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低头掀开他上身的马褂,看看腰间的配饰,免不了有点失望:“怎么,阿玛不喜欢吗,怎么没有带,是不是女儿绣得不好?”
“你把这个荷包打开来瞧瞧。”
她认得父亲现在佩戴的那个天青色的荷包是母亲绣的,已经有好几年了,免不了有点陈旧。她拉开荷包口,朝里面瞧了瞧,顿时乐了,“哈哈哈,我就猜阿玛不会不喜欢的,是不是既喜欢女儿绣的,又舍不得换下额娘绣地,索性把小地装在大的里面了。是女儿错怪阿玛了,阿玛别介意。”
东海转过头来,蹦蹦跳跳地来到姐姐身边,拉扯着她地衣襟,“嘿嘿,你不知道,阿玛今年彻底戒烟了,所以这烟荷包怕是以后都用不上了,你算是白绣啦!”
东莪松开抱着多尔衮的手,在东海胖乎乎的小脸蛋上轻捏了一把,故意装作嗔怪的模样:“哼,我就知道你不带说好听话的,只怕这热闹你是瞧不成了,你看,阿玛把它放在最喜欢的荷包里头,随身带着,还说阿玛不喜欢?管它用不用装烟丝的,只要阿玛喜欢就成了。”
她已经十六岁了,容貌上继承了母亲,而身高上则继承了父亲。眼下,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婷婷玉立,俊眉修眼,顾盼神飞的美貌女子了。
多尔衮看着她和东海说话时候的一颦一笑,已经俨然有她母亲的影子了。他突然想起,哦,当年第一次见到熙贞时,她也是这个年纪,豆蔻年华,姿色无双。只不过东莪的个子比她当年高一些。而且没有她的妩媚之态,却有几分颇为英气的爽朗。这些年来被他一直娇惯着,难免有些蛮横,不过作为天之骄女。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听周围奴才们的说法,这一年多来,东莪渐渐懂事了,不再以欺负奴才和其他孩子为乐了,平时喜欢读书作画。偶尔也去学学骑射,更难得地是。女红有了很大的进步,能绣出像模像样的东西来了。莫非这真是长大了,开始收敛性子了?后来他仔细地打听打听,这才知道东莪为什么会这么快地转了性子。原来是有了心上人的缘故。女为悦己者容,这地确是个真理。
只不过,这么漂亮的宝贝女儿他一直不舍得嫁出去。眼下都留到十六岁了,再拖延就成了老姑娘,不舍得也不行了。但是,他不会把女儿嫁得太远的,他知道这样熙贞会更加不舍得。
“呵呵,不容易啊,这还是你从小到大第一次送东西给阿玛,一看就是很精心准备的。起码也要花半个月的时间吧?这么好地礼物。阿玛怎么会轻易疏忽了,当然要好好保护着。”说着。他抬手比量了一下,“啊,你最近长这么快,才几个月不见,好像又高出许多了,都快超过阿玛肩膀了。”
东莪仰起头来,满脸明媚的笑意,露出两个小巧地酒窝:“还不算高啊,现在还得仰着脸和阿玛说话,想再让阿玛用胡子扎脸,还得踮起脚来呢。”
“怎么,你还打算长阿玛这样的个子?只怕你到时候要嫁不出去了,哪里有男人敢娶整天都要仰着脸才能和她说话的媳妇呢?弄得一点男人的自信都没有…”
“嫁不出去有什么要紧地,女儿正好可以一直陪在阿玛您身边儿,只怕额娘到时候又唠叨,”说到这里东莪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光顾着高兴去了,怎么没见额娘和您在一起?额娘没有来南苑吗?”
见女儿问及此处,他免不了有些尴尬和伤感,不过他毕竟还是有准备的,皇后出宫的事情,他禁止任何人告诉东莪,免得她到时候追问起来,不好搪塞。“哦,这次没有任何妃嫔跟我一道过来,她大病初愈,身子还有点虚,所以要留在宫里继续休养着。等秋凉之后你回去,就看到她了。”
东莪倒也没有再加怀疑,因为父亲很少会说谎骗她地。“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女儿要写信给额娘,问问安,都好几个月没见了,她一定想念女儿了。”
接着,她抬眼打量着父亲,忍不住问:“阿玛,女儿这次见您,怎么觉得你好像比以前瘦了些,气色也不如以前好了呢?这么热的天气,手也是凉冰冰的…”说着,她摸了摸他的手,有些担忧,“您是不是又忙着累着了,不注意身子,又折腾出毛病来了?”
难得东莪主动这样温柔体贴一次,他有点惊讶,不过接下来就是莫大的欣慰了。女儿还真是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虽然嘴巴很甜,却未必是真的如何关切。眼下,她的关心的确是由衷流露地。当然,他不能让身边地任何一个亲人为他担心,于是轻描淡写地回答:“冬天时候吃的油腻,自然会胖些;夏天时候吃地清淡,瘦一点也正常。再说了,你上次见我时候才开春,衣裳穿得厚,免不了显胖的。”
东莪仍然不信,因为父亲的精神虽然不错,可的确比以前清减了不少,有些憔悴之色。
这时候,东海主动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玛不喜欢暑热的天气,紫禁城每天六七月份都热的要命,阿玛的身子不适应,难免欠安。不过这里凉爽,休养几天就好了。”
多尔衮想不到东海这么懂得察言观色,能够及时出来为他解围,心中暗暗有点佩服。他像东海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东海这么聪明伶俐。
东莪想想也是,也就不再追问,和多尔衮一起坐了下来。正好这里有刚刚送上来的冰镇西瓜,她拿起银叉,叉起一块来递给父亲,又分别给了东海和岱岳一块。两个小孩子懒得听他们在这里对话,接了西瓜就跑去凉亭玩耍去了。
眼见着女儿的一举一动都比以前优雅了许多,他愈发欣慰,也就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话题,现在他准备提一提了,“对了,你觉得班吉那小子怎么样,是不是个好男人?”
“他?”东莪没想到父亲会突然提到班吉,一愣之后,脸上竟然有点发烫了,她低了头,假装继续吃瓜,满不在乎地回答:“女儿和他从小玩到大,愣是没瞧出他哪里好来,白瞎长个大个子,憨得像头骆驼。不过这样也好,皮糙肉厚的,打也不知道疼,还挺高兴的,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用树枝儿打他了…咦?阿玛怎么突然想着问起他来了?”
多尔衮一直注意着女儿的神色变化,虽然细微了些,然而欲盖弥彰,他还是可以一眼瞧出的,心里就更加有数了。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哦,没什么大事,就是他阿玛派人捎信来说,他今年都快十七了,早就到了该成亲的时候,想托我给他指婚,娶个既聪明又漂亮的格格当媳妇。”
“哦。”东莪听了之后,头更加低了,声音轻微得好似蚊鸣。
“班吉毕竟是亲王世子,不能给配身份太低的福晋,起码也要是个郡主级别的。阿玛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你十二伯家的五格格不错,太宗皇帝最小的公主金福格格今年十三岁了,也挺合适的。究竟选哪个才好,现在还没确定呢…”
她突然急了,“哪个都不合适!”
多尔衮差点笑出声来,不过他还是按捺住了,故意装作诧异的模样,“嗯?怎么,你觉得她们哪里不好,哪里配不上他?”
“哪里都…”东莪一着急差点说错话了,赶忙改口:“五格格有喜欢的人了,女儿知道的,您可不能拆散了他俩。至于金福格格,去年的时候您不是跟额娘说,打算把她嫁给平西王的世子吴应熊吗,怎么现在又反悔了?”
“哦,阿玛岁数大了,记性不比以前好了,要不是你提醒恐怕还真忘记了…不过这也没关系,既然公主和郡主都没有合适的,那么降低点标准,郡君,县君级别的也可以。超过十二岁还没有许配给人家的,在郡王和贝勒这些宗室里,还有那么五六个,那就让阿玛琢磨琢磨,仔细挑挑…”他装模作样地沉吟着。
她忍了好一阵子,也不见父亲说话,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道:“依女儿看来,哪个都不好,您不用再琢磨了。”
“哦?这么说来,他只有打光棍儿的份了?”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一十八节一岁一枯荣
“当然不行…女儿的意思是,咱们大清尚未许配的公主,也不光她一个,您好像还忘记了一个呢…”她硬着头皮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话微若蚊鸣。说完之后,她已经是两颊绯红,恨不得立即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多尔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没想到,从小到大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居然也有如此害羞如此胆怯的时候。果然,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别看班吉表面上憨厚老实,每每都当那个被欺负的,可真说要降伏住这个小魔王,还真非他莫属了。其实多尔衮找东莪来这里之前,已经召见过班吉了,他一眼就瞧见了班吉腰间挂着的烟荷包,和东莪送给他的那只一模一样。看来,这礼物是一式两份,一个给父亲,一个给恋人。这种小儿女的情分,哪怕只是不起眼的细节,他也瞧在眼里,记在心头。既然郎有情妾有意,既然青梅竹马、心意相通,那么不妨就成全了吧。
“这么说来,你对那个傻骆驼还挺感兴趣的?”
“那骆驼虽然傻,不过老实巴交的从不花心,还挺知道疼人的。”小声说完之后,她立即把脸捂了起来,果然,已经害臊到滚烫了。
“这么害羞干嘛,有了喜欢的人是好事情啊,说明你长大了,要去找可以给你遮风挡雨,保护你一辈子的男人了。男人不一定非要多么聪明多么强大,只要他能一门心思地对你好。体贴你,爱护你,不叫你遭受任何危险,不叫你受一丁点伤害,就足够了…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他从靴子里摸出一件东西来。
东莪很好奇,也就顾不得羞涩了,放下手来瞧了瞧。只见父亲手里多出一把蒙古小刀来。这小刀做工极精致,乳白色的牛角刀柄,白银镶边,刀鞘不长却雕刻精美,上面嵌了一颗耀眼地红宝石。拿在手里很小巧,不像是男人佩戴的。“这是…”
“你来这之前,阿玛已经见过班吉了,这刀就是他要送给你的,我就代他转交了。”说着,他将小刀递给东莪。
“原来阿玛早就知道了。故意戏弄女儿的。”她一诧,立即反应过来了,想到刚才被耍得好窘,还白白那么紧张,忍不住嗔怪道,“您这么狡猾,还真像狐狸,女儿还以为您真的要把别人嫁给他呢。”
眼看着她要接过刀去,多尔衮还是有意停顿了一下,“呃。你可想好了,这刀虽是他送的,可要不要的,你要考虑好了才行,可别再反悔啊。”
蒙古人的习俗,女人送给男人烟荷包是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君-子-堂-首-发)而男人送女人牛角小刀则是求婚地信物。如果女人接了,就表示同意嫁给他了。所以这是个很庄重的礼物,万万不能马虎对待的。
东莪虽然不很清楚这个习俗,可是看父亲的眼神和态度,就已经猜测到这究竟包含着什么样的意义。她和班吉不是普通平民,只要两人互相喜欢就可以不在乎别的了。他们的婚姻意味着政治上的更深一层连系,绝对不能轻率为之。可既然班吉要送她的礼物是托父亲转交的,这就说明了父亲已经认可了他们之间地关系。同意让班吉当女婿了。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里立即闪耀出喜悦的光芒来,然后起身跪地。双手接过小刀,郑重道:“阿玛放心,女儿早已考虑好了,绝不反悔。”
他点了点头,用欣慰的目光注视着女儿:“嗯,这样好,不愧是我的好女儿,既果断又有主见,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反悔——班吉是个好孩子,不会亏待你的,阿玛对他很放心。人这一辈子,能碰到真心对自己好的不容易,你可要好好地珍惜,将来和他好好地过日子,可别再像小时候一样刁蛮任性了。”
“阿玛放心吧,女儿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只知道让您和额娘操心的坏孩子了。”她实在是喜出望外,对父亲格外地感激:“女儿多谢阿玛成全,您对女儿实在是太好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才好啊!”
“你和他好好过日子,早点生出个外孙来给阿玛抱,就是最好的报答了,比空说嘴强多了。”他微笑着说道。
父亲地眼里隐隐有些不舍和感慨的情愫,她自然看得出来,喜悦之余,免不了也有些内疚,“女儿记住了…阿玛,女儿不想很快就嫁出去,想再在您身边多待一两年,多陪陪您。这么多年来,女儿一直蛮横任性,从来都不替您和额娘着想,从来都不让您省心,现在想想真是后悔。所以,女儿还是再陪阿玛一两年吧,不着急嫁人。”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抚摸着东莪的发丝,细细地打量着,“这时间过得还真快,感觉你在阿玛怀里撒娇就像昨天的事情,这一转眼,你都快成大人,成别人家的媳妇了。就像一粒小种子埋到土里,浇水,施肥,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每天都期望着,看着它一点点发芽长大,结了花骨朵,眼看着就要开花了,却不得不送给别人…还真是,不舍得啊。||首-发www.Junzitang.com||不过你都十六岁了,不能再拖了,早晚也要嫁,不如就安排在今年年底吧。”
“年底?太急了吧,女儿还不想这么快就离开阿玛。”“不急,这个月就订下亲事,让吴克善在那边准备好聘礼,等到年底时候他好入京来出席你们的婚宴。反正班吉就算成了亲也不可能立即回科尔沁去,还得继续住在京城,你就不用跟着他到蒙古那个偏远地方去过苦日子了。叫他阿玛掏银子。给你们在京城弄个宽敞地大宅子住着,规格绝对不能低了。”
“哦,要是这样地话倒也不错,女儿不想这么早就远远地嫁出去,和他一起留在京城最好,这样女儿就可以经常回宫里去给您和额娘请安,还跟以前一样。”想到暂时不用受分离之苦,东莪总算是轻松起来,不像刚才那么难过了。
望着女儿满心欢喜地模样。他真不敢想,如果她知道了母亲被撵出宫,哥哥被杀的消息,将会如何反应。到时候,恐怕就是视若仇敌了吧。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上的快乐,能维持多久呢?只怕一到秋天,她回宫之后,纸包不住火,他终究还是做不了她心目中永久的慈父。时。多铎来了南苑。在走向宫院的小径上,一片枯黄了的梧桐叶乘着西风飘落下来,静静地躺在石板路上。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枯叶掉落,铺满大地,落叶归根。一岁一枯荣,这是亘古不变地生命循环。
室内隐隐有点苦涩地药味,多尔衮倚靠着床头坐着,膝头盖了条薄被,周围站了几个笔帖式。正在给他读奏折上地内容。一段时间不见,他地气色更差了,脸色苍白,疲惫而憔悴。多铎瞧在眼里,心头很不是个滋味。
见到他来了,众人立即给他行礼。多尔衮示意他坐下。然后让笔帖式继续读奏折给他听。听过之后。他这才接过折子,用蘸了朱砂的笔在上面写下批文。尽管他有些虚弱,可提笔写字的时候还是一丝不苟,端端正正的。好在剩下的奏折并不算多,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处理得差不多了。
在最后一本折子上批示的时候,他突然捂了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手里的笔也颤抖着无法继续书写。只好放下笔把折子推开去。免得弄污了纸张。多铎赶忙上前帮他拍抚着后背,好一阵子。方才停歇住。
喘息了片刻,他对不知所措的众人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
他们归整好了奏折之后,这才陆续地退下了。
多铎这才发现,他的掌心里赫然有夹杂着泡沫地血,星星点点,殷红刺目。“啊,你这是…”
“没什么,就是这几天老毛病又犯了,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说着,他用帕子擦了擦手,丢到了几案旁边一个颇为隐蔽的地方。
多铎忍不住上前去翻看,果然,那里还有两三条同样的帕子,他的心顿时揪了起来:“你这次都病得这么厉害了,怎么还不知道好好休息呢?再这样下去,我怕你真撑不住了!”
他倒好似不怎么在意,轻描淡写地回答:“你看我整天坐在这里,不出去跑不出去跳的,怎么就不叫休息了呢?在这边不用每天早期上朝,就是批点奏折,见见有要务的臣工罢了,累不着的。”说着,他将那本还没有批完的折子取来,继续在上面写着,边写边说:“就是最近头晕目眩的,看字也困难了,只好让别人念来听着。不过这样也好,省了不少力气。”
多铎本想劝劝他的,可是多铎很清楚他地脾气,固执得很,就算劝也没用,只得默然了。
很快,最后一本折子也批完了,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转头望着多铎,笑道:“你别担心,太医说我这病看起来吓人,其实也没有多大凶险,一时半刻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再过几天就好起来了。”
“你每次都这样,说得轻巧,我看你从来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现在怎么样了,能下床吗?”
“下床倒是没什么问题,走路也可以,就是不能站时间长了。时间一长,腿就浮肿,好几天都下不去,所以太医就让我尽量躺着。可这两天来,只要一平躺就胸口闷,喘气很困难,坐起来就立即好了。没办法,我只好不论白天晚上的都这样坐着,你瞧瞧我这样,是不是挺傻的?”多尔衮自嘲道。
“你不会就一直这样坐着吧,累不累啊?”
“当然累,好在侧身半躺着也行,就是时不时地咳嗽,好歹喘气倒是没问题。正好你来了,陪我到外头溜达溜达,我都好几天没出门了,闷都闷坏了。”说着,他就掀开被子,撑着床沿下了地。
多铎赶忙扶住哥哥,劝道:“还是别出去了,现在外头有点凉,万一再感了风寒,可就更麻烦了。”
多尔衮拨开他的手,自己穿了靴子,加了件外衣,满不在乎地说道:“都说了,没啥大事儿,老老实实地喝几副药,很快就能好起来地。走吧,咱们出去转转。”
多铎无奈,只好跟着他出门了。一路上,他默然无语。说实话,夏天时候因为那件事情,他着实很恼火,甚至是痛恨着地。可是随着时间的推延,好像心头的火气也稍稍降了些,眼下看到哥哥这般病弱模样,他实在恨不起来了,只有满心担忧,满心害怕。他真的不希望事实如那天晚上太医告诉他的一样,哥哥这病恐怕没什么起色了,剩下的只不过是时间多少的问题。
怀着深深的悲哀,他觉得脚步格外地沉重,就像走在无边无际地黑夜当中,看不到半点曙光来临地希望。
到了荷塘边的一株垂柳树旁,两人倚靠着粗大地树身,并肩坐了下来。阳光照耀下,一池秋水波光荡漾,泛着温柔的涟漪,西风吹拂着片片荷叶,哗哗作响,仿佛掀起了层层松涛。此情此景,落在他的眼里,却变成了一种无法言语的凄凉。
“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也曾经像现在这样,坐在大柳树下边看荷花吗?”多尔衮似乎心情很好,他眯缝着眼睛,欣赏着眼前的荷塘秋色。
“当然记得。那是刚刚到辽阳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池塘里开满了荷花,就拉着你过去看。当时是个夏天,咱们坐在树荫下头,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我靠在树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后来还是你把我抱回去的。半路上下了雨,你就脱了外套给我挡雨,自己淋了个透湿…”
说着说着,他的记忆闸门依次打开,多年前的情景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和哥哥在一起时候的记忆,大多都是温馨的,友爱的。那时候,两人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他们眼里,天空湛蓝,湖水碧绿,云朵洁白,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是啊,难得你还记得那么清楚,这一转眼,大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过得还真是快。”多尔衮微笑着,淡淡地说道:“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回到小时候了,和你一起,在叶赫山下的草原上骑马。奇怪的是,你总是跑在我前头,我怎么努力也追不上你。一着急,就醒来了。然后我就琢磨着,哦,咱们好些年没有赛马过了,估计我的骑术比你逊色了许多,所以才做了这么个梦,算是提了个醒。”
“梦是反着来的,我也好久没有畅快淋漓地在草原上纵马奔驰了,说不定还不如你呢。”
“不比试怎么知道?你不会是看我现在精神头不好,就故意说好听话哄我高兴吧?等我这次病好了,入冬的时候咱们就去口外狩猎,好好比试比试,如何?”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一十九节岁岁常相见
听他说到“入冬”二字,多铎突然觉得自己的右眼皮跳了一下,这是很不祥的预兆。很快,他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了,因为初夏时候太医曾经对他说过,哥哥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不但不能生气或者抑郁悲伤,更不能剧烈运动,要细心调养才能暂时保全。否则,恐怕连这个冬天都过不了…
忍不住地,他脱口而出,“你都这般境地了,还要出去打猎,不要命了?”
对于他的突然失态,多尔衮诧异了一下,神色有点复杂。不过这只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他很快就恢复了柔和的笑容,“瞧你急的,是不是你自知骑术退步了,及不上我,怕输了丢面子,所以就阻止我去啊?”接着,他用嘲弄的目光在多铎身上打量着,“你老是跟我抱怨说主持议政很辛苦,和汉臣们唧唧歪歪,勾心斗角的太累,可我怎么不见你瘦,反而见你发福呢?你呀,要是再这样胖下去,恐怕出门要两匹马轮流着才能驮动你了。”
多铎没好气地说道:“少笑话我,人到中年哪有不发福的,你看看满朝大臣哪有不挺肚子的。倒是你,从不知的爱惜自己身体,瘦得跟个稻草人似的,再这样下去,冬天时候口外那么大的风,不把你吹跑了才怪。到时候,叫我上哪找你去?”
“你小看我了啦,你看那些壮得像牛犊的人说倒下就倒下了,我这样病病歪歪的人却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别看我瘦,可我有力气,不信的话,咱俩现在就掰手腕试试?”
“嘁!”多铎把脸扭到一边,懒得看他。
“怎么,瞧不起我?还是嫌掰手腕太小孩子气?那好,咱们就来个大人的比试,布库,如何?”说着。多尔衮还真的站了起来,做出了一个标准的邀战姿势。
他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就你还想摔得过我?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年纪比你大,个子比你高,技巧也比你好,怎么就没可能赢呢?起来,咱们这就较量较量,都十多年没有比试了。记得上一次布库,你可是输给了我的。怎么,你不想赢回来?”相比于先前在室内,现在站在阳光下地多尔衮。看上去是神采奕奕的,连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了,眼睛里更是盈动着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芒,让他几乎忘记了他还是个病人。
他终于站起来了,可很快又犹豫了,“你不会是来真的吧,你可悠着点,别闪了腰。”
“呵呵。我又不是老头子,哪那么容易受伤啊。你尽管来,要是故意让着我。不肯出全力,我可要不高兴了。”
他本不想真的和哥哥比试的,可看到哥哥难得这么有兴致,陪他玩玩,满足满足他争强好胜的心理,也算是排解郁闷的一种方式,还是不要拒绝了。待会儿自己收敛着力气,别伤着他就行了。于是。他就点头答应了。
既然要比试。当然要一本正经,像模像样的。可不能马虎敷衍。两人各自脱了外衣扔在草地上,往相反方向退了几十步,拉开了一段合适地距离。然后,以蒙古人特有的小步跑,模仿雄鹰地动作,跳着鹰舞,腰胸稍直,两臂上下摆动,做出雄鹰展翅的姿态,象鹰一样威武地跳跃着接近。到了即将接触的时候,停住脚步拉开架势。
布库一般都是一跤定胜负,只要一方把另外一方摔倒在地,就算赢了。这个标准是上身着地。由于多年都没有比试了,他们对于彼此地技巧都很生疏了,所以并不急于出手,先互相试探着向前进攻,一经接触,又马上分开,绕着***密切地注视着对方,以便寻找对方的破绽和更为有利的进攻时机。
经过了最初的试探之后,两人又一下子扭斗在了一起,各自使出踢、挑、挂、揿、闪、腾、挪等各种技巧。突然间,多铎瞄准了多尔衮的一个空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猛一用力,就将他抡了起来,大吼着旋转了几圈,想转得他失去平衡时,再集中力气把他摔倒。
多铎的力气显然占据了上风,只要这招得手,胜负立判。要是按照以前,布库之时必然有一大群观众在旁边鼓劲喝彩,场面热闹得很,也更能激发出比试双方的好胜心,这样更有意思。多铎也免不了怀念这样地气氛,可是想到多尔衮马上就要输得很难看了,为了避免他丢面子,还是没人看到最好。
因此他也不再拖延,就把多尔衮向地下一掼,接着,一条腿就伸了过去,使出一招“下绊”,想要一发力就将多尔衮摔倒在地。
没想到多尔衮虽然落了下风,可不但没有乱了方寸,反而脚一落地就宛如脚下生根一般,稳稳地站定了,轻巧地躲过了他的下绊,紧接着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也使出同样地招数。多铎本以为自己一定能轻松获胜,不免有些松懈,加之刚才举起他抡转时候耗费了不少体力,不但没有把多尔衮转晕,却把自己转的筋疲力尽,此刻被多尔衮猛地用脚一绊,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就失了平衡摔倒在地。
“好!”这时候,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几声喝彩。
两人不约而同地吃惊,转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本已经探出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消失在几棵大树后面。原来是这里的侍卫们一直在多尔衮看不到的地方暗暗地跟随保护,保持着听不到他们对话的距离,可他们摔跤的一幕还是落入了众侍卫地眼里。由于皇帝和王爷地布库比试实在是难得一见,就忍不住偷偷地观看了。看到精彩处,就情不自禁地叫喊出来。
圆满获胜的多尔衮抚掌而笑,“哈哈哈…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就说我还厉害得很呢,你就是不相信!”说着,不等多铎爬起来,他就仰面躺了下来,扭头朝多铎笑道:“你以为你力气多大。居然那样玩我,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还真当我是孱头了。”
多铎本想着收敛点力气,让多尔衮赢地,可是两人真正交手的时候,他免不了上来了好胜心,就一时忘记相让,使出全力了。没想到他使出全力也没能摔倒多尔衮,反而被多尔衮制服了。真是有够郁闷的。更难堪的是,整个过程还被那些侍卫瞧去了。真是丢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