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他的是半晌的沉默,直到他不耐烦了,想要起身离去了,多尔衮这才轻轻地叹息了口气,用轻飘飘的,像幽灵一样的声音,说道:“你说的,我都明白。”
“那你干吗还不放手?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死死地抓着她干吗?”
“…你来之前,我就想通了,我会放了她的。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孩子,只可惜我没有办法赎罪,没有办法挽回任何东西。事到如今,除了放她走,我还能怎样呢?”他苦笑道。
奇怪的是,他真这么说了,多铎不但没有什么轻松的感觉,反而更加紧张了,“那你刚才还…”
“刚才还阻拦你?”多尔衮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吃力地撑着身子坐起,看了看窗外那阴沉沉的夜幕。淅淅沥沥的夜雨听在耳里,除了勾起心中的无限愁恨,没有半点积极的意义。
“人要脸面树要皮,没了这些,岂不是和野兽牲畜没有区别了?你今晚要是就这样带走了她,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我必须拦住你,不能任由你的性子来…我知道你恨极了我,这一次只要带她走了,以后肯定不再回来见我。我自作孽,已经没脸再求你什么,没脸再提什么兄弟情分。可是你一旦走了,不回来了,这朝廷怎么办,这江山社稷怎么办?东海年纪太小,他一个刚刚脱了开裆裤的小孩,谁能服他?我一直想着,在有生之年能够平定海内,把一份稳定的家业交给我的儿子。现在东青没了,东海还小,你要是带着熙贞走了,难道要让咱们父兄子侄出生入死几十年才打下来的江山就此毁了?所以,不论是熙贞,还是东海,都要由你来照顾。也只有你,才叫我放心。”
这段话说的,在多铎听来,竟隐隐有几分托孤的意思了。原来,哥哥吃准了他的弱点,只要熙贞在这里,他就只有老老实实地继续呆在这里;一旦他得到了熙贞,就必然如脱枷的猛虎,一入深山就再不回来。这样一来,他的江山就没有人接管,他的儿子就没有人辅佐了,难怪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帝王心术,果然是处处以利益得失来算计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恨声骂道:“江山社稷,江山社稷,你的心里就只有这个,永远都只有这个!熙贞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上一页返回目录下一页第一百一十一节沦落并骄傲着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一十一节沦落并骄傲着多铎原以为他这句狠话撂下之后,就算起不到什么震慑作用,起码也如同巨石坠入河水之中,在霎那间激起千层浪花。可是,他错了,这充其量不过是一枚小小的石子,只能荡起一点点细小的涟漪罢了。
被骂之后,多尔衮不但不怒,反而端正了神色,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道:“我问你,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是多铎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提问,本能让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这还不简单…”可到了这里,他就语塞了。可供选择的答案实在太多了,金钱、美女、荣耀、征服、占有…可真要他回答最重要的一个,还真是踌躇了。半晌,他认为自己有了确凿的答案,“当然是他能够有他最心爱的女人了。”
“你错了。”
“我怎么错了?”
带着那么点淡淡的叹息,淡淡的遗憾,他说道:“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我曾经和你一样,认为男人最重要的就是他最心爱的女人。我曾经以为,大玉儿就是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可后来,我才渐渐地发现,如果一个男人没有权势,没有才华,没有地位,没有财富,甚至没有可以取悦女人的外貌,那么他就一无是处。要想征服一个女人的心,就必须要拥有其中一种,否则他就什么都不会得到。你以为你抛弃了这里的一切,带着她走,她就会心甘情愿地跟随着你?得不到女人的心,才是男人最大的失败。你就算逃出了我的视线,我的掌控,走到天涯海角,你也逃不出我的鄙视。”说到这里,他居然略带轻蔑地笑了。
这话还真是够惹人恼火的。出于本能地,多铎怒了,一把揪住多尔衮地衣领,逼问道:“你瞧不起我?”
他不但没有任何惧怕。嘴角的笑纹更深了,扯裂了伤口上的血痂,又有点点血迹渗出,可他好像根本没有痛觉似的,笑得更开心了。“哈哈哈…是啊,我是在嘲笑你。你自个儿寻思寻思,是不是真这么回事呢?”
他地话的确戳到了多铎的痛处,还轻轻巧巧地就激怒了他。比他骂他一百句一千句更有实际作用。他忽然感觉,自己就像个演滑稽戏的丑角,努力地表演着,赢来台下看客的阵阵爆笑。想到这里,多铎心中的怒火渐渐压抑了下去。没错,哥哥说的没错,熙贞的确不喜欢他。不接受他,就算他再怎么努力表现,他都无法超过哥哥在她心中地地位。
可是尽管心里明白得很,可他仍然不愿意在气势上输给哥哥。小时候,他处处都胜过哥哥。他聪明伶俐。他健壮活泼,他狡黠过人。他八岁的时候就可以大模大样地坐堂子里参与议政,亲自审案。尽管他自己不需要劳烦心思。座位后面有人轻声地教他如何问话如何说话,可他所表现出来的落落大方,反应敏捷,毫不怯场,的确是远远超越于同龄人的。即使当年这个比他年长两岁的十四哥,也比他逊色许多。每次母亲带着他们去出席宫廷宴会,在众多贵族大臣面前。他永远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相形之下,他地十四哥则总是那样地胆小老实。反应迟缓,那样地拿不出场面。他就是骄傲的鸿雁,哥哥就是自卑的燕雀。
直到后来,他们遭遇父死母殉,从九霄云头一下子坠落到万丈深渊,他的十四哥就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夜蜕变了。从那晚以后,哥哥处处都比他老辣,处处都比他优秀。他以前地神采飞扬,变成了人们眼中的鲁莽急躁;哥哥以前的沉默不语,变成了人们眼中地成熟稳重。他总是被皇太极单独拎出来成为受教训的典型,哥哥总是被皇太极面带嘉许地当众称赞着。
他渐渐地明白了,原来哥哥并不是天性愚钝,而是善于藏拙,懂得在什么时候表现自己,在什么时候收敛自己。而不像他,永远都是才气凌厉,飞扬跋扈着的。所以,哥哥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和苦心的经营,从而后来居上。把他追上,甩下,令他永远地无法再超过过去了。
直到现在,他才彻底地看明白哥哥。原来,哥哥并不是谦逊的,温和的,像太阳一般温暖地看待着他地。恰恰相反,他地内心里,一直占据着制高点,带着一种智慧上的强烈优越感,用居高临下地,蔑视的眼神,冷冷地瞧着他。
也许这些年来,哥哥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他一直没有发现罢了。因为即使到现在,沦落到如此凄惨境地,凤凰落架,蛟龙困渊,哥哥仍然是个高傲的,自矜的人,永远都不会有半点自卑,半点虚弱。
多铎尽管明白了这些,可他仍然不愿意在多尔衮面前输了气势,他幸灾乐祸地嘲笑着他:“你好,你强大,你厉害…那么现在呢?你还能继续占有她的心吗?你不觉得这是天大的笑话吗?你曾经教育我,不要看一时得失,只有笑到最后的人,才是最终的胜者。可现在呢,你怎么看?”
说到这里,他都不禁为多尔衮感到凄凉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自己又半疯癫半清醒着,拖着具疾病缠身的躯壳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着,虽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可那有又什么用?权利换不来真正的爱,换不来健康的身体,换不来时光的倒流以便弥补以往的过失…现在,他是不是这个世上最孤独,最可怜的人呢?
可多尔衮并没有满足他的希望,表现出绝望或者悲哀的神色来。他咳嗽了几声,稳了稳气息,这才镇定自若地回答:“没错,我的确已经失去了她的心,这辈子都没办法挽回了,我是输了——不过,我至少曾经拥有过,并且一连拥有了整整十七个年头。人的一辈子。又能有几个十七年呢?我已经征服、得到、占有、享受过了,我心满意足,没有半点遗憾和不甘了。哪怕我的死灵将来入了地狱受再多苦楚,甚至我的罪恶令我无法转世重生。我也心甘情愿。可你呢?你就算再挣扎奋斗几十年,你也超不过我,你也始终不会得到她的心。即使她地人从了你,即使她刻骨铭心地恨着我,我在她心中的位置,也是你永远无法超过的。”
这番话,对于多铎在自信方面的打击,果然是很沉重地。多铎尽管心中恼恨。可他却没有办法反驳,从言辞上把哥哥打败,正如他在现实生活中一样。他深深地感到,他真的败了,虽然他痛打了他,可在精神方面,他却给予他了更沉重的打击。他还是无法战胜他。
多尔衮是强撑着精神才说了这么一大段话。气泄了之后又渐渐萎顿起来。看着多铎沉思很久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也觉得,这种意气之争实在可笑,于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好啦。我要说的话就这些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过来。你真决定了。我就不拦着你。”
多铎硬起了心肠,冷冷道:“我不用回去想,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熙贞,我要她离开你,我要带她走。”
沉默一阵子,多尔衮回答:“她可以离开我。我可以永远不再找她回来。只不过。她走,你留下。”
他一震。许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的心肠,还真是铁石铸成的啊!”
“你这是答应了吗?”
“不,我不答应。”
“熙贞不是个物件,我想给你就给你的,她是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怒的人…你要她,不是不可以,让她自己选择好了,这样才公平。我唯一能做地,就是保证在我发疯的时候不伤害到她,那就是让她走,离开我。至于其他的,你自己争取吧…我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索性闭了眼睛,不再言语了。
多铎知道他懒于,也没有力气和他继续辩论了。只不过有些话梗在心头很多年,不说出来实在是难受得紧,于是他狠了狠心,在他床前继续说道:“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你若真把她当成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怒的人,就不会以简单的占有而感到快乐。你以为她也和你一样,只喜欢大柄在握,权倾天下的感觉吗?她不是你地奴才,不是你的财产,更没有什么野心。她要的,不过就是安宁的日子,还有你时不时地给她点体贴,说几句好听的话,顾及她地感受,不去伤她的心…这就足够了。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待她的?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你明明知道她对你很重要,却一个劲儿地伤害她。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地女人都保护不了,那还叫男人吗?既然拥有时候不知道珍惜,那么你就不配拥有。”
说完之后,他等了好久,也不见多尔衮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只言片语的回答也没有,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知道他并没有睡着,他必然是无言以对,沉湎于深深的愧疚和追悔之中。他不想干扰他的这种思绪的继续,于是转身走了。
走出大殿,在门口正好碰上了先前来诊治过的太医,那太医见到多铎连忙行礼。多铎此时心情烦躁,“嗯”了一声就直接走过去了。走了几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就停住脚步,转身问道:“皇上的病到底怎样了,严重不严重,没什么大事吧?”
凡是目睹了内殿情形地人,不论是宫女太监,还是太医,都吓了个不轻。更想不通地是,皇帝竟然没有半点追究的意思,似乎是在和这位豫亲王解决某些不可告人地恩怨,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用任何人来插手,甚至连多一句嘴也不行。人人都知道这是要绝对保守的秘密,一旦传播出去,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到时候掉的可就不是一个人的脑袋了。
所以,太医看到多铎之后,禁不住地一个哆嗦。他现在发问了,就更是战战兢兢。“回,回王爷的话,是没什么大事…”
“你这吞吞吐吐地干嘛,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多铎看了看周围,站了几个侍卫,于是让太医跟随他进了无人看守的偏殿,这才低声继续问道:“皇上先前突然昏厥,不会和本王有关吧?”
太医看看周围没有人,这才略略安了安心,小声回答道:“回王爷的话,倒也不是直接关系,只是些皮外伤,并没有伤到肺腑内脏。只不过皇上的风疾最近又严重了,遇到寒冷潮湿的天气,譬如冬天和春天就容易发作。加之劳累,抑郁,还有外伤时疼痛刺激,就免不了发了心痹。”
“严重到什么地步,还能治好吗?”多铎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想起先前那一幕,就格外地难过,他知道太医的回答是避重就轻,如果不是他下手太重,也不会导致这样的后果。“皇上刚才都咯血了…”他说不下去了。他明明很恼火的,可眼下不知道怎么的,眼睛里有点不舒服,酸酸的,好像被风吹进了沙子一样。
“敢问王爷,是鲜血,还是淤血,咳嗽出来的吗?”
“嗯,是淤血,咳嗽得挺厉害。”
太医的神色越发复杂起来,思索了片刻,回答道:“王爷莫怪,以微臣看来,皇上的风疾已经很严重了,怔忡日久,导致气血两虚,阴阳并损,心血淤阻于肺。时间久了,淤积愈多而无法化解,遇到情绪激动,心神焦躁,或者劳累刺激,就会胸闷不舒,心痛时作,咳嗽甚则咯血。到了这个地步,想要治愈,难如登天。能够暂保一时安全,已经不错了。”
“那么你现在给本王交代一句实话,皇上这般情形,还能撑多久?”他很艰难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太医更加犯难了,这问题太过严峻,而且也没有什么利好答案,他很怕照实说出来会惹得豫亲王勃然大怒。于是,他只好尽量往宽处说,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王爷的话,这种需要静心休养,不能劳累,注意饮食,更不能生气或者悲伤抑郁…如果好好地休养着,长的话,最多能再坚持个两三年;若是不注意休养,只怕到今年冬天,也是困难的。而且这病变化无常,劳累、暴怒、甚至是睡觉时候,也有猝亡的可能…”说到这里,他低了头,不敢继续了。
多铎转过身去,仰起脸来,极力地睁大眼睛,忍了半天,才让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只不过鼻子里的酸楚,却更加明显了。他不敢抬手去擦拭,怕被太医看出他的虚弱,只好长吁口气,摆了摆手:“知道了,你给皇上进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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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一十二节心如枯木五月初一,下午。此时已经入夏,太阳暖洋洋地照耀着,和煦的微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葱翠茂密,沙沙地响着。这一天,我听到了第一声蝉鸣。藏在树叶里的夏蝉开始鸣叫了,这应该是它们短暂生命中最绚烂的开始吧。只要再过四个月,它们就会在萧瑟的秋风中逐一死去了。死去之前,它们会留下它们生命的延续,在第二年的春天,再次开始生命和死亡的循环。
从那一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我也被他软禁了一个月。这期间,不但不准我踏出仁智殿半步,不准任何人进来探望我,给我请安,甚至连东海也不让我见。不仅我,就连我宫里的任何一个奴才也不准出宫,不准出去打探消息。于是,我就在这个华丽的黄金笼子里,被囚禁了。
遭到他的殴打之后,我似乎被打出了脑震荡之类的小毛病,昏迷了一段不长的时间之后醒来了,只不过对于昏迷之前,短时间内的事情记不起来了。****面对那个镜子里面的,肿胀不堪,满是淤血和伤口的脸,我很疑惑,这是不是又在做一场看起来很真实的噩梦啊?而且我的脸已经麻木掉了,伸手捏一捏,没有任何感觉,仿佛那只不过是一张丑陋的面具罢了,根本就不是有血有肉,知道痛痒的脸。
这个古怪的梦境中,多铎出现了。周围的背景很昏暗,窗外也是阴沉沉的夜幕,还有淅淅沥沥的落雨声。烛光中,他站在我床边,睁大眼睛。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愣愣地瞧着我。我的喉咙肿胀到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暗哑地嘶嘶声,无论如何努力。也说不出任何话来,连招呼他一声都不能。从他的眸子里。我看到了震惊、痛惜、哀伤,最后,又一并转化为熊熊怒火,那是恨不得杀人的可怕目光。
他用颤抖地大手,轻轻地握住我凉冰冰的手,小心翼翼地,生怕触碰到上面地伤口和破损的指尖。\\在我耳畔。他轻声说:“不要怕,我带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我摇头,虽然说不出话来,可我心里很着急。真怕他带我走。为什么怕呢?因为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很想解开这个谜团。这是一个多么诡异的梦境啊,我好端端的,居然变成了这般凄惨不堪的模样,这是怎么弄的呢?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只记得,多尔衮最近一次来我这里,他那温暖地手,那迷人的笑。那嘴角弯起的一抹优美的笑纹,就像宁静的湖面被春风掠过时候带出的涟漪。还有他那笑起来时,微微眯缝起来地眼睛,真好看。痴痴地望着他,我的心都快要醉了我少女时期很喜欢做梦,那种满是粉红色遐想的梦,就像明媚阳光下漫天飞舞的泡泡。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来。在我的梦幻遐想中。总会有一个英俊的少年,骑着白马。\\身着白衣,在那样一个美好的春天,在那个山花烂漫地时节,从山间而来。他会用钟情的眼神望着我,伸出手来,将我拉上马背,带着我走向那幸福美好的生活。他是王子,我是灰姑娘。只不过他爱我,我也爱他,我们将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生命的终点。
可即使是灰姑娘,也应该有一张美丽的,可以吸引住王子目光的面孔啊。我怎么会变得这么丑陋,丑到简直不敢见光呢?若灰姑娘丑了,王子还会喜欢她吗?难怪这段时间多尔衮不来了,是不是他发现我变丑了,所以不喜欢我了,厌恶我了?
好在,这真的仅仅是一个看起来很真实地梦境罢了。我地脸一天天地好转起来,浮肿渐渐下去了,淤血也渐渐消褪了,头发里,眉骨上,眼角边的小伤口也结痂,愈合,脱落了。再对着镜子仔细瞧,落下了几处淡淡地疤痕,只不过并不显眼,不凑近看还是不容易发现的。^^^^摸着这张正在逐渐恢复昔日容貌的脸,也有了知觉,不再像最开始时候那样麻木了。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庆幸,可怕的记忆就回来了。起初不过是一点点支离破碎的片段,然而终于在五六天前,我彻底回忆起来了。原来,我是被他打成这样的;原来,我的儿子,已经被他亲手杀了;原来,我最喜欢的,寄予了殷殷厚望的,那个在我面前总是青涩地微笑着的儿子,已经死了。
我的梦彻底地破碎了,我的心,也彻底地死掉了。从此我每天看着太阳升起,感受着清风吹过,都不会再有任何希望,任何幸福了。我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灵魂,也没有喜怒。我的心仿佛成了燃尽之后的木炭,待最后一丝残余的温度也彻底逝去之后,就变成了灰白色,只剩下死亡之后的寂静。它默默地等待着,在一场西风到来之时,分解,碎裂,化作灰烬和残渣,彻底地随风消散了。
只不过,这些灰烬这些尘埃,会不会有那么极小极小的一粒,乘风而去,飘飞在武英殿的上空。当他独自伫立在廊下凝望着天空,看着鸿雁南飞,看着燕子归来,惆怅嗟叹之时,那粒微乎其微的尘埃就随风落入了他的眼睛里,惹得他眼睛酸涩难受,惹得他流出泪来,惹得他抬手擦拭呢?
不过,这些都是我已经不关心的问题了。从此,他的欢喜他的忧伤,他的微笑他的皱眉,甚至他是死是活,都和我无关了。正如我那颗曾经爱他胜过自己生命的心,也彻底死去了。
虽然,我还会悲伤还会痛苦,但完全与他无关。我的悲伤是因为我的东青,我的痛苦也还是因为我的东青。我的儿子,就像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星辰,还没等到展示他的璀璨他的辉煌,就骤然陨落了,变成一颗流星划过黑暗地夜幕。^^^^坠落在滚滚的银汉之中,彻底地消失无踪了。
我摸着东青最后一次来见我时,送给我的一柄白玉如意。那次是他新婚地第二天。带着他的新妇到宫里来拜见各位叔伯亲人,点烟敬茶。正如我当年刚刚嫁给多尔衮时候一样。出于礼节地,他送给我一柄玉如意,我则回赠了一柄黄金如意。现在想来,还真是后悔,我地宫里居然没有留下任何一件他衣物,或者他用过的东西。唯一一件和他有关的,就是这柄玉如意了。可是。物还在,人已经不在了。如意如意,人生真的能尽如人意吗?更多的,终究是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我的东青。就这样匆匆地去了,只留给我无尽的悲痛和无尽地眼泪。摸着玉如意,我哭了一次又一次。^^^^一个母亲连她的儿子都保护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眼前死去,看着他那鲜红的血沾满我的双手,带着青春和生命的温度。这种强烈的内疚和自责,已经入烙铁一般地烙在我地心头,只要我还活着。我还能呼吸,还能听能看能思想,那么这个烙印就永远不会抹去了。
这天下午,半梦半醒之间,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靠着窗边出神。哭过的泪痕早已干了,郁积的感情好像也随着眼泪而离开了身体。我现在很疲倦也不知道该想什么。该做什么。只是木木呆呆地坐着,发愣。
云彩渐渐地漂移开了。露出刺眼的阳光,照耀在我的脸上,让蜗居多日也没有出去走动的我感到很不适应。我抬手挡住眼睛,我的眼睛已经因为数日来断断续续的流泪而变得干涩酸痛,连视线都不甚清晰了。就像一层茫茫地白雾笼罩在上面,即使我努力地揉搓,也还是无法驱散这层遮挡我视线的迷雾。
遮挡了好一阵子,太阳仍然没有被后续的白云遮挡的意思,我也累了,就放下酸痛的手臂,继续抚摸着膝上的玉如意,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东青的体温。这几天来,我并没有绝食,而是照样吃喝照样睡觉,只不过醒着地时候,就什么事情都不做,就这样呆呆地坐着,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我是多么地希望,我地儿子并没有死,而是健康地,活泼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他就像往常一样,神气活现地跟我讲述着他地新近见闻;看到他最喜欢的桂花酸梅汤时候咕咚咕咚地喝上一大碗,然后感慨着说:“额娘对我最好,最疼我了,每次都记着我最喜欢喝这个。”
现在,他还会用紧张的眼神看着我,慌忙地伸出手来,给我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一面擦,一面问:“额娘,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阿玛又欺负您,惹您生气了?您不要光摇头不说话啊,儿子就要长大了,就要能成干大事的人了。\\儿子会保护您的,您要相信儿子啊…”
我又一次地哭泣起来,泪水大滴大滴地掉落在如意上,顺着光滑的表面滑落到我的手心里,湿漉漉的。
“主子,您别再哭了,眼皮都肿得不成样子了,”阿娣终于看不下去,来到我面前轻声劝慰道:“您今天早上下床的时候还差点给踏板绊倒了,是不是都看不清楚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会严重的,甚至会哭瞎的…您心里头想想,放宽些。走了的人就永远地走了,这边有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了。可还活着的人,就要好好地活着啊。这样糟践自个儿,大阿哥就算在那边知道了,恐怕也会伤心的。”
她不劝还好,可她这么一劝,我更是悲从中来,难以自已。我从椅子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踉跄了几步,却跌到了地上。她赶忙上前来搀扶,我不想起来,躺倒在着凉冰冰的地面上,我却感觉我和我的儿子之间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些。也许不是天上人间,而是地上地下。这距离究竟有多远呢?我将耳朵紧贴在地面上,似乎只要这样,就有可能听到我儿子的声音,正如我俯耳在他的胸膛上,就能听到他那坚实而有力的心跳一样。
我蜷缩着,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如意,继续哭泣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阿娣见我实在不想起来,只好跪在我旁边,继续劝慰着。只不过这样的劝慰不但没有半点效果,我哭得反而更加伤心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转移了话题,试图吸引起我的注意力,从而分散掉眼下这样的悲痛情绪。“主子,有件事情,奴婢一直没敢同您讲。其实皇上这段时间经常来,每一天都来这里看您。只不过皇上每次都是趁着您半夜里睡熟了才过来,就站在门口从帘子的缝隙里悄悄地看您,一站就站到天快亮,在您醒来之前才悄悄地走掉。每次皇上来,都吩咐奴婢们远远地回避开,不更不准告诉您,他来过这里。”
我懒得关心任何与多尔衮有关的话题。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和我无关。不论他来,他去,他请求我的原谅,或者继续装傻充愣。甚至是他的喜怒,他的死活,我都不愿去想,懒得去想了。
虽然我没有任何回应,可她仍然继续讲述着她的见闻:“事情有点怪的,豫亲王来过的第二天半夜皇上就过来了,奴婢见他头上裹着纱布,鼻子是青的脸是肿的,嘴角上都是血痂,气色很差,走路也有点费劲儿,好像被谁殴打过了一样。可皇上和豫亲王的事情,奴婢不敢多问,更没法去打探明白。只好把这个事情讲给主子听,让主子自己寻思寻思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我虽然听着她的讲述,可我根本懒得去想其中的故事,只愣愣地继续躺着,摸着东青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地面上传来的声音格外地清晰,那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的脸正好朝着门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我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尽管我模糊的视线瞧不清他的面孔,可他的轮廓还是我异常熟悉的。奇怪的是,许久不见的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衣,好像很多年都没见他穿这样颜色的衣裳了。
我确认来的是他之后,立即擦干眼泪扶着炕沿爬起身来,坐在炕上,对阿娣说吩咐道:“你去关上门。”
她答应了一声,一转身却看到了正在门口站着的多尔衮,顿时愣了,然后给他行礼请安。接下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你下去吧,叫其他奴才也出去,没有朕的传唤不要进来。”他淡淡地吩咐道。
阿娣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我,我并没有阻止,她只好低头退去了。出了门口,又小声招呼其他的宫女也一并出去,最后关上了外面的大门。
室内,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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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一十三节誓言作烟云接下来,我们之间就是长久的沉默,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可冰冻三尺之后,谁有勇气,或者谁又想要首先打破这层坚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