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还在怪我?我承认,那天是我昏了头脑,下手才会没有分寸的,希望你不要见怪。”面对多铎冰冷的态度,多尔衮也觉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多铎浅浅一笑,眼神依旧淡漠,“皇上不可如此,自来只有臣子请求皇帝宽恕,而没有皇帝反过来向臣子道歉地道理。”
多尔衮重重地拍了拍多铎地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别忘了,咱们不但是君臣,更是兄弟,兄弟之间,自然没有隔夜的仇恨,想必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多铎并不领情,而是单刀直入地问道:“皇上派刚林做说客,说服我前来谢恩,想必不光是重叙旧情这么简单吧?”
“你觉得呢?”多尔衮反问道。
“皇上也学会汉人那样说话绕弯子了,那我就替皇上直说了吧,皇上希望通过再一次提醒,叫我彻底收了那些个心思,再不准对皇后生一丝邪念,对吧?”
多尔衮点了点头,“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不过我知道,人心是最难掌握地,要你以后不继续这个念头,恐怕很难。然而,我却不得不提醒你,把心思转移到别的女人身上去吧,与其苦苦守着那份可望而不可及的念想,还不如及时行乐,免得把自己弄得不痛快。”
多铎的眼中流露着嘲讽之色,“哦,我倒是差点忘了,皇上早就以身作则,希望我也如此效仿了。当年皇上对庄妃爱慕不已,竟夜相思,后来还不是把同样的痴情转移到皇后的身上去了?”
听多铎提起当年自己和大玉儿的旧事,多尔衮微微一怔,接着略显愠怒,冷冷道:“你明白就好,女人不过就是一件衣裳,穿旧了可以扔掉,不喜欢了可以换掉,你对熙贞的那些想法,如果想要消除,也不是不能消除的。什么痴情不痴情的,着实可笑,如果一个男人固执到没了什么女人活不了,那他就是这天下最愚蠢之人。世间美貌的女子多了去,满蒙汉朝。随你挑选,你也不必固守着那些大逆不道地念头了。”
“呵呵,若她真如皇上所说,和世间其他的美貌女子一样,那么皇上还会如此在乎她吗?”按照多铎原本的性子,现在肯定会和多尔衮争吵起来,然而现在的他却感觉到身心俱疲,不想再斗一时气意了。“皇上想必也知道那首[洛神赋]。以曹植之身份。什么样的美女得不到。又为什么要惦记他的嫂子呢?皇上固然可以控制天下,却不能控制住别人的心。”
听多铎提起这个典故,多尔衮的心情越发复杂起来。三国时曹家兄弟们相煎太急,为权为势,最后弄到了手足相残地地步。曹植一直暗恋曹地妻子甄氏,却可望而不可及,无奈之下只得作赋以解相思。时光荏。当曹植落魄失意,困居洛阳时,却得悉了甄氏因为失宠而被赐死地消息,他却没有作诗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兴许,这就是哀大莫过于心死吧
许久,多尔衮才木然地说了一句,“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多铎神情凄凉。就像此时的秋风一样萧瑟。“当年你不顾兄弟之义,抢在我前面娶她过门,你可知我闻知此事后是何等滋味?你可对我有半点愧疚之心?这些也就罢了。你既然娶了她,却可曾好好珍惜过她,好好爱护过她,你是怎么做的?这些年来,你一直和庄妃眉来眼去,旧情未了,却将身边的她视而不见;皇太极想要杀你,要不是她绞尽脑汁,伪造密谕旨,你又怎能成功地化险为夷,还能轻易除去豪格?她为了你的皇位,冒着莫大的风险,亲自带兵去崇政殿,问这世上地女子,有几个能有这般勇气?可你呢,却为了讨好你的旧情人,竟然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将皇位拱手让人!她中了你老情人下的毒,险些当了你的替死鬼,却仍然千里奔波,回盛京去帮你清除通往皇位的拦路石,而你呢,你却吝啬到连句慰问的话都没有,连封信都不写,你摸摸自己的心,是否对得起她?”
多尔衮默默地听着,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过了半晌,这才开口,“我知道,你一直对当年地事情耿耿于怀,我也承认,当年我地确对不起你。可是你不能忘记,我这么多年来对你一直很好,除了那件事之外,我哪一处亏待过你?哪一次让你吃亏了?你怎么可以因为我一次的过失,而全然不顾我对你那么多的好处?”
多铎本来有一肚子委屈要倾泄,不过却被多尔衮这寥寥数语说到哑口无言,一时间怔住了。
多尔衮缓缓地伸出手来,注视着多铎,并没有说话。多铎愣了片刻,终于有了回应,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让多尔衮携着,并肩走到窗前。
窗外,秋色浓浓,色彩斑斓,秋风掠过丛丛树林,处处花圃,带来枯叶飘飞,带来落英片片。附近地池塘里,一池秋风仍然绿意溶溶,然而随风摆动的荷叶,却已经凋零了大半。
多尔衮指了指远处的柳林,说道:“你看,又是叶子枯黄的时候了,你还记得吗,父汗还在的时候,请了师傅教习咱们读书,你最贪玩,每次都要我悄悄地替你把功课做好应付检查。有一次听说父汗要亲自来检查咱们的学业,你顿时着了慌,倒也不是怕父汗骂,而是生怕失了面子,所以临阵磨枪,让我教你背[诗经]。那时也是秋天,咱们就坐在柳树下面,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叶子落得满身都是。我怕你冻着了,周围又没有人,也只好死拉硬拽,好不容易才把你背回来…对了,当时我教你的那首[谷风],.u.时,他一脸温馨的表情,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童年,两兄弟仍然坐在树下背书一样。
多铎摇了摇头,“不,我没有忘记,还能全部背下来呢。”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吟诵道:“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习习谷风,维风及颓。将恐将惧,置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义:和暖东风微微起,阴雨连绵下不止。当初恐惧危难时,相依只有我和你。如今安乐生活好,你却把我来抛弃。和暖东风微微起,忽成旋风吹不已。当初恐惧危难时,把我紧紧搂怀里。如今安乐生活好,弃我如丢烂东西。山口大风刮不停,一直刮过高山顶。地上百草全枯死,山间树木尽凋零。忘了我的大恩情,只把小怨记分明。
多铎背到这里,终于感悟到了多尔衮话语间的深意,禁不住陷入深深的回忆当中:当年的这位十四哥虽仍有几分少年气,却因着一份少见的英武果敢,让人觉得稳重踏实。而他仗着自己年幼,父汗宠溺,哥哥们都护着让着他,所以骄纵之气时时挂在脸上,闪在眼里,但却因为难得的聪慧灵动,也没人介意他,于是他愈加无法无天。
他经常和十四哥在草原郊野上纵马驰骋,累了的时候就跳十四哥的马背上,由他带着,坐在后面悠然自得地回汗王宫去。他喜欢穿黑色的褂子,十四哥则喜欢穿一身白,少年裘马,衣履风流,不知道惹来多少人艳慕的眼光和啧啧的评论。
那年秋天在柳树底下背[诗经],入,:来时,才发现自己正伏在十四哥的背上,身上还多了一件白色的马褂,那是十四哥的衣裳。虽然秋风阵阵,他却感到融融暖意。看着衣着单薄的十四哥,他忍不住问:“哥,你冷不?要不我把衣裳还你。”
“别,我不冷,你没瞧见吗?我还满头大汗呢。”
果然,他感觉到十四哥后背的衣衫已经和汗水粘在一起了,他当时还天真地以为,十四哥真的不怕冷。于是,他更加紧紧绕住了十四哥的脖子,把整个身子都挂在了他身上。朦朦胧胧中,他的头往旁边一偏,轻轻贴在了十四哥脸上。只觉又暖又软,十四哥的背虽然单薄瘦弱,总能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又因为被宠着娇惯着的感觉甜蜜得很,他舒舒服服呢喃一声,美美地睡去了…
多尔衮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回忆。“想不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我还以为你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呢。”
多铎尴尬一笑,“唉,如果我连这些都忘了,岂不是最令人瞧不起的忘恩负义之徒?”
多尔衮又望着窗外沉默了一阵,像是踌躇着做着什么选择。许久,他转过头来,郑重其事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想不通的,我有时候也很困惑,咱们兄弟之间这么好的情分,又何必因为一个女人而弄得反目成仇?在这个世上,值得我在意的东西并不多,排在我心中第一位的,无非是军国大事,满洲利益;而你,绝对是我心中其次重要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排在你前面,就连我的妻子儿女也一样。”
多铎有些动容,想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愧疚之情油然而生,然而他迎视着多尔衮的眼睛,却难以开口。
“所以说,除了我的性命,还有这个天下,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女人也是一样。”多尔意味深长地说道。
“女人?你是说…”多铎万万没想到多尔衮会讲出这样的话来,禁不住瞠目结舌。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八十节如此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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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惊讶早在多尔衮的意料之中,所以多尔衮从容笃道:“没错,我这绝对不是说笑话,如若你真的想要熙贞,我也不是不能给你的。”
多尔衮的态度如此急剧转变,着实令多铎反应不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竟然连说话都不连贯了,“什么?你是说,你肯把熙贞让给我?这怎么可能,这还不是天大的玩笑?”虽然多尔衮说得像模像样,让人很难怀疑其真实性,不过多铎不会天真到以为太阳也有从西边出来的时候,他认为多尔衮这是在试探他。
“呵呵,怎么能谈得上一个‘让’字?她本来就是你最先看上的,也应该是属于你的,只不过是我半路杀出来把她夺走了而已,如果你收了她,那么就是物归原主,自是正常不过。”多尔衮的脸上虽然带着浅浅的笑容,然而眼神却淡漠如白水,看不出任何内容。
多铎更加狐疑了,渐渐地,情绪由激动转为愠怒,“你这个人情卖得未免太不高明了,如果你的话是假,那么你明显就是在耍我,把我当三岁小孩,或者是试探我的忠心,这样有意思吗?如果你的话是真,那么就更令人寒心了,你以为你叫熙贞跟我走,她就能心甘情愿地跟我走吗?我告诉你,虽然我一直惦记着她不假,然而我们之间却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种‘私情’,你这样决定,她会如何想法?她这些年来为了你出生入死的。最后居然被你当成财物一样地随意送人!你摸着胸口想想,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我有没有良心,我自己有数,犯不着由你来提醒,我这样安排,自然有这样安排地道理,而不是你想象得这么简单。”多尔衮嗤笑了一声,“其实要想在解决一件麻烦事的同时还能做到皆大欢喜。确实不容易。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大概是他潜意识里一直把多铎当做需要保护的对象。从而产生一种优越感的缘故,加上多年来的惯性使然,所以即便他待多铎极厚,却在言语上经常刻薄,正所谓好事没有办在表面上的那种。
多铎实在想不明白哥哥有什么办法能在这件事情上做到皆大欢喜,难道兄弟共妻还能和和睦睦?这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你究竟是何打算,不如说说看。”
“我要你收了熙贞。并不是现在,而是将来。若是现在,别说我是否舍得把她拱手相让,就说咱们爱新觉罗家的事儿,天底下地人都在睁大眼睛瞧着呢,古来只有皇帝抢兄弟地老婆,哪里有兄弟抢皇帝老婆地例子?若我现在就把她让给了你,那么究竟会成为千古美谈。还是千古笑料。恐怕傻子也能明了。这只千古第一号穿黄袍的活王八,我还不想做。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已经等了好几年。那么也不妨再多等几年,你岁数也不小了,不至于这点耐性也没有吧?”
多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原来所谓皆大欢喜的办法,就是这个了,面对多尔衮提出的方案,他只有傻眼的份儿。
多尔衮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一点也没有开玩笑地意思,“我就直说了吧,我百年之后,妻子儿女,就全部托付给你了,你要把他们照顾好,否则你将来不要恬着脸去地底下见我。”
“这…”多铎愣住了,显然,多尔衮的意思是说,如果自己在他死后娶了熙贞,那么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责怪他的。这段话如此熟悉,简直和当年父亲对群臣说“我百年之后,大妃及诸幼子俱皆付与大贝勒收养”如出一辙,这是哥哥的真正想法吗?
不过,一想到当年故事,他就忽然明白了多尔衮话中的深意——代善因为这句话而得意忘形,居然在努尔哈赤还健在的时候就和大妃玩起暧昧来了,似乎想提前做多尔衮兄弟的继父,以至于被皇太极揪住小辫子,联合五大臣集体举发,直接导致代善从储君的位置上颜面尽失地跌落下来,从此一蹶不振。前车之鉴,也并不久远,这让多铎不得不悚然动容。多尔这寥寥数语,无疑等于把他架在火炉上烤,让他不敢再对熙贞打什么不正当地主意。
“不,这个担子太重,我恐怕抗不下来,就当你这句话从来没有说过吧。”多铎想到这里,就立即摇头婉拒了。
多尔衮此时地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有些温和,却能轻易看穿他心中的顾虑。只见多尔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在想当年代善的例子?呵呵,你实在太多虑了,你我兄弟之间完全可以推心置腹,何至于设如此圈套,诱你跳进去呢?况且咱们满人一直以来都有兄死弟妻其嫂地习惯,你将来这样做也是无可厚非,况且我也不希望看着熙贞那么好的女人要孤零零地守寡终老。我已经对不起她了,就更不希望亏负她更多,我相信由你来照顾熙贞,才是她后半辈子最好的归宿。”
他这话说得颇为真诚,像是发自肺腑之言,将多铎的疑虑释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感激和巨大的惶恐,“哥,你不要这样说…”
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多尔衮开口打断了,他注视着多铎的眼睛,郑重其事地问道:“你先别忙着拒绝,我问你,咱们兄弟俩,究竟谁能更好地照顾熙贞?你说实话。”
多铎尴尬异常,这还用问,若是他得到了熙贞,那么他可以保证对她的照料和爱惜胜过多尔衮十倍,可是他不想说出这样的话来让多尔衮暗自神伤。于是,他犹豫着回答道:“这个…我想我会尽最大可能照料好她。”
“嗯,这就对了。”多尔像是听到了最满意的答案。于是点点头,继续说道:“从这点上看,你就胜过我许多。起码,你不会为了军国大事而将她牺牲掉;你不会从不顾虑她地感受,让她伤心难过;你不会吝啬到连几句哄她开心的话都不说;你更不会半夜从她的床上爬起来转而去宠幸别的女人…我给不了她的,你能给她,只要确定这一点,那么我的决定就不会错。”
多铎的心中百味杂陈。听完之后。他沉默良久。方才黯然道:“可是…毕竟,她心里面只有你一个,再容不下第二个男人,我就算费尽心思,百般努力,也始终取代不了你在她心中的地位。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跟了我也不一定会快乐。”
多尔衮地嘴角弯出一抹苦涩地笑,“你说地不过是现在,人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而改变的,什么海枯石烂,什么矢志不渝,不过是美好的憧憬罢了,我当年对大玉儿又何尝不是这样?
如何?我说句实话吧,我之所以移情别恋。并非是之后。而是早在我遇到熙贞之时,只不过这种变化我一直没有注意到罢了,直到多年过去。我静下心来思考之时,方才觉悟。”
“哦,我还以为你是个痴情之人,现在想来也未必如此。”
“谁说不是呢?有时候也奇怪,若是长期不在一起,感情上也会渐渐淡却的。若是我死了,熙贞固然会伤心一阵子,不过日子久了也就慢慢适应的,她是个坚强的女人,相信会很快从郁郁中走出来地。如果到时候你再对她百般体贴,悉心照料,她也会逐渐接受你的。”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叹息一声,感慨万千:“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视她如珍宝,对她爱如心肝,哪里舍得将她拱手让人?不过,这几日来我想了很多,也踌躇了很久,忽然有了新的想法,若是真的一心为她着想,一心为她好,那么就不能再那么自私,只有让她一直过得快快乐乐的,才是对她真正的爱惜。况且,熙贞不同于一般的女人,她进能献策安邦,退能持家守业;若居庙堂之上可如萧绰,若为后宫之主可比长孙。唐太宗可以让[亭序]随他在昭陵里朽烂,我却绝对不能让熙贞也这般结局。所以,我经过深思熟虑,才作出了这样的安排,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地期望。”
多铎听着听着,心头忽然一阵酸楚,紧接着一种负疚感油然而生——自己怎么可以为了早日得到心爱地女人,而盼望哥哥早点死去呢?若自己当真有这种念头,实在是禽兽不如!
“哥!你不要这么说了,我听着心里难受…”刚说了一半,他就感到异常艰难,实在说不下去了。
窗外的秋风又大了些,甚至将飘飞的黄叶带进了楼内,这些失去了生命色泽地枯叶随着阵阵冷风飞舞翻腾,给室内的气氛带来了些许萧瑟,些许凄凉。现在还没有到换冬天朝服的时候,他觉得身上的衣衫已经有些单薄了,于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多尔衮正背着他,站在窗口,拾起窗棂上的一片枯叶,怅然地看着,并没有注意到多铎的反应。“你是不是要说些我会长命百岁的吉祥话?呵,这又有什么意思呢?那些臣子们每天都张口闭口‘万岁’的,我还真会相信自己能活一万岁?我自己的身体,当然比谁都有数,别说过古稀,就算能摸到不惑之年的门槛就谢天谢地了。只不过大家并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罢了。”说着,他不觉失笑,自嘲道:“当皇帝就是这样,只要能爬起身,就无论如何都要硬撑着,不能表现出任何虚弱,直到彻底倒下的那一天,才算彻底交差。我现在不过是在勉力支撑着,估计着,也没有几年光景了。到时候,熙贞还年轻,我的儿子们也还小,你不出来挑起这副担子,可怎么行?”
多铎的眼睛眶渐渐湿润起来,视线也渐渐模糊,好在多尔衮并没有转身,自然看不到他这般模样。他努力地压抑着心头的悲伤,使劲擦拭掉即将漫出眼角的泪水,尽量使自己能将话说得连贯,“哥,你干吗要说这样的丧气话,你不是一贯很自信的吗?你虽然身体不好,但起码也没有什么大毛病不是?只要好生将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怎么可以提早就…唉!”
“好了好了,瞧你,紧张什么呀。”多尔衮当然觉察到多铎的情绪变化,于是转过身来,温言宽慰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还会被我这么几句话吓到?再说了,我又不是现在就病入膏肓,眼瞅着就活不了几天了,你不必如此。”接着又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刚才是不是哭了,嗯?”
多铎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哪有,我是这样的人吗?小时候我第一次骑马摔下来,疼得哇哇大哭,你说我像个女人,真正的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这话我到现在都记着呢。”
多尔衮嗤笑一声,忍不住揶揄道:“瞎扯,我看你可没这么好的记性,都十几岁了,半夜电闪雷鸣的时候你就躲在我的被窝里吓得直哆嗦,连睡着了都吭吭唧唧着淌眼泪;第一次上战场受了伤,回来之后躺在我臂弯里委委屈屈地抹眼泪的那人是谁?远的不提,就说去年吧,你都是好几个孩子的阿玛了,还不是没出息地在熙贞面前痛哭流涕?羞也不羞,亏你嘴巴还这么硬!”
“算我脸皮厚还不成?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多铎这话说得明显底气不足,若不是多尔衮提醒,他还真没注意到自己表面上是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实质上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脆弱爱哭,真是羞人。
“行,我就不挤兑你了,继续说正经的吧。”多尔衮踱了几个来回,停下脚步,微微皱着眉头,说道:“其实,以东青那孩子的聪慧,亲政之后当个合格的君主,还是可以肯定的;实在不行,让熙贞像元朝的太后一样临朝听政,也不是不可以的。只不过,我却并不怎么想让他继承我的位置。”
多铎这下更加讶异了,“为什么这样想?东青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呀,不让他继位让谁继位?”
“熙贞不是过几个月就又要生了吗?若是个男孩,且同样聪慧的话,我会考虑他的。对了,咱们不是早就替他想好名字了吗,就叫东海。”提到即将出生的孩子,他的眼睛中难得地闪耀起幸福而慈和的光芒来,那是发自内心的父爱,让多铎恍惚间回忆起了当年,坐在父汗的膝头撒娇时,父汗眼中也洋溢着同样的光芒。
恍惚也不过是一瞬,多铎的思维又很快回到了现在,他感到不可思议,在他眼中,东青不但乖巧听话,聪明好学,甚至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超乎同龄人的智慧,况且这绝对不是单纯的小聪明。很多王公大臣们私下底都议论,说大阿哥将来必定是不世之主,一代圣君。可现在多尔衮居然说出这样的打算来,实在很没道理。
于是,他也忍不住像直谏的大臣一样,一脸忧国忧民状,劝道:“如今咱们学习汉人的制度,自然不能完全按照在关外的那一套来。废长立幼,弄不好会动摇国本,况且皇上怎知以后的东海真能比东青更能胜任?他们又都是嫡出,你这样做,未免有失公平。”
“我不选东青的理由有很多,但有一点你要清楚,我这样做也是为你考虑。”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八十一节秋日砺霜锋
更新时间:2008-10-21:46:15本章字数:4998
“很多理由?”多铎怔住了,他一时间实在无法想明白这些,不过话又说回来,多尔衮的脑子里究竟想些什么事情,估计没有谁能料想清楚。帝王之术,就是要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看不明白自己。越是让人琢磨不透,越是神乎其神,下面的臣子们也就越是诚惶诚恐,越是虔诚膜拜。
多尔衮欲言又止,终于又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也罢,这事情现在也没必要弄得多么清楚,心里有数就行,以后,你会渐渐明白的。”
多铎看出来哥哥似乎有些犹豫,不想把心里话全盘托出,所以也并不刨根究底,为了缓和气氛,他故意取笑道:“哦,我明白了,你是害怕现在把话说得太满,而将来的事情又没有你所料的那样发生,到时候失了面子,怕我嘲笑是不是?”
“呵呵,就算是你说得对吧,我既不是先知也不是大萨满,以后的事情,怎么能轻易肯定呢?”多尔衮说到这里,又用寄予重望的眼神看了看多铎,“这当今朝野,满汉大臣,看着一个个都对我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实际上他们各自心中打得那些个算盘,我又怎么会没有一点觉察?外人终究是外人,我现在是皇帝,自然是英明万岁;若我不是皇帝,那么就随便什么人都想来轻贱一把。也只有你是我真正的兄弟,是我最信任的人,不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背叛我。以后这朝廷上的事,我会让你多担待着点。你虽然聪明,然而比起那些个老油子来,终归还是嫩了点。所以,等这两年过去,朝政上稳定了些,我会给你更多机会地,到时候你可不要给我丢脸。”
多铎虽然早已料想到多尔衮这次召他回京,多少有些这方面的意思。只不过经过前面推心置腹的一番谈话。他又意识到。哥哥叫他逐渐接触政务,是有更深远的打算。面对着将来的重任,他感到心理准备还不够充分,于是略显惶恐地说道:“哥,你也知道我这人生性懒惰,不喜欢这些整日行走于朝堂之上,埋首于案牍之间。还要与那些大臣们勾心斗角的日子。我看这几年江南那边肯定不容易太平下来,等我休养好了,你还是再派我去南边打仗吧。”
多尔衮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满眼含笑,“你害怕什么?你在礼部也干了许多年,不是一点经验都没有,还会连做官都不会?看你这段时间在南京办差就办得像模像样,很有成效。可见你也是块治国平天下的好坯子。以后若是再有什么特别大,一般人都头痛地战事,我就自己去好了。你留在京师,负责处理政务,我可以下诏给你加个‘理政王’地头衔,保管名正言顺。”
多铎连忙摆手,什么叫受宠若惊,这下算是由衷地体会到了。“别,你可千万别来真地。历来只有皇帝派遣臣子出征,哪里有皇帝放着臣子在朝理政,自己亲自出征的?换句大臣们的话来说,就是‘皇上您可折杀奴才了’!”
“你也有胆子这么小的时候?少见哪!今天算是见识了。”多尔衮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很快又正色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看你整日无所事事,无聊得紧,不给你找点事情做怎么成?我这样安排,也是为了考验考验你,若是你连我还在的时候就能把差事办砸,那么等将来我不在了,这个天下还不得乱成一锅粥?栉风沐雨,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怎么可以到了你手里就弄垮掉呢?你拍着胸脯好好想想吧。”
一提到这个,立即把多铎心中的血性和激情引发出来,他索性把心一横,也就不再推托了,“那好,这就说定了,这个担子我一定会抗起来地,请哥哥放心好了。”
见多铎答应,多尔衮松了口气,于是信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器重的目光望着他,“好,不愧是我多尔衮的好弟弟,大丈夫既要勇于承担,也要勇于然诺,你能做到这些,也就不辜负我的厚望了。至于妻子儿女的事情,你也一并答应下来吧。”
“这…”他本来很想答应下来,然而却总免不了犹豫为难。不管他将来会不会依照多尔衮嘱咐的那样做,可是现在要他答应,似乎有些不吉利的意味。比起个人前途和儿女私情来,他更希望哥哥能够身体康健,活个七老八十地,而不是用英年早逝来成就自己将来地春风得意和飞黄腾达。“这个…还是以后再说吧。”
“呃,瞧瞧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又没叫你去上刀山下火海,不过是小事一桩,你要是连这个都不肯爽爽快快地答应我,我以后还怎么敢给你担重任?”多尔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似乎非要个答案不可。
他正要答应,却忽而听到楼下传来了“吱呀”一声,显然是大门开启了,紧接着,是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听着脚步声,显然来者是个女人。木制的花盆底鞋子走在大理石地地面上,声音格外清晰,渐渐地,朝楼梯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