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丛簇拥的锦浪亭,青葱竹林中高耸的凌寒亭,与海棠花相应和的照妆亭,还有梨花掩映下的缀琼亭,处处之中都透着皇家的风范。
她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四周,心中却是渐渐明了,这一次只怕是那穆子月要见她。
果然,很快前面引路的侍卫便将她领至皇上休息的宫殿外,之后又与走出的太监耳语了几句,待传报后,她便由那太监领着进去了...
时正中午,阳光从殿门透入,洒在穆子月身上,为他周身染上层薄薄的光晕,映得明黄色的龙袍更形耀眼,衬上他浓直的眉和菲薄的唇,看上去自有股浑然天成的王者威仪。像是感觉到她的注视, 穆子月缓缓回过头,右手匆匆一挥,示意她身边的奴才们退下。
骆玉华眨了眨眼,按照礼仪朝他福了福身子,面容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坐下吧。“朝一边指了一下,穆子月转而面对着她,声音有种说不出来的威严。
依言在一侧的偏位上坐下,她脸上依旧香儿冷冷,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知道朕叫你来所为何事吗?!“穆子月浑厚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异常响亮。
骆玉华摇了摇头,因长时间见不到阳光,面上没有一丝血色。
穆子月细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心中暗暗称奇:自从他从穆子墨手中拿到那张休书后,他敏锐地发现纵然穆子墨最近并未表现出任何失常行为,可是那双往日无波无澜的眼却隐约罩着一层伤痛。别人也许发现不了,可穆子月心里却是极其明白的。但看眼前的女子,却一如往常般淡漠。
”因着你与漠儿也算夫妻一场,朕想这件事还是由朕亲自告诉你为妙。“穆子月探究地望了她一眼,顿了顿,又继续道:”既是你如今已与漠儿没有了夫妻关系,那么墨王妃自然也当另择她人了。因此,朕已下旨两日后,正式封唐香儿为墨王妃...“
他紧紧地盯着她,目光深邃而不可揣度,似乎极力想从她脸上找出属于一个被弃女子应有的悲哀与绝望。
可惜,他忘了,眼前的女子即便是如此,也不会轻易表露在一个外人眼前。
”噢?!那真是一件喜事。“藏在白色宽袖中的双手狠狠地握成拳状,她动了动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眼中却不见任何喜色。
穆子月笑笑,没有说话。
他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忽然间有种错觉,她与漠儿,真得很像!
可是两个相像的人在一起只会是折磨是悲哀,他们注定是不应该走到一起的!
想到这些,他又朝她露出抹温和的笑容,继续道:”待大婚结束后,朕自会放了你自由。“
说完讳莫如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出去了...
骆玉华扯了扯嘴角,安静如一泓深潭,在他一转身之际,眼里交错出现着种种复杂的神色。
”李容儿死了。“忽然间,声音再起,她颤了一下,脸色又恢复如常。
随后,她缓缓站起,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打量了四下一圈,嘴角挂着不带一丝温度的笑容。
”骆莹莹告退。“香儿淡淡地声音,她弯了弯身,目光却从未低下,脚下的步子不经意间沉重了很多,她一步一步走出去,每一步地迈出,心头如同割下一片肉,一片一片,血流尽了,人也该麻木了。
忽然间,脚落在门槛前,她停下来,声音微乎其微的响起,轻飘飘:”这是皇上决定的,还是墨王爷?!“
话毕也不等身后的人回答,立即坚定地跨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诺大的宫殿中此时只剩一个同样孤寂的身影,穆子月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变得越来越深邃。
这个世界本没有错,身在帝王位,他,只能这么做!
......
奇怪的是接下来的两日,她没有被送回那个阴森的牢房中,而是被安置进了一个看似有些荒废的园子里,两个丫头侍侯着。
两日间,她亦没有说过一句话,就连两个丫头为她沐浴更衣,她都没有知觉。
到了第三日傍晚,一个丫头手中捧了件淡色的纱裙进来,望了望依旧没任何表情的她,斟酌了半晌后道:”今日乃墨王爷大喜日子,皇上吩咐奴婢们给姑娘打扮打扮,呆会儿自有人来接姑娘前去...“
大梦当醒
说话间,骆玉华的眉头皱也没有皱一下,她点了点头,随手接过丫头手中的衣裳,轻道:”好好替我打扮打扮!“
最后四个字狠狠地从牙齿间迸出,仿佛用了浑身的力气。
是啊,他的大喜日子,她怎能不去呢?!
一袭浅樱色的窄窄春衫,穿在她身上犹嫌虚大,领口绣着一小朵小朵浅绯的花瓣,堆堆簇簇精绣繁巧,仿佛呵口气,便会是落英缤纷,繁乱如雨零落衣裾。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一张脸秀丽绝俗,只是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色极淡.原本脱俗的容颜,眉目之间唯有惯常的漠然疏冷。
“给我将这胭脂打浓一些。”她轻皱了皱眉,声音十分细腻,隐隐流露出一股冷清的气质。
身后两丫头闻声,立即将她苍白的脸微微添上些颜色,整个人看起来才有了几分活力,只是她那浑身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却使她的孤傲远远胜于其他一般俗气的美丽。
一盏茶工夫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随着领路的丫头走了出去...
......
一路上街上十分热闹,不知是因为这墨王爷大喜,还是另有其他...
她轻挑起一方布帘,冷冷地看着外面一切繁华,似乎都与她无关。
轿子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不到,便在一个熟悉的建筑物前停下,眼前的王府,巍峨壮观。门前立着一对一人多高的大石狮,门上有匾额“墨王府”。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上镶满了金钉,两个口衔金色圆环的狮子头。
她愣愣地站在门外,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那三个金色的大字,心中一阵冷笑:在这儿住了几个月,她竟似乎从没仔细观察过这些。
“进去吧。”不急不慢地掩饰眼中一丝怅然,她摆了摆手,大步跨了进去...
黑暗在四周浸润得越来越深,月光下的树影把这份夜幕装点得有些森然和恐怖,飒飒的冷风咆哮声,索索的叶片摩擦声,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鸟啼虫鸣…万籁俱寂中突兀的声响让人的每个毛孔都异乎寻常地敏感,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胸口的心脏那一颤一颤的跳动。
她一步一步地沿着熟悉的一景一物走到了穆子墨的院子外,脑海中顷刻间闪过一个个属于过去的画面,在这个地方,她实在拥有太多的记忆了。
可是仔仔细细想起来,却没有一个是真正属于她和他的...
她冷冷地站在台阶下,只听燕乐起,一群头梳高髻、着各色霓裳、足踏云头履的女子在轻盈流淌的乐声中蹁跹起舞。少女们妖娆的身姿和莹润的藕臂在舒卷萦绕的长绸飘带中随着舞姿的变动若隐若现,裙裾拖曳过云洁光滑的地面,带起流香莲步,煞是优雅动人。
层波曲尽时,合欢花焰腾空散开,光芒飘然转旋如回雪轻盈,映衬着美人们的脸庞嫣然明艳。清雅、妍丽、馥郁、柳弱、丰腴、娉婷…宛如阳春三月的百花苑,各色佳丽齐聚一亭,满目芬芳。
刹那间,她甚至觉得眼前的画面华丽得不真实,就如...皇宫选秀。
看来,他果真是圣眷正浓,穆子月倒是真看得他重!
想到这些,她不觉冷笑一声,跟在一群人之后,缓缓走上台阶,迈入了院子里,顷刻间,原本喧哗的场面忽地安静下来,只听得一声声喜乐直击心头。
所有人都看着院子外的她,目光迥异。茫然的,迷惑的,讥讽的,沉着的,震惊的,一时之间全投到了门外的女子身上。面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她的脸上却仍就带着从容冷漠的笑容,略带猩红的脸在月光下仿若春桃。
她仿佛来自尘世之外,而又隔绝于人世之外。
她冷冷地扫了四周一眼,只见穆子月正稳稳地坐于院中最上方的位置,身旁亦坐着十几日未见的秋若惜,两人脸上均挂着喜庆的笑意,深深刺痛她的眼。
穆子墨震惊地望向来人,他略微不悦地看向自己身上,却是一片鲜血一般的红色。
如果说他有喜恶的话,那红色便一向都是他最不喜欢的颜色。可是此刻到处都是一片耀眼的红,恐慌之下他眼中快速闪过一丝疼惜。
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会这样而来?!
此时,四周立着的美女们莲步微移,轮番依次上前给皇上敬酒,彩袖柔荑捧上玉盅,眼波流转,秀颈侧垂似柳烟拂水无力得惹人疼惜,钿璎累累佩珊珊,群裾斜曳云邈欲生。
她木然地立在一片红色中,漠然地望着他那随即苍白的脸,苍白颀长的身躯,在银子般的月光下,凤目映得异样的幽墨,异样的森然,她与他之间本就如同雾里看花,此时此刻更是如隔千山万水,永远永远地无法愈合。
红唇轻启,逸出一声如嗟如叹湮没在朦胧升腾的雾气中,晕散而去。
“来人,给王妃...不,领着夫人落座。“穆子墨半眯起眼,让人看不见他的眼神,只是那声音似悲似恨,有着一种压抑在骨髓里的痛楚,极隐约,却也因为如此而更让人感觉心疼。他以为她会尴尬,她会愤怒,然而她没有。
她只是从容站定,再坐下,起初的冷意瞬间烟消,侧首看他,神态几乎可说镇定自若。依然是倔强坚硬的姿态,她强烈的敌意甚至使室内的烛光忐忑地晃。
穆子月瞥了两人一眼,见穆子墨有些失神,目光一凛,忙不迭沉声笑道:“除封唐香儿为墨王正妃外,朕的侄儿锐儿也到了入皇室族谱的年纪,趁着这大喜的日子,朕下令收其为义子,封为锐王,并以新墨王妃嫡子的身份载入族谱,日后都交与新墨王妃抚养。”
话毕,砰的一声,似有什么打碎了...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人霍地站起身,泠泠如冰水刺骨,嘴边一朵恍惚的微笑,柔弱的似秋天最后快要枯萎的小花。眉间一缕傲然,象山巅青松独自迎风站立。
轻飘飘的笑容,却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嘴角丝丝缕缕的鲜血缓慢落下...
“...我的锐儿..”仿佛被一柄尖刀,深深戳进心窝里去,割裂得人肝肠俱裂。诅咒一般,她如此绝望的呼唤,隔着一大片火红,隔着那样多的人,隔着沉沉黑夜,她辗转哀唤,那声音凄厉痛楚。
心如同受着最残酷的凌迟,生生被剜出千疮百孔,淋漓着鲜血,每一滴都痛入骨髓。
穆子墨双眼立即发红,他不由得回过头去,这回头一望,便再也无法动弹。
众人愣愣地望着两人,喜乐不知何时停去,四周如沉浸在黑暗中,灼人震撼的伤痛混着夜色一波一波席卷而来...
良久后,她冷漠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不徐不急,跨出大门的那一刻,又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就那样站着,身躯挺直,衣袂飘飘,在素衣的映衬下犹如仙子,说出口的声音如同午夜漫回的钟鸣,穿透心肺,久久回响,一字一句地停顿:“恩义两绝情,欲诉清泪流。”
黑长的发丝漫风起舞,粉白色的丝带简单束在她头上,看不到她的表情,留下来的,只是那具背影,孤独脱俗,只是那股莫名的惆怅感徘徊在周围的空气不曾离开,压抑得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风始四年夏,新帝穆子墨继位,以字改国号为墨,从此穆国正式进入墨王朝时代。
顷刻间,风云变色,天下大震。
据传风始四年七月初一晚,墨王召集京城五万精兵包围皇宫,却不见任何动静,自酉时至亥时,兵队却忽然撤离,宫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直至次日,传出前帝昨夜突发心疾驾崩,新帝不费一兵一卒继位,当日并册立原墨王妃为清皇妃,位列后宫之首...
再传新帝继位一月之余,朝中一向玩世不恭的祥王爷忽然失踪,而后新帝突然派兵封锁宸王府,三日后昭告天下宸王染病,特允其五年不上朝,在府中安心静养。
转眼三个月已过,朝中风云再起,文武百官纷纷上书奏请立后一事,却始终不得结果,每每皆以新帝大怒而告终。
几乎与此同时,凤玉二十三年八月,先皇凤倚天重疾无治驾甭,诏书传与当今太子玉宇轩。
一时间,新帝继位,各国骚动不已...
......
浑身如陷入无尽的黑暗中,鼻尖仍是那抹淡香。怎么回事?心中不可抑制地浮起浓浓的恐惧之情,试图重新找回身体的控制权。就像暗夜中的一抹浮云,无论如何定心,怎奈身无根,聚散徘徊不由己。无助地在茫茫一片中探寻,想要找到出口。却感觉渐行渐远,且离且望,一步三顾。
眼皮愈发沉重,想要强力撑开,却发现已经不能。周围朦朦胧胧,脑袋昏昏沉沉,眼耳唇舌手均已丧失感觉,只能闻得一室淡香。
迷蒙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她想听清,却任如何努力,也只听得浑浑沌沌。
如此似醒似醉,她每天感觉有液体流入嘴中,一点点滴入腹脏,反反复复,直到口中的涩味越来越浓,她终于忍不住闭紧嘴,睁开了眼。
环视四周,是一间布置的清雅脱俗的卧室,墙上挂着一幅泼墨的牡丹画,桌上放着文房四宝。旁边摆着一架古琴,薰香炉的青烟正萦绕迷漫,绣着白色犁花的宫纱随风飘动,遮住外面射进来的月光。
“公子,小姐醒了。”还未看清身前的一张脸,瞬间工夫,另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因着身子疲惫,骆玉华缓缓睁大眼,痴痴愣愣地盯着头顶上方一张全然陌生的男人面孔,脑中开始慢慢回忆之前的一些事情。
她记得那日离开墨王府后,便有一辆马车来接她,然后...半路上忽然闪出来几个黑面人...再之后的情形她记得不是很清楚,由于原本就气急攻心,她很快就支撑不住,倒在马车上...
“莹莹,你终于醒了。”男子的声音带了些激动,显然很高兴于她的清醒。
骆玉华没有作声,她抿了抿干涩的唇,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见他身穿白色家常便服,福字如意锦缎袍子,衬得面若冠玉,仿佛寻常富贵人家公子,唯有腰际的锦白玉扣带,显出尊贵无比的身份。举手投足之际,袍袖间隐隐有瑞脑香气,微苦的香味甘冽醇正,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她皱了皱眉,心中悄然揣思道:这男人看起来倒与自己十分熟捻,举止行为间也甚为亲密。
瑟瑟心泣
只是,她着实不记得见过这号人物,再看他束发打扮,却也不像这风始人打扮...难道,莫非是凌公子?!
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脑海,她呆呆地瞅着面前一张俊脸,生是不说话。
欧阳凌见她怪异地望着自己,一时以为她只是惊吓过度,便笑了笑,声音十分温和地道:”我知你在那边受了诸多苦,如今我将你接到这边来,也没打算再将你送回去。莹莹,之前都怨为兄的没照顾好你,往后你就在这儿住着,万事都有师兄呢。“说完抚了抚她的发丝,随手从身后的桌上端起一碗黑漆漆的药送到了骆玉华身边。
果然是欧阳凌!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她始终望着他,并不言语。
欧阳凌倒也不恼她的冷冰冰,右手扶着她微微坐起身,这才将药一口一口送到她嘴边。
面上略有些不自然,骆玉华尴尬地移开了视线,虽极为不情愿,倒也不好阻止他。
只因自己也不知这欧阳凌平日里如何对骆莹莹的,便也不好拒绝了他,以免多生疑虑。
“莹莹,你之前的事过去了便当它过去了,这儿不比穆国,万事师兄也能护你周全的。这些日子你先好好养伤,等改明儿身子好了些,师兄再带你出去走走。虽说这凤玉国的确是不比穆国富饶,可自你去年里走后这儿变化倒也不小,值得一看。”一勺勺将碗里的药汁喂完,欧阳凌不急不徐地说,狭眸中透露出几分怜惜。
他这师妹本就从小娇生惯养,自己与师父都舍不得骂半句,可谁知到了那穆子墨那,却硬生生给折腾得变了一个人。
骆玉华点了点头,本欲躺下,而后忽地仔细一思索了他的话,不由大惊:“这里是凤玉国?!”
心下一阵慌乱,她急急地抓住了欧阳凌的手,眼中盛满了震撼。
见状,欧阳凌倒是不以为意,手心不着边际地反握住她的手,声音中多了些不悦道:“难道你还放不下那薄情寡义之人?!”说罢见骆玉华脸色一变,眼中顿时出现痛苦之意,忙又软下声转而劝道:“如今他已成新帝,你也不用再挂念什么,你与他的事我也多少有些耳闻,既已不是夫妻,你又何必还执着于那根本不可能的情义?!”
说完又是一叹,凤目中闪现少许自责和无可奈何。
新帝?!心里咯噔一声,骆玉华怔在那儿,满眼难以置信地盯着欧阳凌。
“不错,我自京城将你救来已过了三个月,穆子墨于两月前称帝,并已封妃统摄后宫,所以...事情至此,你也别再对他有何牵挂了。”一只温热的手忽地抚上她的眼,将睫毛上湿润的水珠轻轻地拭去,动作极其温柔。
他,终究登上了那个位置!轻叹了口气,骆玉华不自在地挪开了脸。
她一直不习惯与不熟识的男子有多于亲密的行为,即使这人亲如兄长,她也觉得十分别扭。
“莹莹,你对我生疏了。”兴许是察觉到她的异样,欧阳凌抚了抚她额上略有些汗湿的发丝,轻声道。
心下隐约有些不安,骆玉华侧眸,不经意迎上他似笑非笑目光,便回之以落落疏朗的一笑。
欧阳凌静坐着看了她一会儿,眼中似有似无地飘荡些探究的情绪,他忽然叹口气,转身回到一旁的桌上,双手浸在金色的盆中,小心翼翼地拿起块湿帕子,俯身而前,他细心地为她拨开额前的发丝,用浸湿的棉布轻轻地擦拭着上面沁出的细汗。
骆玉华不语,她静静地看着那张完美的侧脸,眉似浓墨,眼如丹凤,瞳中带波,一时看痴了。
“怎么?看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觉得为兄这张皮相为上乘?!”戏谑地睨了有些心不在焉的人一眼,欧阳凌十分熟练地做着这些动作。
目光陡然间黯淡下来,骆玉华任他动着,心中恍然浮现出一种久别的亲切感,一时眼眶不由泛红了。
而后转念又想到平日里始终跟着自己的初冉和锐儿,不由更觉凄凉。
于是她依旧低着头,表情恬淡——恬淡到木然。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仿佛是死去了很久。却没有答话。
“这又是想到什么了?!你这身子才见点起色,不要大悲大喜,再折腾了。莹莹,你知师兄就你这么一个亲人,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尽管说便是。”欧阳凌皱了皱眉头,大约是看出了她眼底的痛苦,心中顿觉不忍。
若说这孩子以前是任性娇纵了过了头,可如今这凄凄惨惨的模样倒更是令他手足无措。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匆匆将脸埋进了被中,心下一阵如刀割一般的疼痛。
花开花落,不过朝夕之间,情浅情深,又经得起人生几度秋凉?原来这世间万物,离合悲欢,不过是空叫人辜负。
......
接下来的日子,她身子也渐渐恢复了些,这病原本就是心疾而成,如今每日里欧阳凌皆为刻意腾出些时间或抚琴或与她在一起坐坐。
虽骆玉华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他倒也不气恼,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眼中亦时时流露出愧疚与自责之意。
这一日,天气大好,大约是躺得久了些,她开始下床活动,一如往常般,推开窗户,目光毫无焦距地望向窗外。
因知晓她心中有结未散,欧阳凌皆吩咐了这屋子里的丫鬟平日里没嘱咐都在屋子外侯着,以免搅扰了她。
暖风轻拂面颊,飘飘袅袅,粉色的菊花瓣也被拂上了天空,好多片花瓣四处翱翔,如同翩翩起舞的彩蝶,缤纷如画,风势慢慢地停下,花瓣飘落在遥的发丝上,唯美却哀伤。
深深地吸了口气,抹去飞落在指间的一滴水珠,眼睛重新找回了焦距:不要像回忆拖住过去的影子,不要像梦呓擒住往昔的繁华。
轻叹了一声,缓缓侧过身,亮眸又恢复了一贯的清明。
这一次,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唇角不由自主地扯开抹冷笑,她望了手中一直握着的红绸袋一眼,心中悄然下决定道:孩子,娘一定要夺回你!
“看样子,这些日子莹莹倒也想明白了一些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渐渐响起。
她挑了挑眉,早已对他这种先闻声再见人的风格习惯了。
欧阳凌笑笑,兀自习惯性地坐了下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望向侧立于窗边的身影,只见她背着光,面孔反而模糊了起来,倒是身后那片大把大把遮盖不住的阳光刺入他的眸中,让他辨不清人影。
“莹莹想明白了。”沉默良久后,她小心翼翼地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