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缓步走到窗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并不看我,只是低垂了眼帘看着地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他准备要和我说什么。
其实,事到如今,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以前,我对他有着刻骨铭心的爱,现在应该全部转成了刻骨铭心的恨了吧?奇怪的是,这种恨,在我心中却不甚强烈。爱一个人很辛苦,恨一个人则更是辛苦,人生短短数十载,如果把大部分精力和心思都花在爱恨情仇上,实在是很浪费光阴和不值得的事情。我这几日来,在悲痛之余,也算是想通了,对他最好的报复,就是不爱也不恨,完全把他当作陌路人,或者一阵清风,不再牵挂,不再理睬。这样,就足够了。
他面前的茶几上有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他也不挑剔,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暗哑,却很平静:“你的身体,现在还好吗?”
我微微一笑:“承蒙皇上的关照,我每日静养,现在已经很好了。”
他抬眼,定定地注视着我,好像一定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伪装的痕迹来,或者他早已确定,我这是在说谎骗他。我知道,我的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的洞悉。只不过就算他什么都明白都知悉,可我们之前的这层玻璃纸,虽然薄,却是万万不能捅破的。捅破了,大家的面子上都不好看,我倒是无所谓,可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他会很介意这个的。
许久,他方才缓缓地问道:“你现在,应该很恨我的吧?”
我地脸上仍然保持着浅浅的笑容,摇头,然后用云淡风清的态度回答,“皇上不必担心这个,我已经不恨了。不愿意恨,也懒得恨。”
“你在骗我。”
“不。^^^^我没有骗你。现在,我的确不恨你了。去年夏天时候,我还愿意恨,我还试图杀了你,可惜没有成功。若我现在还在恨。那么你刚才喝的茶水里,就应该有无解的毒药了吧。”
多尔衮语塞了。没错,在日常生活方面,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不论我们如胶似漆,还是反目成仇。他都不曾对我警惕,对我提防。我要真是存了报复的心理,想要他的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大不了,我和他同归于尽好了。只不过,我现在突然发现,和他这样地人没必要这么认真,更不值得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我要好好地活着,即使比不得别人,也要比他活得更好。因为我知道,只有我好好地活着。才能更清楚,更长久地看到他的沮丧,他的沦落;看着他在心灵上的痛苦煎熬;看着他虽能呼吸,可在这世上地每一天都比死亡还要痛苦。
这,就应该是他杀了儿子之后,所必应承担的后果了吧。他不必抱怨,这是他应得的。\\\\\\他这样的人。我用不着为他伤什么脑筋。冥冥之中,自然有老天来收拾。
“东青现在在哪里?还在乱坟岗里躺着。还是你良心发现,给他秘密收葬了?”我懒得看他,只低头继续摸着膝头的玉如意,淡淡地问了一声。
又是一阵难耐的沉寂。许久之后,他回答:“我派人去找过了,没找到…那里拾荒的人多,野狗也多,找不到几个囫囵个地了…”
这几句话,他说得缓慢,好像很艰难似的。有趣啊,那一晚他将利刃刺入东青的胸口时,倒是挺利落地。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做给我看的,还是后悔莫及了?
我忍不住地,轻声笑了出来,同时,用很奇怪的语调讽刺着他,又像是在安慰他:“行了,还在意这个干吗?活着的时候都不知道去疼惜,死了却又知道重视了,没必要,或者,东青也不稀罕你给他好好收殓,好好埋葬之类的。人活着的时候无论是好是坏,是帝王还是奴隶,都不过是具臭皮囊,灵魂不在了,说别的也没什么意义了。至于怎么个处理法,土葬、火葬、厚葬或者喂了秃鹫喂了野狗,都不重要了…皇上完全不必为此继续烦恼了。”
我现在想明白了,没必要为了这个事情太过伤心,每一个人都是这个世上的过客,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其实,无论是躺进贵重地棺椁里,安息在恢宏华丽的陵墓里;还是一身血肉被践踏于马蹄下的泥泞中,骨灰被抛洒在滚滚河流之中,都没有什么区别。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将相的坟墓,大多数还不是被盗墓贼光顾,一副枯骨给扔得满地都是,墓穴给破坏到满目疮痍?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只要活着的人,还在怀念这个已经故去的人,就足够了。如果没有活着的人怀念,就算躺进了黄金棺椁又有什么意义?所以,我不会再寻死觅活,为了我地东青,我要好好地活着。^^^^在很多年前,甚至远到我来这个古代之前,我都一直耿耿于怀着他地身后遭遇。因为福临毁他的坟墓,将他鞭尸扬灰,极尽侮辱。我曾经深深为之痛心,遇到他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一定要竭尽所能改变他地命运,不要他再如原本历史上那样地结局不堪。为此,我奋斗过,我牺牲过,后来我也的确成功了。他现在是一国之君,万万人之上,就算他是个坏人,可他照样能得到我原本想要他得到的,生荣死哀。若干年后,他会在遵化的那个墓穴里安静地睡着,再也不怕被谁打扰,被谁践踏了。
可是,到时候,还有几个人会像我现在怀念东青一样地怀念着他?他的庙号和谥号会被刻在牌位在放在太庙,放在奉先殿里,被后世子孙们庄严肃穆地祭拜着,可是这些后世子孙。有谁知道他曾经有过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有谁能够理解他,感慨着他的感慨,悲伤着他的悲伤?又有谁能够知道,那史书上根本不会记载的秘密,看到他的无奈,他的苦衷,他地沦落。乃至他的毁灭?
多么可笑的事情,因为他的悲剧,令我爱上他;现在他不再有悲剧了,我却不爱他了。
时间,真是世上最奇妙的魔术师。可以翻云覆雨——若原本历史上的他,能够再多十年的寿命,篡了位当了皇帝,那么后世的我就不会喜欢上他;若现在这个世界,能够让他在三十九岁那一年故去,那么我会为他流尽后半生所有地眼泪。时间和命运就是一对孪生姐妹,都是一样地慷慨并吝啬着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要一样东西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哪能事事尽如意。岁岁常相见呢?
想到这些,我笑得更加开心了。我嘲笑的不仅仅是还在钻牛角尖,苦苦挣扎于泥潭无法自拔的他,还有终于悔悟,却为时已晚地我。
只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他今天还这里找我,究竟是什么目的呢?想跟我解释他那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暴怒中失去了理智,希望能够争取我的原谅;还是根本不指望我原谅他,过来告诉我,请我搬家,搬到冷宫里面去,以后他不见我,我也不见他。免得相顾尴尬?
我左思右想。应该是后者,只有后者最符合他的性格。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永远不会服软,永远不会低头的。我们之间,到了实在无法妥协地地步时就必须牺牲掉一个。他心中排第一位的必然是江山社稷,我和他,只有他于江山社稷有着最重要的意义,他当然不会傻到笨到自我牺牲。所以这个在接下来即将被牺牲掉地,应该就是我了。
终于,我开口问了,“皇上今天来这里,究竟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了吧。慢慢地凌迟是死,一刀砍了脑袋也是死,既然如此,你就给我个痛快点的好了。”
多尔衮犹豫良久,踌躇良久,终究还是说了,给了我答案。只不过这个答案实在太令我意外了,既不是要我去死,也不是要我去冷宫。\\\\\\“你走吧。”
“什么?”我很费解,走?去哪里?
“我已经想好了,你走吧。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我,带足东西和钱粮,带上你信得过的奴才,以后再也不要回来…我不见你,你也不见我。”这几句话,很宁静,很平和,和平时说话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听不出喜怒,听不出情绪。可我分明看到他袖子下面露出的手,悄悄地攥了拳头,骨节处已经泛白了。
这个男人,在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那样的精明狡猾,可有时候,却又傻透顶了——明明很不舍得,却偏偏要强迫自己放弃;明明很不情愿,却要装作很乐于的模样。这种深刻到了骨髓里,到了心底里的自虐,真那么有趣,那么容易上瘾吗?
冷眼瞧着他这般模样,我嗤笑出声,“哈哈哈…”
“你笑什么?”
“我呀,突然想出了一个对子,只怕你对不出来。^^“什么对子?”
带着戏耍他时地得意,我用轻松活泼的语调说道:“女又心口不一,怒,呸!”(注:“女”是通假字,此处作“汝”用)
果不其然,他愣了愣,却讷于言语了,因为他真的对不出来。
其实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我们已经彼此熟悉到了再不能熟悉的地步,熟悉到了对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能轻松地识破对方的伪装,瞧出对方地真实意图来。心意相通地最高境界,也不过如此了吧。只不过,原本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却走到了眼下地地步,还真是够滑稽够令人无语的了。
既然我已经不爱他,也不恨他了,也就懒得继续和他多说话了,尽早结束话题才是最重要的。我长长地吁了口气,爽快地说道:“既然我不恨你,你也不恨我,那么就如你所说的,咱们好聚好散吧。^^首明天,我就搬走,出宫,再也不回来了。咱们从前的恩怨,也就干脆了断了,从今以后,你我概不相欠,各走各路。”
他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我窥着他的脸色,果然,渐渐苍白了。真是个固执到犯傻的男人啊,他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一面用钝刀子慢慢地割着自己的心,一面却要摆出一副又冷又臭的脸来假装冷漠。
他并没有反悔,点点头,说道:“你答应了就好,明天似乎急了点,晚两天再走也没有关系。这几天,你和东莪东海他们再见见面,算是告告别。你放心好了,即使你不在他们身边,我也不会亏待忽略他们的。明年就给东莪找个好额驸嫁出去,至于东海,他将来就是我的太子,你不用操心了。”
“算了,不用这样,你不害怕我多拖延几天,就被他们赖住了,舍不得离开了?”我笑道,轻描淡写地,“我明天这个时候就走,你给安排得妥当些,别让太多人知道,免得到时候弄得满城风雨人人议论的。自来只有被废黜被打入冷宫被赐自尽的皇后,还没有哪个被休离之后给放出宫的。皇上对我,也算够仁义的了——这样不错,挺好的。”
他点头,却没有说话,只是长时间地沉默着。我知道他也许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如果皇上没有别的吩咐,那么就请回吧。明天我走,也不必相送了。”
多尔衮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准备告辞。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对了,你把我这些年来送给你的那几个字条,还了我吧,你留着也是碍事。”
他愣了。站在地当中,犹豫了一阵子,这才轻声道:“放到哪里去了我也记不得了,要我怎么还你?”
我转身到内室,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匣子。用小钥匙打开上面的锁头,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炕上。那是他这十多年来陆续送我的东西,有一幅是十七年前我刚刚嫁给他不久,他写给我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有一张是他去年秋天时候为我填的长相思;还有一个是九年前我们即将离开盛京时,他亲手编来送给我的同心结;最后一张字条,是和同心结一并送给我的,上面写着“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现在看来,还真是讽刺。
“既然皇上都忘记那些东西了,我还留着这些有什么用?”
说罢,我当着他的面,拿起这些曾经的爱情信物走到墙角的金鱼缸前,一松手,将它们都抛了下去。原本平静的水面立即溅起了层层水花,沾湿了我的衣袖。原本在里面缓缓游动的名贵锦鲤们受了惊,不再有一贯的优雅姿态,各自慌乱狼狈地迅速蹿开,极力地摆尾游动到了角落里,胆怯地不敢上前探究落水的东西是什么。
字条在水面上漂荡着,墨迹迅速化开,渐渐模糊掉了,再也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我的心也彻底地轻松起来。既然昔日的誓言都化作烟云逝去了,那么这些承载誓言的物品,也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背后,突然传来他剧烈的咳嗽声。他已经,无法言语。
上一页返回目录下一页第一百一十四节雨霖铃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一十四节雨霖铃我手扶着鱼缸沿,克制着自己多年以来而形成的本能,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转身过去看他,关切他。因为只要我还有这个本能,就给了他绝处逢生一般的希望。我实在不希望我们这么多年来的恩恩怨怨,再这样周而复始地再循环下去了。他也累,我也累,还是该了就了了吧。
终于,他勉强将咳嗽声压抑下去了。过了一阵子,他用虽低沉,却饱含着深沉温柔的声音唤了我一声:“熙贞…”
我转过头来,多尔衮正用明亮的眼睛凝视着我,原本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点血色,只不过这是病态的红晕。这么多年过去,虽然他的外貌上不可避免地比当年沧桑了些,可他看着我的眼神仍旧没有变化,和那一年冬天在朝鲜的汉江之滨,他初遇我时一样,宁静而清澈,仿佛一见了我,他的万丈雄心就可以化作绕指柔情。
人生若只如见时一般,该有多好?当年我和他在雪地邂逅之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神态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当时衣衫上的绣饰都印象深刻,现在闭上眼睛,当年的情景就格外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只不过这许多年过去,他变了,我也变了。他不再温情,我不再爱他,我们只不过是两个已经分道扬镳了的人。从此各走各路,任对方自生自灭,不再关注,不再痴心。
他是个聪明人,懂得适可而止,这也正是他选择放我离开的原因了吧。这样一来,我就不会更加地恨他,恨到遗忘掉我们之间一切曾经美好的过往,曾经温馨的回忆。现在我走,这剩余的一点点回忆,也许还能够得到长久的保存。
所以。你既然决定,又何必不舍呢?
“好了,你我之间,从此概不相欠。皇上也不必想太多,请回吧。”我平静地说道,然后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多尔衮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恋恋不舍地望着我,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永远地把我的影像储存到他地脑海里一样。因为他知道,从今以后。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我不禁烦躁,隐隐有些恼火,心底里暗暗地骂:现在才知道后悔,晚了,早干什么去了,还不快走?
他终于转身走了。只不过他走得很慢,好像脚步很沉重,或者实在很累一样。从他瘦削的背影中,我似乎能感觉出他此时的悲哀和不舍。我低了头,不想再看。可他即将走出门口时。我终究是忍不住地开口,叫住了他,“皇上。”
他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什么事?”
“你…以后对儿女好些。东鸿毕竟无辜,还是个襁褓里的孩子,就没了额娘,又没了…怪可怜的,你不要为难他…你自己也,保重身体。”说罢。我转过身去,再也不看他。
许久,他“嗯”了一声。接下来,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明显加快了,仿佛很紧张很慌乱,要逃离什么似地,疾步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殿外。我彻底听不到了。
原来,他真的是我所有痛苦所有烦恼地唯一根源,他一走,我就彻底地轻松下来,不再有任何沉重的情绪了。这一晚,我不但没有失眠,反而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还做了个好梦。梦里面。东青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双腿。将面孔埋在我的膝头,用他往常和我说话时候的语调,欢快而轻松地对我说:“额娘,您不要担心,儿子一定会回来,好好孝敬您地。”
我居然忘记了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的事实,还慈爱地抚摸着他,问:“你为什么要走,去哪里,要什么时候回来?”
他转身,指着窗外那湛蓝湛蓝的天空,回答:“鸿雁从北向南飞,是为了躲避北方的寒冷;从南往北飞,是为了追逐太阳的温暖。儿子不会去太久的,等到春暖花开,鸿雁归来的时候,您打开东南边的窗子,就看到儿子回来了。”醒来之后,我的泪水,已然浸透了枕巾。
第二天下午,我收拾好东西,带着阿娣和其他五六个跟了我很多年的宫女们走了。多尔衮派了不少侍卫护送我出宫,并且吩咐他们,不论我去哪里都要把我平平安安地护送到哪里。我究竟要去哪里呢?我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我出了宫,他也就放心了。以后地事情,他管不到,我也不想让他管。从此,我终于自由了。
这一天不是个好天气,阴霾的天空,落雨纷纷,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白蒙蒙的雨雾所笼罩了,即使我坐进了马车里,也感觉周围是潮湿的,冷冰冰的。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只不过心中如此,看什么都是如此罢了。
果然如我们所约好的一样,他并没有来送我。这样一个潮湿冰冷的天气他的身体很容易不舒服,此时应该在他的寝宫里处理公务,批阅奏折吧。只不过他此时地表现,必然是心不在焉的。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去吧,反正有一大帮子人伺候他,高高在上,锦衣玉食,没有人敢惹他不痛快,更没有人敢像我一样惹他生气。从此他就是个快乐的单身汉了。哦,不对,也不算这样,他还有都是后宫佳丽,争着抢着想得到他的宠爱呢,他也许会空虚,但绝对不会寂寞,更不会想不开。殉情不过是古老的传言,而为情吃苦也不过是一阵子罢了,等时间久了感情淡却,他就会慢慢地恢复从前的心情,好好地活着,好好地享受每一天。
我小时候不理解为什么我一手养大的小狗,会被父母毫不留情地拉去宰杀了,炖成一大盆香喷喷的肉。他们还往我的碗里夹很多,慈爱地招呼我多吃肉,说这样我将来就长得高高地。面对着碗里的狗肉,我哭了。小孩子永远不会理解大人为什么如此心狠,正如白天永远不懂夜的黑。等自己长大了,才明白了。原来。男人与女人,大人与小孩,在感情方面的确是不同地。作为强者,他们很清楚如何取舍,而不会纠结太久的。
因此,我放下心来。最后看了一眼雨幕中的那熟悉地红墙黄瓦,垂柳宫花,关闭了窗子,下令启行了。
这一去,只怕是天南地北。山水间隔,再不相见了。十七年爱恨纠葛,十七年悲欢离合,终于做出了一个彻底地了结。从十六岁到三十三岁,一个女人最为宝贵的青春年华,最为贞洁地豆蔻情怀,全部交予了他一人。不管他是不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可他是个英雄,是个足以让后世人崇敬仰慕的一代雄杰。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犹如烟花一般绚烂到极致,又在瞬间凋零湮灭,消逝无踪,不管怎么说,我经历过了最美,也就无憾了。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英雄美人名,不畏白发生。
忘记他给我的伤害,也忘记他的爱。从此。生不再同衾,死不再同穴。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天上人间,永不相见。英殿里,和往常这个时候一样地处理公务,召见大臣共商国政,而是站在武英门地门廊里,悄悄地看着这一行人离去。车轮经过石板路时。发出辚辚的声音来,只不过在淅淅沥沥的落雨声中,被掩盖去了不少。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马车远远地离去了,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被宫墙彻底地隔断了。冒着大雨,他从门廊里冲出,朝着车队离去的方向。依依不舍地追赶了出去。一路追随着。跟随着他的奴才们不得不跟在后面追赶着,生怕他淋雨生病。
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道永巷,车队出了西华门。眼看着城门即将关闭,他冲上前去,站在只剩下一尺多宽度的门缝后,呆呆地注视着,却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尾随了。他不敢,他害怕,要是被妻子看到了自己这副狼狈而虚弱的模样,实在是莫大的难堪。他现在唯一能做地,就只有这样毫无作为地,任由她离开紫禁城,离他而去。
很快,雨幕遮挡了远处的一切,他快要什么都看不到了。他从城门洞里奔出,急急忙忙地踏着湿漉漉的台阶上了城楼,手扶着垛口朝远方望去。这一次,还好能看到队伍的影子,缓慢地迤逦而去,不久之后,终于彻底地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雨雾之中,再也不见。
多尔衮仍然伫立着,远眺着,终究是不甘心,不死心。有谁知道,此时他究竟是何等的痛苦,何等的绝望?
胸腔里,心仿佛在瞬间裂了开来,撕扯出从未有过的剧痛。第一次感觉到痛楚是在什么时候,他早已不记得了。可是他爱了半辈子的女人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决绝而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没有任何挽留地勇气,这种痛楚,让他几乎要流泪。哪怕到了下一世,灵魂深处也总会被这痛楚触动。
他还是孩童的时候,也曾经这样,在阴雨霏霏的天气里,悄悄地躲在院门后面,目送着母亲离去;如今,他已经人到中年,却仍然要这样悄悄地躲着,目送着妻子离去。为什么,人生要有这么多离别,要有这么多伤痛。心中的伤痕就犹如这阴雨天时的日头,虽然看不见,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奇怪啊,他明明是个一贯固执,一贯坚定,下了决心就不会动摇的人,可为什么等事情真如他的预料发生之后,他却又犹豫起来,反悔起来了呢?
“去,去拿纸笔过来,快!”
浑身都被雨水淋透的皇帝没有要他们给拿干衣服来,反而索要纸笔,太监们诧异了。只不过他们不敢多问,就赶忙跑去找寻了文房四宝,放在了城楼里地桌子上。
匆匆地磨墨,不等墨汁彻底浓厚,他就急忙取笔来蘸了墨汁,寥寥数笔,在洁白的纸张上写了短短的一句话。然后折叠起来放入信封,起身交给旁边的小太监,吩咐道:“快去,交给门口的护军,叫他们骑快马赶上去,呈交给皇后拆阅。”
“!”
小太监接了书信,刚刚要出门时,却又被他叫住了,“算了,不要去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错到了极致,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争取,也无法挽回她的心了。心若不在,就算勉强留着她的人,又有什么意思?何况他地情况已经越来越糟,以后说不定会越来越疯得厉害,就算不再伤害到她,也会将他在她心目中地形象彻底地毁灭掉。还是让她就这样离开吧,这样,他最后一次留给她的形象,还是美好地。
就这样了断了吧。他不要她再伤心,不要任何和悲伤有关的事情,在她的眼眶里停,就算她独自照镜的时候,也不行。
决定了之后,多尔衮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他刚刚写好的,墨迹尚未干涸的信,一点一点地,撕碎了,松手,破碎的纸片如雪花一般地飘落在地面上,然后转身出了城楼,继续站在垛口处眺望。明明什么也看不到了,可他依旧久久地伫立着。他在等什么,盼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阵潮湿的,挟带着冰凉雨雾的南风吹拂过来,带动得房檐斗拱下的风铃叮叮咚咚地作响,清脆悦耳。同时,又淋了他一脸雨水,混合了另外一种咸咸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流淌下来。
惨绿终年,遍地荒凉,暗月枯柳。纵冷落,烟雨人生,可与何人度?
“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霏霏,就像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思,让人的心情格外地烦躁。只不过,在京城西侧一个颇为僻静的大宅院里,听着雨打梧桐的声音,有一个人,却是快意并欣慰着的。如今,她总算是有了点得偿所愿的感觉了。
灯下,她展开一张皱巴巴的,明显是撕碎之后又再拼接起来的纸张,仔细地观看着。只不过上面的墨迹被几滴水渍溶化开来,有些模糊,不过这刚健有力的行书字体,还是曾经熟悉的。
等她看清这句话的内容后,脸上得意的笑容突然凝固住了,只见上面写着:“你不要走,我不忍心。”
这明显是仓促之间写就的几个字,却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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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一十五节爱如朝露她怔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志得意满,酣畅淋漓,之后,她将手里的纸张凑近灯烛。很快,火焰燎到了纸张边缘,迅速地燃烧起来,转眼间就化为了几缕轻飘飘的灰烬,被她轻轻一吹,就悉数散尽了。
跪在她面前的一个女人表面上虽然低着头,实际上一直在偷眼窥着她的神色和举动。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笑声听在她的耳里,是那样的阴险那样的刺耳,让她感到周身都冷冰冰的,很诡异,也很不自在。
“好了,你的差事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笑罢,她又恢复了冷冰冰的面容,懒懒地摆了摆手。
女人抬起头来,只是看着她,却并不说话。尽管烛影摇曳,周围满是橘黄色的温暖光芒,可女人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却黑漆漆得仿佛照不进任何光线,又像诡谲的深渊,以旋风将崖上的人吸入,令其粉身碎骨。
她自然注意到了女人这不坏善意的眼神,不免有些森然。这么多年来,女人一直对她是服从的,谦卑的,忠心耿耿的,可今天,怎么会突然换成了别的意味?她自认为她可以洞悉一切,所以她也只不过是一诧,而后冷冷地笑了,“你不急着下去,莫非还有什么话要说?”
沉默了片刻,女人低下头去,声音一如平日里的谦卑:“奴婢没有话说,这就下去了。”说罢,行了一礼,起身。
刚走了几步,就被叫住了,“你站住!”
女人袖子下面的手悄悄地攥了起来,可她仍然表现为屈服和顺从,重新跪下了,“主子有何吩咐?”
“他现在。怎么样了?”尽管这里并没有人欣赏,可她依然保留着多年来的习惯,留着长长的指甲,细心地保养着,用景泰蓝的护甲套逐一套起。她一面在灯下细细地欣赏着上面精致的黄金掐丝,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主子的话。朝鲜女人走了之后,皇上虽然照常每日上朝,就是饮食方面比以前更差了,晚上也不睡觉,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要么就是呆呆地站着。这几天下来,气色更加不好,人也憔悴了许多。”
她听过之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自找地,活该。”
闻言之后,女人的身子微微地一颤,却因为光线很暗,她并没有注意。她继续问道:“这么说来,他这段时间没有找你侍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