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鄂尔放下手里的茶杯。眯着眼睛听他讲到这里。方才插言:“这些财富牲畜。具体数量我已经查验清楚了,确实还算丰厚,只不过…”
吴克善心下一沉,难道多尔衮确实不准备放过他了?“难道皇上认为这次进贡的礼物不够?要知道这已经是土谢图亲王所贡数目的两倍了,我们草原上今年的暴风雪很厉害,死了不少牲畜,也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王爷这话就不对了。”英鄂尔意味深长地一笑:“看在王爷地虚心求教地份上。我就多少给王爷交个底吧。固然我大清很需要蒙古地马匹,然而蒙古之大,部族之多,岂是十指所能数尽的?如今诸部尽皆臣服于大清,进贡些许马匹,自然不在话下。况且,止王爷一个头领,说不定还有您的兄弟叔伯们比您更慷慨。更有诚意。对我大清也更为忠心呢…”
吴克善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更是惶恐不已。英鄂尔的意思,起码能说明一半多尔衮的想法。他不会采取杀鸡取卵的方法吞并科尔沁,而会不动一刀一枪,就利用他们科尔沁地内部斗争,轻轻松松地扶植吴克善的对手或政敌上位。如果真的如此,吴克善可就真的四面楚歌,成丧家之犬了。
想到这里,他立即推过来一封厚厚的银票,那是他刚刚令人去钱庄兑换出来了,用来送礼贿赂最为方便。可万万想不到的是,英鄂尔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将银票推了回来,摇摇头:“呃,向来只有臣子贿赂王爷,哪里有王爷贿赂臣子的道理?这些银票,我不能收。”
吴克善还以为他嫌钱少,于是又赶忙从荷包里摸银票,这边英鄂尔的脸色却郑重起来:“王爷,我可不是不给您面子,而是这银子我绝对不能收。要是以往倒也罢了,可如今皇上律令甚严,‘凡有官员受贿者,立斩不赦。’这可决不是说说而已。我现在连朝鲜方面地银子都不敢收了,更何况王爷地银子呢?”
“那…这叫我如何是好?”吴克善看英鄂尔这话不像是虚假伪饰,感到很是为难。
英鄂尔看到这位王爷一筹莫展的模样,心中颇觉得好笑,毕竟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确实不怎么好受。所以他也发了点善心,出言提醒道:“王爷不必为难,我在旗里当额真,自然有不触犯律令地办法,所以并不缺银子,也不要王爷破费了——敢问王爷,您这次朝贡,有没有什么特别珍贵,别的部拿不出来的宝物,能够讨得皇上喜欢?”
“有,当然有。”吴克善忙不迭地介绍着:“我知皇上最喜骑射,所以特别准备了整个漠南也罕有的汗血马,而且还是一公一母。”
“嗯,”英鄂尔点了点头,吴克善还不算苯,起码也是为了逢迎讨好而下了功夫的,千里良驹,也算是对了皇帝的胃口。道:“还有呢?”
“还有,我给皇上送来了科尔沁最美丽的姑娘,”吴克善说到这里,还怕分量不够,于是特别补充道:“别说科尔沁,就算是整个草原,估计也难找出比她更漂亮,又出身高贵的姑娘了,想必皇上不会拒绝这份厚礼吧?”
英鄂尔先是一愣,不过想到博尔济吉特氏家族最大的本事就是生女儿和卖女儿,也就是将女儿卖入帝王之家,用来换取最大的利益和牢固的裙带关系。不管吴克善是否在言辞中故意夸张吹嘘,但这次肯定又要故技重施了。对此,他是嗤之以鼻的。
不过他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诚如王爷所言,那位格格固然貌若天仙,可是现在送来,却绝对不是个时候。”
“哦?”吴克善大惑不解,不得不摆出虚心求教状,“怎么不是个时候?还望大人指明。”
英鄂尔苦笑着,道:“不敢有瞒王爷,这事儿外间的人恐怕没有几个知晓的——皇上自入关以来,百务缠身,积劳成疾,又加之水土不服,所以早在这个月中旬就病倒了。况且战事上不断操心,到现在还没有多大的起色呢。因此说王爷现在送美女,可不太合适。”
第十三节元宵夜宴
第十三节元宵夜宴内外一片热闹祥和的春节气氛比较起来,紫禁城的武是一片压抑而烦闷的气氛。西暖阁里,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所有的太监宫女们都小心翼翼地远远侍立着,简直连大气都不敢喘。因为他们知道,这段时间皇上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务,再加上感染风寒多日不愈,脾气并不怎好,所以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一不小心触怒了皇上。
多尔衮穿了一身暗灰色的常服,膝盖上搭着厚厚的棉被,正斜倚着靠垫,一页一页地看着奏折。他精神头似乎很不好,脸色也越发显得黯淡,然而与这些相比,他眼睛中的阴沉压抑的怒色却更加骇人。自从他上个月生病之后,就一直低烧不断,难以痊愈,一个是身体底子不好的原因,另外一个恐怕就是眼下山陕一带的战局了。
原来,正在南下途中的多铎临时接到改变军事路线的谕旨后,迅速率大军抵怀庆,本来正是形势占优的大顺军不足抵御,就赶忙撤退了。兵贵神速,收拾完河南的残局之后,多铎并没有丝毫耽搁,就立即率领三万大军从孟津渡黄河,经陕州,直驱潼关二十里外驻扎。潼关战役于十二月十六日拉开序幕,刘宗敏首战失利,一直到岁末除夕,李自成几次进战,都被多铎部击败。这时,李自成被迫撤回主力,回师西安。守潼关的大顺军将领马世耀被迫投降。于是清军在新年的正月初一日,一举占领了潼关。
然而一件意外地事情倒是大大地破坏了胜利的喜悦。让多尔衮格外动怒——原来多铎率军抵达潼关时,居然还没见吴三桂、阿济格部一个人影呢!要知道他们二人的军队按照常理计算起码也应该在十天前抵达,与多铎部会合,形成对潼关的合围之势。然而,这两位王爷和他们的大军竟然像蒸发了一般,连半点消息都没有,以至于多铎也不知他们已到了什么地方。
因为这个消息,多尔衮没少担忧。由于距离遥远。又没有接到他们任何一封战报或者奏折。所以不能不令多尔衮忧心忡忡。再加上本来感染的风寒和连日的失眠,还没到春节,他就病倒了。
“岂有此理!这个阿济格,还真会自作主张!”多尔衮将一封刚刚用六百里送来的西北战报重重地摔在炕沿上。我刚好放下一本批示好地折子,接过侍女奉上来地汤药,却被他这个突然地举动吓了一跳,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溅出的药汁不但染污了折子,还烫到了我的手,侍女赶忙用手帕替我擦拭。
多尔衮余怒未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起身下了地,烦躁地来回踱步。
我知道生病的人往往脾气不好,所以也并不惊愕,只是问道:“怎么了。十二伯和平西王他们那边有消息了?”
多尔衮冷哼一声。忿忿道:“白费我这些日子来替他们担忧操心,这两位王爷并没有遭遇暴风雪,也没有被黄河水卷走。更没有遭遇流寇伏击而全军覆没…人家安全得很呢,多铎和李自成刘宗敏他们激战正酣之际,这两人正在鄂尔多斯的蒙古包里喝奶酒,搂女人呢。难怪乐不思蜀,连究竟是出来干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连忙取过那份战报一看,这才明白,难怪多尔衮如此动怒,也实在是阿济格自己理亏。本来阿济格同吴三桂所部的战略目标是,出大同,渡黄河,会同蒙古兵,取陕北地榆林、延安,击陕西大顺军之背。阿济格略定宣府和大同,招降唐通后,本应传令边外蒙古兵前来会师,他率所部则挥师南下,迅速渡黄河,当不误进军时间。可他居然擅自出边,进入蒙古的土默特、鄂尔多斯游牧地,随意索取当地驼马,然后转而入边,这一往一返,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
直到年底,他才率师由山西保德州结筏渡黄河,进入陕北。榆林是陕西重镇,李自成令高一功镇守,准备阻止清军南下。这时,阿济格、吴三桂一时攻不下,眼看又误行期,两位心高气傲的王爷们也终于傻了眼,不得不上折来请罪。
我放下折子,苦笑一声:“这事儿确实令人恼火,贻误战机之罪,英亲王和平西王可是当定了,只是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罚他二人?”
多尔衮正想说什么,却禁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连忙下炕准备去替他拍拍后背,他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摆了摆,示意我不必着急。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他的嗓音更加沙哑了,“…你说说,咳…说说看,我究竟该如何惩处阿济格和吴三桂?”
我不无忧虑地看着多尔衮,本想劝他不要动怒的,不过估计也没有什么作用。暗暗叹息一声后,回答道:“照我看来,倒也不急着治他们的贻误战机之罪,毕竟这个罪名起码也是要革职留任的,这样会大大影响他们在军中的威信,于眼下战局极为不利。况且,李自成那边已经被豫亲王所败,退入西安,相信坚守不了多久,就会弃城而去地。所以英亲王他们虽然耽搁了些时日,却也不会对整个战局起多么大地影响。”
“你的意思是,我单单在谕旨上训斥他们一顿,责令他们将功补过,迅速前往西安,与多铎部合围流寇。倘若再有差池,则严惩不贷?”多尔衮接着问道,“你怎么能猜测李自成在西安守不了多久呢?要知道他现在的光景虽然惨淡,却仍然有十多万军队,轻易放弃苦心经营了多年地根基之地,去当个实实在在的流寇?”
我总不能老实承认我知道后来的历史吧?于是反问道:“皇上这恐怕是心里清楚,却要故意试探我吧?”
多尔衮被我揭穿了意图。也并不尴尬,而是微微一笑:“好啦,算我没有诚意,确实是故意试探你来着,只不过你太聪明,并不上套罢了。”他征战多年,自然可以预知接下来陕西的局势:潼关险峻,是三秦之地地门户。一旦失守。西安失去屏障。已岌岌可危。所以李自成接下来在西安。就算是有能力守一段时间,也绝对不敢继续守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尽管起初震怒,然而稍稍缓和一下后,多尔衮也意识到,虽然阿济格犯了不小的失误,然而这个消息毕竟让他好歹安心。不再为一个月来音讯全无的兄长担忧了;况且又于战局没有太大的影响,所以也就勉强作罢了。
“呵呵,阿济格这么一个耽误,把一个大好的功劳拱手让给多铎了,比起拿下西安的大功来,他得到的那些驼马和女人们,实在是太微薄的收益了:;水不流外人田嘛!”
在折子上批示完毕之后,他这才将已经凉了一半地汤药喝下,然后重新躺回炕上。闭着眼睛似乎沉思着什么。我看到他即使在休憩中,也微微蹙着眉头,于是伸手摸了摸。果然,他地额头仍然很热,明显还在发烧。
“你的身子也不见起色,今天又是正月十五,那些前来朝贡的蒙古王公们要来宫里赴宴,你眼下这样,可如何支撑得了?再喝些酒,恐怕有得一段日子难以痊愈了。”
多尔衮仍然闭着眼睛,声音暗哑,“我不去,恐怕会令外人平添猜测,到时候又免不了流言四起了。”
我满不在乎,“那又如何?有什么事情比你的身体要紧?那些人愿意说就说去吧,反正也翻不了天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呵,你再怎么精明聪慧,也终究还是个女人,改不了女人家的这些絮絮叨叨,他们是千里迢迢赶来进贡,顺便祝贺我荣登大宝的,只要还能爬得起来,我就不能不去。”
见多尔衮固执己见,我也没有办法再行劝阻,再说他说得也在理,毕竟这么重要地宴会他不去出席,肯定说不过去。所以,我只能指望着他到时候尽量少喝几杯了。
“熙贞,你晚上也一道过去吧。”多尔衮仍旧没有睁开眼睛,摸索到我的手,握住了,“家里来了些尊贵的客人,身为女主人,当然不能只躲在后堂。你到时候和我并桌而坐,也好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草原莽汉们见识见识大清皇后的丰姿;让他们也知道,以后这大清的后宫,改成朝鲜女人掌握的了。”
我点头答应了。尽管身为后宫的女人在外藩们面前抛头露面不太合适,然而多尔衮却有深层打算,他这是给蒙古诸部地王公们提个醒,如果他们不识时务,不能令他彻底满意地话,朝鲜将会升格为大清的头号属国兼小兄弟。所以这个宴会我必须要去,并且还要以高调的形式堂皇露面。
这次隆重奢华地赐宴,摆设在武英殿后院的仁智殿。入夜,明月初上,一片银光,雪色皎皎,然而偌大的庭院里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乎不见一丝雪沫。地上的红毯从室内一直铺到院门口,在颇有节日喜气的奏乐声中,一个个蒙古王公们鱼贯而入,陆续跪在阶下,恭恭敬敬地给多尔衮行君臣大礼。
带头的自然是科尔沁的博礼克图亲王吴克善,他刚一进门,就低着头,诚惶诚恐地跪地叩首:“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紧接着,又言辞流利地说了一连串的恭维话,着实诚意十足。
多尔衮看着给他叩头的吴克善,嘴角弯出一抹讽刺而嘲弄的微笑,然而声音却威严而不失和蔼:“哦,博礼克图王爷,你赶快起来吧,你的诚恳之心朕已有数,就不必耽搁后面的王爷们进来叩拜了。”接着一抬手,“还请王爷率先入席吧。”
我心中大乐,几乎笑出声来,多尔衮显然心中很是介意吴克善的谋反行径,虽然不便立即处置,却也不会给他太好的脸色看。而吴克善,则尴尬不已,讪讪道:“奴才谢皇上赐坐。”
然而他抬头之后,一眼看到了我,顿时脸色一变,显然是惊愕不已。首先这样的宴会上我一个女人能够出席,就很破天荒了;再说去年秋天时他被多铎所败,甚至极不光彩地做了我的阶下囚,这绝对是一个莫大的耻辱。眼下又见到我堂而皇之地坐在多尔衮旁边的席位上,这是不是能说明多尔衮的什么深意呢?
我懒得猜测吴克善此时的心态,只是暗暗琢磨着,他经此严重挫败后,肯定不会轻易认输或者坐以待毙,必然会想尽办法来翻盘,或者起码讨得多尔衮宽容,暂时保的自己的位置和科尔沁的安危。可他究竟能想出什么高明点的招数来呢?
多尔衮的名头,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在蒙古草原上响当当的了,一提那个能征善战,韬略过人的墨尔根代青,几乎没有一个蒙古贵族不是肃然起敬,或者是既恨又怕的。如今多尔衮又轻易地剪除了蒙古在大清政局上的暗存势力,废黜了蒙古的外孙,自己公然篡位当了皇帝,就更加让蒙古诸部畏惧不已了。
这些王公们个个都表现出一副老老实实的臣服模样,丝毫不见他们的祖先横扫欧亚大陆时所表现出的威风煞气。他们无不将多尔衮奉若神明,用近乎于敬仰的目光仰望着这位雄才大略的大清皇帝,所以宴席之间,阿谀逢迎之音不绝于耳。然而他们毕竟只是粗鲁不文的莽汉,哪里懂得那些文绉绉的汉话,就更别说巧妙绝伦的变相马屁了。
不过多尔衮似乎丝毫不介意这些人的粗鄙可笑,仍然保持着得体的仪态,和颜悦色地用着熟练的蒙古语和这些王公们交谈着,看样子,似乎谈得还很愉快。
我觉得颇为无趣,毕竟在这些语言不通的男人们面前,我充其量不过是个摆设。这些蒙古王公们很多只会蒙古语和满语,对于汉语一窍不通,我坐了许久终于烦了,于是就悄悄地出了门,准备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尽管外面很冷,然而比起烟熏火燎,酒肉腥膻的殿内,这外面要清静舒适许多了。
庭院里,侍卫们都各安其职,为了表示大清的亲善态度,所以其戒备也不算过于森严。倒是门柱的转角处,有两个人站在那里低声交谈着。看服色,倒是一个满人一个蒙古人。
很快,那蒙古人做了个谢礼,随后离去了。那个穿一品武官补服的满人转过身来,我一眼认出,这不是英鄂尔吗?
“英大人怎么在这里?”我诧异道。因为这次宴席,不但我和多尔,还有十多位朝廷重臣和王公们陪宴,所以身为正白旗都统的英鄂尔自然也在此列。
英鄂尔的脸上倒也并没有什么异色,而是给我打了个千儿:“回娘娘的话,适才博礼克图王爷的人来找奴才,所以奴才在僻静处同他说几句话罢了。”
“哦?”我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却并没有直接发问。
英鄂尔倒是很直率地回答了:“奴才不敢有瞒娘娘,博礼克图王爷希望将自己的妹妹献与皇上为妃,所以提前找奴才打招呼,希望奴才届时能帮他进几句美言。”
第十四节旧日承诺
第十四节旧日承诺后,顿时怒气上涌。这个吴克善,还真是贼心不死,多尔为妃,无疑又是一个筹码,起码当了多尔衮的小舅子,沾光且不必说,那么日后多尔衮若是想发兵征讨他,可就不得不有所顾忌了。
“这个消息是否确切?博礼克图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将他的妹妹送来燕京?”尽管心中恼火,然而我表面上还没有相关情绪的流露。
“奴才不敢对娘娘有半句假话,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并且,博礼克图王爷已经将其妹携来燕京,准备临走之前就将她献给皇上为妃。”英鄂尔十分肯定地回答道。
我冷笑一声,“这位王爷,性子还挺急的嘛!还没等皇上下聘礼,他那边就急不可耐地将妹妹送来了,从太祖皇帝到现在,也没有过这样的例子,还真是破天荒了!”
显然,吴克善知道多尔衮深恶自己,绝对不会主动下聘书向他求亲的,因此才用了这招先斩后奏,径直将女人送来,然后当众请求多尔衮收下。有这么多王公们在场,出于表面文章和笼络蒙古诸部的目的,多尔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拒绝的。以科尔沁郡君的身份,这个大玉儿的妹妹,必然将是一宫妃嫔,甚至很有可能位列诸妃嫔之首。
英鄂尔居然能将我心中的忧虑猜测出来,他略显谨慎地说道:“娘娘,奴才以为,皇上固然可以收此女为妃,却绝对不会此女过于宠幸。甚至有可能故意冷落。”
“哦?”我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毕竟皇上对吴克善极为厌恶疑忌,所以这完全是面子上顾全满蒙之间的姻亲关系;又会因为吴克善地关系,对其妹也心存嫌恶。”说到这里时,他看了看我的脸色,然后继续道:“况且,当年太祖皇帝娶高皇后而灭叶赫;娶武烈皇后而灭乌拉,以一无足轻重之女子而容忍昔日的叛逆者,不是皇上的性情。”
“嗯。英大人所言有理。”我点了点头。确实。虽然没有见过那个女人。然而以吴克善和大玉儿的相貌看来,他们的妹妹估计也不会是什么绝顶美人。况且多尔现在深深厌恶这兄妹俩,就算是勉强接受那个女人,也不会施之以宠爱,估计不过是给后宫增加一个人口罢了,多尔的侧妃们,这么多年来都是些摆设。所以我也不必没有自信。
可是当我返回宴席间时,又经不住后悔起来。毕竟自己的男人又要娶新妇了,心里面总归难免醋意翻腾,虽然有那么多理由可以勉强平息一下这熊熊妒火,却终究意难平。
我呆呆地看着正在和一位王公亲切交谈着地多尔衮,一阵怅然,如果他是个不错地丈夫,那么想也不用想就会婉拒吴克善地“贡献”;如果他是一个万事均以国事为重的君主。那么自然会毫不犹豫地笑而纳之。经历过了这么多事情。他还是以前的他吗?也许,妻子如衣服,旧不如新。而多尔,在穿衣方面永远都不会懂得“简朴”二字。经了年的旧衣服,他是不会回头再穿的,因为会有源源不断的新衣送来,他又何必待自己太薄?
渐渐地,视线转向吴克善,心中的百般愁绪却陡然化作了万般仇恨,几乎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上去给他捅个透心凉。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当时不一刀宰了他,落个利利索索呢?难道自己终究还是个仁慈地人,不适合玩政治这种不能有任何感情的游戏?他的妹妹,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女人,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在博得一丝多尔衮的宠爱吗?她既然是大玉儿的妹妹,是否又会是一个阴险之辈?…
“熙贞,熙贞?”我正在走神之际,多尔衮发现我的苗头不对,所以急忙唤道。
“呃,”我醒悟过来,立即打起精神,浅浅一笑:“太无聊了,不小心打了个瞌睡,却被皇上笑话了。”
多尔衮应该是不知道吴克善地打算,所以绝对不会看出我这方面地心思,于是关心地说道:“今天也晚了,你忙活了一整日不累才怪,这样吧,你回宫休息去吧。”
听到他这温柔的话语,我的心中一阵莫名地感动和亲近,几乎想把自己的一切担忧都对他说明,告诉他吴克善的打算了。如果他很在意我的感受,自然会…不对,如果吴克善待会儿当众提出,他又有什么借口拒绝?短短的时间内,我的脑子迅速地转了几转,做了好多种假设,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来——不行,我这不是在给多尔衮找麻烦吗?让他左右为难,不是我期望的结果,也不是一个懂得分寸的女人所做的事情。
我该怎么办?是任事态继续发展,还是不顾一切地出言阻止?眼角的余光又一次瞟到了吴克善,我的犹豫终于被一股强烈的报复心态取代了,不行,我一定要亲手将他的美梦粉碎,否则就难消我心头之恨!
主意拿定,我就朝多尔衮说道:“皇上不走,我又怎么敢提前离席呢?要说累,皇上可要比我累多了。毕竟身子要紧,你不能再喝了,还是早点回去歇息,这里有我,不至于扫了那些王公们的颜面的。”
我这话说得正是时候,他本来就病体虚弱,勉强支撑,眼下宴会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他的眉宇之间已经隐隐透出倦意了。于是,他稍一沉吟,就很快颔首,道:“那好,我实在有点乏了,就回去了,这里的事情,就全交给你处置主持了。”
说罢,多尔衮站起身来,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席而去。我微微起身,给他行了一个恭送礼,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
看着多尔衮走远了,我这才用冷眼瞧着吴克善。果然不出所料,他看着多尔衮走了,顿时忧形于色,显然很是着急,却又不敢阻拦,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个大好机会错过了。明天,他就要起程回蒙古了,对于他来说。这场宴席前他已经精心准备。却因为意外因素全部泡汤。所以格外沮丧和焦急。
眼看着明月西沉,筵席已经进入尾声。多尔不打招呼就走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却也不敢出言相询。结束时,每个蒙古王公都上前给我行礼辞别,因为按照规定,元宵节一过。他们就必须要返回蒙古了。
轮到吴克善给我行礼时,我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明白,如果换成任何一个蒙古女人做皇后,他即使犹豫一下,也会将那个请求提出地,然而他偏偏遇到的是我,不管如何。他是绝对没有这个胆量的。
当着其他王公的面。我忽然和蔼一笑,说道:“此次朝贡,当属博礼克图王爷最有诚意。本宫和皇上都很满意,希望王爷以后也能忠心不二,做我大清最忠实的臣属。”
吴克善见我这么说,连忙受宠若惊似的谦辞,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我心中暗暗冷笑,然而表面上却越发和颜悦色了:“王爷的几个堂妹,都是皇上地妃子,所以这层亲戚关系,是绝对泯灭不得地,然而本宫却对王爷地家事不甚了解,不知王爷如今有几个儿子了?”
吴克善一时间想不明白我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他的家事来,却不得不老实回答:“回娘娘的话,奴才膝下单薄,子嗣不旺,如今也只有三个年幼的儿子,最长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只有排行中间的那个,是正妃所出,今年七岁了。”
“哦,不知这位世子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地话,劣子名为班吉。”
我狡黠一笑,然后说道:“七岁了,不知道可启蒙开学了?读书可用功否?”
“奴才已经为劣子请了师傅教授满蒙文字,所幸劣子不甚顽皮,读书习字倒也用功。”
我点了点头,“嗯,如此甚好。前几日敬懿皇后[哲哲]还在同本宫提起,她在大清这许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远在科尔沁的几位侄子们呢,心中颇为记挂,所以很想亲自看顾一位侄子,以解思恋故乡亲人之情。”
“这…”吴克善的担忧终于变成了事实,他顿时傻眼了,却一时间找不出借口来拒绝。
我根本不给他寻找余地转寰的机会,紧接着说道:“既然班吉这孩子那么喜欢读书,自然要来京师接受最好的师傅教诲,才能学业有成,将来也更有资格继承王爷的位置啊。更难得的是,他与大阿哥[东青]年纪相仿,正好可以玩耍到一处,况且大阿哥也需要一个身份匹配的伴读。相信王爷对于本宫地好意,是没有理由拒绝,也很乐意接受地吧?”
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吴克善。很明显,我这是不放心吴克善,所以要求他送子进京当人质,如果他将来意图谋反,那么儿子的性命必然不保。按理说,一般藩属国送人质入京,都是送庶出之子,而像我这样直接索要嫡生长子为质地,就比较少见了。说难听点,就是欺人太甚,然而我丝毫不在意此时吴克善将我上百遍地诅咒。
吴克善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除了感到深深的耻辱同时,他也不得不这样认为,我的这个要求,肯定是代表了多尔衮的意思,他如果想平安离开燕京,保得科尔沁暂时平安,就没有任何另外的选择和通融的余地。
在短暂沉寂中,我的眼神看似不经意地朝不远处的刚林瞟了一眼。善于察言观色的刚林立即会意,于是站出来对吴克善劝说道:“想来王爷必然很乐意接受皇后娘娘的好意,世子得以入京由敬懿皇后亲自抚育,自然是稳妥万分;况且能为大阿哥伴读,实在是令人羡慕,所求不得的好事,将来必然是受益匪浅。只要王爷一直对大清,对皇上忠心不二,那么待世子成年,自然可以返回科尔沁。譬如朝鲜世子为当今国舅,皇上对其礼遇有加,甚为爱重,甚至已经打算提前送世子回国,可见皇上待人之仁厚,更胜于太祖太宗皇帝。”
吴克善尽管心中不情愿,却丝毫没有拒绝的理由和胆量,倘若拒绝,纯粹是自认叛逆,自寻死路,他不至于连这笔账都算不清楚的。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一脸“荣幸”地叩首应诺,“奴才谢过娘娘厚恩,感激涕零,必然不敢耽搁,待返回科尔沁之后,必然派使臣护送世子来京,还请娘娘放心。”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他笑比哭还难看的脸,特地赏他了个甜枣,“嗯,如此甚好。只要王爷对大清,对皇上忠心耿耿,自然就能保得荣华富贵。毕竟‘满蒙一家’,不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