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顾众人劝说,他坚持住回了这里。每天早上起来,他都要在府里走上一圈,借此卧薪尝胆,时刻提醒着自己,灭族之仇不共戴天,一定要将李自成和刘宗敏的家小悉数活捉,然后亲自动手,将他们用最残酷的方式处死,方能一解心头之恨。
“王爷,祖大人派人送信来了,请王爷亲自拆阅。”这时,有仆人送来一封密函。
吴三桂接在手里,奇怪这究竟是哪个祖大人,低头一看,原来是祖大寿地儿子祖泽浦,他现在正在南明担任锦衣卫指挥检使。拆开外面地封套,里面居然有另外三个信封,原来是代别人转信。看看这几封密信的署名,他的手顿时一抖,只见上面写道:“大明总官兵太子太傅左都督陈洪范谨敬吴三桂将军亲启。”
显然,不称呼他现在地官爵“平西王”而是泛指的“将军”,这陈洪范,或者说南明朝廷的意思就已经很清楚了,他们还指望着自己拥兵自立,或者干脆反清复明。这的确让吴三桂吃了一惊。
再看看,另外两封信,分别是现在南明手握兵权的四藩镇之一的总兵刘泽清,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兼太仆寺少卿的马绍俞,这两个人在南明的分量,可绝对不比陈洪范轻。
拆开陈洪范的信,吴三桂心烦意乱地看了下去,完毕,他沉重地叹息一声,折上了书信。显而易见,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借重吴三桂在清朝的地位,和吴三桂同它已建立起来的密切关系,从中予以斡旋,说得明白些,要吴三桂充当中间人,替南明说好话,所谓“善达此意”,完成和好。
吴三桂先是犹豫了一番,不过很快想到了天津总督原明降官骆养性的前例:因为在接待南明使臣中表示了亲热,骆养性竟被人告发,吏兵部议罪,拟革职为民。多尔从轻发落,改为带兵督任,保留太子太保左都督衔。眼前发生的这件事,不能不使吴三桂感到恐惧。尽管他对亡明故国的怀恋尚未完全割断,然而,他现在受命于清朝,也就失去了自己的行动自由。况且趋利避害,是他为人行事向来的的准则。眼下,他权衡利害,要想保全自己的利禄乃至性命,就只有跟清朝走,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安身立命之道了。
刚刚打定了这个主意,陈洪范派来的第二拨使者也来了,他们带来了南明弘光皇帝册封吴三桂为蓟国公的敕书。
吴三桂并没有打开,即便如此,他也已经猜到了里面的内容。不觉一偻讽刺的微笑弯上嘴角:崇祯等他率兵来救命,也才封他了个伯爵;李自成急于收他归附以便解决心腹大患,也小气地封了他一个侯爵;这一次,弘光帝想必封了他一个公爵吧?要知道,明朝是不允许有异姓王存在的,而清朝何尝不是如此?可是多尔衮是何等气度何等精明,居然破了这个例子,一下子封他了个亲王,可谓极其慷慨。与前面这些人比起来,多尔衮可足以当得起“雄才大略”四字了。
他平静地对使者说道:“时事至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有闭门束甲,等候清廷之令以为驱使了。”说到这里,顿了顿,叹息一声:“你回去转告几位大人,就说我吴三桂虽然决定事清,然而终身不忍一矢相加故朝,还望善自珍重。”
说罢,挥了挥手,转身而去。
当天中午,这份册封吴三桂的敕书,连带着陈洪范等三人的书信,已经一件不落地出现在武英殿的东暖阁,那张多尔衮用来处理政务,批示奏折的宽大御案上了。
多尔衮满意地看了看这几件东西,尤其是那份显然还没有启封过的敕书,这才微微一笑:“吴爱卿,你果然忠心有嘉,不枉了我破朝廷之例,封你为汉人中唯一的亲王,你这样处理,最合适不过。”
对面同时站立了内三院的几个大学士,听到多尔衮这般褒奖,吴三桂立即从大臣之列中出来,跪地叩首,“臣不敢当皇上褒扬,臣既然宣誓效忠于大清,自然会忠心耿耿,决不与任何故明官员有所来往,更不会接受南明伪帝的什么册封了。”尽管说着这话时,他心里很是难受,却依然保持了应有的平静。
“嗯,好了,你起来吧。”多尔衮稍稍抬了抬手,吴三桂立即“嗻”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恭敬地退回几个大臣之间。
谁知道还没等歇口气,就听到“砰”地一个击案声,吴三桂和范文程洪承畴等人均是大吃一惊,吓个不轻。他们战战兢兢地抬头去看时,只见多尔衮已经是脸色铁青,勃然动怒了。
多尔衮指着平摊在眼前的敕书,带着阴冷的狞笑,说道:“什么‘永镇燕京,东通建州’,南明小朝廷的那干人,还真会做美梦哪!是不是还打算叫朕退回关外,让出这紫禁城来重新给他们这班人糟蹋?”
第十一节肥美羔羊
文尔雅的多尔衮突然这般恼怒,几位大臣顿时愕然,不过好在多尔衮并不是向他们发火,所以还不至于惶恐不安。
于是众人纷纷跪地叩首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多尔衮又看了看桌面上的信,然后充满鄙夷地嗤笑一声:“这些庸碌之辈,算盘打得倒响,连朕也被他们搞糊涂了,他们究竟是愚不可及地做着美梦呢,还是故意虚张声势呢?”
范文程等人心里都清楚,眼下弘光朝廷正陶醉于“借虏平寇”的美梦,而清廷由于汉族官绅归附者越来越多,力量和见识日增,态度也跟着益渐骄横。多尔从汉臣降官们口中得知,江南物产丰盈,民风柔弱,可传檄而定,已经生出了贪婪之念;再加上此时,叶臣和博洛等人在山西、山东两路已取得决定性胜利,京师的形势日益巩固,多尔衮对弘光朝廷的态度也就陡然转变了。对南明宣战,是迟早的事情了。
所以,几个精明过人的大臣们,虽然没有立即回话,却已经蠢蠢欲动,准备向多尔衮建议出兵讨伐南明了。
这时,多尔衮向早前派去询问南明使臣回来的刚林:“公茂,你这番打探,问出什么东西来了没有?他们这次来京议和,具体要达到什么目的?”
刚林往前面膝行两步,然后回答道:“回皇上的话,奴才俱已打探清楚,南明伪帝此番派陈洪范等朝贡议和。其目的有四——在天寿山特立园陵,为崇祯改葬;与我大清议和,可割山海关外地,每年给钱十万为限;往来国书按古称‘可汗’;通使礼仪,宜遵‘会典’,不得曲膝,以致辱命。”
“呵呵,”听罢。多尔冷笑道。“这帮南明君臣们。还真是个个不见棺材不掉泪,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妄想同朕谈条件,莫非不知道我八旗将士手中刀剑地锋利?若是太宗皇帝在日,兴许还能勉强同意;可今时今日,朕岂能再容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几位内院大学士中最善于看眼色和见机行事的冯为了表自己的忠心,忙抢先进言。说道:果想取中原的话,那只不过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南明朝廷无能;实不足虑,皇上不妨将这些使臣全部处死,以绝和议。”
冯一语即出,刚林和宁完我、祁充格都应声附和。纷纷扬言给弘光一个颜色看看。而范文程。洪承畴和陈名夏、谢升四人,则保持沉默。吴三桂属于当事人,身份尴尬。就更不方便吭气了。
多尔衮对于冯的建议不置可否,以目光询问跪在一旁的洪承畴。他知道,若从文韬武略上来讲,洪承畴应该算众宰相中的魁首了,所以他很想听听洪承畴的意见。
洪承畴回答:“皇上,臣以为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今日皇上将他们杀了,那下次就不会有人来降我们了。”
这句话虽然简单,却正符合多尔衮地心意,于是多尔衮点点头,说道:“嗯,亨九言之有理,反正朱由地小朝廷那里多了这三个臣子也不为多,少了这三个臣子也不为少,那就留下这三人地性命,回去替朕传话好了。”
接着,他对刚林吩咐道:“这样吧,你这就回去告诉那几个大臣,就说朕事务繁忙,不打算见他们了。叫他们明日即行,回去之后转告朱由,他们不但不为君父报仇,讨伐流寇,反而急着称帝立朝,我大清不承认此朝廷,也不承认他这个皇帝。要么准备好归顺事宜,要么就准备兵将,等待朕发兵南下!”
“嗻。”

十月三十日,多尔衮发布诏令,任命和硕英亲王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统领将士出征陕西,追剿李自成大顺军。目标直指李自成建都的西安。命平西王吴三桂、智顺王尚可喜率所部从征。多尔让吴三桂参加此次大规模战役,正是利用他与李自成的杀亲灭族的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会更加用力征剿的这个便利。
三天后,多尔衮决定出兵江南,于是命和硕豫亲王多铎为“定国大将军”,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随征。
这天,我站在武英殿的西暖阁里,透过窗子敞开的缝隙,看到漫天地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撒落在宽广偌大的广场上。多铎穿了一身白色镶红边的崭新盔甲,腰佩鲨鱼皮鞘的钢刀,越发衬得英姿勃发,俊美异常。在唱礼官的指挥下,他行礼三巡,接过了大将军印信,调兵兵符,还有斧铖令箭。最后,给多尔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这才在雄壮的军乐声中,转身上马离去。
在拨转马头的一瞬间,他好像有意无意地朝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尽管距离颇远,雪花迷蒙,是,冲他微微颔首,以表示信任和鼓励。
多铎地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看到我点头之后,就径直转过脸,和另外两位汉人王爷一道,并辔策马前行了。身后,跟随着整齐而严明地将佐们。尽管此时距离战场还很远,然而养精蓄锐许久的八旗军人们浑身上下积累的悍锐之气,已经如东方地旭日,喷薄欲出了。
等到军队出了城门,在广场上的大臣们也纷纷散去了。之后,多尔也在众人的簇拥下返回武英殿。由于他今天亲临誓师出兵仪式,所以穿了明黄缎绣平金龙云纹大阅甲。这种盔甲只用于阅兵时走过场,所以华贵复杂异常,几个宫女一齐忙活,好一阵才将这套极其繁复的盔甲替多尔卸下。
换上镶黑貂边的冬季常服之后,多尔衮挥手令宫女全部退去。这才来到我身边坐下,问道:“怎么样,想什么呢?”
我挪了挪身子,将炕上最暖和地地方让给了他,然后用手炉帮他暖着膝盖。又到寒冷的冬天,多年的军旅生涯给他留下了风湿痛的后遗病症,所以他这几日又开始如往年一样,皱着眉头揉膝盖了。
“我是觉得好笑。十五爷平素总是没个正经。一脸痞气的。可刚才看到外面的场景。简直不敢相信这么个冷面孔的大将军和他是同一个人,可见这人啊,还真是不能以一面而论。”
多尔衮伸手捂在我的手上,他地手冰冷冰冷地,然而脸上地笑意却是极其温暖的:“你说得没错,多铎这人,虽然有时候混帐透顶。不过在正事儿上,还是能谋善断,很有能力的。毕竟是我从小严厉督促到大的同胞兄弟连打仗都不成个样儿,岂不是枉费了我培养他这么多思?”
看到我仍然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于是问道:“怎么,你仍然觉得我这番设计地战略不太合适?”
我曾经建议多尔衮先解决掉李自成再动南明。可是他一来自信满满。急于求成;二来担心正在江淮一带与史可法军沿河对峙的勒克德浑那边兵力单薄,会因此而压力过大,所以并没有采纳我的建议。
我心中暗叹一声:你这人。主意这么正,叫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于是不置可否:“毕竟战场瞬息万变,皇上这么安排自然有相当的道理,至于结果究竟如何,还是看看再说吧。好在我军现在占据莫大优势,就算一时耽误,也影响不到大局。”
多尔衮没有说话,显然陷入了沉思。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实力。由于战略上的双管齐下,本来不多的兵力却分兵作战,兵分则势弱,容易被分别吃掉;况且此举很容易引起汉人的同仇敌忾,使其暂释前嫌,有可能携手作战。就在十一月初,大顺军二万余人进攻河南怀庆,获得大胜。败报传来,让多尔衮不得不重新矫正自己战略运筹上地失误。
多尔衮感到事态严重,如不彻底击败大顺军,就无法顺利进军江南。于是,他改变进征江南地计划,迅速通知已出征的阿济格、吴三桂,并令多铎所部停止南下,先救怀庆,转攻陕西,取潼关,两军突击,会师西安,严令“务期合力进剿”,将大顺军彻底打垮。
一场暴风雪过后,科尔沁草原上的天空又迅速恢复了晴朗,重新湛蓝,而不像辽东地冬季那样昏暗和阴霾。然而厚厚的积雪却将草原的朱颜绮貌埋葬于一片死寂的枯黄之下,阳光普照之时,折射出万丈光芒。
已经彻底冻结的霍林河畔,一个身着红色蒙古袍的少女,正带着几个仆人,和族中的同龄姐妹们在平坦的河滩上尽情地纵马驰骋,不时地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一骑自西边而来,马蹄掀起层层雪雾,一直朝少女那边奔去,直到渐渐赶上。少女并不勒马,而是继续和姐妹们并辔驰马,显然并没有把来人放在眼里。
“格格,格格!王爷叫您这就回去,有要事同你交待呢!”这个传信的人眼看着赶上他家的格格了,却不敢越过马头,只好边控制着马速边传达着王爷的命令。
少女并没有应声,而是加大力度一挥马鞭,骑术身手敏捷如鹞鹰,漂亮而轻灵地兜了一个***,朝西边而去,同时留下了清甜响亮的声音:“你们可别跑去啦,我一会儿就回来!”
偌大的帐殿里,堆放了许多只红通通的炭盆,尽管把空气弄得十分浑浊,然而毕竟给帐内的人带来了温暖如春的感觉,然而此时躺在兽皮躺椅中的人,心情却如炎夏般的焦躁和郁闷。
放下信件,吴克善颓然地仰在椅子中,顺便解开了领口的扣子,这才让闷热的汗湿气稍稍释放了一些。
这封信,是从前的母后皇太后,现在的“端懿皇后”哲哲派人秘密送来的。自从多尔自立为帝后,将原本的小皇帝封为亲王,另外在宫城外安排了一间还算宽敞的府邸搬了进去。而福临的母亲大玉儿,现在也不是太后了,仍然恢复了以前妃子的名号。据多尔衮对外的说法,是她希望能跟年幼的儿子在一起居住,以便随时照料看顾,所以特别允准她出宫与福临同住。实际上,这座有点特殊的王府,被五百多名护军严严实实地把守着,哪怕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所以无论如何,大玉儿母子也无法对外联系了,形同软禁。
至于哲哲,毕竟是太宗皇帝的中宫正妻,所以多尔衮不能把她怎么样,况且从道义上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为了表示并没有因此而冷落蒙古,多尔衮给哲哲上了一个尊号之后,仍然奉其在宫中居住。只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是太后了,自然不能住在明朝太后所居住的慈宁宫里,多尔安排她居住在不远处的长春宫,也算是待她不薄了。
好在哲哲并没有受到大玉儿那样的严密监视,所以派人悄悄地出去传封信,还是不难办到的。在这封信里,她详细地分析了眼下科尔沁所面临的严峻形势,并且着重叮嘱吴克善,这一次正月里入京朝贡,所备财物礼品绝对要比其他几部要丰厚得多;更重要的是,最好能献上多尔比较感兴趣的东西,那就是年轻美貌的女子。而这个女子的身份,绝对不能卑贱,否则就是普通的侍妾而不是一宫妃嫔了。
吴克善烦恼地琢磨了很久,不得不认为哲哲的意见是目前唯一的可行之策。为了保住科尔沁全族的安全而不被多尔衮残酷报复,他必须要卑躬屈膝地出现在燕京的皇宫,给高高在上的多尔衮恭敬地叩首,说上无数阿谀逢迎的恭维话,再捧上长长的进贡礼单,送去大批牛马牲畜…更要紧的是,他必须要有一个聪明伶俐,美丽动人的女子献给这位雄心勃勃,同时又精力旺盛的皇帝。作为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男人,多尔定然不会拒绝这么一只肥美羔羊的。
他很后悔当初受了大玉儿的鼓动,不加多虑就轻易出兵,结果被能征善战的豫亲王多铎率军给击溃了大半。要知道这支近两万人的骑兵可是科尔沁这个中型部族最大的主力,这一下子被打残了,只剩下区区五六千人的溃兵逃回,再加上留守的三千军队,他这个王爷手里的底牌,就剩了这么可怜巴巴地几张。如果不能求得多尔衮开恩饶恕的话,那么只要一过了冬天,立即就会有八旗大军气势汹汹地杀奔这里,将科尔沁的男丁杀得一个不剩,霸占他们的草场,占有他们的所有女人。吴克善可以不用犹豫地,就猜测到那个惯于强势,手段冷硬的多尔衮一定会这样做。
所以,吴克善几经权衡之后,终于选择了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就是当年的科尔沁贝勒桑赛第七女,今年刚满十六岁的博尔济吉特&#宝音,作为这次朝贡献礼的重头礼物。因为族中的格格们,只有她现在年龄适合,又符合聪明伶俐、美丽动人这几条标准。然而她将来能不能得到多尔衮的宠爱,就不是吴克善此时可以确定的了。
第十二节弄巧成拙
第十二节弄巧成拙第十二节弄巧成拙你找妹妹来有什么事儿啊?”门口侍立着的奴仆们躬起,明媚的阳光立即照耀进来,给昏暗的帐内带来了难得的光明。随着一阵北风卷入,宝音那犹如黄鹂般清脆的声音,也跟着飘入吴克善的耳朵,倒是颇有初春的暖意。
他立即堆出一脸笑容,伸手招呼道:“来,宝音,到哥哥这里来坐。这一转眼的功夫就找不见你了,又到外面疯了去了?肚子饿了没有,正好这里有不少吃的…”
说话间,吴克善将一张皮褥子拉到跟前,甚至亲手端起茶壶,给妹妹沏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奶茶,同时将旁边银碗里剩余的炒米和奶皮子悉数倒了进去。最后,递给妹妹,一脸疼爱的笑容:“快点趁热喝,外面太冷,也好暖暖身子。”
宝音疑惑不解,平素蛮横高傲的兄长,从来不会对她这个妹妹表示如何的关心,尤其是初冬时从辽东回来,吴克善不但整个人都心情郁郁,甚至脾气也暴躁了许多,不知道有多少倒霉的奴仆们无缘无故地挨了鞭子。这些,她都看在眼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然而身为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后裔,身体里流动着贵族的血液,哥哥本来就是一个极其重视颜面的人,这些大败而归,尽管不至于被人从部族头领的位置上掀下来,但是也着实被宗中的亲戚们背后议论纷纷,冷嘲热讽的了。所以,她就不声不响地躲开了心思烦躁的哥哥。免得招惹麻烦了。
对于吴克善突然表现热情,宝音一时间难以反应过来,她愕然地坐在垫子上,接过了茶碗,却并没有着急喝,而是诧异地问道:“哥,你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
吴克善用含有深意地目光打量着妹妹一阵。这才说道:“倒是我平日里对你疏于看顾了。没怎么经意间。你都快要长成一朵草原上最水灵娇艳的花儿了。要是咱们的父亲还在世,肯定高兴得不行,一定要找个最好的女婿,来收藏你这颗耀眼的明珠呢!”
宝音虽然年纪不大,却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她听到吴克善这么一说,心中顿时有了一半的数。虽然她不知道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但这类道理,她总归明白。不过她却并没有立即毫不给面子地揭穿哥哥的意图,而是羞涩一笑:“哪里谈得上什么花儿什么明珠地,我年纪还小呢,不想着这么早就嫁人。”
吴克善呵呵一笑:“我说妹子呀,你今年都十六了吧?你看看你周围那些姑娘们,不都是十四五岁就出嫁了吗?哥哥是不舍得你远嫁。所以才迟迟没有给你订好亲事。不过眼看着年复一年。这时间过得比小马驹儿跑得还快,你若是还没有个婆家,岂不是成了老姑娘了?到时候那些个叔伯们还得笑话我们家。居然有岁数一把还嫁不出去地女儿,这可就丢脸面啦!”
宝音是个生性活泼开朗地姑娘,尤其喜欢自由自在,不喜欢被人约束住,于是一噘嘴,嗔怪道:“不,我不要这么快就嫁人,我还没玩儿够呢。再说了,要我嫁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我说什么也不同意,万一那人脾气暴躁得像最鲁莽的野牛,我不是情等着受他欺负?”
吴克善刻意板起脸来,再没那么和蔼了,毕竟这个时候,可由不得妹妹自己的主意。“玩够?要是可着性子玩,哪里又够的时候?咱们草原上的姑娘,像你这么大的,很多人都有了儿女,你也总归该收收这个性子了。再说了,没见过面又如何?又有几个女人见过自己将来男人地模样?你别以为自己是个格格,是我吴克善的妹子,就非要争强好胜,耍那些个小性子的,否则你将来的男人,可不像我这么娇纵着你,一切都可着你的心思办。到时候你可就有得苦头吃了,可别哭鼻子抹眼泪地回来叫苦。”
宝音心不在焉地听着,却并不反驳,等到哥哥话音一落,就放下茶碗,拎着鞭子站了起来,“好啦,该教训的也教训完了吧,这个帐子里太闷,我可不陪着你在这里耗了。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我既然做不了自己的主,那么也就不在这里白费口舌了。”
说罢,起身走了。临出帐门,她又不忘回头提醒一句:“你别忘了,当年父亲去那边时,你可对他保证过,一定要给我这个妹妹找个好归宿,不能让我受了委屈。所以,你将来地妹夫,该是个怎么样地人,你自己心里最好有点数!否则可别怪我到时候给你下不来台!”
“你,给我站住!”吴克善被她噎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把手里的长烟袋猛地一摔,站了起来。
可是宝音根本不理他这一茬儿,头也不回地径直出帐去了。看着这个不听话地妹妹走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才无奈而沉重地叹息一声,”
十二月二十五日,风云跌宕的甲申年已经进入了尾声。此时,朔风正紧,在漫天雪舞中,经过将近千里的长途跋涉,这支打科尔沁草原上出发的浩大队伍,终于迤逦进入了一片灰蒙蒙背景下的燕京城。
几乎与此同时,朝鲜暨虎什喀里等八姓部,鄂尔多斯部济农,索伦部章京敖尔拖木尔,归化城土默特部古禄格,喀尔喀部塞臣绰尔济、古伦地瓦胡土克图、馀古折尔喇嘛、土谢图汗,苏尼特部腾机思阿喇海,乌硃穆秦部台吉满瞻都和科尔沁的吴克善一样,千里迢迢地跑来贡。一时间,京郊的军马场,熙熙攘攘,各部进贡来的蒙古良驹,源源不断地进入圈内,负责清点记录的官吏们。即使在这个滴水成冰地寒冬,也照样忙活得满头大汗。
由于多尔衮的目标眼下正是对付陕西的李自成,因此暂时还没有同他早已看不顺眼的科尔沁部翻脸。因此,吴克善眼下仍然是卓礼克图亲王。再加上科尔沁与清朝这十几年来的联姻,在无形之间已经升为蒙古诸部中的领头羊,他俨然是蒙古亲王中的魁首,所以多尔衮安排接待吴克善的规格,也算是颇高地了。
吴克善刚刚在宽敞地驿馆里安顿下来之后。英鄂尔所乘地青呢大轿就已经落在驿馆门口了。皇太极在世时。英鄂尔一直是朝廷重臣。同时也是多尔的绝对嫡系;如今多尔衮执政,他由于战功和出色的理财、外交能力,更是被升为二等公,任户部尚书,正白旗固山额真,因此在朝廷满臣中,他的地位可以说是举足轻重的。
吴克善对于大清的朝中人际。都研究得十分透彻。他知道奉命前来拜访他的这位户部尚书是多尔衮地心腹重臣,随便说句话都能影响到他个人的荣辱和科尔沁的安危,因此对于英鄂尔的到来显得异常重视,早早地敞开大门,甚至以亲王之尊亲自出去迎接。
看到吴克善亲自出门迎接,英鄂尔立即表现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来,同时谦辞不迭。进了大门,步入厅内分主客坐定。上茶之后。两人寒暄了一阵,吴克善忽而打量着英鄂尔的脸,诧异道:“英大人。你最近是否身体不适,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他曾经在七年前去过盛京进贡,当时英鄂尔也曾经接待过他,他还有点印象,当时这位承政大人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可是这几年没见,也才不过四十冒头的英鄂尔居然沧桑了许多,脸色也不好,颇有些疲惫而憔悴地感觉。不知道底细地人,恐怕还以为他正经历着仕途上的潦倒呢。
英鄂尔苦笑一声,无奈地回答:“生病倒不至于,不过这入京的半年多来,被繁重地差事给累着了。”
吴克善不免疑惑:“怎么会这样?大人也是长年行军打仗的人,习惯了鞍马劳顿,怎么会被连这些案牍间的事务给累着呢?”在他的印象中,这类文官的活,无非就是张口指挥,提笔签字而已,会把一个久经戎旅的将军累成这样?
“呵呵,王爷不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不知道这方面的辛苦。我八旗大军入关以后,百废待兴。如今正值战争激烈,饷需急迫,户部拮据竭蹙。我受命主持户部,多方应付,可谓煞费筹谋,苦心经营。这京畿一带地荒丁亡,财尽民穷,必须要重新汇造户口,计算地丁钱粮,还要精打细算,想尽一切办法为皇上筹集征战四方的军饷。”英鄂尔一脸愁容地解释着:“这个月就更麻烦了,皇上又派给我了个新差事,要我制止那些王公贵族们在市面上短少价值,强逼多头的行径,还要禁止他们私下底强逼百姓投充为奴…这诸多事务,不但累还得罪人,我不得不疲于奔命,到处融通,没累倒躺下,就已经算是万幸啦!”
吴克善知道,介于权势显赫的宰相和威名远播的将帅之间,负责处理财政的人是最辛苦也最容易被人忽略功劳的人,所以也对英鄂尔深表同情,于是赶忙说了一大堆嘘寒问暖的好听话。
他很想知道多尔衮现在究竟对于科尔沁是个什么态度和打算,于是试探着向英鄂尔问道:“英大人,秋天时在辽东的那件事儿,想必你也十分清楚,我一直心存惶恐愧疚,想要在进谏皇上之时,详细地把其中误会解释清楚,也不知道皇上如今心情如何,有没有耐心听这些?”
英鄂尔多年来负责大清的对外交际,当然是一个极为精明机变之人,他看着吴克善终于小心翼翼地提出了疑问,心中一个嗤笑,却不动声色,“哦,你说那件事啊?皇上宽仁大量,眼下又正值西北用兵,当然还没有兴趣和王爷笔旧帐。”
吴克善顿时心中无底,这么说来,多尔衮确实记恨他秋天时的谋反之举,准备西北的战事一了,就对他采取行动。彻底清算了,这可是他最不原意看到地场景。
于是他赶忙说道:“我自知罪状不轻,皇上恐怕不会给我好脸色看,所以这次来京,就特地准备好了最大的诚意和恭敬。毛,砖茶牲畜,还有大量的马匹,足可让大清多装备两个牛录的骑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