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批清军冲到城根下时,史可法安排的弓弩手和火枪手们也立即填补到缺口前,箭矢和弹丸也如同冰雹般里倾泻而下,立时,就杀伤了大片清军。然而这些满洲人丝毫不惧死亡,刚刚一个士兵惨叫着倒了下去,很快就有另外一个士兵带着满脸的杀气踩踏着他的身体继续前进。
与此同时,随后赶到的清军弓弩手们也分成了前后三列,由盾牌手保护着,整齐有序地轮流单膝跪地,仰面拉弓,向正前方的天上射箭,利用箭矢的抛物线,将明军的守城士兵一个个射成了刺猬。
这一切,在多铎的望远镜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明军的炮弹也不时地落在小山附近,虽然没有炸毁炮台,毕竟也放倒了众多树木,不断有断裂的树枝掉落下来,潮湿的泥土也落了满身。天色彻底阴暗下来,从冲锋号角响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面对尼堪派来请示的人,他冷着脸下令道:“叫他去前面指挥!拜音图、图赖、阿山他们几个,必须到城墙根下亲自督战,后退一个杀一个,要不惜任何代价夺取西北角!”
第五十节夜黑赏月
严令果然起了作用,几位固山额真、梅勒章京们亲至如倾盆大雨般倾泻而下的箭矢,挥舞着战刀督严厉地促着部下们不顾一切地向城墙的缺口上爬。每当一名清兵倒在箭下,另一个便补了上来。很快,尸体越堆越高,一些清兵甚至不需要梯子就能爬上城墙。清兵越上越多,杀也杀不尽,而且如星火燎原一般地迅速吞噬过来,伴随着刀刃入肉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守城明军越来越少,强烈的恐慌也迅速蔓延开来。
终于,有人开始当逃兵了,出于求生的本能和对周围同伴不断死亡的恐惧,很快就起了连锁反应,大批大批地掉头逃亡,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些城墙防御工事沿线的守兵们争着跳上木制炮台,仓惶地爬上最近的房顶,然后逃跑。在很多地方,过重的炮台坍陷了,那些守城士兵如果没有被压死,也在随后的肉搏战中被杀死。
见到明军防线已被彻底突破,阿山、图赖、拜音图等人顿时精神大振。他们也按捺不住手心发痒,也纷纷大吼一声,奋勇地冲上城头,一路挥舞刀刃,将来不及奔逃或者仍在抵抗的明军一一砍杀。温热的血液喷溅到脸颊上,反而更激起了他们杀戮的,愈发勇猛无比,好似杀神下凡一般。
由于守城兵民纷纷奔逃躲避,互相拥挤践踏。城墙上的道路很快被人流堵塞,于是人们跳上原本为了安置大炮而临时搭设的木板。匍匐攀援,企图逃上民屋。然而木板并不坚固,人数一多,随即倾覆,人如落叶般坠下,摔死地有十之;到达了民屋顶上的人,在屋顶上奔走,脚踩瓦裂。铿然有声。其声如同剑戟相击。又象雨雹抰弹,四应不绝。屋中之居民骇然不已,惊惶万状而出。而其客厅、堂室内外以至卧房之中,早已有了从城墙上攀屋而下的守城兵民,全都惊惶失措地寻覓缝隙和隐蔽之处欲潜匿下来,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凶多吉少的命运。
清军迅速地打开西门之后,势如潮水。奔涌而入。几位前线指挥官略一碰头,就迅速分配好了各自的突破路线,图赖负责北门,拜音图负责东门,阿山负责南门。随后,各自骑上亲兵送来的座骑,分头带领属下沿着大小道路,朝各个城门冲杀而去。
阿山率领着数百名属下。紧追不舍。一路气势汹汹地砍杀着仓惶奔逃的明军溃兵们,如同看瓜切菜一般畅快淋漓。刚刚转过一个街角,又遇到大批溃兵。不等他挥刀,身边的属下们已经开始上前杀戮了。
忽然间,溃兵中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史可法就在这里,你们捉了他去吧,不要杀我们!”
清兵们顿时怔住了,手下停止了动作,纷纷扭头望向阿山,寻求命令。阿山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怎么运气忒好,这么容易就撞上了最大地“战犯”史可法?于是,他并没有着急下令,而是在马上仔细地打量着眼前地敌军溃兵。目光如同刀锋一般犀利,所到之处敌军们纷纷躲避退让,很快就让出一条通路来。这时候,他才看到几个身穿明朝官员服饰地中年人,对方虽然脸上带着被自己人出卖的悲愤,然而却也镇定,谁也没有做出立即下跪求饶这么没有骨气的事来。
阿山翻身下马,朝那几个人走去,几名贴身护卫的亲兵们连忙紧张地持刀开道,顺便警惕地盯防着其他明军,生怕哪个狗急跳墙威胁到他们主将的安全。
“你们几个究竟谁是史可法?”阿山的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环视一周,这才冷冷地问道。
片刻地寂静之后,一个身材矮小,满身血污,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的人站了出来,神色凛然地说道:“我就是,你们现在就杀了我吧!”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同样身着官服的人顿时大惊失色,然后一齐望向那人,“督师”,“阁部”地叫着,语调中满是悲怆之情。
阿山冷眼看着,心里已然有数,然而他并没有立即下令周围的军士将这个自称是史可法的人立即绑缚起来,而是向前走了几步,顺手接过一支火把来,凑到近前,将那人的全身上下照了个遍。忽而,阿山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其他几个人不知所措。
“戏演得还真像,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要么,本将和你们商量商量,归顺我大清之后,就去给我家主子豫亲王唱戏好了,唱得好听了,没准他一高兴,大大有赏,兴许还能给个官儿做呢!你们汉人不是最喜欢做官吗?”
话音一落,周围的清军们立即哄声大笑:“哈哈哈…”
受到了极大侮辱的明军官兵们显然很是愤怒,然而现在人心惶惶,早已斗志全无,又哪里能抵抗起来?只得各自忍气吞声。然而自称是史可法地人并没有多少这样地表情,眼睛里的绝望之色反而更深了,饶是如此,他也照旧稳如泰山。“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何必这么多废话?”
“装得还挺像,”阿山满脸蔑视,不徐不急地说道:“史可法长得什么样,本将又没有亲眼见过,如何随便什么人说他是就轻易相信地?按照你们汉人的习惯,守城的主帅要么提前投降,要么弃城而逃,要么自殉国,哪里会像你这样堂而皇之地穿着官服在这里等死的?估计你们的史督师早就换上普通小兵的服饰朝城外逃走了吧?他既然如此畏死,你又何必当他的替身,为这样的无耻之徒白白送命?”
他的部下将佐也在旁边不耐烦地说道:“要么老实交待,就饶你不死,否则就让你死得比谁都难看!”
那人丝毫不为所动,神情高傲。仿佛比他还神气。“这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史可法了,父母给予之名,岂可擅自更改?你若不信,将我带去见你们王爷便是。”
这语气,倒好像是指挥他如何行事一般,阿山不由一阵愠怒,不过却更加确定了他的推断,普通地替身。怎么会这般沉得住气?不过为了避免冒功之嫌。他还是要十分确定才行。于是。他面向明军官兵,问道:“谁出来指认?倘若属实,就饶他一命!”
众人面面相觑,难耐的寂静过去片刻,终于有人犹犹豫豫地出来,指着那人,向阿山说道:“没错。他就是史可法,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对,他就是史可法,他就是!”…
一个人起了头,立即引起连锁反应,众人纷纷出来指认,到了这个时候,还有谁肯继续沉默?谁都抱着侥幸心理。希望能够借此获取一条生路。
不多可以确定了。于是阿山对旁边的亲兵们点了点十几个亲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去,用绳索将史可法和另外几个身穿官服的人一齐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史可法毫不反抗,束手就缚。
阿山凑到他近前,看了看他眼睛深处那浓重的悲哀,禁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我真替你不值,瞧瞧你这些所谓忠心部下们吧,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哪一个的良心不都是被狗吃了?要知道这样,你还不如早早投降了好,好过现在受辱。”
史可法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阿山后退了几步,翻身上马,提起马鞭来,对属下们命令道:“把史可法还有这几个当官地全部带走,其余地人,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嗻!”众人齐声喏道,个个眼睛中都闪烁着嗜血地光芒,恍如一头头饥饿许久的猛兽。
周围顿时大哗,这些溃兵们谁也没想到阿山身为堂堂主将居然言而无信,他们早已忘记了,同毫无道义,从来不知“仁慈”二字是如何写的满人讲道理,是多么无知和可笑的事情。刀刃挥舞,血肉横飞之时,他们所能做出的,就是绝望的惨叫,甚至来不及悔恨和愤怒,就一一倒在同伴的尸体当中,挣扎着咽气。
史可法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属下将士们被一一屠戮,两百余人转眼间就变成一片横七竖八地尸体。对于仍然辗转哀嚎,没有立即死亡的重伤者,满身浴血的清军们面带残忍的杀气,踩踏着尸体过去,将垂死挣扎者揪住头发,用已经砍出缺口的刀刃,来回拉蹭着慢慢切割。似乎是为了给先前攻城时丧命的同伴们报仇,这些刽子手们自然不舍得让敌军们死得那么痛快,很多人干脆一脚踩在他们的头上,从靴子里拔出匕首来,刺入他们的脖颈中央,却并不急着割断喉管和颈椎,而是颇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分离着肌肉和筋脉部分。这些任人宰割地被屠戮者,竭力地张大嘴巴,却因声带被割断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将十指都深深地插入泥泞地土地里,痛苦地痉挛着,抽搐着,瞪大眼睛看着混合着气泡的血奔涌而出…
面对如此骇人的场面,几个被俘虏地明朝官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纷纷扭过头去,却被清军用刀刃威逼着再次面对这样血淋淋的恐惧场景,他们禁不住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山的表情好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大戏。看看差不多了,他方才带着一脸残忍的微笑,俯身对史可法说道:“怎么样,这些背叛你的人,我叫人送他们先上路去了,相信你应该很满意这么多人给你陪葬吧?若是还嫌不够,扬州城八十万百姓还在那等着上路呢。”
“杀俘者不祥,你们迟早会遭到天谴的。”史可法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阿山脸色一沉,做了个手势,然后拨转马头,朝西门而去了。其余的亲兵们立即押解着史可法等人,紧随其后。
当喊杀声逐渐朝南边远去后,多铎这才在上百名亲兵的护卫下进了西门,挂鞭下马,步行登上了先前的突破口,白刃厮杀最为惨烈的西城楼。
得知大将军要来这里,留守的将领立即指挥士兵们清理战场。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残肢断臂被一一抛下城楼,或是扔进即将被填平的护城河中;遗落的兵器和羽箭等或从尸体中拔出,或从血泊中拣拾,然后全部集中,分批抗抬下去。由于现场太过狼藉,所以直到多铎踩踏着染满血迹的台阶登上城楼时,工作还没有结束。只见临时收集来的沙土刚刚铺了一半,层层积累的血液已经让青砖铺就的地面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残破的城垛上还挂着支离破碎的人体器官,狰狞的状貌和难闻的气味令人极度作呕。
此处地势甚高,可以将全城景象尽收眼底。多铎手扶垛口,俯瞰着夜色下,到处火光熊熊,厮杀哀号之声混合一道的扬州城。在阴沉的天幕下,他看不到闻名遐迩的秦淮河和瘦西湖,也见不到“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良辰美景。然而,周围的火把光线倒映到他的眼睛里时,却折射出异常的神采,格外璀璨,仿佛他正在观赏着上元佳节的灯会。
“你们也是,把这儿炸得这么干净干吗?害得本王连个坐下歇脚,饮酒赏月的地方都没有,真是扫兴!”多铎意兴阑珊地抱怨着。
周围的亲兵们够机灵的已经匆忙地跑下去给他们的主帅寻找桌椅板凳和美酒金樽去了,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人则呆呆地仰头看着阴霾密布的夜空,心中疑惑着:怪哉,这天上连月亮的影子都没有,又怎么谈得上一个“赏”字呢?又从何“赏”起呢?
阿山将史可法押解到城楼上时,也禁不住一愣。只见靠城墙垛口处摆放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有壶美酒,还有几样还算精致的下酒小菜。在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中,多铎戎装华服,腰佩宝剑,叉着双腿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一面颇为享受地独酌着一面优哉游哉地欣赏着城下的景象。
见到阿山来了,他立即露出酒桌逢知己的喜悦表情来,同时朝阿山招手:“来来来,这边坐!我正愁着没人对饮,一个人挺无聊的呢,你来得正好。”说着,就端起酒壶来给旁边的空杯子里斟酒。
阿山连忙推辞,毕竟正事在身,哪里敢同这位主子一起荒唐?“禀大将军,奴才幸不辱命,在城中追击之时意外擒获伪明督师史可法,以及伪明扬州知府任民育等一干文臣,现押解来交与大将军处置!”说着,便令手下将为首的史可法押解到最前面。
多铎“咦”了一声,放下酒杯起身,缓缓地踱着步子,来到被捆绑得如粽子一般的史可法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只见这位前后五次将自己的劝降信投入护城河中,誓死不肯投降的敌人个子矮小,肤色黝黑,其貌不扬,怎么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种衣冠楚楚,冠冕堂皇的腐儒形象。
“见到大将军还不赶快跪下!”旁边的亲兵们纷纷喝道。然而史可法却稳如泰山,站得笔直,目光烁烁,丝毫没有畏惧的表现。
多铎摆手制止了亲兵们准备将史可法强行按倒在地的动作,而是盯着对方看了一阵,这才说道:“好了,就叫他站着说话吧。”
第五十一节自刎的技术
狐疑的目光将史可法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和起初样,不敢相信他是不是真的史可法。
多铎并没有急着问话,而是用满语向阿山问道:“你可否确定他确实是史可法?按理说这一的高官兴许会有替身的,万一你弄出了差错,咱们的面子可丢不起。”
阿山自然深知其中厉害,按照清军的惯例,虚报战功的惩处是相当严格的,轻则将功折罪,重则丢官降爵,先前那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可就彻底抹煞了,谁会冒这样的风险?“奴才不敢有半点疏忽,已经前后找了很多降卒降将们辨认过了,此人正是史可法无疑。”
“哦?那你又是如何擒获他的?按照此人的臭脾气和先前的态度,估计城破之时正在衙门里上吊寻死呢,你往南门去,怎么运气忒好?”多铎对于能够如此顺利地擒获史可法实在感到意外。
“奴才刚才审讯同时俘获的几个文官,才知道事情的前后经过。”接着,阿山将那几个已经被血淋淋的杀戮场面吓得腿软的文官们所交待出来的经过简要地叙述了一遍。
原来,早在一两天前,史可法就知道扬州城守不住,所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问自己身边的一个幕僚,如果扬州城陷落,他是不是准备为主尽忠。幕僚不加思索地回答说,他会的,于是史可法就放心了。先前西门陷落之后,史可法并没有立即放弃。而是离开他在城西门的炮台,骑马穿过内城,直奔南门。他希望从那儿出去,然后从侧翼进攻清军。但为时太晚了,清军已经到达了城南门。史可法这时认识到,他已经失去了扬州,抵抗可能已是毫无意义地了。
然而史可法真的请求那幕僚将自己杀死时,幕僚却不忍这样做了。于是史可法只得自己动手。拔出佩剑自刎。郁闷的是。他选择的自杀方式不甚妥当。[实自也是个技术活,如果没彻底准确地割断颈部大动脉,光割破肌肉和喉管都不会死]史可法名为督师,实际上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有半点武功,甚至连抹脖子该具体抹哪个方位和角度、深度都弄不清楚,结果自然是功亏一篑。不但没死成,反而活蹦乱跳的。没办法,他只得大声呼叫养子史德威助他速死,但是史德威犹豫再三未能下手。结果从城西门逃来的败兵把他们席卷而去,后面有清军紧追不舍。混战之中,正好遇到了阿山,于是被人出卖,他只得束手就擒。
多铎听闻这些之后。感到十分好笑。只不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涌上脑海,这才没有立即笑出声来。他感兴趣地是,假如自己哪一天时运不济。也落到了史可法地地步,比如身受重伤失去了自尽地能力,面临被俘受辱的危险,自己的部下能不能下狠心给自己来一刀痛快的了结呢?
阿山见主帅居然在这个时候发怔,实在有点费解,只不过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主帅此时的脑子里居然琢磨着这样古怪而不祥的事情。于是,他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以作为提醒。
多铎醒悟过来,对阿山点点头,满眼赞许,“嗯,你这次功劳最大,回头论功行赏时肯定亏待不了你的。”
接着,他面向史可法,用汉人地礼节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语气和善地说道:“我朝皇帝久闻先生贤名,曾经致书谒请;我也不自量力,数次遣人传信与先生,希图有幸与先生同殿为臣,无奈先生不为所动,我亦深以为憾。先生既然坚守扬州直至城破,也是无力回天,算是对南明朝廷尽忠了,所以还请先生放下包袱,担当重任,为我收拾江南吧。”
多铎读书不多,除了会背几首诗文,几出戏曲,知道点历史典故之外,叫他咬文嚼字,和那些饱学之士一样之乎者也地说话实在困难了点。不但他自己,连旁边的阿山都听得直皱眉头。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既然肯到王爷面前,自是只求一死,更无他言。”史可法一心求死,自然不会被多铎区区几句话说动心。
多铎虽然很恼火史可法这种软硬不吃的态度,对于先前史可法五次将他的劝降信扔入护城河中的行为也一样愤怒,然而出于武人的本性,他敬佩临危不惧,宁死不屈的汉子,也看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似人物。因此,他看到史可法之后,劝其归降地念头又死灰复燃了。
他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和最后一点耐心,劝道:“先生何必如此固执,如今明朝天数已尽,合当大清取而代之。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先生是颗明珠,暗投许久,着实可惜。我大清皇帝英明天纵,为一代雄主,先生若肯入朝辅佐,必能得展所长,名垂青史,强胜为明朝殉葬。”
尽管多铎地态度诚恳而谦恭,已经和[三国演义]里的刘皇叔差不多诚意了,然而史可法眼中,李自成和多尔衮一个是贼一个是酋,他高贵的膝盖怎可以向这两类人而屈?于是,他带着鄙视和愤怒回答道:“我为天朝重臣,岂肯忍辱偷生做万世罪人!我头可断,身不可屈,愿速死,从先帝于地下。”
“先生可要考虑清楚了,这寒窗十余载,不就是为了博取功名,高官得做吗?皇帝给你俸禄,你就为他效劳;倘若这个皇帝不能给你俸禄了,又何必继续为他卖命呢?我说句不中听地话,你在这里准备以死殉国,那边的伪帝福王肯定正在南京的皇宫里花天酒地。这个昏君荒淫无道,信任奸佞,排挤忠良,还值得先生为他效忠吗?”多铎仍然不死心。
史可法的眼睛中流露出了无尽地悲哀。还有彻底的绝望。然而他却更坚定了死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宁死也不做无耻贰臣,为此而遗臭万年,令子孙蒙羞!”
多铎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山就已经按捺不住了,他手按刀柄。忿然道:“大将军。这腐儒不识好歹、冥顽不灵。就不必再和他耗费唇舌了!干脆推出去斩首,再暴尸示众,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对抗我大清的下场!”
多铎也脸色阴沉,心头愠怒。他定定地看了史可法一阵,终于点了点头,生硬地说道:“既为忠臣。自当杀之以全其名。”然后手一挥,“推出去吧!”
“嗻!”两旁的亲兵立即抽刀上前,押着史可法朝城下走去。
刚刚走了几步,多铎忽然在后面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先生可要想清楚了,若肯降,则全城百姓性命得保;若我就下令屠城十日,夷平扬州。”
史可法的脚步停滞了一下。似乎犹豫了片刻。然而他却什么话也没有说,不等士兵推搡,就径自朝城下走去。好像迫不及待寻死一样。
多铎见状,再不说话,而是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桌子上的酒壶一个仰头,将壶中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顿在桌子上。沉默了片刻,他将腰间佩剑缓缓拔出,用手指温柔地摩挲着。眼睛里,却已是杀气凌厉,阴戾异常。

我和阿思海等人全部更换了镶白旗亲兵服饰,自打听到这边炮声停息,就立即出发。当我们从邵伯镇一路策马驰骋,匆匆赶来时,扬州城下已经战事停歇,唯有余火仍然未尽。一处处恍如鬼火般的火焰烧炙舔噬着尸体,发散出令人几欲作呕地气味,滚滚黑烟直上云霄;火光中,但见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城墙上满目疮痍,一派人间地狱地骇人景象。然而与此格格不入地就是插在城头上的那一杆杆鲜艳龙旗,它们在带着浓浓潮气的晚风中猎猎地飘荡着,象征着一次在废墟中建立起来的胜利。
虽然我没少见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面,然而如此惨烈的情形还是前所未见,各种焦臭味和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勉强按捺了几次,才强忍着没有呕吐出来。一路经过时,不断有奄奄一息者发出最后地呻吟,还有那咽气前长长的出气声,着实令人心惊胆战,我只得催马加速前进。虽然脸上冷漠,然而却在心中叹息,光攻城死这些人就够恐怖的了,如果八十多万具尸体遍布大街小巷,塞满河道,引来无数乌鸦野狗争食,该是怎样一幅地狱画卷?不行,我一定要赶在多铎下令之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一定!
进城之后,阿思海四处打听,终于得知多铎现在的所在。于是掉头回西门,在城墙根下停住下马,我混在大群扮成亲兵的侍卫当中,沿着血迹刚刚干涸的台阶朝上走。
正在这时,只见上头被火把照得明亮,几名士卒正押解着一个身穿明朝官服的人朝下走,我们自觉地朝台阶右侧躲了躲,给他们让开了一条通道。然而正当擦身而过之际,我看了那个俘虏一眼,心念突然一动——这人,会不会是史可法?
于是,我停住了脚步。正琢磨着如何询问时,后面紧接着下来一个身穿白底镶红边铠甲,腰间佩刀地中年将领,只不过这身铠甲上已经满是血迹,几乎看不清原本地颜色了。再一看,还是个熟人。
当他经过我身边时,我突然小声道:“阿山。”
阿山顿时一惊,出于本能反应地手按刀柄,同时警惕地转脸看我。“你是谁?”毕竟是深夜,火把再亮也不及白天,再加上我将缀着红缨络的凉帽沿压低,他根本看不清我的容貌,然而光女子地声音就足以让他惊愕不已的了。
我微微一笑:“将军好生健忘,就算不认得我的相貌,也不至于听不出我的声音吧?”
“啊?是…”阿山本来正在狐疑,听到我这么说话,他立即反应过来。只不过这个惊讶实在非同小可,他好不容易才将“皇后”二字压了下去,同时如做贼心虚一般地东张西望。看看四周无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惊疑未定地问:“恕奴才不便行礼…娘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听说皇上正找您找得急呢。”
堂堂皇后突然失踪,如此大事我也不指望着多尔衮能堵住后宫众人之口,让所有大臣全部蒙在鼓里。只不过这半年来一直在外征战的阿山也知道这个消息,未免灵通了点。“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我来扬州自有目的,相信将军还是很乐意替我保守秘密,隐藏行踪的吧?”我懒得解释,况且也没有更好的解释办法。
阿山连忙点头,顾不上怀疑,“那是那是,奴才自然不敢泄漏娘娘行踪,也不敢多问不该问的事情。只不过,这里兵荒马乱的,娘娘身份贵重,如何能如此冒险?我家主子是否知晓娘娘到来之事?这样吧,奴才马上去找一些可靠之人来保护娘娘周全,同时严令他们不准过问娘娘身份。”
“你家主子自然知晓此事,我身边的这些护卫,正是他派来保护我的,所以你不必担心。”
我知道阿山是跟随多铎十多年的老部下,自然是忠心耿耿,绝对可以信赖。比如去年时我和多铎私自调兵,他也二话不说,照办不误。清朝开国之初,领旗贝勒的权利相当大,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众将还是只认军令的。如果将这个消息告知多尔衮,对阿山恐怕没有多大的好处。
阿山这才略微放心,“若如此,自是最好。只是这里人多嘴杂,娘娘还是尽量不要轻易露面为好。”
看着他急匆匆地准备告辞,我这才问道:“刚才押解下去那人是谁?”
“回娘娘的话,是伪明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眼下督师扬州的史可法。”
“你是不是奉了王爷之命,要将他押去处死?”果然被我猜对了,还真是凑巧,史书上发生的这一幕,恰恰被我撞见了,只是不知道能否改变它呢?
“正是,此人冥顽不灵,我家主子好言好语地规劝再三,也宁死不肯归降,所以主子一怒,就令奴才押解他到城下斩首。”
我想了想,说道:“皇上很希望能够招降此人,倘若有办法达成,皇上必然高兴,这招降的功劳可比诛杀的功劳大许多。”
阿山无奈地摇摇头,“恐怕娘娘的想法会落空,此人一心求死,油盐不进,何必浪费气力?”
出于对中学时教科书上那民族英雄的敬重和读[梅岭三章]时的感慨,我的确很想救史可法一命,或者起码和他交谈一番,而不是毫不作为地看着他按照历史安排好的命运走向死亡。于是,我对阿山说道:“这样吧,我上去问问王爷,看看能不能有转的机会。毕竟当初洪承畴刚被俘虏时也是一心求死,后来还不是渐渐回心转意了?你先把他押下去在城门口等着,不要着急动手。”
“那好,奴才就照娘娘的意思办吧。”
当我登上城楼时,却为眼前的情形怔住了——酒气和血腥气混合一道,浓重得令人反胃。而多铎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指在刀锋上轻轻摩挲着,脸上挂着怪诞的笑意,眼神却幽深得吓人。
第五十二节醉梦惊雷
然已近三更,然而晚风却渐渐强烈起来,血腥,硝烟有一股浓重的杀气,伴随着这潮湿的晚风,扑面而来。莫非,老天实在看不过去眼下的惨烈场景,打算降下一场瓢泼大雨来洗刷掉这一切有关这场战事的气息吗?
“你们都下去吧,未经我的吩咐不要上来。”多铎看到我来,停止了手下的动作,却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淡淡地屏退了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