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主子的话。皇上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再叫奴婢侍寝…至于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叫任何嫔妃到武英殿去…”声音越来越小,女人说不下去了。
她起了身,缓步走到女人面前,俯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女人的眼睛。说实话,女人并不是什么绝色,她唯一出彩的地方,就是这双眼睛。很美,美到能够把男人的魂魄都勾了去。这种美并不是风流地,妩媚的,潋滟如秋水横波的;而是纯洁的,干净的,简单如清晨露珠。奇怪地是,都这些年过去了,女人的眼睛还如当年一样,看不出任何复杂痕迹来。这就让她,有点自愧弗如了。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良久,她才悠悠地问道。
女人有些惶恐,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啊。主子误会了。奴婢从来不敢有这样的念头啊!”
她冷笑,她经历了那么多世事。大起大落,兴衰荣辱,后宫倾轧,怎么会瞧不出女人的这么点小心思呢?正是因为有了洞悉他人内心的能力,她才会有胜券在握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得意,很值得骄傲。“呵,不要说谎了,就算你的嘴巴不承认,可你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你…我说的,是不是呢?”
女人虽然还不肯承认,可终究是无可辩白,只好低头不语。
她踱到窗下,伸手出去,很快就有凉冰冰的雨珠落在她地掌心里,她握拳攥住了。可水珠仍然从缝隙里轻轻巧巧地流逝出去,她终究还是无法掌握住它。正如她曾经拥有过他的心,却终究失去了一样。曾经,他和她之间的真情如草原般广阔,却最终抵不过风沙的侵袭而渐为荒芜。不知道这些年来,他午夜梦回的时候,可曾想起过她一次?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爱。就如这水珠,就算她费尽心思,百般算计,努力地想要抓住,却终究还是离她远去,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她微微地笑着,眼睛望向窗外那迷朦地夜空,“他那么好的一个男人,没有女人喜欢才怪呢。你看这大清,有哪个男人能及得上他的?”
“那…”女人诧异了,却没敢说出她的疑惑。
她知道女人在疑惑什么。可这些问题的答案,她怎么会照实说出来呢?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甘于平淡的人,失去了的东西如果无法挽回,那么她就要它毁灭。当然,毁灭也分成好几种方式,想要通过阴暗的手段置他于死地,她并非完全没有办法;可她知道,如果他死了,她并不会快乐,那是因为,到时候必然会有另外一个女人为他伤心,为他哭泣,为他守节。她很介意,她很嫉恨,她不能看那个女人爱他,她更不能看他依旧拥有着爱。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他实在太幸福了。所以,她要他活着,活着地时候就失去那个女人对他的爱,甚至是家破人亡。就这样,让他看着那个女人抛弃了他,让他生不如死…只有这样,她才能获得最大的快慰。
她深恨着他,恨着他的女人,恨着那个女人为他生的儿子。五年前的那个春天,她的儿子莫名其妙地染了天花,尽管她心急如焚,日夜祈祷,可她地儿子最终还是被长生天收走了。她认定这是他派人干地,因为之前几年她和她儿子住在这里地时候。周围守卫众多,看守严禁,生怕她和任何人联系,生怕她带着儿子逃离这里。可儿子死后,这里地守卫渐渐少了,不到半年就彻底没有了。只留下了几个侍候她的奴才,定期派人送来些钱粮,够她富足地生活着。她终于恢复了自由,却再也没有任何恢复自由时的快乐了。
她坚信不疑地,认为她的儿子是他害死的。没了儿子。她一个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地女人,还有什么希望来东山再起,还有什么办法妨碍他和那个女人的快活日子?所以,他对她不再设防了。
她要报复,她要他的儿子也死,她要他最终也和她一样,变成一个孤孤单单,再也没有生活乐趣的可怜人。
如今,她算不算真正地得偿所愿了呢?没有。她的报复仍然要继续,她要他彻底陷入绝境,万劫不复。没有任何希望,任何曙光地深渊,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你会出卖我吗?”她突然问。
女人吃了一惊,连忙叩头,申辩着:“奴婢怎么敢,就算是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敢做任何背叛主子的事情啊!”
她心底里暗暗冷哼一声。倾心于人的女人,迟早会被可笑的情爱迷住了心窍,把什么都说出去的。只不过她根本不怕这个,说出去也不要紧,反正他对她早已无爱,甚至连恨都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无踪了。到时候,他就算知道了还能如何?他还有力气,还有兴趣对她发怒吗?想到这些,她就感到无比的快慰。
只不过。她现在还没有完成所有的报复计划,所以她要暂时稳定住这个奴婢,再有趣再精妙的计谋,要是提前泄露了就没意思了。于是,她和蔼而温情地说道:“你害怕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罢了,你地忠心我怎么会不知道?”
女人暗暗地松了口气。手心里已然有了冷汗。可惊魂未定之时。耳畔就听她继续说道:“就算没有忠心,也应该有一颗畏惧之心吧。贪生畏死。人之常情,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愿意主动找死呢?”
说着,她转身回到女人身前,伸手将女人的脸抬起,微笑着,细细打量:“瞧你,这双眼睛多漂亮啊,就像草原上的湖水,能把男人溺死在里头…你的皮肤还是那么光滑,像刚刚结成冻的奶豆腐似的。年轻,还真是好啊!等完成了大事,你就带着你的额吉回草原上,找个老实憨厚的汉子嫁了,生儿育女,放马牧羊,过着自由自在地日子。这不是比那些老死宫中,或者给主子殉葬的奴婢们要幸福多了?你说,想不想这样呢?”
女人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轻声回答:“主子教诲得极是,奴婢记住了。”
她放下手,循循善诱:“能看得出来,你喜欢皇上,这也不是什么罪过,不论身份高低贵贱,人总归是有情有爱的。可你想想,你有可能得到皇上吗?他就像天上的月亮,是独一无二的;可你不过是围绕在月亮周围的云彩罢了。月亮每天晚上都会升上天空,可云彩总是在不断地变换,没有哪朵云彩能长久地守候在月亮身边,就如没有哪个女人能永远把持住一个男人一样。把痴心寄托在一个根本没有希望得到的男人身上,还不如找一个喜欢自己的,疼爱自己的男人。虽然这个男人哪里都比不上他,都比他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只要这个男人真心对你好,就足够啦。”
该说地都说得差不多了,她见女人不再回答,显然是被她的话打动了。于是,她总算是放下心来,让女人离开了。
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渐渐停歇了,明天应该是个雨过天晴的好天气吧。她独自坐在灯下,开始筹划新的步骤。直,整个字的结构都给破坏掉了吧?换张纸,从头再来。”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书房内,多尔衮坐在桌案后头,看着身旁地东海在一笔一划地,极认真地练习写字。
东海和东青小时候一样,写字不好看。只不过东青是个很刻苦很努力地孩子,就算不督促着,自己也知道勤学苦练,到后来渐渐就会写一手漂亮的小楷了。连满文,蒙古文都写得优美灵动。可东海,怎么看也不是个好学地孩子,明明字写得不好,也不肯苦练,眼下父亲亲自过来督导,他急了,就越发写不好。天气本来就有点闷热,这么一着急,鼻头上就沁出很多汗珠来。
多尔衮瞧在眼里,忍不住有些惆怅——东青在的时候,他从来就没注意过东青哪里好来;现在东青没有了,他这才一点点地回忆起东青的好处来。他真不明白,以前为什么要处处都对东青充满了偏见,他究竟被什么蒙蔽了眼睛,昏晦了神智?可现在才知道后悔,已经晚了。东海换上一张空白的纸张来,却并没有立即提笔写字,而是悄悄地窥探着父亲的神色。他久久没有落笔,多尔衮并没有催促,而是两眼茫然地望着桌子上的文房四宝,明显走神了。
“阿玛。”他小声呼唤道。
“嗯?”多尔衮这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不写了?哦,是嫌热了吧,那就脱件衣裳。”说着,他伸手将东海穿在外面的小褂子脱了下来,又拿出帕子给儿子擦汗。一举一动都是小心轻柔,充满慈爱的。
可是忙活完了,东海却并没有继续写字,而是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怔怔地望着他。他诧异了,“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儿子没有不舒服,儿子是觉得阿玛好像不开心,所以儿子写不下去了。”
被小孩子一眼看出了心思,他有些窘迫,连忙装出笑容来,否认了,“哪有,你不就是写字不好看,嘛,多练练就好了,阿玛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儿跟你生气?”
东海继续盯着他看,“阿玛不是因为儿子写字不好而生气,阿玛是想念东青哥哥了。”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论是当年的东青,还是现在的东海,都是一样的聪明,一样的玲珑剔透。如果真把他们当成一般的小孩子,还真是大错特错了。
东海低垂下眼帘来,浓密的睫毛微微地抖动着,“儿子也是,好想哥哥能回来,再像以前一样地陪我玩,给我带好吃好玩的东西来…可儿子知道,哥哥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儿子再也见不到他了…”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多尔衮暗暗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抱到膝盖上,一面帮他擦拭着眼泪,一面柔声安慰着:“好啦,别哭了,别老想着那件事儿了。再过几年你就长大了,成大人了,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玩耍了,他在不在你身边也没那么要紧的。他呀,虽然到天上去了,可你在这里做了什么,做得好不好,他都能瞧见。你想着这个,就好像他还在你身边陪着你一样;你想着你将来要是当个有出息的人,他肯定会为你高兴的…”
东海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哭泣。哭了好一阵子,这才转过满是泪痕的小脸,看了看他,突然极认真地问:“那,额娘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儿子不听话,额娘不要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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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节聪明累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一十六节聪明累面对儿子提出的这个问题,多尔衮无法回答。因为东海不但是那晚事件的知情者,甚至还是全程目睹者,对于一个虽然幼小却心智过人的孩子来说,目睹那样的惨状,实在是心灵上的莫大刺激。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段时间来,东海对他虽然没有很明显的仇视之意,可那种疏远和惧怕的态度,却是不难发现的。毕竟是个孩子,还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心里面想了什么很难藏得住。失去了从小玩到大的同胞兄弟,这种打击还是很大的。
沉浸在悲伤中的多尔衮还能如何回答呢?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默然了。
“阿玛,额娘是不是怪您杀了东青哥哥,所以生您的气,才走了?那额娘还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呢?儿子好想念额娘啊…”说着说着,东海又抹起了眼泪,呜呜地哭泣着。
抱着儿子,感受着那小小身躯的颤抖,他的心都快要拧紧了,可他能怎样呢,一把年纪的人了总不能像小孩子一样想哭就哭的。他忍耐着悲戚的情绪,想着儿子的问题,是啊,熙贞还会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似乎,他想到了答案。
于是,他苦笑着对东海说道:“你额娘的确是生阿玛的气了,才走掉的。不过她不是不要你了,而是不想再见到我…只要我不在了,她肯定还会回来,继续照顾你,陪伴在你身边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东海有点喜悦,可还是有些不解,他睁大着明亮的眼睛,一头雾水地问道:“额娘真的还会回来?实在太好啦!只不过为什么非要您不在了。额娘才能回来呢?您要去哪里。要什么时候走,您不带着儿子走吗?”
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抚摸着儿子的小脑袋瓜,缓缓说道:“去哪里呢?去个很远地地方,不带你走…至于什么时候走,现在还不清楚。想来,应该不会太久之后吧。”
“为什么一定要您走了额娘才肯回来呢?您和额娘难道不能和解?您不是经常教导儿子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儿子知道,您那天晚上是气昏了头,才失手了地,您不是真的想要东青哥哥死。哥哥临死前还说,他不怪您,叫额娘也不要怪您…您虽然犯了错,可若是诚心改正了。就还是个好人。额娘是个很心软很心善的人,肯定会原谅您的。”
说着说着,东海蜷缩着身子钻进了父亲的怀抱,双手环着父亲那宽阔温暖的身躯,将满脸地泪水都蹭在他的衣襟上,“儿子既喜欢额娘,也喜欢阿玛。儿子要额娘和阿玛还像以前一样,和和睦睦的。儿子要额娘和阿玛都继续在儿子身边,儿子不许阿玛扔下儿子走掉…呜呜呜…您要真是走了。就算去再远的地方,儿子也要去把您找回来。儿子快要长大了。能骑马了,能走很远的路了。到时候,儿子就带上干粮骑着马,去草原去大漠,去关外去江南,一定要把您找回来…”
尽管窗外骄阳似火,可多尔衮的心中,却凄冷如冰。贪生恶死。是人之本能。尤其是他这样手握权柄,幼子绕膝的人。每次想到这个,都免不了不甘心,不情愿。可不论他是多么的不甘心不情愿,也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大限到来之时,人人都逃不过宿命的安排。只可惜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却终究要面对昏惨惨灯将尽地结局,纵使机关算尽,纵使苦苦挣扎,又能如何?
那一日,和她分别。纵然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也终究成了笑话;要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更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他欠了她的,终究是不能还,也还不清。就让她恨他一辈子吧。
只不过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完成几件事情,免得给其他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虽然他现在表面上看起来还没什么,还能走能跑,能说能笑,和一个健康的人没有多大区别。可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说不定哪一天就突然地疯了,或者突然地死了。他答应了熙贞,要照顾好儿女,就一定要说到做到。他要立东海为储君,他要给东莪找个好男人嫁出去。安排好这些之后,也就轻松下来了。
“别哭了,阿玛跟你商量个事儿,好不好?”他用粗糙的手指温柔地摩挲着儿子那满是泪痕的娇嫩小脸,说道。
东海很努力地止住了抽噎,仰起头来问:“阿玛有什么话要跟儿子说?”
“新修建好的乾清宫,是不是又大又漂亮,比武英殿好不好?你喜欢不喜欢?”
“是啊,乾清宫有两个武英殿那么大,又崭新崭新地。天棚那么高,儿子站在地当中往上看,仰得脖子都酸了,也看不清上面那条盘龙究竟是什么模样。上朝的时候应该可以站几百个大臣吧,阿玛您要是和他们说话,是不是要用喊地,不然他们就听不清呢?”东海语调稚嫩,眼睛可爱地眨巴着,充满了童真。
看着东海,他想起了当年,也是这么大的多铎。多铎孩提的时候,说话的语气和神情和现在的东海都是酷肖的。他记得天命七年时,八岁的多铎已经是个身份与年长贝勒们并列的和硕额真,是个高贵地主子了。而他只不过是个普通地阿哥,什么爵位都没有,不但没有去堂子去衙门的资格,甚至连新年之时朝拜父汗地机会都没有。第一次参与议政之后,多铎就穿着簇新的朝服朝他跑来,兴奋地和他讲着朝堂上的新鲜见闻,他羡慕极了,甚至还有些酸酸的嫉妒。那时候的多铎,虽然稚嫩,却已经是父汗刻意培养的一颗政治新星。如果父汗能多活几年,大金国汗王的宝座就是多铎的了。只可惜,父汗已经老了,实在等不到幼子长大地那一天了。
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于是对东海说道:“那么。你看到那里地宝座,是不是比武英殿的更大更华贵?你想不想上去坐着,每天早上钟声响过之后,你就坐在那个座位上面,让群臣一起呼着万岁万万岁呢?”
东海有点没反应过来,懵懂地摇了摇头。小声道:“不想。”
多尔衮诧异了,“嗯?为什么不想?”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那个宝座太漂亮了,比武英殿的还好。阿玛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当然要享受最好的东西,阿玛没有去坐那个座位,儿子怎么敢和阿玛抢着坐?”
原来是这么个理由,多尔衮忍不住有点好笑,不过还挺欣慰的。
东海继续说道:“再说了,那个大殿太大了,儿子就算用喊地说话。也怕下面的人听不清。儿子还是个小孩子,他们会听儿子的话才怪。”
“你不用喊着说话,旁边自然有专门的太监帮你传话。至于年纪问题也不要紧,你早晚都会长大的嘛,等你到了十六七岁,大婚之后就可以亲自处理朝政了。在这之前你不用操心,只要一门心思好好学习就是了,阿玛会安排别人帮你处理朝政,等你长大了。再把朝政交到你手里。”他耐心地解释着。
东海这下差不多明白了,“哦。那么这个人就是摄政王了?儿子听说,您当年也当过摄政王的,可后来,您还不是自己当了皇帝?”
他听了这话,有点脸红。毕竟是童言无忌,别人都不敢提到的话题,小孩子却会毫无忌惮地说出来。是啊,当年身为摄政王的他终究是野心膨胀。篡夺了皇位。给后世留下了很坏的榜样,难怪东海会顾忌到这个。毕竟这个前车之鉴近得很。所以说,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他就准备着立东青当储君,这样就可以避免主幼臣壮,谋权篡位的恶劣事件发生。可现在东青不在了,他只剩下了东海一个皇子,不立他,还能立谁呢?何况,他是个聪明伶俐,领悟力和思考能力都很强地孩子,多尔衮相信他长大之后也能当一个有道之君。
“这个你不用害怕,因为帮你处理朝政的不是别人,而是你十五叔。你信不过别人,还能信不过你十五叔吗?”他微笑道。
东海低头想了想,回答:“嗯,这样还好,十五叔是个好人,对儿子可亲,可疼爱儿子啦!儿子当然信得过他。可是…”
“可是什么?”见儿子有些犹豫,他知道这是有什么要紧的话,于是催问道。
“儿子知道十五叔是个忠心耿耿的人,肯定不会欺负儿子的,可十五叔自己也有自己的部下,自己的亲信啊。如果这些人为了升官发财,就整天在他跟前游说呢?一个人两个人这样说没关系,要是很多人都这样说,难保…”后面的话,东海有点不敢说了,只是怯怯地看着父亲的反应。
“你放心,你十五叔绝对不是一个耳根子软,可以被别人所左右地人。他的主意比阿玛还要正呢,肯定不会被谣言所动。这满朝宗室大臣,阿玛唯一真正信任地,就只有他了。”说到这里,他突然端正了神色,目光灼灼地望着儿子,郑重说道:“阿玛要你现在做个保证,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你听到旁边人怎么议论怎么说,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你都要完完全全地信任你十五叔,不得胡乱猜疑,不得图谋加害,不得干涉他和你…你记住了吗?”
头一次看到父亲这样庄重地和自己说话,东海愣了愣,之后马上点头,“嗯,阿玛的每一句教诲儿子都记住了,记在心里头了。儿子保证,绝对不敢违背阿玛的叮嘱,不敢对十五叔不好。”
他略微放了心,却仍然加重了语气,“不但如此,你还要尊他,敬他,像儿子孝敬父亲一样,不得有一点悖逆一点恶意。”
“儿子记住了,儿子保证…可是,阿玛,儿子不要十五叔做我阿玛,儿子只要您。您今天为什么和儿子说这些话,难道您真的要和额娘一样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吗?儿子不要您走,儿子不能没有您…”说着,他又免不了着急起来,拉扯着父亲的衣襟,苦苦地请求着,生怕哪一天他一觉醒来,就再也看不到父亲了。
多尔衮将他的一双小手握在掌中,微笑着说道:“你急什么呀,阿玛又不是立即要走,就是先和你交代交代罢了。不论在不在你身边,阿玛都会一直瞧着你的。你做了好事阿玛会高兴,你做了坏事阿玛会生气,和现在一样。”
接着,他将东海抱了起来,走到窗前,指着窗外地辽阔天空说道:“这外面地世界,要比你现在看到的大很多,精彩许多。你地师傅教过你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阿玛打下来的江山,现在已经东到大海,南至岭南,西连天山,北至贝加尔湖。在这片土地上,有很多民族,有一万万之多的人口。你将来当了君主,统治这么大的一个帝国,是不是很值得骄傲呢?不论满人、汉人、回人、藏人、蒙古人、朝鲜人,都是你的子民,只要他们臣服和顺从于你,不怀叛逆之心,你就要好好地对待他们。你记住,只要你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个住的地方,不至于流离失所,他们就不会造反。”
“嗯,记住了。”
“太祖皇帝,也就是你的皇玛法曾经穷困潦倒,以十三副铠甲起兵,到了太宗皇帝的时候,我朝已经在辽东站稳脚跟,收服了朝鲜和蒙古。到了阿玛和你额其克手里时,才有了这么大的天下。这几十年来,宗中的兄弟子侄们风里来雨里去,鞍马劳顿、流尽血汗,才换来了今天的局面。这江山得来得非常不易,到了你手里,你一定要把它守得稳稳的,不能给别人夺了去,更不能把这份基业败坏掉。要怎样做一个好君主,你知道吗?”
“儿子读过诸葛武侯的[出师表],里面说,要亲贤臣,远小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嗯,这个是最起码的。只不过要做到这个也不是容易的,要注意要警惕的还有很多,可阿玛已经来不及慢慢地教你了。将来,你就跟你十五叔慢慢学,让他教你这些做君主的知识。还有几条很要紧的,你要记牢。”
“嗯,儿子听着呢。”
“第一,不要妄自尊大,警惕四方夷狄,你只要稍微懒惰大意了,他们就会逐渐壮大起来,侵犯我朝;第二,待灭掉了郑成功等逆贼之后,就开放海禁,通埠通商,发展水师防备倭寇;第三,不论满蒙汉军,都不要继续拘泥保守于骑射,要发展和完备火器。将来的战场,必将是火器枪炮来主宰。不论是当年的成吉思汗,还是阿玛这两三代的人,只需骑射精湛就可以纵横称霸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七节公主初长成
第一百一十七节公主初长成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一十七节公主初长成这些话对于一个刚刚九岁的孩童来说,实在有些深奥晦涩了,东海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根本没听懂,他疑惑地问道:“通埠是什么意思?郑成功是个很厉害的逆贼吗,阿玛怎么不赶快灭了他?还有,听说火铳的准头不如弓弩,射程也不够远,填塞的速度且慢,骑兵更是没办法用它,为什么阿玛说它早晚会取代弓弩呢?”
面对儿子渴望求知的目光,多尔衮只好详详细细地跟他解释了一番,最后说到了火器的问题:“弓弩已经用了几千年,可火器还是两三百年前才开始有的。刚开始的火炮只能射出实心的炮弹来,打得也不远,不过已经比原来用机关发射巨石块的办法先进多了。到了几十年前,就从佛郎机国传来了红衣大炮,就是咱们现在用的那种最大的重炮,可以射出开花弹的,射程也长了许多,威力强大,攻城掠地少了它要多死很多人的。起初我朝没有,就吃过大亏;后来咱们照着模样仿制出来了,而且越铸越好,这才做到了攻城必克。你说说,这火炮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东海想了想,点点头,“哦,儿子明白了,什么东西都会越来越好的,就像咱们住的房子,用的纸张一样,都是从很差,到被能工巧匠渐渐改良,就越来越好。这火器也是如此,照着火炮的例子,儿子猜想那火铳也会越来越厉害的,从只能在地上用到将来可以在马上用,射程、准头、填塞速度也会越来越先进。所以早晚有一天,它和火炮一起都会取代弓弩的。如果敌人有了精良的火器,咱们没有,就是落后,就要挨打。是不是这样啊。阿玛?”
他满意地拍了拍东海的小脑袋瓜,赞许道:“我的宝贝儿子就是聪明啊,一说就通,还挺有自己想法的。总之。你记住阿玛说地这几条,千万不能忘记,有些事情你现在不明白,将来慢慢地就会懂了,千万不要辜负了阿玛的期望。”
听到父亲这样夸奖。东海自是兴奋得很,不过免不了也有些羞涩。“嗯,儿子记住了,记得牢牢的,肯定忘不了。”
说了这么多话。他免不了有些疲惫,于是放下东海,“乖儿子。回去继续练字吧。要是到这个月底有了进步,阿玛去南苑的时候就带着你一起过去。”
“真地?阿玛您月底就会去南苑,还能带着儿子?”东海眼里立即涌出喜悦的光芒来。
他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去南苑了,那可真是个好玩的地方,有大片大片的森林,还有清澈甘甜的溪水,数不清地飞禽走兽,还有开了漫山的野花。每年春天。他都会被送到那里去避痘。可是由于去年夏天他出痘之后彻底痊愈,从此有了抵挡能力。再也不害怕天花了,所以今年四月份地时候东莪和其他宗室贵族的小孩子们都去了南苑,唯独他没有份去。每天孤单单地一个人上学下学,寂寞极了。
“当然,眼下都六月了,一天比一天热,阿玛不喜欢燕京这种天气,所以暂时去南苑避避暑。你这段时间要是勤奋好学有进步,阿玛就带你去,否则就唯独把你一个留在这。”
东海忙不迭地保证着,然后转身回去拿起笔来,认真刻苦地继续练习起来。
六月三十日,南苑。
东莪来到寿德宫,走过院子里的回廊,到了荷花池上的凉亭里。此时,她弟弟正和亲密玩伴岱岳趴在栏杆边用鱼饲料喂金鱼,而父亲正背对着她,倚栏而立,似乎在挺有兴致地旁观着。
她顿时一个惊喜,“哎呀,阿玛,您什么时候来了,怎么没有一个告诉女儿知道地?”
多尔衮转过身来,笑道:“就是不让奴才们先告诉你,怎么样,高兴吧?”
“高兴,高兴,当然高兴了!”她根本顾不得行礼,就直接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腰身,“女儿都快三个月没见到阿玛了,您不声不响地就一下子来了,真是吓了女儿一大跳!您不知道吧,女儿这段时间格外地想念您…对了,女儿月初的时候派人给您送去地烟荷包,您收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