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给阿思海一个示意的眼神,他立即带着我们随行来的侍卫远远地分散开去,牢牢地把守着每一个隘口,生怕被无意闯入的人撞破了这里的秘密。很快,这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人,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话了。
多铎的脸上又浮现了招牌式的痞笑,与刚才那个阴郁、戾气深重的他判若两人。锋芒渐渐隐去,还剑入鞘之后,屠夫的面目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仍然是那个玩世不恭,荒诞活泼的家伙。“嫂子来得及时,我正觉得一个人在这里欣赏胜利实在有点孤单呢。”
此时的他,像个快乐的大男孩,毫无心机,单纯得如同一朵白云,与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我看了看桌子上的美酒佳肴,终于发现自己也有这般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时候。
看到我沉默不语,多铎丝毫不以为意,他搬来张椅子,侍候我坐下,“嫂子匆忙赶到这里,想必也有点乏了吧,正好有酒有菜。当此良辰美景,你我不举杯畅饮一番,岂不遗憾?”
这就是良辰美景?我愣愣地坐下,看了看满城狼烟,火光处处,耳畔还依稀听到被杀戮者所发出的惨叫声,只觉得毛骨悚然,心头战栗。
“早知道地话就跟你打赌了。瞧瞧。我才用了十个时辰就拿下了扬州。厉害吧?”多铎一面帮我斟酒,一面洋洋得意地说道:“看来如今我功劳显赫,堪与日月争辉,要不然的话这么好的景致,怎么月亮都不敢出来凑趣了呢?是不是相形见绌了呢?”
“呵呵,我看是你戾气深重,连月亮都吓得不敢露面了吧。”我冷冷地说道。杯子里的酒弥漫出浓郁芬芳的香气来。然而却倒映着周围的火光,红彤彤地潋滟着,似血一般。
多铎端起酒杯,眼睛中盈满了笑意:“嫂子怎么如此不解风情,还不及我一介武夫呢。不过嫂子能赶来和我喝这一杯庆功酒,实在是我莫大的幸事。来,把这杯干掉吧。”说着,和我的酒杯轻轻一碰。然后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饮下了杯中烈酒,辛辣地味道一直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好像快要燃烧一般。这酒度数真高。掂了掂酒壶,我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一壶烈酒已经被他悉数清空了,怎么,这样还不醉?
他搬起酒坛,继续给酒壶里续酒,我伸手制止:“不要再添了,你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再喝酒醉了。”
“哪那么容易醉,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遇到你这么好地知己,我不痛饮一场岂能过瘾?”他毫不理会,仍然将固执地将酒壶续满,“今天忽然来了喝酒地兴趣,好久没同你一道喝酒了,非得一醉方休不可。”
“你我好像从来没有私下底一道喝酒过吧?”我急忙撇清,也不知道是他汉语水平有点问题还是故意为之,将嫂子称为“知己”,未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太暧昧了点。我知道这种酒的厉害,倘若我待会儿和他一道醉倒在这里,将会是多么尴尬的场面?不行,绝不能被他区区几句好听话哄了去,要保持清醒,还有正事要办。
多铎显然在努力地回忆着,“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唉,实在记不清了,来,接着喝!”随即,又与我碰了一杯。
不会吧,我冒着极大的危险急匆匆地赶来,本想大义凛然地“训导”他一番,或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他不要对扬州百姓大开杀戒,想不到他却假痴不癫,王顾左右而言他,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集中起来却打在一堆棉絮上,好不泄气。
“我可没有十五叔这般好兴致,面对如此狼藉还能把酒畅饮。”我放下酒杯,看了看夜幕笼罩下的扬州城,“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真正看到一次‘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地美景,而不是满目疮痍,处处鬼泣的凄凉景象。”
“我又何尝不想感受一下扬州的繁华,只不过史可法顽固不化,我不得不杀人。”多铎无奈地摇摇头,“眼下这个扬州,不屠不可,至于良辰美景,不如以后去看苏杭,江南处处都是好风光,不比扬州逊色的。”这话说得轻松,好像有钱人家的小孩子过家家,一个玩具坏了大不了丢弃,反正还有很多更新更好的玩具等着他,不用在乎。
“得不到的东西,毁灭它也是一种奇怪的满足;然而已经得到地东西,却为什么也要同样毁坏呢?眼下,扬州已经是大清地土地,如此繁荣富庶之地,一年不知可以给朝廷上缴多少赋税,你现在下令屠城,无疑是杀鸡取卵。你是一个聪明的主帅,又怎么会做如此不智的决定呢?”我知道,对于一个早已把杀戮当成习惯地屠夫讲仁慈讲道义,无疑是对牛弹琴,所以必须要试着从别的角度说服。
多铎仍旧坚持玩具理论,“无所谓,反正江南这么大,富庶的地方锡、太仓、苏州、南京,哪个都可以给朝廷带了丰厚的赋税。”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你今日屠城,他日必被无数文人口诛笔伐,还会被编成词曲到处传唱,说你是杀人恶魔。十恶不赦的刽子手,保管你地恶名遗臭万年。”
“无所谓,人生在世,倘若不作出点惊天动地的事迹来,实在是白来世上走一遭。只要留名就好了,管他什么美名恶名!你不见那些歌功颂德的石碑早就掩埋在杂草荆棘之中,而那些屠夫恶人的名字却世世代代在人间流传,连小儿闻之都不敢夜啼?”

我们争论了半天。也是针尖对麦芒。没有任何结果。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好像是在故意和我唱反调,越是我反对的,你就要积极地去干,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多铎又自斟自饮了一杯,然后用颇为委屈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吃了大亏一样。“倒是你理亏在先,汉人百姓的命是命。我们满洲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这次攻城相当惨烈,伤亡人数虽然还没统计出来,但起码也损失不小,难道就不能杀几个汉人补偿补偿?”
我气闷塞胸,不得不猛喝几口酒来压压怒气。“你这是什么道理?人命无分贵贱,杀人者抵命,你这边死多少士卒,就杀多少俘虏抵偿好了。关那些平民百姓什么事?难不成死了八千军士。就拿八十万百姓地性命来‘补偿’?”
多铎更加委屈了,“你才不讲道理呢!凭什么别人可以屠城,我就不能屠城?凭什么汉人屠汉人没事儿。我屠汉人就要遗臭万年?且不说李自成水淹开封死了几十万百姓;也不说张献忠和左良玉在武昌一前一后两次屠城,把武昌弄得寸草不生;就说现在投靠大清地李成栋吧,他不也将>.;|如此大惊小怪吧?”
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地讽刺,以前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舆论确实是不公平的,否则同样是杀人,为什么刽子手不同,其性质就截然相反了呢?在现代的历史舆论中,屠川数百万的张献忠成了农民起义军领袖,不论其如何残忍嗜杀,铁证如山都照样有人为他翻案平反;而多铎则成了永远不得翻身的倒霉蛋,罪行累累的刽子手,为何?就因为他不是汉人?
在巨大的矛盾心理中,我也乱了心神,只能将一杯杯烈酒往肚里灌。这种事情,还不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站在汉人地角度上看汉人委屈,站在满人的角度上看满人委屈;而我应该站在什么角度上看呢?中立的?公正客观的现代唯物主义看法?这么看,不管是满人还是汉人,只要搞屠杀,就是犯了的罪行,就是该上绞刑架的战犯。可是在古代的价值观来判断呢?这是成王败寇,强者横行就是天理。
很快,我也有几分醉意了,头脑阵阵发晕,舌头也有点发硬了,“呃…对,你说对了,本来就是这个理儿,汉人杀汉人没事儿,你杀汉人就不对了。就像同样杀了人,跑了的没事儿,逮着了有事儿一样。”
多铎地心情也未必好到哪里去,再加上先前已经喝了许多酒,这会儿晚风一吹,反而醉意愈浓了。“没,没这个理儿,你干吗要站在汉人那边说话?难不成,难不成你前生是个汉人,所以要处处为他们谋虑?”
“笑话,”我打了个酒嗝,“我前生也不是汉人,没必要为汉人谋虑。只不过,汉人地心思,我却比你明白得很!汉人杀汉人,那叫人民内部矛盾,那叫改朝换代,杀得对杀得好,否则怎么优胜劣汰?就像自家兄弟打仗一样,杀得血肉横飞哀鸿遍野都不过分;可满人杀汉人,那就是异族侵略,就是敌我矛盾,不论你杀多杀少,你都是屠夫,要被口诛笔伐,永世不得翻身!”
多铎迷迷瞪瞪地看着我,口齿不清地说道,“好像是这么回事呀!汉人们确实比我们满人心眼多,看到周围的人被杀就马上放弃抵抗,乖乖投降。等到性命无忧、茶余饭后,就要写文章批判满人的累累罪行了。只可惜这天底下地汉人实在太多了,就算当牲口来杀都杀不完。要是他们的人口只有几十万就好了,就像当年那么叫什么冉闵的一样,下道命令把族杀了个干干净净,连个种子都不留。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活着给他的本族平反。来骂冉闵是个屠夫啦!哈哈哈…”
他笑得极为狂妄,然而我却由内心底生出一阵悲哀。作为一个少数民族,文明低下,人口劣势,好不容易有了翻身地机会,可以亲手触摸到先进的文明,在狂喜之余,自然会生出强烈的占有念头。然而区区数十万满人如何统治数千万汉人。这是一个极大的难题。所以他们恐惧。忧虑,生怕有朝一日被翻盘。越是这样,他们就越要表现出极度强悍来恐吓震慑对方,而屠杀,自然是其必行手段。
“你也明白光靠杀戮解决不了问题呀,既然这样,又何必逆天而行。去担当那些恶名?”尽管我口头上不太利索,不过脑子里还可以勉强保持思维,“不论汉人、满人、蒙古人,还是各的人;现在,将来都将是大清的子民,佃户都死光了要饿死的;治理天下,不是靠打打杀杀就管用的。你也不想你地子孙后代都忙碌着到处去平叛吧?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总不能种棵歪脖子树,被后人笑话吧?”
多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这才含含糊糊地说道:“嗯。你地话,好像,好像还有那么点道理呢…我记得当年父汗杀汉人杀得厉害,结果只要有满人单独走在路上就会被汉人砍杀,只要有满人居住地地方水井就会被下毒,那段时间小孩丢失了很多,后来听说都被汉人偷去喂鱼了…呃,看来这兔子逼急了也是要咬人的,被兔子咬死了可真丢份儿…”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尽管醉意朦胧,然而我仍然不忘这次来的根本任务,“这么说来,就不要再去屠城了,也算给子孙后代积点功德。”
多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当我一头雾水时,他忽然凑到近前,诡异地盯着我的眼睛,“嫂子,你跟我说句掏心窝的话,假如你是主帅,我在攻打扬州时死了,你会不会屠尽扬州军民来泄愤呢?”
我一愣,出于本能地回答道:“谁要是敢杀你,我就灭了他的全族!”
“呵呵呵,瞧瞧,你这不也是累及无辜吗?还好意思教训我呢!”见我说话间被他绕进了圈套,他很是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我,”我这下傻眼了,本想指责他这是偷换概念,然而混沌的脑子异常迟钝,想不出如何反驳他地歪理。
多铎将壶里最后一滴酒也喝了个干净,然后起身,缓步朝城墙那巨大的缺口处走去。站定之后,他望着阴沉沉的夜空,感慨着说道:“不过你能这样回答,我也满意了,想我多铎荒唐一世,走的时候还能让一个女人为我丧失理智,不惜送大批人来给我陪葬,也算是此生不虚了。”
“没来由地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干吗?”我总算觉察出有点异样来了,正想继续说点什么时,忽然周围一阵雪亮,原来是一道强烈的闪电撕破了夜空。
在滚雷尚未来临之前,我走上前去,笑道:“你赶紧下来吧,这闪电来得诡异,说不定是老天提防你大开杀戒而特意来体醒呢,咱们赶快下去吧,要是不小心被雷劈到了,面子可就丢大发了。”人一旦被酒精麻痹了头脑,就会天马行空地胡乱臆想——这里地势甚高,就像桩子似地在这里杵着,岂不是情等着挨雷劈吗?貌似遭雷击的人还会被烧光衣服,到时候被人发现我们叔嫂二人这般死状,误会可就不是一般地大了。这样一来,多尔颜面何存,大清颜面何存?
“嘁,你还好意思说我呢,你又何尝不是…”多铎转过身来,刚刚说道这里,就忽然一个炸雷在头顶的天空响起,声如霹雳,震耳欲聋,连脚底下地地面都震颤了一下。墙垛上地灰烬纷扬而起,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好久没听到这么厉害的雷声了,莫非果然是上天警示,想要制止这场弥天大祸?哈哈,古人迷信,我这下终于又有说服多铎的理由了。谁知道这一抬头,却吓了一跳:只见多铎面色惨白,身子居然微微颤抖,嘴巴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我地神呀,你是不是见到什么鬼怪了?我回头看看,不对呀,我背后什么都没有,多铎怎么会如此失态?
他哆嗦了一阵,终于断断续续地说道:“嫂,嫂子,你来…”眼睛里已经满是惊恐,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
我诧异万分,上前仔细察看,只见他的额头冒着冷汗,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于是我连忙握住了他的手,“你这是怎么了?你刚才看到什么了?”难道真的有鬼?不然怎么会把杀人不眨眼的多铎吓成这副模样?
多铎紧紧地攥住我的手,好像不认识似地打量了我一阵,这才缓缓地,战战兢兢地把脸贴在我的肩上。我正惊诧着想要摆脱他时,他居然将整个身子都凑了过来,依偎在我的怀里,像个流浪的小猫好不容易找到主人,又生怕被主人遗弃一样。
我吓坏了,甚至连称呼都变了,“多铎,你这是,这是怎么了?”虽然这么问着,却并没有力气推开他。因为此时的气氛相当奇怪,他好像并没有什么猥亵的念头或者把我当成情人似地拥抱着,而是可怜巴巴地依偎着我,就像受了惊吓的孩子躲到母亲的怀里寻求保护一样。天哪,我保护多铎?!这是什么逻辑?
他的身体蜷缩着,颤抖着,连手心都是冷汗。这时,又一道电光闪过,他哆嗦着嘴唇说道:“你不要走,让我躲躲…我,我怕雷…”
我顿时有一种几欲晕眩的感觉,什么,堂堂镇国大将军居然害怕打雷?以前怎么没见他这样过,是不是刚才打雷闪电时他看到了什么才会如此失态?毕竟他的模样完全不似伪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正想发问,忽而,又是一声剧烈的雷鸣,地面再次震颤起来。他轻微地“啊”了一声,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抱我抱得更紧了。
第五十三节酒后迷失
被多铎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给吓到了。此时的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悍将,也不是那个肆无忌惮的风流浪子,他让我想起了那刚刚失去母亲又被捉出巢穴,面对这不可获知的命运而瑟瑟发抖的幼熊,正当孤单无助的时候,亟需一个温暖的,可信赖的怀抱。
尽管混沌的脑子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吓清醒了一点,然而在酒精的麻痹下,我的手脚和舌头依旧笨拙而僵硬。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脑袋,“慈祥”地笑着:“嗯,乖,摸摸毛,吓不着…”小时候,每次我害怕深夜打雷,蜷缩到母亲的怀里时,她也是这样温柔地拥着我,抚摸着我的头,说着这样安慰我的话…
想着想着,也不知道怎么牵动了悲伤的神经,干涸许久的眼眶终于湿润起来——八年了,我足足八年没有见到母亲了,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居然沉溺在各类斗争中不能自拔,甚至连偶尔想念起那个世界的母亲,都成了一种稀罕。究竟是我感情淡漠,还是善于遗忘?也许,那个世界里,埋葬我的地方已经花开花落了八次,但是她对我的思念,是否如我这般淡却?
泪水情不自禁地奔涌而下,和我脸挨着脸的多铎忽而抬起头来,眼神朦胧而迷惘,“咦,这雨水怎么这样咸?”接着舔了舔嘴唇,仿佛恍然大悟,“哦,你哭了。你怎么哭了?”
我顿时一阵尴尬,连忙抹了下眼角,极力掩饰着:“你胡说,谁哭了,我好端端地怎么会哭?”
多铎用袖口在我脸上胡乱地擦拭着,口齿不清地说道:“我明白了,你不要骗,骗我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长大了…你不舍得离开我。扔下我。是不是?你又怕我知道你要走,怕我会哭,所以才不承认你刚才哭了…”
怎么这话好像有点逻辑错乱?他刚刚说道这里,又是一道闪电,远远地,击在一处民房的屋顶上,顿时将瓦片洞穿。紧接着浓烟升腾,好像刚刚被炮弹炸过了一样。他赶忙捂住耳朵,哆嗦着嘴唇,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不要啊,不要啊,我怕…别劈到我,别劈到我…”
我见状也惊恐起来,看来是多铎地残暴计划还未实施就提前遭到天谴了。老天爷向来都懒得和人讲道理。管你是犯罪未遂还是犯罪终止的,照这个趋势挨个劈下来,没准还真把我们俩给一道“谴”了。不行。得赶快逃离这个危险之地。于是,我拉着多铎的手,“走,咱们快点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可是他好像脚被钉住了一样,怎么拉也拉不动,情急之下,我只得把胳膊伸到他腋下,死拖硬拽,总算把这尊活宝给请动了。只不过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醉得越发厉害,勉强倚靠着我的身体踉跄了几步,终于失去了平衡,像一摊烂泥一样地朝地面倒去,同时还紧紧地拽着我的手,把我也连带着拉倒在地。
“你起来呀,起来呀!”我怎么拽他都没用。这时,只听到“轰隆隆”一阵巨响,雷滚九天,连地面都颤动起来。他这下拥我拥得更紧了,一面紧紧地搂着我的腰身,一面颤抖着蜷缩起身体。在浓重的酒气中,他用眷恋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我,“额娘,您不要走,不要走…不要扔下我们呀,我和十四哥会听话地,不再惹您生气了,求求您了,额娘…”
我起初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不过竖起耳朵一听,他分明在口口声声叫我“额娘”!我地天爷,人不能醉到这个地步,不能酒一上头就拉着嫂子叫额娘吧?或者他被电闪雷鸣吓得失去了正常神志,以至于意识不清,信口开河起来了?也就是发烧烧糊涂了才会产生幻觉,可他明明没有发烧呀!
“你仔细看看,我不是你额娘,你搞错了呀,你再仔细看看?”我挣扎了几下,却被他缠得更紧,只得极力地将脸凑近,“我是你嫂子呀!”
谁知道这下更麻烦了,多铎瞪大眼睛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自以为是地一笑,“呵呵,原来不是额娘呀。”
我顿时大喜,连忙点头,“对,我不是你额娘,我是你嫂子,你这下看清楚了吧?”
多铎忽然指了指我地鼻子,“噢,对了,原来你是十四哥。呃,你是十四哥!哈哈哈…你扮女人还扮得真像呀,我还差点上你的当了…我明白了,你是怕我遇到晚上打雷时就想额娘,所以就特意扮成她的模样来哄我,呵呵呵,你还真把我当小孩子看了。我不是,不是小孩子了,我早就是大人了…”
我算是彻底拿他没辙了,继续这么下去肯定也照样纠缠不清。阿思海等人远远地守卫着,不管能不能看到这里的情形,都不敢轻易冲上来,毕竟我们两个身份特殊,如此奇怪地保持着这般接触,实在令人不得不遐想万分。他们当奴才的只要有点脑子就不敢上前来撞破这个尴尬的场面,估计此时正远远地观望着束手无策呢。
正无可奈何时,多铎笑着笑着,就忽然变了声调,抽抽噎噎地哽咽起来,温热的泪水流淌在我地脖颈间,“十四哥,你就不要骗我了,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父汗走了,额娘也走了,他们永远永远地不会再回来看咱们了…以后咱们可怎么办呀,那几个大贝勒们是不会放过咱们的,我不要死得不明不明白的呀…”
看着他在我面前像小孩子一样流泪,尴尬和焦急渐渐地在我的情绪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酸和怜悯。这兄弟俩其实挺可怜的,别看他们平日里都那般自信和强悍。然而他们骨子里还是有敏感而脆弱地成分存在地,只不过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罢了。生在这个帝王家地危险重重、劳心劳力,少年时父母双亡的孤苦无依、惶恐无助,这些都已经成了莫大的阴影,深深地烙在了他们地心头,恐怕也只有这样的酒醉之后,迷失心智之时,才能零乱地、断断续续地透露一回吧。
这时。脸颊上忽然有了星星点点的凉意。原来数次雷电之后。大雨终于来临了。这雨点来得很急,很快就淅淅沥沥地打在我们两人地身上。多铎不但没有任何清醒地迹象,反而抱我抱得更紧了,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雨水混合着泪水,沾湿了我地衣裳。我只得任他抱着,在这个血战之后的雨夜,在这个狼藉遍地的城头。无可奈何,相依为命。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床头,看着仍在酣睡中的多铎。这家伙比我醉得厉害许多,所以自从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送到府,就沉睡到现在。努力回忆着,好像在大雨到来之人实在没办法。不得不赶来将醉得一塌糊涂的他从我身上拉开。在接下来的瓢泼大雨中将我们护送到城门洞里避雨。雨稍歇之后,才一路送到扬州城的府衙里来安顿下来。
虽然没有被雨淋到发烧,然而酒醒之后地我却感到面红耳赤。脸颊发烫。昨晚我们可谓是丑态毕露,丢尽了脸面。真不知道以后这些侍卫们该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们,不过也幸好是他们,出于尽忠职守的考虑,他们自然不会将此等尴尬事到处传播,所以暂时还没有泄密的危险。然而即便如此,我也足够难堪的了。
呆了许久,他仍然睡得香甜,我觉得室内有些气闷,于是起身去窗口,推开了两扇纸窗,明媚的阳光顿时迫不及待地挤进室内,再看看窗外的景象,顿觉翠绿满目,心旷神怡。我早上时来这里的路上,就已用惊叹地目光欣赏过这里地美景,但见水阁处处,绿水悠悠,垂柳倒映在荷花塘的一池碧水之上,宛如江南女子的温婉娇羞。这么好地景致,若能长久居住下去该有多好?
雨后清凉的微风吹拂进来,很快,我就听到背后的多铎颇为惬意地哼了一声,然后是悉悉簌簌的翻身之声。我回头一看,多铎改成了侧卧的姿势,脸朝着外边,和上次柴房里一样,甜甜美美地吧唧了一下嘴巴,就差口水横流了。
我走到近前,捞起床边帷幔上的流苏,在他脸上轻轻地扫了几下,“我的大将军,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嗯…别烦,让我再睡会儿…”多铎眼睛也不睁,用慵懒的声音回答了一声,就继续享受着舒服的睡眠去了。这张典型的江南官宦人家的红木大床,将舒适的要求做到了极致,上等丝绸,绝美苏绣,散发着香草气息的软枕,足以让人“高枕无忧”了。
然而多铎这个家伙似乎浑身散发着一股强烈的破坏力,不但一开口就带出了难闻的隔夜酒气,也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在光滑精致的枕面上用口水华丽地画了一幅地图,粗一看像海南岛,再仔细看又有点像崇明岛。唉,还真是个另类艺术家。
我叹口气的功夫,多铎忽然极其清醒地睁开了眼睛,倒把我吓了一跳。“咦,你不是要继续睡吗,这是怎么了?”
他“呼”地一下坐起,快速地打量了四周之后,这才将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下来,好像惊魂稍定一样。“我,我怎么躺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看来他昨晚还真醉得不轻,不然连怎么到这里来的都记不清楚了。“你昨晚喝得酪酊大醉,连路都走不了,阿思海和几个侍卫们就把你送来这里来歇息了。”奇怪,我向他解释时,总感觉气氛怪怪的,好像我是一个人贩子迷晕并拐骗了纯洁儿童一样,“你不必疑惑,这里是扬州府衙,阿山已经派人将这里查勘仔细,安排妥当,并且令你的亲兵们在这里严密驻守了,保证不会有什么人威胁到你。”
多铎拥着锦缎薄被,侧着脸似乎陷入了冥思苦想,许久,这才尴尬地笑着晃了晃脑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好像我和你谈着谈着,心情不好,就不知不觉地多喝了几杯,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楚了。好像,好像还打雷闪电,还下了大雨似的…对了,我昨晚酒醉之后,没有说什么发烧一样的胡话吧?”
按照我一贯的习惯,为了避免这种极要面子的人难堪,自然不会如实道来的。只不过他昨晚的表现实在太过火,也让我好不羞恼,所以这次我没有怎么隐瞒,“呵,你还好意思问呢,你昨晚简直迷糊透顶了。不但差点被几声炸雷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尿了裤子,还搂着我一会儿叫额娘一会儿叫十四哥的,就像块麦芽糖,怎么甩也甩不脱,害得我在那么多侍卫面前丢净了面子…”
他的脸色变得红一阵白一阵的,颇得川剧变脸真传。“不会吧,你别吓唬我,至于那样嘛?我喝多了一般都是倒头就睡的,怎么会嚷嚷那么多不可思议的胡话?不可能,不可能…”
我存心揶揄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因为清醒之后的多铎肯定不会像昨晚一样可怜巴巴地乞求我了,所以我当然不会心软,“你还好意思不承认,你昨晚的表现可真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哪!你不但信口开河,对我举止失敬,还像个小孩子似地哭天抹泪,嚷嚷着害怕打雷,叫我保护你,不要离开你。”
多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接着又试探着摸了摸自己早已浮肿的眼皮,这下面子彻底挂不住了,饶他平日里脸皮厚似鞋底,现在也无可奈何地哀鸣一声,一头钻进了被子里。估计此时给他一个狗洞,他也会奋不顾身地钻进去躲避。
这时,慕兰带了几个丫鬟已经在外厅里等候着了,我冲她们点了点头,她们这才鱼贯而入,将一系列洗漱用具端了上来。由于刚刚进了扬州,当地的侍候人等来不及甄别清楚,为了安全着想自然不能让她们来接近多铎,所以阿山对许定国知会了一声,许定国立即将自己身边的侍女支派了七八个过来,侍候他的新主子。
我毫不留情地掀开了多铎的被子,“好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又不会到处去宣扬,阿思海他们就更不可能到处胡咧咧了,保管你这个大将军在部下面前还是以往的光辉形象。你赶快起床洗漱吧,尼堪博洛他们早就在府衙前院的议事厅里面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