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叫你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说那么多废话干吗?”接着,他朝旁边一指,“你的速记功夫也还不错,正好派上用场,今天就坐在那里,充任一回史官,负责今天的[起居注]。”
那里有张不起眼的小桌子,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平时多尔衮临朝听政,或者祭祀赐宴,狩猎出巡时,会有专门的官员负责记录,将君臣们地一言一行,细致到每一句对话都如实地记录下来,整理完毕之后存档,然后逐渐收集编纂为当朝的[起居注],一,证将来编纂史书时不至于有遗漏。这种记录,皇帝绝对不能干预,甚至连阅读查看都不可以,这样才能保证记录的真实性和严谨性。
多尔衮今天忽然叫我临时充当一把速记员,绝对不是缺乏人手的缘故,我隐隐感觉到他接下来会有什么
定要宣布,或者要和众臣们商议什么重要举措,而让记员的身份在场旁听。但他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用意,我一时间也无法理解,见他态度坚决,我也只好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很快,内三院的大臣们鱼贯而入,一一向多尔衮下跪行礼,等起身后,已经有眼睛尖的人发现了我地存在,顿时神色愕然,大惑不解。我忽然觉得很是好笑,这些个拘泥于礼法规矩地汉臣们,会不会出现哪个不识相的,犯颜直谏。指责多尔在如此场合下不应该让我这个妇人旁听,久而久之,必然纵容后宫干政,雌鸡司晨,国将不国,之类,云云。多尔现在正在气头上,这个不会看眼色地倒霉蛋肯定会撞到枪口子上。成了杀鸡儆猴地原材料。
刚林的反应最快。还没等多尔说话。就立即转身,给我叩头问安:“奴才刚林,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其余众人先是一愣,面面相觑之后,最终没有一个大着胆子站出来当个犯颜直谏的出头鸟,只好纷纷学着刚林那样给我请安,顺便报上姓名。
多尔衮看看差不多了。于是吩咐他们起身回话。范文程出班,将此次会试的阅卷情况大致地向多尔衮汇报了一番,接着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本折子。多尔伸手接过,展开来之后,只见那折子一页连着一页,长得可以,他眯着眼睛看了几页,然后皱着眉头。将折子收起。放在桌面上,说道:“你这蝇头小楷写得倒是颇费功夫,朕才看了几页。就眼花重影,单行变双行,看来以后要多安排几个人手,每日帮朕一一解读这些奏折了。”
范文程知道多尔衮心中不悦,于是低了头,回答道:“臣罪过,回头再将折子重新缮写一番,精简语句,将字体写大些,以免让皇上耗费眼力。”
多尔衮“嗯”了一声,说道:“如此最好。以后你们再上奏疏时,尽量要简明扼要,不要‘之乎者也’地搞什么华丽文章,既耗费时间,也浪费精力。奏事之时,也不要兜那么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弄得朕每次都要劳心费神。一个人再怎么也是精力有限,若是把脑子都用在这些繁杂无间的事情上,反而耽误了军国重务。”
众人连忙点头称是。刚林见多尔衮神情萎顿,气色不怎么好,于是颇为关切地劝慰道:“皇上近来龙体欠安,切勿过于劳神,静心休养,方能尽早痊愈。奴才等必然实心用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多尔衮苦笑一声,“你说的这些,朕又何尝不知?然而现在国家多事,朕又怎能静心休养?只能朝乾夕惕,兢兢业业,生怕耽搁一件军国要事。朕年齿渐增,自从入关之后,机务日繁,经常弄得头晕目胀,疲于应裁,到现在都恢复不过来。你们以后再有奏述时,就不要搞那么多虚浮无用地东西了。”
我坐在旁边,低头默默地记录着,听到这里时,心中禁不住一阵黯然,这番老气横秋地话哪里像一个才三十冒头地人说出来的?一国之君的担子,果然不是那么好抗的。
接下来,又商议了各种紧要事务,足足半个时辰,方才告一段落。这时候,多尔衮将目光转向刚林,问道:“公茂,你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不少传言,说是朝廷又要重新颁布‘剃发令’了?”
刚林显然没想到多尔衮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于是站出来回话道:“奴才倒也略知一二,不过是些传言而已,奴才自然不会当真。”
多尔衮忽然冷笑一声:“恐怕这些传言的始作俑者就是你吧?”
这一句问得非常突兀,我看到众臣们闻言之后,顿时目光一凛,然后各自低头不语。刚林吓了一大跳,连忙跪地叩头,“皇上恕罪,奴才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造谣生事哪…”
他的话刚刚说到一半就被多尔衮打断了,“呵呵,你这么害怕干吗?朕又没有说你造谣生事,
搅乱国政,你起来吧。”
这一惊一咋,刚林着实被耍了个不轻,他又叩了一个头,这才心有余悸地爬起身来。
多尔衮郑重神色,说道:“剃发易服,是我朝太祖太宗皇帝就已经制定好地政策,又不是什么端不上台面的事情,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去年刚入燕京时,朕也曾经打算让所有归顺我大清的臣民们全部剃发,不过碍于当时形势,而不得不搁置了;现在江南已下,各地陆续平定,也是时候叫他们剃发易服,依从我大清礼法了。”
话音一落,众臣们神色上立即起了明显的变化,目光闪烁,却没有说话。我手中的笔微微一颤,纸上顿时多了一小点墨团。果然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终究会来,即使我早有先见,提前劝说多尔罢黜了那个奸臣孙之獬,却也不过是将多尔衮地这个想法延迟了几个月而已。今天他不知道见闻了什么,以至于再次动了那个可怕地念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尽管心中焦急,然而这种场合我不能轻易插言,所以我也只能继续旁观。
机最快地是冯。他立即出班。出言迎合:“皇上归附我大清的汉臣们越来越多,朝堂之上,服饰不一,半清半明,实在有损一国威仪,整肃官员发型服饰,是当务之急。”
他说完之后。刚林和祁充格两人立即出言附和:“奴才附议,既然这些汉人们都做了我大清的臣子,自然也要遵从我大清地制度,无论文武,都要一应剃发,方能显示对我朝的忠诚。”
多尔衮微微颔首,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将目光转向其他大臣。想看看他们的意见。忽然。一人站出来说道:“皇上,臣以为此事万不可行!”
我心头一震,抬头望去。只见这人是龚鼎。虽然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不过对于他地才名,我却早已知晓。此人是复社成员之一,与吴伟业、侯方域、钱谦益等人齐名,还娶了金陵八艳之一地顾横波,才子佳人,足以称一时之风流。只不过,他今天居然有这样地胆量出来直谏,着实令我暗暗惊讶。
“哦?你以为什么地方不妥,有什么不可行的?”多尔衮不动声色地问道。
+...满了厌恶之色,“回皇上的话,峨冠博带,蓄发留须,是汉人千年以来的礼法,金国统治北方,蒙元占据华夏之时,也从未令汉人改变这个礼法,遵从他们的习俗。各国都有各国的礼法,不能强行改变,否则容易生出乱子,难以收拾。”
冯当然看出了龚鼎对自己很有意见,这些曾经的东林党人和复社成员们向来看他不顺眼,多有鄙视排挤。所以这一次他也不甘示弱,直接诘问道:“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各国有各国’地礼法,难道你现在还是明朝人吗?皇上平定中原,万里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仍然按照汉人的旧规,就是皇上遵从汉人,而不是汉人遵从皇上。这等大是大非,岂容混淆?”
我听到这里,心中冷笑,这个冯,可真够无耻的了。
+..书的人,也能说出这等话来?不过也难怪,你当初阿附阉宦魏忠贤,为虎作伥,早就忘了臣子之道了。”
冯见自己的旧疮疤被揭,顿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狡辩道:“魏忠贤作恶,所以正法,如果我是魏党,为什么崇祯皇帝不杀我,为什么不治我的罪过?”
多尔衮冷着脸,看着针锋相对的二人,并没有立即判定谁是谁非。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添油加醋,质问道:“你既然自诩是明朝的忠臣,闯逆将我等故主崇祯害死,你不但不声讨闯逆,反而屈膝投降,做了他地北城御史,这该怎么解释?”
多尔衮地目光里流转着一抹幽冷,却转向龚鼎,明知故问道:“真有这么回事吗?”
+;.头服软了,然而他却不甘心在冯这个小人面前狼狈的败下阵来,于是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皇上地话,确有此事。不过当时形势所迫,岂止臣一人做过闯逆的官?当年魏征也曾归降唐太宗啊!”
我心里顿时大叫一声不妙,龚鼎说这样的话不是找死吗?这个比喻也太不恰当了些,若是说管仲曾经从过公子纠,陈平曾经从过项羽,后来都弃暗投明了,这才像样。像他这样不伦不类的举例,多尔衮不恼火才怪。于是,我暗暗替他捏了把汗。
果不其然,多尔衮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拍着桌子骂道:“你龚鼎也是读书识礼之人,如何连为人处事的道理都不通?人必须自立忠贞,才可以要求别人,己身不正,何以责人?你自比魏征,把李贼比唐太宗,可谓无耻!像你这种人理应闭上嘴一边儿呆着去,还好意思出来多嘴多舌,五十步笑百步?”
+:的陈名夏悄悄地拉了一下袍角,于是赶忙跪地请罪,“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冯忍不住偷笑,然而他表面上仍然一本正经,反过来跪地给龚鼎求情,“皇上,龚鼎虽然出言狂悖,却也并非故意,想来必是一时惶恐,以至于对答荒谬,还望皇上宽恕。”
典型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想必周围的大臣们也和我一般想法,只不过大家都和我采取了一个态度,就是装傻充愣。见冯如此作态,大家也只好跟着下跪,一起为龚鼎求情。
多尔衮怒气未消,一指门口:“朕现在不想再听你啰嗦,你回去好好反省去!”
+[了。
看着龚鼎的身影彻底消失,多尔衮这才略略平和了神色,端起茶水来浅抿一口,接着,悠悠地问道:“关于剃发易服一事,列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九十五节新版念奴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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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周围又是一阵死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多尔坚决。虽然表面上仍然叫他们提意见,实际上自己的主意早已拿定,谁若是不看眼色就贸然出来反对的话,那么就是不识抬举了。
多尔衮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瞟过,最后落在了范文程身上,问道:“宪斗,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就是了,朕不治你的罪。”
范文程本来正在犹豫,没有决定该不该说,然而多尔衮已然问到了自己头上,他不得不站出来,说道:“皇上,虽然剃发易服是我国制度,不过若想在中原也顺利推行,恐怕相当困难。去年大军刚入燕京时,皇上为使关内军民顺利剃发,曾下令‘剃发归顺者.地方官各升一级军民免其迁徒’,可是即便如此仁厚,也未见多大效用,京畿一带仍然频起抵抗。北方尚且如此,江南就更不必说了。南人多半受儒家学说熏陶,视圣贤诗书为大义,若令其剃发,定然不遵。”
范文程说的是去年春天时多尔衮刚到燕京时下的那道诏令,“有能削发投顺,开诚纳款,即与爵禄,世守富贵。如有抗拒不遵,大兵一到,玉石俱焚,尽行屠戮!”如此一道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的谕旨,也照样没多大作用,可见汉人对剃发的抵触之心是何等坚决的了,现在如果仍想实施剃发易服,实在没有什么有效的手段来顺利进行。
见范文程出来反对,多尔衮倒也不恼。他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治乱世必以重典’吗?去年之所以没实施成,就是因为朝廷太好说话了,助长了一些人地侥幸之心。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这一次朕也想好了。谁若是抗旨不遵。就是逆命。就是我大清的敌人。对于胆敢抗拒我大清律令和统治的敌人,只有一个字,杀!”
这最后一个字,他虽然用了轻飘飘的语气,就如茶余饭后惬意的闲谈,然而谁都知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伏尸百万”。在清朝统治者的眼里,汉人的装束发型就是异国人地标志,凡是臣服归顺清朝地人就必须依照清朝规定地衣冠发式,否则就是逆贼。当年皇太极在辽东时曾经下令,“若有效他国衣帽者,是身在本朝,而心在他国。自今以后。犯者俱加重罪”。这段历史也是相当残酷的。不少不肯发的汉人们开始大规模逃亡,许多人逃往朝鲜。清军四处追杀,当时经常是逃亡者在鸭绿江边未及渡江时。追兵已至,在绝望之际,众人纷纷投江而死,极其惨烈。
而现在,多尔衮又要在全国范围内下这道命令,又不知道要让这华夏大地的上空平添出多少怨魂。只要一想到那烽烟四起,血流成河的场景,我就忍不住闭上眼睛,暗暗揪心。
耳畔,范文程仍然没有放弃对多尔衮的谏言,我不得不睁开眼睛,继续执笔记录。这些东西都是要载之于史册,给后世子孙们看的,我眼下作为一个兼职史官,当然不能因为个人情绪而玩忽职守。
“皇上,臣以为,单凭一个‘杀’字,未必能解决问题。对汉人来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未敢毁伤’,这是古来明训,早已根深蒂固,不是轻易便可扭转地。发式不同,是风俗不同,要百姓逐渐地习惯接受。倘若以性命相胁去强加推行,必定惹起人心惶惶,甚至群起反抗,那么入关之初的安民举措,恐怕都成枉然。因此,此事必须缓缓图之,方为上策。”
多尔衮听到这里,忽而轻蔑一笑,接着,眼睛里的不屑之色愈浓,“呵呵,你口口声声必称华夏之礼法,难道我朝就没有礼法了?如今我国入主中原,统治天下,自然要天下百姓遵从我大清的礼法,若不从,自然要严厉制裁之,否则,如何能让他们遵法归心?剃发之事,绝对不可迁就!”
范文程见多尔衮如此固执,知道倘若再劝,只能徒惹皇帝发怒,无奈之下,他只得垂头丧气地退回去了,再不言语。
多尔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于是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说道:“朕知道,你肯定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却不敢说,那么朕就来替你说了吧。你是不是要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不是要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么朕来问你,历朝历代,得天下者,真的全是民心所归的仁慈之主吗?”
范文程略一犹豫,不过仍然老老实实地回答:“未必全是。”
“嗯,这就对了。什么‘得民心者得天下’,虽非谬论,却也不在任何时候都是真理。我大清之所以得天下,并不是因为施加了什么恩德给百姓,而是天命和实力!天命者,明朝腐朽,内乱不息,流寇猖獗,以至于上天将改朝换代的良机赐予我大清;至于实力,自然是我八旗将士用命,骑射精湛,军纪严明,所向披靡。这两条,才是我朝问鼎中原地根本原因。若一味迁就百姓,必然令其对我朝产生藐视之心。宽政如水,暴政如火,人们往往因为恐惧火而心生畏惧,而因为不害怕水多喜欢玩水。唯有强力镇压,才能令其畏服归顺。我朝取代明朝,并非汉人之间地改朝换代那么简单,遍观史书,但凡异族统治,反抗是必然的。汉人们也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民族不会因为另一民族的政策好,就会屈服于他族统治。
大家都知道七擒孟获地故事,正是诸葛亮的宽容,方才导致孟获六次叛乱。倘若深入其寨、强行镇压、铲其田土、焚其庄寨、绝其聚集之途,迁其土酋全家入都市居住灭其威。逼蛮人入中原耕种毁其芒,试问,还愁这些异族们反抗叛乱之举死灰复燃吗?
况且,剃发令一经颁布,就可以让那些隐藏于市井山野之间的逆贼和刁民们自动跳出来,以便一举歼灭,这就是‘引蛇出洞’。与其等着他们在暗地里积蓄力量将来揭竿反叛,酿成更大地麻烦。不得不花费倍数的精力和财力去铲平。还不如趁其未成气候之前就将其扼杀。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为了大清将来的长治久安和太平盛世,就算这政策是明摆着的暴政,也必须要严格实行!”
说到这里时,多尔衮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巡视,霸道而凌厉,语气里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汉人有近万万之众,自恃高明知礼。而鄙视我满人,视我满人为粗鄙夷狄;而我满人一共不过
,入中原之后,如滴水之入大海,瞬间渺无踪行。自的衣服,那么一个束辫满服之人走在街上,众人都会侧目而视,视之为夷狄。为异国之人。那么我大清的统治该如何稳固?所以,唯有让所有汉人都剃发易服,依从我满洲之制。才能填平这道鸿沟。久而久之,人们心中就会淡却满汉之分,老老实实地做我大清地臣民;也惟有如此,我大清方能江山稳固,千秋万代。”
这一席洋洋洒洒之言,不但震住了所有大臣,也震住了我。我怔怔地望着他,心情有如惊涛拍岸,连手中地笔也不知不觉地停住了。天壤之别地距离,果然不是能够用尺子测量的。有的人即使伫立在泰山之巅,也依旧渺小自卑如区区蝼蚁;有的人只不过闲庭信步,悠然于寥寥数人之间,也依旧掩盖不住那睥睨天下的气势。如果单纯站在审视政治家的角度上看,多尔衮无疑是个中翘楚,所有政治家能考虑到的,他不会落下分毫,且冷静审慎到几乎完美,让人无可辩驳。这样一个集冷酷、狠辣、睿智、决绝于一身地人,生在当世,是清朝的大幸,也是汉民族的不幸,然而于中国而言,究竟是幸与不幸?
我的视线与多尔衮那鹰隼般犀利的目光对撞上了,他的眼睛微微眯缝起来,似乎隐含着什么不明意味。我想,他肯定看出了我的失态。蓦然地,心底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阵慌乱,于是我赶忙低头,迅速地将他那最后几句话全部记录下来。
冯见机最快,他率先奉上了热腾腾的恭维阿谀,跪拜之后就用激动地语气唱起了赞歌,“皇上英明,一席圣训,臣听闻之后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这发易服,实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地圣明之举呀!”
我感到一阵出离的反胃,鸡皮疙瘩差点掉落一地。咦,他这后面两句话怎么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在我那个时代,这可是新闻联播的惯用台词,我还以为是当朝政党地特色台词,想不到古人早就会用了,咳!
众人早就张口结舌,无可辩驳了,见冯领了头,若是再不表态,可就显得太顽固不化,不识时务了。于是乎,大家也跟着跪拜,五体投地地奉上一连串阿谀之词。
见大家再无异议,多尔衮满意地点点头,一抬手,“好了,闲话少说,都起来吧。”
群臣起身之后,多尔衮面向刚林,吩咐道:“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么你就下去拟旨来看吧。”
就这么决定了?一道即将掀起血雨腥风,加剧民族矛盾,影响中国长达数百年历史的暴政诏书,就即将出炉了?我如梦初醒,连忙焦急地抬起头来,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我要在这个“众望所归”的时候突然不识相地跑出来泼冷水吗?
我毕竟还没有那个勇气,也知道这里是男人们的舞台,容不得我这个女人轻易出场。在这个男权社会,我再怎么努力,也终究不过是一个站在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我的首要身份是多尔衮的妻子。在这种场合这种形势之下,我要么无条件支持丈夫的决定,要么就必须保持缄默,当众反对他的决定,就是拆他的台,扫他的面子,这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我忍了忍满肚子的话,眼睁睁地看着刚林恭恭敬敬地喏了一声,“奴才遵旨。”却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焦虑之余,心绪间也掺杂了悲哀的情愫——在明知道其恶劣后果的情况下,却不作为或者无力作为,是否也是一种罪孽呢?
黄昏时分,刚林拟定的诏谕已经派人送上来了,我坐在桌前,展开那张薄薄的纸,借着幽暗的光线,一行一行地细细审阅着,只见上面写道:“…向来剃发之制,不即令画一,姑令自便者,欲俟天下大定始行此制耳。今中外一家,君犹父也,民犹子也;父子一体,岂可违异?若不画一,终属二心…自今布告之后,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规避惜发,巧辞争辩,决不轻贷。”
多尔衮斜倚在靠枕上,端起碗来,将温热的药汁悉数饮下,脸色平静如水,好像完全没有品尝到其中强烈的苦涩。“当啷”一声瓷器接触桌面的轻响,他侧脸过来,看了看我,“这诏谕拟得如何?”
我正在发愣,听到他开口问话,我不置可否,而是将全文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给他听。听罢之后,他“嗯”了一声,“不错,很合我的心意,限令旨到之后,十日之内剃发,不急不徐,刚刚好。当年西夏景宗拓跋元昊令所有党项人秃发,也才限令三日而已。”
听到他这样冷酷的话语,我感到一阵胸闷,也不知道改怎么劝他,如何劝他,只得放下草稿,走到窗前,打开了一扇窗子,深深地呼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闷气。
此时,天际已经是一片绝美的落霞。汹涌的云浪里,火红的夕阳正从容西下,它逐渐消失在天涯尽头的同时,也给紫禁城的红砖黄瓦、白玉栏杆镀上了一层近乎于血色的光芒。在我朦胧影错的视线里,犹如汨汩流动的河流,那河流,是不是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温热腥咸的血液染红?如影随形的是一阵又一阵疼痛,我闭上眼睛面向前方,即使如此,薄薄的眼睑,依然阻挡不了那厚重的血色咄咄逼人地渗透。
“你在想什么呢?”多尔衮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虽然近在咫尺,却似乎远在天涯。
“河流呜咽,家国责任荡去爱恨情仇;残阳如血,风华少年饮尽一路蹉。”不知道怎么的,我居然想起了那个并不符合规范的对子。
多尔衮轻声一笑,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沉寂片刻之后,他接着对道:“青史留名,风流人物终成一抷尘土;后世评说,冢中枯骨亦笑书生浅薄。”
羽扇纶巾,谈笑间,橹灰飞烟灭。而我身后这个人,却要演绎一篇新的[念奴娇]——胡服轻裘,挥手间,生灵尽皆涂炭。
我转过身来,睁大了眼睛,冷冷地凝望着他。
他也同样望着我,幽黑的眸子里,隐隐闪现着如冷月清辉般的光芒,“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不必在我面前隐瞒。”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九十六节三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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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自信十足,认为这样的做法高明至极的话,那又我?”从他的目光里,我没有看出虚心纳谏的成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样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这么看来,你是反对的了?你觉得我理由不充分吗?”多尔衮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似乎等着我提出反对意见,然后他就一一驳倒,让我哑口无言,以后不会再出来阻挠他的决定或者意图作梗。
我微微一笑:“皇上英明,理由自是非常充分,我当时听了,也曾哑口无言,心悦诚服。”
多尔衮当然听出了我的话外之音,于是问道:“是不是你后来琢磨了一阵,又想出了什么不妥之处?”
我懒得再和他兜***了,于是直接问道:“皇上莫非以为让汉人们都了头,改了满洲服饰,就可以避免汉化,避免重蹈北魏,金国和蒙元的覆辙了吗?”
之前,我一直考虑着如何能够说服多尔衮,沉思良久,心里渐渐有了谱——若是像龚鼎和范文程那样单单从汉人的礼法上和政权稳定上来劝说,那么多尔衮肯定有一百个理由反驳,所以我必须要拿出点新的东西来作为论据,这就是引导他的思维渐渐摆脱历史局限性的束缚,这也是唯一说服他的希望。
多尔衮之所以深深忧虑满人汉化,一半是因为他多年以来就深受皇太极的教诲。皇太极认为,汉化会令人丧失尚武精神。弃武从文,并且学去了汉人那种奢侈享乐之风。因此他经常劝谕众人不忘满洲传统,还说:“朕发此言,实为子孙万世之计也,在朕身岂有更变之理?恐日后子孙忘旧制,废骑射,以效汉俗,故常切此虑耳。”作为皇太极地好学生。多尔当然会牢记这一点。另外一个原因是。去年时大学士希福向朝廷进献了满文写的辽、金、元三朝史料。这些过往异族入主中原的历史经验。最主要的警示就是要异族统治者一点要防止上层汉化。特别辽、金两朝,汉化最终导致了皇族的消沉和委琐懦弱。多尔衮仔细阅读史料之后,不能不对这个问题极其重视。
“这是当然,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父臣子,自古一体,岂有君父剃辫发、着旗服。而臣子不从之理?汉人们剃了发,穿上了我满洲的衣服,才会老老实实地做大清的臣民;只要他们继续穿着明朝的衣服,留着明朝地发型,那么他们就时时刻意区别满汉,怀念故朝,必然对我朝怀有异心。况且汉人们不发,将来满人也渐渐地把他们地习俗学去。也开始蓄起头发。穿起汉人地衣服,以汉化为荣,忘记了自己的根本。那么大清就离覆灭不远了。”
我实在为多尔衮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强盗逻辑而感到可笑了,“难道改变的发型,思想也就能跟着改变了?剃了头发,就可以忘记自己是汉人了?假设被征服的是满人,汉人强迫满人蓄起头发,穿起他们的衣裳,不从就杀头的话,满人会不会奋起反抗?就算是当时被迫从了,那么每当看着自己身上地异族衣装时,心底里会不会积蓄仇恨,暗暗打算着,早晚有一天,要打败汉人,改回自己本来的模样?”
多尔衮先是一愣,不过他的回答却也不无道理,“也许会,然而人总是容易忘本的,就算是当代的人会怀有仇恨,可这个仇恨未必会在他们的子孙身上延续下去。假若他们的子孙在大清的统治下活得很好,日子过得满意,肯定会把这个仇恨忘掉地。随着那些死不开窍地人陆续入土,这个仇恨也就跟着消亡了。”
想想后来的历史也确实和他预料得差不多,当一批一批的汉人学子们拖着辫发进京赶考,做清朝地官员,为清朝效力,维护清朝的统治,甚至不遗余力地一次又一次地冲锋陷阵,竭尽心智来为镇压反清武装而努力时;当辛亥革命之后,革命党人拿着剪刀到处剪辫子,无数读书人一面极力地护着脑后的辫子一面痛哭流涕时,就恰恰应验了多尔衮的预料。人性和血性,有时候恰恰是矛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