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真这么容易,你还费劲巴拉地频频写书招史可法投降干吗?其人既然是个庸才,得到他归顺也没有什么大用。”我悠悠地说道,“只不过他是南明重臣,又是弘光朝廷用来抵挡我军的幌子,其名望要比实际用场大很多罢了,所以皇上才不惜亲自去书劝降,眼下又再三叮嘱你如此这般了。相信你也快要烦透了吧?”
多铎无奈地回答:“嫂子分析得极是,可我明知如此,又有什么办法?那史可法明明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就算磨破了嘴皮子,也未必投降。偏偏我哥又和汉人一样喜欢沽名钓誉,非要把史可法这个幌子‘请’过来给南明伪朝的皇帝和大臣们瞧,看他的意思,是想通过招降史可法,来兵不血刃地解决南京了。”
接着,他又带着明媚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道:“其实,我倒有一个痛快而有效的办法,保证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南京。”
“什么办法?”
“当然是夷平扬州,不论男女老幼,一律屠戮殆尽。让那些软骨头的人看到秦淮河的水变红,浮尸阻塞了运河,焚化尸体的浓烟遮蔽了日头,就像佛家所说的阿鼻地狱。你说说,他们是不是要乖乖地投降?”说到这里,多铎朝嘴巴里扔了几粒香豆,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仿佛谈到这样的话题反而会令他食欲更好似的。
我一愣,接着对于他这种态度实在恼火。可偏偏他又是这样一副开朗而快乐的表情,仿佛是个三尺幼童,蹲在地上用花样繁多的手段弄死成批成批的蚂蚁,看着蚂蚁们在死亡线上竭力挣扎时,不但不会有半点怜悯,还要其乐陶陶。
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三个字硬生生地压了下去,瞪大眼睛看着多铎:“这就是你的好办法?扬州城里现在恐怕有七八十万人吧?你一次杀光,这等‘功绩’,足以让黄巢羞愧,白起汗颜,可以永载史册了吧?”
多铎完全不把我的讽刺放在心上,还要故意装傻,“那当然,屠尽扬州繁华地,立马金陵第一峰,我想不名垂青史也难呀!”
我手里捏着茶杯,忽然很有把整杯热茶泼他一身一脸的冲动。不过,冲动是魔鬼,更要紧的是,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也绝对有着魔鬼的基因,他可以在谈笑间让八十万生灵灰飞烟灭,这绝对不是虚言。
好不容易克制住了荒唐的念头,我冷笑着问道:“你难道忘记了项羽黄巢白起等人的下场?”
他微微一哂,反问道:“曹操屠徐州,铁木真屠西域,忽必烈屠北方,也没见得哪个遭报应。”
“你的记性还是不好,你们信奉的萨满教义中,不也有杀孽重者死后该去的地方吗?”这个问题我疑惑了很久,在这个迷信的古代,但凡嗜好杀戮者,难道真的不信鬼神报应吗?
多铎的笑容中忽然有了不明含义的意味,就像那皎洁柔和的月亮,忽然罩上了一圈诡异的风晕,那是沙尘暴即将到来的前兆,却偏偏朦胧而瑰丽。
“我虽然不知道地狱究竟有几层,但我将来要去的肯定是最后一层。只不过,我哥哥也会和我作伴的,当年济南城内伏尸十三万,正是他的得意之笔。”
第四十八节屠夫的养成
”我猛地放下茶杯,想说点什么,然而话未出口,却下去。是啊,我有多少底气来教训他?多尔衮当年毁边入关,横扫北方三省,擒亲王,斩总兵,屠戮十余万,大明湖上的浮尸多如雁骛,那累累白骨,涓涓血河,只为了成就他战绩薄上光辉的一笔。要不是多铎提起,我几乎遗忘了这件事。我当年既然没能指责多尔衮,那么现在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地指责多铎?
多铎苦涩一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上面满是长年来刀柄马缰磨出的老茧。
“我这辈子,都不记得究竟杀过多少人,这双手上沾染过多少人的鲜血了。我只记得我十三岁时第一次杀人,粘糊糊,热腾腾的血沾得满手都是,我蹲在雪地里,拼命地用雪来擦洗着,却好像怎么也去除不了那浓重的腥气一样。我哥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不用怕,以后杀多了就习惯了,到时候只有别人来怕你了。’虽然如此,我却仍然不敢继续杀人,直到我真正上了战场。那匹失了控的马疯狂地将我带入敌阵,又将我狠狠地甩下后,面对着团团包围和无数刀锋,我终于红了眼。手里的刀拼命地挥舞着,砍下一颗颗头颅,将那些想要我死的人一个个开膛破肚,就像被战神附体了一样,着魔似地冲杀着…
直到我躺在军帐里,看着烛火跳跃。影子重叠,身上的伤口还火辣辣地作痛时,我才意识到,活着真好。我当时就对着天神起誓:从此以后,我要做杀人者,绝对不做被杀者。哪怕我地灵魂会因此而堕入地狱,也不愿倒在别人的刀下哀号,成为一个死于非命的悲惨者…”
他越说越是失神。好像根本无视我的存在。这如同梦呓一样的话都是对他自己说的一样。我愣住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恍惚,这般失态。莫非,杀人真的会成瘾?从一个连手上沾点血都惶恐万分的少年到一个坐在白骨堆上快意饮酒地屠夫,其过程就是这般简单?他是如此,多尔衮又何尝不是如此?想到我这些年来周旋于这些杀人不眨眼地屠夫之间,居然还怡然自得、懵然不觉,就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不必自暴自弃。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以后多做点善事,才能保得一生心安。”奇怪,我怎么会说出这么没新意地话来,先前想好的那些个说词怎么全部忘到九霄域外去了呢?
多铎终于缓过神来,用空洞呆滞的目光看了看我。并没有答话。忽而。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隐约带着那么点凄凉。还有可以一直渗透到骨髓里的冰冷。我不禁微微一颤,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他现在的表现,实在有点反常,或者是莫名其妙。
“你或许明白,或许也并不明白。这世上的东西,有些即使永远也得不到,可有些人还是执拗地想去得到。如果他未能如愿,就会将他的固执和偏激发泄到别地地方去,哪怕他会因此成为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也终究不曾悔过。”
我有些恍然,又有些迷惘,问道:“你说的这人就是你吗?你现在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还有什么不肯满足的?”
对于一个拥有着名誉,荣耀,地位,亲情,娇妻美妾,儿女成群,且又风华正茂的男人来说,他还要执拗地追逐着什么?也许,就像[石头记]中的那位公子哥,在风光繁华的同时,仍要唱一曲“叹人间足今方信。纵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他垂下眼去,沉默了一阵,终究没有回答。

四月二十四日下午,多铎在尼堪和博洛的陪同下到了斑竹园地前线阵地巡视了一遍,然后登上了距离扬州西门仅仅三里地小山上,在茂密树林的掩蔽下,举起望远镜,观察着扬州城内的情形。
“这扬州城地红毛子大炮,似乎比咱们的炮还要大上一些,起码要再重出七八百斤吧?”多铎问这句话时,仍然继续用望远镜观察着,并没有侧脸。
博洛为人精细,每次征战都要用各种间谍手段将对手的底细摸个清清楚楚,方才放手一搏,所以这战前作业,还是准备得相当充分,“明军的大炮,虽然较为精准,然而射程终究比咱们的大炮短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大将军不必担心。据说他们用于炮队训练的每件神器,需要上百人花半天时间把这些巨大的器件从军械库拖到训练场。史可法曾经上书请求更换装备,给士兵多配置三眼枪,然而南京方面的人并没有如何理会,所以直到现在,也只更换了极少部分。”
多铎轻蔑一笑,他承认,三眼火枪这新玩艺确实要比旧式的鸟枪好用许多,然而再好的武器拿在明军的手里,也跟烧火棍没有多大区别。况且这种圆形的小弹丸不但不甚精准,距离稍微一远,根本就无法射透己方精良的铠甲,遇到阴天下雨火药失效就跟废物一般。再加上添装弹药也有点麻烦,并没有弓箭使用起来便利。不然的话,他们八旗大军怎么会挥舞着犀利的马刀踏平大半个北方呢?
他继续问道:“那这么重的炮,想必炮身相当庞大,扬州的城墙虽厚,却仍然不足以安放这种庞然大物,他们的炮台,具体是怎么修的呢?”
“以厚木板搭建,一头在城墙上,另一头延伸到临近城墙的百姓屋舍上。只不过准备时间仓促,到现在也未能彻底完工罢了。”
“照你看来,这种炮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对于攻坚战中不论是防御还是进攻都不可或缺的重型火器,多铎是决然不敢怠慢疏忽地。
博洛沉吟片刻。回答道:“嗯,估计作用不小,只要我军一旦进入大炮的射程,必然会遭遇巨大的伤亡,没有五六千具尸体垫底,是爬不上城墙的。”
多铎还没有说话,尼堪就阴沉着脸说道:“我看,等到攻城之时。不如让许定国和李成栋这些人去当先锋打前阵。说不定这些汉人们杀起自己人来。要比咱们还勇猛。”
多铎放下望远镜。看了看他,“怎么说?”
“呵呵,这几日来,这些新投降来的汉人军队,在附近的几个镇子上大肆抢掠,手段和咱们当年毁边入关时不相上下,许定国和李成栋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来他们兵匪一家,这么获取‘军饷’已经成为习惯了。”尼堪一脸不屑。
多铎淡:“这些人本来就是土匪流寇,先是跟李自成造反,对就接受南明伪朝‘招安’,除了一身皮,和咱们先前在陕西时打的流寇没有任何区别,所以这样做也不足为奇。”
博洛点点头,附和着尼堪的意见。“我也觉得应该让他们去打头阵。充当炮灰和咱们地垫脚石,以便尽量减少咱们地伤亡。毕竟这次南下地满蒙八旗一共才两万多人,死一个就少一个。弟兄们可不想在进入繁华扬州发财之前就丢了性命。”
“你们不想立头功了?”多铎饶有兴致地笑着,向两个比他年长几岁的侄子们问道,“咱们八旗大军法度严格,战功方面做不得半点虚假,也别指望着我这个叔叔来帮你们作伪。”
两人被他这句问话噎住了,既想要夺取头功,又要吝惜部下,保存实力,确实有点为难。
“我大清的勇士,从来不怕一个‘死’字,等到攻城之时,你们两个务必要亲临城下指挥,无论如何危险,也不得有半点退缩。”
“嗻!”
“对了,帮史可法造新型大炮的人是谁,你们查清楚了吗?”
博洛回答:“是一个叫陈于阶的人。他是徐光启的学生,曾经在天主教堂的铸坊里学过这种技艺,后来受到史可法地赏识,举荐到南京方面任职,现在是钦天监的官员。”
“嗯,这个人,你要派人去盯住了,等到南京一下,我要他老老实实地来军中,为我大清效力。”多铎说到这里,转身走了几步,正准备下山,却轻轻地“咦”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尼堪和博洛顺着他的视线,极目远眺而去,顿时喜形于色——隐约可见,在十余里外的运河码头那边,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大量庞大的运输船,几乎将玉带般的运河遮住了本来面目。显然,这是从燕京出发沿运河南下,专门运送红衣大炮的船队。大炮的到来,意味着他们最快就可以在明天发起总攻了。
“哈哈,太好了,这阿尔津来得可真快,比预计时间还提前了一天。这下好,我们可用不着继续跟那些明军们耗着了。”两人非常兴奋,几乎摩拳擦掌,这几日来没有战事,着实把挟带锐气而来地他们郁闷个够呛。
出于军人地敏感,多铎也隐隐觉得手掌发痒,好像耳畔边已经响起了金鼓号角之声,感受到了炮火撼天之震。喜悦之余不由得一阵遗憾,现在他升到了如此高位,就再也不能身先士卒,亲自冲杀了,至于那样刀刃上舔血和比较谁身上伤疤更多的日子,算是一去不复返了。
他默默地叹息一声,然后对尼堪博洛说道:“走,咱们下山去给阿尔津接风洗尘去!”
等多铎返回中军营地时,风尘仆仆的阿尔津正在辕门外热情地和众多赶来迎接他地将领们一一行抱见礼,以表示喜悦心情。看到多铎回来了,他立即单膝跪地,给多铎打了个千儿,“奴才请大将军金安!”
多铎心情很好,立即抬手将他扶起,“你来得还真够神速的,我刚才还和博洛尼堪两位贝勒在路上说着这事儿呢,这一路是否顺利,大炮是否全部安妥?”
“回大将军的话,奴才从燕京出发,到通州登船之后,一路严令督促,唯恐耽误战事。幸好天神庇佑,一路河道通畅,就连山东境内最为曲折艰险的河段,都平安通过,所以才赶在规定之日前一天到达,算是不辱使命了。”
“如此甚好!这差事果然办得不错,功劳不小啊。”多铎满面春风地拍了拍这位忠心属下的肩膀,“回头我好好赏你,你这一路舟船劳顿,吃完饭后就先去休息休息吧。”
接着拉着阿尔津的手,朝中军大帐走去,并无任何大将军的架子。
阿尔津在这位平易近人的“本主贝勒”面前自然没有多少拘束,所以一路上侃侃而谈,讲述着这次炮队的配置和各种火炮种类的具体数量。最后,又用颇为景仰的神情说道:“说起一件事来,皇上还真是天纵英才:这次集结之前,皇上召见奴才时面授机宜时,居然指名道姓地将十多个炮手一一列出,安排这些人归奴才指挥,并且把哪个人擅长哪种操炮之术的特点都对奴才详细地交待了一遍。奴才想想自己连手下那些低级将佐的名字都未必记全,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多铎笑了笑,“你现在才知道皇上有这种能耐了吧?说是过目不忘都不夸张,你若是见过皇上可以将手底下从牛录额真到固山额真的姓名都倒背如流,可以连我从谁那里调了多少副棉甲多少张弓弩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会差半个零头,就可以惊掉下巴了。”
说到这里,多铎忽然想到,哥哥生性多疑而精细,尤其是打仗方面的事,更是事无巨细,务必要弄个清清楚楚。那么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哥哥,是不是对于战况的掌握,并不比他这个前线指挥官差多少呢?
于是,他刻意看了看和阿尔津一道护送红衣大炮南下的将领们,最后,目光在一张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下来。这人就是正白旗长史,任牛录额真的曹振彦[曹雪的高祖]。他早在天聪年间就是多尔衮的心腹嫡系。曹振彦身为前明将领之子,虽然只是多尔衮的旗下包衣,但却能文能武,颇有才能,所以很快就得到了多尔衮的赏识和信任,给外放到军中任职。眼下,多尔不声不响地将这个亲信派来自己军中,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哦,老曹也来了?我刚才光顾着说话去了,现在才注意呢。”尽管脑子里转着一些念头,然而多铎仍然表现为一脸热情。曹振彦虽然只是个官职不高的包衣,却早已是老熟人了,所以多铎并不怎么摆架子。
曹振彦立即站出来行礼,“奴才给大将军请安!”在多铎的示意下,起身说道:“皇上洪恩浩荡,派奴才来大将军帐下效力,等于赏赐给奴才一个立功的机会,所以奴才这一路都高兴得紧,也生怕能耐不够,不能胜任大将军给的差事。”
“哪里的话,皇上既然要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又怎么会拂逆了他的意思?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闲着就是了。”
多铎正想问问哥哥的近况时,却见曹振彦忽而让身,笑道:“大将军,您瞧瞧谁来了!”
第四十九节惨烈攻城
时一怔,还没有来得及询问,曹振彦身后那人已经露他正用饱含热情的目光打量着自己,青涩未脱的脸上,堆积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多尼?!”刚刚在交椅上落座的多铎立即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他实在没想到儿子会不声不响地跟着炮队一起来到前线,况且这孩子还不到十四岁,没有任何战场经验,这实在太令他意外了。
多尼立即从曹振彦身后站了出来,干净利落地拂下箭袖,给父亲打了个千儿,“儿子给阿玛请安!”
多铎在惊喜之下,正想要下去将儿子扶起来,再来个热情的大拥抱。然而顾及到此时的场合和自己主帅的身份,他只得将笑容收敛起来,板着脸问道:“你个半大的毛孩子,跑到这里来干吗?你以为打仗和过家家那么好玩儿吗?”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只不过大家都是善意的,每个不怕老虎的初生牛犊兴冲冲地跑来大人面前请求出战时,总会引起大家的嘲笑和戏弄,换句话说,这也是一种激将法。
“阿玛不要看扁了儿子,儿子今年都十四岁了,等明年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多尼很是不忿,他虽然年纪不大,然而个子却窜得很快,比起同龄的伙伴们都要高出半个脑袋来,怎么父亲和那些年长的堂兄们都把自己当成孩子看待?
“瞎说!你不识数还是怎么着,你还要再过三个月零十天才满十四岁呢。再说连媳妇都没有,这就不算大人!”多铎强忍着心里面翻腾的笑意,仍旧保持着一脸严肃。
多尼对于父亲地故意挑刺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换一个角度来反驳:“儿子是没有娶媳妇,不过这不代表就不能上战场呀!那我十二伯直到十九岁才娶媳妇,难道他之前一直都是不算大人?”
多铎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儿子驳倒而丢了面子,只得继续死撑:“那是过去!那时候咱们还在建州那巴掌大小的地方呆着,能拿刀大仗的人才两三万。所以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丁只要有力气杀敌就可以早早上战场。不像现在。有都是精兵悍将可以上阵。哪里用得着你这个毛孩子派用场?”
半大的小子正值心理上的叛逆期,自然不甘示弱,“儿子怎么听十二伯说起过,您才八岁的时候就整天嚷嚷着要去战场上当巴图鲁,每次他出征,您都拼命地拽着他的马辔头死活不肯撒手,哭着喊着要跟他去杀敌?”
“呃…”多铎差点呛了口口水。这下理屈词穷了。
旁边地尼堪上前去搂着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岁地堂弟,拍了拍他地肩膀,鼓励道:“好,志气可嘉!你别理会你阿玛那一套,他还不是你这么大的时候就上战场了?有道是虎父无犬子,以后你好好亮亮本事给大家伙瞧瞧,可别丢了你阿玛的脸面。”
周围的人也都七嘴八舌地鼓励着,气氛十分欢洽。多尼虽然年纪小。寸功未建。然而却是地位不可动摇的豫亲王世子。多铎这次拿下江南,建立不世功勋之后,赏个“世袭罔替”是不出意外的。所以现在谁出来主动提他的世子,将来地收益肯定相当丰厚。
“尼堪!你怎么也来拆我的台,还跟我儿子穿一条裤子?小心我打发你到后边管粮草去。”多铎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尼堪自打六岁时褚英被杀,就被努尔哈赤交由阿巴亥抚养,和多尔多铎两兄弟一起穿开裆裤长大,嬉笑怒骂都成了习惯,感情深厚着呢,所以丝毫不把多铎的“警告”放在心上。他小声对多尼说道:“你不用怕你阿玛,小时候我还给他擦过鼻涕呢,他不买别人的面子却不能买我的面子。”声音虽小,却可以让附近的人隐约听到,于是又是一阵哄笑。
多铎虽然没有听清,然而从众人的笑声中也猜到尼堪没什么好话,于是假装愠怒,“好好好,你那么喜欢哄小孩子玩,我就把多尼暂时‘寄放’在你那儿。你要是把他当宝贝疙瘩呵护着不让他上阵历练,我要惟你是问;你要是让他缺胳膊少腿出了什么事故,我更要惟你是问!记住了吗?”
“哈哈哈…”众人再次乐不可支地哄堂大笑。
直到众人散尽,多铎单独把曹振彦留下问询后才知道,原来是多尔批准多尼来自己军中的,只不过年少气盛地儿子不喜欢搬伯父这顶大帽子出来压人,或者替自己撑场面,所以故意忽略罢了。
等曹振彦告退后,多铎一个人坐在大帐里,陷入了忧虑之中——不管多尔衮此举究竟是有心无心,却给他增加了莫大地麻烦。曹振彦是多尔的心腹,自然会将自己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如实对多尔衮汇报地。不像自己的忠心属下,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坚决替自己隐瞒的;而多尼虽然是自己的儿子,但其母亲却是哲哲的妹妹。自从熙贞大刀阔斧地改革后宫,严重打击了科尔沁女人们的势力后,自己的大福晋就没少埋怨过,对熙贞大有怨怼之心。倘若熙贞正在扬州的消息被多尼知道了,就很有可能告诉他的母亲,到时候醋海兴波,加上打击报复心理,可就有得热闹瞧了。
他想来想去就越发头痛,自己早就看大福晋不顺眼了,再说现在科尔沁的女人不再像皇太极在世时那么风光了,他又何尝不想将这个女人撵走?然而多尼是他非常满意的一个儿子,倘若母亲被休离,那么多尼失去了嫡子的身份,自然无法继续当世子,将来也就无从继承自己的王位,这可真是莫大的矛盾哪!
正烦恼间,帐外进来一人。单膝跪地禀报道:“大将军,奴才等方才将劝降信送交给史可法了,他仍然拒不投降。”
多铎脸色一沉,“他怎么说的?”这已经是这六天来地第五封劝降信了,再加上不断出城投降的明军,还有史可法面临的岌岌可危的形势,他就奇怪那么多丰厚的条件诱惑下,怎么会没有半点效果。
“回大将军的话。史可法当着众将的面。就将尚未拆封的信投入护城河中。还说什么‘从来降将无伸膝之日,逃兵无回颈之时’。同时,还叫手下辱骂我朝,说我等都是夷狗、杂种、满鞑子…”那人义愤填膺地回答道。
多铎就算涵养再好,再怎么在乎大将风度,也不由得生气了——你史可法要做明朝地忠臣,也犯不着要骂我们地祖小地扬州城。不过弹丸之地,又怎能阻挡我八旗大面部一个轻微的抽搐,然后眯起了眼睛,手抚腰间的刀鞘,冷哼一声:“这个不知好歹的腐儒,难道以为本王的刀就不快吗?”
“大将军,外面的将士们都等不及了,您就赶快下令攻城吧!”
多铎并不着急。“细作那边是怎么回报地?”
“据细作探得。史可法从昨日起,就对城中百姓贴出了告示,说是此时守城。全由他一人承担,即使城破也不会累及百姓,所以叫大家尽管安心,不必骚乱。”
多铎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背着手悠悠地踱着步子,“看来,史可法已经自知必死,估计连遗书都写完了。他既然想死,那么我就成全他。只不过我叫八十万百姓给他殉葬,他不知道是悲是喜呀!”
接着,停住了脚步,“你出去通知,令甲喇额真以上的所有将领立即到大帐来。”
等所有参与军事会议的将领们全部抵达之后,看到多铎正坐在一张偌大的沙盘前,漫不经心地将城西两座小山上的炮口调了调,一致对准扬州外城的西北角。“明日拂晓,就开始试炮,寅时一到,立即发起总攻,就从这里突破,争取两日之内解决扬州。”
“嗻!”在列将领听毕之后,齐刷刷地拔出雪亮的战刀,齐声喏道。
“杀光南蛮子,夷平扬州城!”
“活剐史可法!”
多铎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于是也郑重其事地抽刀出鞘,同大家一同扬起:“好,这刀刃好久没尝血了,明日就让它喝个饱!”

第二天拂晓,开始试炮。由多尔衮精挑细选出来的炮手果然技术老道,第一炮发出,只听一声惊天动地地吼声,就像是平地响起一个闷雷,西关地城楼立即被掀去一角。在城上助战的百姓,不由一齐发出惊恐的叫声,就是守军也有些惊慌失色。接着又试了几炮,每发都准确无误地落在厚厚地城墙上,把用米浆浇灌,夯得相当结实的外城城墙轰出了一个个或深或浅的凹坑来。
清晨的太阳终于升起在地平线上,全身披挂整齐的多铎站在浓重的露水中,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过后,对于试炮的效果非常满意。于是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手势,身旁的传令官立即举起旗帜,做了一个发起总攻的号令。
顿时,二十余门红衣大炮分别从两座山头的炮台上齐声轰鸣,声如滚雷,震得脚下的地皮都颤动不已,硝烟和火药的气味顿时浓重地弥漫开来。多铎贪婪地用鼻子吸了吸,但凡喜欢征战杀伐的人,都早已爱上了这种战争的特殊气味。
不要以为满洲军队单单只是娴于弓马,将冷兵器的战争艺术发挥到极致,他们在掌握火器和利用火器上,是极其迅速而好学的,这时候的清军,与康熙抑制火器发展之后的清军比起来,是绝对不可同日而语的。自从明军用红夷炮在宁远及宁锦之战中重挫了后金军之后,后金军决心学习汉人的火炮制造技术,以缴获的明军枪炮为模式,在广宁开设了专门的铁矿和铸造厂,并且派遣贝勒一级的人物去亲自监督。他们利用归顺的汉族工匠智慧,创造了“失蜡法”,使铸炮工艺领先于明朝,并在战争中广泛使用,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到了松山战役之后,清军的火器装备和大炮上的优势,已经完全地超过了明军。
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黄昏,天幕已经被硝烟和粉尘遮蔽了颜色,如血的残阳也匆匆地落下,只留下片片绚丽的晚霞来默默地见证着扬州的繁华即将彻底破碎的最后一个晚上。
终于,当大炮的炮口已经发红,不得不轮流泼水来降低温度时,一直集中火力猛攻的西北角城墙上,被轰塌了数处。明军和守城百姓们根本来不及填补缺口,新的一轮炮轰再次袭来,他们不得不抱头分散躲避。每一颗炮弹落下,都溅起无数飞沙走石,还有若干人的残肢断壁,护城河里,已经漂浮了不少破碎的人体器官和血淋淋的肠子脑浆,格外触目惊心。
西北角的缺口越来越大,终于距离护城河不到五丈高了。拜音图、图赖、阿山等人跨下的战马早已经不耐烦地用蹄子敲打着地面,打着响鼻了,而他们身后的众多将士们也纷纷跃跃欲试,血液沸腾了。
回头看了看山头上的旗语,几位大将们一齐做了手势。顿时,号角声起,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和马蹄声,衣着鲜艳的八旗大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咆哮着奔涌而出,霎那间,遍布了满山遍野。
城头上躲避了许久的明军也忙不迭地出来开炮,然而收效却远远没有清军的炮火大。经验丰富的满洲骑兵们先是趁着发炮的间隙时队形分散着策马飞速地向城池驰骋而去,即使不断有炮弹落在身边,或者炸飞同伴也毫不在乎。在脱离城头火炮的射程范围之后,他们又纷纷跳下马来,利用工兵随后送来的登城器械,气势汹汹地越过护城河,朝着西北角的偌大缺口攀登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