他已是穆国太子,怎可轻易由得我们带出?!再者,这是穆子墨唯一的子嗣,他定当不会如此轻易罢手。只不过,有件事为兄倒是一直想不明白...”顿了顿,他静静看了她片刻,眼神一时错综难明。
淡淡一笑,起身回转。却见身前那道菫色的身影,脸色微变,定定地看着她,凤眸里流光溢彩,容色略暖,别具风情。
“算了,不说也罢。”终于,他扬了扬眉,眼中快速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心下略有些疑惑,她忙不迭皱起眉,转正身体,不解地看着他,却见他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电光火石之间,两双眼睛渐渐都恢复了沉静。
“你有所不知,自我带你来后,穆子墨便在全国大范围派人找寻你,如今有传那京城的寻人榜都贴了几十次了。”讳莫如深地望了她一眼,他俊容微舒,轻轻颔首。随后,深潭似的黑眸微动。
骆玉华站在阳光下,默默无语。她抬起头,只见一缕金黄色阳光温和地照射在她脸上,映衬出一张不柔和但却十分倔强的脸。
“师兄觉得恩义两绝情这句话怎样?!”她脸上悄然挂上抹笑容,目光有些讥讽地望向他。
声音是极轻极淡的,但入耳却如响雷一般,他一时愣住不能动弹。
她撇了撇唇,慢慢睁大眼,用手挡住外面照射进来的阳光,那眼中竟冷冽如寒冬,使人不由想靠近、想温暖它。
“很好,莹莹,记住你今天的话,日后无论别人拿什么样的目光看你,你都要抬头挺胸,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懦弱。”他湛然的眸中流溢着许许温柔,眼波微漾,好似冰山上的一汪湖。
无叹,无泪,一脸无情。慢慢站起,拂去满身的花瓣,转身离去。风吹过,菊花清如水沉香,月色凉如秋寒霜。
欧阳凌默默地望着她,直到那道娇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他才长长呼出口气,脸色一变,遂对外厉声道:“愣在外面做什么?还不快侍侯小姐去?!”
.....
长风落叶,枯藤残花。西风萧瑟,入骨寒凉。
还未入踏出院子,便听到了一阵莺歌漫语。待走出园外,只见前方湖光潋滟。秋阳下,水和蓝天一样的清凉。天上行云,地上流水,云水之间全是清明。一阵暖风吹过,水面敛起几道波皱,秋山秋水浅浅地吻着。
秋风吹来,黄叶飞落,沙沙作响。无须琴瑟洞萧,与墙下虚弱的促织络纬相和。其曲郁勃苍凉,似猿鸣狐啼;此音哀转,如魂恸鬼哭。

 

 

 


此情难忆

一时间,仿佛满枝的菊花香都随着悠悠浮动的风儿从枝粗上飘逸而下,环绕了在她身边,周围皆是。
忽地,心绪竟平静了许多。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披风,她徐徐返头,却见侍侯自己的羽丫头一脸惶恐的望着自己,双手将披风紧紧地裹在她身上。
“你很怕我师兄?!”她轻轻张唇,声音极其柔和。
眼皮微抬,她细细地瞧向眼前人,只见这丫头脸色晶莹,肤光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一个小小酒窝,微现缅腆,虽不及清丽绝俗,却也是个极美的姑娘。
那名唤羽儿的丫头侍侯了她好几日都不作声,面色亦冷冷的,心中便暗道是个冷情之人,这会儿见她柔柔地对自己说话,一时不觉两颊通红,受宠若惊。
”不,凌公子吩咐奴婢好好侍侯小姐。“她眨了眨眼,面色渐渐缓和下来,声音也不再那么紧张不自然来。
骆玉华笑了笑,也不再作声。
看来这欧阳凌倒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那副温和的模样怕也不是他平时的一贯形象吧?!
嘴角微微翘起,她昂起下巴深呼了口气,脑中开始慢慢计划着应当如何将锐儿夺过来。
这么想着,她不觉在外面立了整整一下去,羽儿始终站着她身后,见她时而皱眉,时而叹气,便心知她在思考问题,也不打扰,只呆呆地守在一边。
直到欧阳凌回到府中,发现她不在屋子里,这才寻着方向一路找来,却见两个娇小的身影如两樽雕像般站着不动。
见状,他暗自摇了摇头,这才轻声走过去,悄然将羽儿打发走来,目光有些不忍地望着背对着自己的人儿。
反复思索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将两边的形势仔细地分析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是必须借助凤玉国的力量,只是...她该以什么条件来与凤玉国的人作交换?!
思及这些,心中烦躁不已,秀眉忍不住皱了起来,心烦意乱间,她不由转过身欲回屋,却不想目光直直落进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中。
面色略微一怔,她撇了撇唇,只颔了颔首算是打招呼。
那欧阳凌见她态度冷硬,倒也不恼,目光闪烁了一下道:”听羽儿说你在这站了一个半时辰了,事情可想出结果了?!“
语气慢条斯理,不紧不慢,欧阳凌悄然将她身上的披风裹紧了,声音十分温和。
见他一语道出自己的心思,骆玉华也不窘迫,只轻叹了口气道:”我一个小女子,奈何能有这等力量,只怕还需要师兄帮忙才是。“说完遂又上前一步,双眼紧紧地锁住面前那张俊脸,声音隐约到了些异常的情绪,一字一句道:”师兄可会帮莹莹?!“
说话间,双手不由抓住了欧阳凌的胳膊,眼中悄然跳出几分笑意。
这欧阳凌倒是爱戏弄她,心中明明已经打定主意,却偏偏喜欢卖弄一下,倒不知是以前的骆莹莹爱撒娇还是这男人的自大心做怪!
果然,话毕刚落,她就清楚地看见欧阳凌眼中闪现出几分得意之色,俊脸也不由拉开了一抹笑容。
”莹莹倒还是这样娇气。“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头,说着便一边拉了她的手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动作微微僵硬了一下,骆玉华望了眼他抓住自己的手,心下一横,很快掩饰起自己的不自然来。
如今她日日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为得就是让欧阳凌不产生怀疑。
......
第二日一早,欧阳凌便遣了个丫头来传话,说是天气大好,想带她出去走了走。
骆莹莹倒也爽快,随身换了件清爽的白色衫裙,发式按照凤玉国的习俗将大部分发丝放了下来,细细柔柔地贴在了后背。
”师兄。“才出院子,见欧阳凌神情墉懒地站在院子外等她。
骆玉华朝他点了点头,面容浮现出一丝笑来。
欧阳凌笑笑,今日的他身穿一袭玄色长衫,阳光下,俊脸如玉,浑身散发出一种叫人挪不眼的眩目光彩来。
”你倒是又挑了件白色。“瞥了一眼她身上十分素净的穿着,欧阳凌皱了皱眉头。
他昨儿派人送了好些色彩鲜艳的衣裳过去,原本想让她穿着整个人显得有生命力一些,却不巧她独独选了其中唯一一件素白色的衫裙,一根青绿色的玉簪简单地将头顶上的发丝束起,整个人显得格外飘逸,又带一种十分不真实的感觉。
”白色不好吗?衬你的玄色也不突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骆玉华撇了撇唇,清眸中没有丝毫情绪。
话语刚落,欧阳凌僵了一下,回头面色怪异地望了她一眼,狭眸中渐渐多了些兴味的笑意。
骆玉华皱了皱眉,索性把头撇向一旁,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
这日的天,蓝的清明。清明的就像山涧清泠的流水,清明的就像铿然出岫的白云。
凤玉国的大道不如穆国那般宽阔,正个街道走向以直线为主,岔道并不多,这也许跟当地高低起伏的地形有关。
一路上,只见街道干净,商肆林立,酒家客栈,旗幡飘扬。此处沿湖临水,一岸枯柳。碧水那头,芦花绵绵,随风扬散。极目骋驰,山色愁淡,缥缈在湖光云影之中。
繁都地处南端,就算到了深秋,也不至于寒气刺骨。百姓们多半穿着窄袖棉布长袍,打扮轻便简单。抬头眺望,只见高爽的蓝天下,楼台丛立,阁宇相连,红瓦青砖,鳞次栉比。天上浮云姗姗地蠕动,地上人群熙攘,车马不绝。
略微惊叹于这个城市的美丽,她常常惊讶于这四周巧夺天工的建筑构造,每每这个时候,欧阳凌便会在一旁耐心地给她讲解这些建筑的历史风情。
他的声音柔柔的,像春风一般,令她莫名感到一阵心安,就如两人早已熟悉了数十年,亲切似老友。
两人在街上闲逛了一个上午后,欧阳凌便带她来到一家被当地人称为“凤玉第一”的楼阁。
愁上高楼云渺渺,凭栏远眺,天水一色青山小。坐在望湖楼雕阑玉砌的楼阁里,以手撑面,细细凝视,静静闲眺,满目皆是嘘唏的残痕。偏头看向热闹的周围,绣衣彩衫,绫罗绸缎。侧耳聆听,束带玉石,丁丁环环。
果然不负这“凤玉第一”!心中一阵欣喜,骆玉华满面春风地朝窗前又坐近了几分。
欧阳凌好笑地扫了眼她那张兴奋的脸,也并不搭话,只细声与迎来的一位姑娘悄悄耳语了几句,声音很小,似乎是怕扰了窗边人的兴致。
兀自望了一会儿,骆玉华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心中暗忖接下来要怎样提锐儿一事。
自昨日开始,她一宿辗转难眠,但凡脑子里一想到那张女人的脸依旧那个赌约,心里就一阵揪心。
毕竟是自己的心头肉,纵然唐香儿顾忌着穆子墨,但她始终觉得这个女人绝对不会真心对锐儿好!
可是如今若明着要穆子墨交出儿子这几乎是不可能,暂且不管他如今的身份与地位,就光锐儿的独子身份也由不得他轻易将孩子交出。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出牵制他的力量!
可是她如今一无所有,根本就没有任何资本值得他与她谈条件?!综合考虑了这些厉害关系,她思考了整整一夜,方想到她与穆子墨之前的最后一点联系:那么,便是情毒。
只是...她皱了皱眉,心中不由一阵挫败,初冉丫头说过这毒并无可解!
“丫头,叫了你十几声,怎么懵了?!”欧阳凌望了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一眼,不由用手在她眼前一晃。
迷失的心神转间被拉回,她怔了怔,而后有些迷茫地回望向欧阳凌。
“有什么话一边吃一边问。”了然地摇了摇头,欧阳凌作了个手势,示意身边原本站着的两个绿衣侍女退下去。
见屋子内只剩下两人,骆玉华不觉感到有些尴尬,只得低了头浅浅地品尝了几个菜。
坦白说,她不喜欢单独和欧阳凌呆在一起,只因那双黑眸太深,有很多情绪甚至她还未来得及探明便一闪而过。
“师兄,莹莹有一事不明白。”将手中的筷子缓缓放下,她接过欧阳凌倒好的茶,声音不急不徐,一脸平和。
欧阳凌点了点头,随后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表情依旧十分温和。
他吃得不动,方才也只略微动了两下筷子便放下了,只斜靠在一旁温柔地盯着她看,不时为她布菜与添茶。
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嘴,骆玉华暗自打量了欧阳凌一番,笑了笑问道:“师兄可知这情毒,难道果真无药可解?!”
说话间,脸上依旧不咸不淡,一双明眸却紧紧地锁在那张俊逸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
对于欧阳凌,纵然两人身份亲密,可是她却依旧不敢完全放松警惕,毕竟能当上国师的男人定也不是个善类!
话毕,只见欧阳凌脸上立即没有了笑意,很是认真地看着她,注视了好半晌后,这才含了笑回道:“你这丫头还不信师兄的医术,这天下只要是我欧阳凌见过的毒,必定有法子可解。”
他的目中略有惊诧的意味,融有一丝愠色,然而又迅速缓和,仍以适才的姿势斜靠着,只是浅浅地笑着。
骆玉华听罢只点了点头,而后又低下头慢慢喝了一碗百合汤,吃两块挂花酥。
她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目光平视,不看他一眼。
“哦?!那师兄可教教莹莹?!”过了许久,久到欧阳凌几乎要以为她不打算问下去时,她撇了撇嘴,极度漫不经心地问道,眼中尚倒映着面前的糕点模样,声音淡淡的。
闻言,欧阳凌的眸此时似变得更加深邃,没有一丝色彩的浓艳,他眼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渺小如微尘。在这片所有东西都微不足道的世界中,只有她的面容清晰的倒映在那双瞳仁里,没有任何变化…
感觉到他的注视,骆玉华偏过头,笑笑地凝视他。那双眼细细弯弯,如秋水,两横青波,顿入心境。
“师妹执意要知?!” 他的笑淡去,深黑的眸如夜空般浩瀚飘缈的无法解读,注视她半晌,忽然转头叹了口气。
身子微颤了一下,骆玉华抿了抿唇,眼中笑意忽地越来越浓。

 

 

 


显山露水

欧阳凌不语,目光尤望着她出神,那神情似是怀念,似是哀伤,又似是感叹...太多太多的情绪,她来不及捕捉,更来不及探究。
“唯有一个办法。”顿了顿,欧阳凌深呼了口气,目光十分不忍地悄然挪开了,哑声道:“可是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说完霍地转起身,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似在隐忍着什么。
他何尝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这个方法他不想也不愿意她尝试。
“师兄。”那声音分明是熟悉的,却又是陌生的。
只见她凄然一笑,过了许久,方才说:“师兄你明白的。”这几个字如绵似絮,轻得几乎没有半分力气,缠缠绕绕到心腑间去,软软薄薄,竟生出一种异样的惶然无力之感。
这轻轻细细的一句,话音落,笑未歇,欧阳凌已骤然动容。
藏在广袖中的手隐隐发抖,欧阳凌紧紧地咬住牙,如墨汁般的眼中第一次迸射出心痛与不舍来。
他沉沉地望着她,四目相接,心中猛然一震,那双眼中的坚定与绝情深深撼住了他。
自何时起,她的眼里开始浮现如此荡人心魄的决然?!
“师兄,曾经有人告诉我,若要与一个人决裂,那就要断得干干净净的,不留下任何一丝相互牵连的东西,情断,心也断。”她寒声开口,目光香儿冷冷地望着他,唇角似有意无意勾起抹笑来。
她累了,真的累了,已经不光是累到不想去爱了,还有,那些她再背负不起的曾经。
那幽然冰冷的声音好像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冷静,坚定,内敛,并且,有着破茧重生的释然。
他的手蓦地一抖,好像瞬间被她细微的声音灼伤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俗话说用心制毒,毒难医。情毒的解药其实就在你自己身上,只是,若当真解开,种情且为情断,只怕日后你将变得无心无情。”说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却见她脸上始终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动,仿若方才他所言与她无关。
“无心即无情,你只需在离心脏最近半寸位置剐下一块肉,用作药引,于发作之日给他服用,三日后必将痊愈。只不过莹莹,从今以后每到情毒种下之日,你便会胸口异常疼痛,这也就是所谓的转移之法。”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她看见他眸心突然闪现的痛楚,淡淡流连在他的目光中,徘徊不去。
她点了点头,眉间亦不见丝毫变化,那双淡漠的眼中竟丝丝蔓蔓地衍生出一些希望,仿佛即将要解脱。
欧阳凌没有再说话,他的胸中此刻翻腾汹涌,心隐隐痛着,脸上再也不复温润之色。
而后良久,两人皆是沉默。
右手执杯,仰首喝下微涩的茶水,倚着窗儿,带着浅笑,看向街市。
颊边感到清爽的微风拂来,唇边的涩意香儿淡淡,心中醺醺然。她将身子墉懒地靠向窗边,不经意往下一瞥,却是霎时瞪目。匆匆起身,趴在窗棱上,目光随着街市上的一道身影而移动。
弯弯的眼,上翘的唇,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那冷凝的瞳中忽而闪出几分惊喜——那张熟悉万分的脸不是穆子祥,还有谁?!
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冷淡无情的眼眸快速染上愕然之意,她木然地望进窗下人群中那双颇有些激动的眼睛,浑身一震。
他怎么来了?!脑中瞬间空白一片,她喃喃低语,目光慌乱无措地移开了些许。
但见那双熟悉的深眸始终紧紧地攫住自己,她不由又是一阵心惊,急忙转过身,心里一阵后怕。
“莹莹,可是不舒服?!”兴许是感觉到了她的异样,欧阳凌皱了皱眉头,担忧地问道。
他狐疑地望了她一眼,顺着方才她注视的方向一瞥,但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快速闪进深巷,眼中不由浮现出几分戏谑来。
“没什么,只不过想到了一些往事。”快速定了定神,骆玉华忙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手心隐隐冒汗。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凤玉国竟然会遇上穆子祥?!
一时间,脑中闪过无数疑问,她便也没了心思赏玩,只以身子乏了为由,匆匆坐了轿子回去。
回府的路上,她始终揣揣不安,不时掀开蓝色的布帘,紧张地看着车外热闹的街市,却终究没有再望见那道身影。
......
夜色笼罩大地,朔风带着哨子,呜呜地在夜里低鸣。昏暗的廊灯被吹得飞斜,忽地一下,烛火暗灭,墨色的夜笼罩在长廊里,显得很是狰狞。
只见一个孤傲的身影立于窗前,双手负于身后,浓眉深笼,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皇上,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殿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夹杂着一丝不忍。
习惯性地朝后方摆了摆手,穆子墨长叹了口气,月光照进那双黑曜石般的深眸中,同时照亮了里面的孤寂与伤痛。
月光泻落,投射于金鸾殿中,空荡荡的四周香儿冷冷,只有一个融进黑夜里的身影黯然而立,那张傲视天下的脸上不再有指点江山的豪气,不再有群臣俯拜的骄傲,只剩下一个属于男人的无奈与痛苦。
夜很长,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夜,这样站着,眼里心里萦绕地总是那个决然悲愤的声音。
他不敢看锐儿,一次也不敢,他害怕从那张已略微展开的脸上看见她的影子,害怕想起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
记忆中,那双决断无情的眼睛无数次将他从梦中惊醒,每月一次的疼痛亦时时在提醒他,那个女子曾经在他生命中停留过..
.有一种思念,没有甜蜜,只有,一刀一刀,入骨的钝痛。
转眼如一梦而过,所有的一切他都得到了,心中却空荡荡,仿佛一个人穷尽一生去追求一个目标,可是完成后,却蓦地发现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个幻景...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一个又一个坚定的声音,是他的父皇,是他的皇兄,他们一次一次地告诉他:这个位置只配他所拥有...
当那一晚得知她失踪的消息,那瞬间涌来的莫大哀痛,顷刻间将他的整颗心席卷了去,仿佛被人一刀刀剐着,那种绝望与无力几乎将他魂魄也吞噬殆尽。
只是那么一刹那,他的所有防卫与伪装,他的所有原则与坚持,尽数崩塌。他连夜派出京城五万全部精兵全城搜索...最终等来的却是没有消息。
曾几何时,那一直在心里潜滋暗长的爱,那其实他早已洞悉却从来不肯面对和揭开的爱,已无可挽回的姿态排山倒海而来。
不知道谁比谁残忍,不知道是谁比谁伤心。过往的一切,犹如镜花水月般不真实,犹如梦一场,除了一阵唏嘘感叹之余一点也没留下。
“莹莹,皇兄说得对,这一次,你...真的拿走了我的心。”
拭清霜,飞花零落,有无能几?
怀醉殷勤凭阑赋,又恐流年世事。
流不尽,谁悲谁喜。
坐于南方的凤玉朝此时虽正值夏季,但却不若北方烈日当空,天空格外纯净,空气中漂浮着淡淡地桂花香味,夹杂着嫩枝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