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一急,连忙俯身去捡,只不过不走运的是,这一共将近三十颗珠子,居然悉数落入了附近地面上的渗水沟里,狭窄地缝隙连手指都伸不进去,这下可算是彻底地打了水漂。
“别着急。还剩下两颗呢。”多铎将手掌舒展开来。两颗明亮浑圆地依旧散发着柔和地光泽。
我颓然地将断了的丝线随手丢弃,“算了吧。只有两颗,做什么也不成了。”
“呃,虽然只剩下两颗,不过扔了还是可惜,这样吧,不妨换个方法戴。”多铎摆弄着两颗明珠,很快有了主意。而我却猛不防地见他伸手朝我的脸颊过来,被吓了一跳,在躲闪的同时也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谁知道却没有任何被触摸到的感觉,等再次睁开时,他的手里已经出现了三根大红色的线绳,正在编织着什么。
眼角地余光注意到自己鬓发边的金步摇正在晃荡着。我这才发现,原来从步摇末端垂下来的大红色流苏,居然被多铎扯去了三根,好在本身数目不少,还轻易发现不了。我愕然地看着那三根流苏在他的手里摆弄着,很快就逐渐成形,这居然是一个简单的梅花结。两颗明珠被串连起来,末尾又巧妙地打了个漂亮的结扣,留出几缕下来。才片刻的功夫,一件精美的饰物就诞生了。
“喏,这下不就可以利用起来了吗?”多铎拿着这个挂件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交到我手中,“你自己系上吧,保证最特别,那些女人们谁都没有。”
我接在手里,仔细地打量着,只见原本一大一小地两颗明珠,被他巧妙地穿成了葫芦状,很是可爱,再加上别致地结扣,立时就生动起来,让人兴致盎然,心生怜爱。
“想不到十五叔还有这么两下子,是不是为了讨好哪个心仪的姑娘,特地研习的呢?”我比量了几下,最后还是将它系在腰间。明亮地珠子衬着淡紫色的罗裙,格外灵动。
“好啦,咱们就别耽误了,你觉得这珠子好看,就回去慢慢鉴赏去吧。”多铎来不及炫耀,就急匆匆地将还在饶有兴趣地欣赏珠子的我拽走了。
看着多铎和李熙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躲藏在石柱后面良久的两个孩子终于探身出来。大的今年十三岁,是多铎的嫡生长子多尼;小的那个七岁,是跟随伯奇福晋一道来王府的富绶,他的父亲是已经过世一年多的豪格。
多尼长长地吁了口气,一直紧紧捂着富绶嘴巴的手终于松开来。都快要憋气的富绶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一阵,总算可以说话了。
“大哥,你这是干吗呢?差点没把我给捂死!看我回去之后不告诉大福晋才怪!”富绶一脸气愤地抱怨着。大福晋,就是多尼的母亲,虽然远远没有伯奇福晋那般受宠,却好歹也是王府的女主人,她的儿子将来也必然是多铎的世子,地位当然不同。
多铎和李熙贞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这个人迹罕至的空旷院子里,居然也有两双眼睛一直在暗处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从头至尾,全部都落入了这两个孩子的视线。富绶年幼贪玩,见到刚刚习武回来的多尼,一定要扯着多尼教他用弹弓射麻雀,就这么一路搜索麻雀到这里来。还没等射下几只麻雀来,却意外地撞见了继父和皇后一道神秘兮兮地进来,所以不得不暂时躲在暗处等待,无意间知悉了很多秘密。比如那条令他几乎叫出声来的秘道出口,还有继父和皇后那看似不太正常的接触动作,都让富绶禁不住疑惑万分。
多尼已经是个快到成婚年纪的少年了,对于男女私情之类的秘事,多少有点明白。看着父亲和他向来敬重的十四伯母一道进来,从探察秘道,并肩而站,交谈良久,到父亲伸手接伯母下来,甚至连摆弄珠子的过程,都看得清清楚楚。直到两人一起走了,他的心头再也抑制不住极大的愤怒,渐渐地,脸色铁青。
看着兄长这奇怪的神色,富绶隐隐觉察出不对来,他好奇地牵着多尼的衣襟,问道:“哥,你干吗要拦着我不让我出声呢?是不是害怕阿玛和十四伯母发现了不好意思呢?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呢,还有那个奇奇怪怪的洞口,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
“好啦,赶快闭上你这惹祸的嘴巴吧!你还嫌自己命长吗?若不是刚才我及时捂上你的嘴,说不定你哪一天就莫名其妙地小命呜呼了呢!”多尼尽管起初着实憋了一股气,想要恨恨地将父亲方才的行为在心中声讨一遍,不过身边年幼无知的富绶让他不得压制下怒火,逐渐谨慎起来。
别看多尼年岁不大,却也是个聪明机变,颇有几分灵气的少年。他很快就意识到,无论如何也不能被父亲知道他和弟弟看到了这一幕,自己倒也没什么,大不了警告一番,而富绶的待遇可就不尽相同了。要知道,父亲看起来是个随随便便,很容易说话的人,一般得罪了他,也不过是不疼不痒地几句训斥,脾气看起来比那位城府阴沉的十四伯父要简单很多。然而多尼在同龄少年中足可以称心智过人了,他深深地清楚,看似简单荒唐的父亲,实际上却是精明而心狠手辣的狠角,如果要有什么人对他构成了威胁,那么下场肯定是凄惨的。
富绶的阿玛是豪格,因为陈年宿怨和政治上的争斗,让他们两人的阿玛成为势同水火的仇敌,尽管父亲娶了豪格留下的伯奇福晋,对她甚为宠爱,然而却对富绶不冷不热,难说慈爱。多尼心中有数,再怎么说富绶是无辜者,但富绶毕竟是仇人的儿子,父亲怎么看他都碍眼,更要命的是,富绶长得越来越像他已经过世的生父了。
“你这是不是吓唬我呀,哪里有这么严重,阿玛难道还会因为我发现了那个藏宝贝的秘密而杀了我不成?”
富绶当然想不出这其中的危险。随着同母异父的弟弟出世,连他最为倚赖的额娘,也不会再将全部的慈爱都放在他一个儿子身上了,他未来的道路,就越发崎岖坎坷。然而一个七岁的孩子,哪里明白这些?
多尼冷笑一声,“我吓唬你干吗?又没有任何好处。你相信也罢,就到处嚷嚷去吧,保证这个消息还没等出府,你就得突然生了急病,一下子咽了气!”
接着,他伸手在富绶小小的肩膀上拍了拍,着重说道:“你不是说长大后要和我一道上阵杀敌,做个大将军吗?别为了嘴巴上的一时痛快,丢了小命,那么大将军也只好到地府里去做了,你自己心里掂量着吧!”
话音刚落,多尼就自顾离去了,剩下富绶呆呆地站立在原地,苦苦地思索着。
第九节还君明珠
免嫌疑,我和多铎一前一后地回到大厅里。等我进席已经撤去,多尔衮在紫檀椅子上摆了个惬意的姿势,手持烟袋吞云吐雾。在袅袅的烟雾中,他的眼睛也眯缝了起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而他旁边,赫然坐了阿济格,这的确让我有些意外,不过想到阿济格经常和多铎一起飞鹰走马,不务正业,所以突然来多铎的府上拜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足为奇。
此时,多铎的那些福晋们已经退去了,只剩下这兄弟两个,在一大群侍女的侍奉下,抽着烟喝着茶,悠哉游哉地听着小曲。一位身着嫩黄色汉装的女子,正斜抱琵琶,用纤纤玉手轻轻地拨弄着琴弦,乐曲美妙得如同泉水流淌,让人感觉到极大的享受。一连串前奏过后,她施展着柔美的歌喉,温婉地唱着:“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难得听到这么美妙的歌声,看来也就是精于此道的多铎才会这样下功夫地收罗上等歌伎,藏于府中,连皇宫里,也未必能有如此精于曲艺的歌伎。我站在门口,静静地欣赏了一阵。一曲终了,多尔的视线终于朝我这边瞟过来,却是如不经意般地,在我的腰间掠过。然后又接着转移到我地身后。
虽然只是这无声的一瞟,也并非凌厉寒冷,然而在我眼中,却别有一番意味,就犹如好不容易被薄薄的沙土遮盖的秘密,在一阵突然席卷过来的北风中,险些被暴露出来一样。顺着他的视线,我先是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那双明珠。然后又回头看到了刚刚迈入门槛的多铎…天。怎么会这样巧。偏偏这时候唱这样地曲子?
正在愣神间,多尔衮忽然抚掌而笑:“呵呵呵…好啊,这曲子唱得好!算是把女人地心思,参得透彻了。”
阿济格倒是不以为然:“这曲子好听倒是好听,只不过意思却不好。什么‘恨不逢君未嫁时’,分明就是一个深闺怨妇,耐不住寂寞。想要与奸夫偷情却又害怕被发现,才写了这首诗来送给奸夫当纪念,这等厚颜无耻地诗,怎么好编成曲子来唱?若是每个妇人都胆大包天给自家的男人戴绿头巾,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脸开始发烫,好似阿济格这话句句都是针对我和多铎一样。可我又明明知道,我们之前是清白的。用不着害怕。但是心里总感觉惴惴不安,倒像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开始为冒冒失失地把这双明珠系在腰间而后悔不迭了。
多铎倒是丝毫不以为意,只见他径自走到中堂前坐了下来。然后爽朗地笑道:“十二哥,你没有听过这首诗的典故,自然会从单纯地字面意思上去理解,其实呢,大谬特缪!这首诗名为[节妇吟],作。当时,有一位李司徒师道,父子三人,割据一方,是当时最为跋扈的一个藩镇。他非常仰慕张籍的学识,很想招罗张籍来为自己效命。这张籍虽是个穷官,却淡泊名利,更不愿与乱臣为伍。由于不便正面拒绝李师道的徵聘,因此他写了这首诗赠给李师道,用意就是婉谢而不愿就聘。李师道看了,也就作罢了。
所以说,这首诗充其量就是为了表示对他人的深情厚意,因为时与事的不能相配合,只能忍痛加以拒绝之意,哪里和什么奸夫淫妇之类的朊脏事扯得上关系?”
听到多铎这样解释,我长长地松了口气。本来想附和一下,不过忽然想到不能表现得痕迹过于明显,好像刻意和他唱双簧一样,这样就更容易引起多尔衮的怀疑。于是就装作恍然大悟状,“噢,原来这诗还有这样地典故呀,如果不是十五叔解释,我还真和十二伯一般想法呢!”
这简单地一句话,既捧了多铎,又不使阿济格尴尬,不温不火恰到好处。多尔点了点头,“是啊,我却也不知道这其中典故,若不是老十五解释,恐怕咱们还要继续曲解下去呢。”接着,他侧脸向多铎,感慨道:“亏我还自诩饱学汉文,却连这个也不知道,以前还道你是不学无术,现在看看,也尽非如此啊!”
“这就不敢当了,如果这首诗不配好曲谱,传唱出来,我还真懒得动心思去探究其中典故呢,我这要是也叫做学问,那可就是贻笑大方了。”多铎并没有平时的洋洋自得,难得谦虚了一回。
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道,闲聊了一会儿,阿济格忽然向多尔衮问道:“我说老十四啊,咱们都占据燕京快半年了,如今大清也算是彻底定鼎关内了,干吗还迟迟拖着,不肯让我们跑马圈地呢?”
阿济格是个不善于看人脸色的赳赳武夫,自然没有注意到我此时神色上地轻微变化。听到他这句话,我心下顿时暗叫一声糟糕,你可千万别把那道折子的事情说出来啊,否则我可就徒惹嫌疑啦!
谁知道越是害怕的事情,就越容易来。果不其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多尔放下烟袋,一面在玉石的烟缸里磕着烟灰,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哦,我是这段时间百务缠身,所以暂时耽误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咱们就仍是按照在关外的老规矩办好了。”接着,他颇觉好笑地望着阿济格,“十二哥也真是有意思,当初嚷嚷着要踏平燕京,烧杀抢掠一番,满载财物回辽东去享乐的是你,如今第一个提出要在关内圈地的又是你。你呀。还真是都得把便宜占尽了!”
阿济格显然很高兴,他兴致勃勃地问道:“这么说,你打算准了那个折子了?害得我们惦记了好些个日子,生怕你有要收买人心,卖弄人情,一亩地都不让我们占呢!这下好了,我可得好好地圈上几顷肥地,多收几个阿哈给我耕种。再收收地租。免得对不起前段时间地厮杀辛苦…”
这下轮到多尔衮愣了。他有些不明所以。“那个折子?…”然后侧脸向我,疑惑着询问道:“我好像没看到过任何关于奏请圈地的折子啊,你看到了没有?”
我暗暗着急,多尔衮啊,饶你聪明机变过人,怎么会连这其中的玄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难道非要当着阿济格的面显示你的无辜,推我出来充当恶人吗?不过转念一想。这事儿也怪不得多尔衮,他本来就没有看到过那份折子嘛,是我当时“淹”掉了,所以他这么发问,也不足为怪。
一人做事一人当,在多尔衮面前我是很难说谎的,于是就实话实说了,“哦。想起来了。确实有这样一份折子,只不过不是十二伯上的呀!我看那上折子的官员也不过是区区一个主事,所以也就没有当成急事。就把折子放‘留中’了。本来打算找你亲自批示,可是正好赶上你地登基大典,这么前后一忙碌,竟然忘在脑后了,真是糊涂得紧啊!”
多尔衮并没有任何怀疑地神情流露,当我正在犹豫着应该如何阻止圈地地这个议案由他点头通过时,他就已经十分肯定地给了阿济格一个答复:“十二哥,你放心吧,这件事儿我没有什么异议,圈地时,我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然后转脸向我,“这样吧,待会儿回去之后,你把那份折子找出来,我要在上面亲自交待几句。这件事儿,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我忽然灵机一动,接上了他的话语,表面附和,实际上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梁换柱了,“是啊,这次圈地是大清有史以来规模最为空前的,尤其是在土地核查,还有丈量勘查上,一定不能马虎了,没有皇上的亲笔批示和不厌其烦的详细交待,这件事儿肯定容易出篓子——要知道虽然两白旗和镶红旗在山海关一役中功勋匪浅,然而这几个月来,正蓝旗地罗洛辉、博洛,镶黄旗的谭泰,他们也在山西和山东一带节节推进,战果扩大了不少。若要做到论功行赏,公平合理,各方面都心服口服,也着实不易。而皇上又是英王爷和豫王爷的同胞兄弟,如果在这个上头略有偏袒,恐怕会让同样立功的将士们心中不平…所以呢,还请英王爷不必心急,稍微等上一些时日,等户部那边将土地核查完毕之后,再行圈地也不迟啊!”
说到这里,先是谨慎地看了看多尔衮的脸色,觉得他神色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皇上,你觉得暂时这样处置如何?”
多尔衮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征询着两位兄弟的意见:“你们说呢?要不要急于这一时半刻?别忘了,这几个月来,你们的镶白旗、镶红旗在占房方面,可要比我的正白旗多了去。听说你们地手下把那些多余出来地房子统统变卖,或者又强令原来的房主用银子将宅契重新买回去,在这个过程中,想必你们的油水也喝足了吧?现在别地旗都个个嫉妒得眼睛发红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又忙不迭地张罗着圈地,这不是急功近利了吗?我要是帮你们分好的地界儿,就是帮你们树敌;如果不帮你们分好的地界儿,你们又要抱怨受委屈了。说说,你们叫我怎么办才好?要记住,凡事要适可而止,不能总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你们本来都积蓄那么多油水了,总要消化消化再说吧?”
所谓“占房”,就是从入秋以后,京师局势基本稳定下来,多尔衮为了平息八旗大军数月以来驻扎城外饱受炎热水咸之苦的众怒,奖励他们的战功,所以就下令把燕京内城的几十万汉民强迫迁往外城,腾空内城安置宗室大臣和八旗官兵。汉人搬迁时虽然给一点搬家费,但根本不够买房或盖房。许多汉民倾家荡产,或流离失所。
这个恶性政令,固然满足了清军的要求,却祸害了甚多百姓。对于这个过程中出现的负面影响,多尔衮并非不知,然而他出身贵族,本身就是一个处处为满洲利益着想的人,又生性奢侈,自然不怎么关心寻常小民的疾苦;再者就算他想为民谋利也不成,毕竟那么多跟随他打江山的将士们等待奖赏,多尔衮又指望着他们继续帮自己征战,总不能连这个基本的住房福利都不给这些人吧?所以,在这个政策上头,我也只能鞭长莫及,望洋兴叹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尽量阻止比占房行为要恶劣十倍的圈地政策实施,在说服多尔衮之前,我能做到的就只有尽量拖延,慢慢琢磨对策了。
多尔衮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丝毫没有给阿济格和多铎以反驳的破绽。因此,两人也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嗯,那就只好先这样了。”
回到武英殿后,我不敢怠慢,立即将那份奏请圈地的折子找了出来。多尔展开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捏在手中,冷笑一声:“呵呵,这些人,还真是性子急啊,在燕京屁股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地要搞辽东的那一套了,还当这关内是白山黑水,可以任我们随便折腾吗?”
我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轻松了一点,听多尔衮的口气,似乎他也不太赞成在现阶段就忙着圈地,这样就好,起码我有了可以拖延的时间,缓兵之计才可以奏效。于是,我附和道:“是啊,我觉得即使准备圈地,也要起码等到春节过后,只要不耽误了春耕就好,否则大片土地荒芜,明年又要大规模进军,粮食不够可不行。不过,为了不因为田地肥沃贫瘠方面引起各旗之间的矛盾和纠纷,我认为应该仔细勘查之后再分类划出,等到战事稍缓之时,再论功行赏,分配土地才好。这样一来,大家都是凭着真本事和战功来圈占田地,相信不会再有人胆敢横生枝节。”
如果在这个时候就贸然地一口否决圈地,那么无疑是操之过急,最适得其反的方式,要让一个人从理所应当的习惯性思维中转化出来,必需要经过一个相当的过程。尤其是多尔衮这样在政策上惯于强势和铁腕的人,要想说服他彻底废除圈地,无疑是痴人说梦,好高骛远,所以,目前对我来说,“拖”字就是一个最好的办法。
多尔衮略微思考一阵,就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写了大约三四百字,大意是此奏已经知道,已经转交户部衙门,由英俄尔负责核查京畿周围的无主荒地,等事情彻底有了眉目和一个总的统计之前,还是暂时延缓圈地;如果有违背谕旨,在私下底各自圈占土地,导致饥民流离者,则按照军法加以严惩,以儆效尤。
看着朱砂渐渐干涸,多尔衮这才漫不经心地一抬手,合上了折子封面,微微一笑,不知道是欣慰还是讽刺,“想不到阿济格也有懂得兜***的时候,现在不再自己出马了,而是另外找人代替,自己躲在幕后指挥。可见他的脑子还有的,就是不往好处用而已。”
第十节南明敕书
摇头,不以为然,“呃,皇上不能这么说,十二伯虽莽,性子上粗了一些,但终归还是个好人;至于把心思往这上头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虽然钱财乃身外之物,然而却必不可少,世人逐之以利,也无可厚非嘛!总而言之,小节之失无伤大雅,只要他还是一门心思地忠于皇上,那么就仍然是皇上可以倚赖的心腹之臣呢。”
“心腹之臣?”多尔衮先是一愣,不过也自觉失笑:“也是啊,毕竟兄弟如手足,他待我也不薄。去年时,太宗皇帝驾崩,崇政殿议立新君前夜,他还和多铎一起给我下跪来着。当时我心里就挺不是个滋味,毕竟他是我哥,比我还大了七岁,却还要向我叩头,我总是过意不去;如今彼此成为君臣,就更是如此了…”
多尔衮这人确实很重情谊,尤其是手足之情,甚至是可以超越君臣之分的。所以看到两个兄弟对他行君臣大礼,就格外别扭。像他这样不能很快将自己的角色融入到君主身份的人,的确不多见。或者说,与他在政治上的强硬精明相比,是极其矛盾的。
我看到他的神色间似乎颇有感慨,不希望他继续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于是故意岔开了话题:“正因为如此,所以皇上才更要信任十二伯,给予他重任啊!”阿济格此人,似乎缺点满身,当年皇太极在世,每次在朝堂之上众兄弟议事。他不但说不出什么真知灼见来,甚至一开口就是飞鹰走马之类的话题,所以不受皇太极待见。如果他不是满口胡柴地话,到了崇德末年时,估计也该是个和硕亲王了,若是论起战功来,他绝对是朝中与多尔衮难分伯仲的人物。“皇上知人善任,想必已经给他寻好新的差事了吧?”
多尔衮笑了笑。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这么聪明。还用问我?估计你心里早有谜底了吧?”
“我心里头那点小聪明,哪里及得上皇上的大智慧?皇上深谋远虑,自然有更高明的打算。有道是‘圣意不可妄测’,我又怎敢在皇上面前卖弄?”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学会了大臣们的语气,阿谀逢迎方面也并不比那些钻营之辈逊色多少了。
听着我的肉麻吹捧,多尔衮虽然不以为意。却也毕竟会感到舒服妥帖。他伸出手来,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对待最为信任地臣子或是部下,“嗯,难得你如此有自知之明。不过呢,估计你地猜测也没有错,我确实打算立即给阿济格和多铎派个重要差事——再锋利地刀,如果长期不去磨砺尝血。迟早也会生锈的。本来还想让他们再歇息几日的。不过看他们也闲得快要无事生非了,与其让他们有功夫忙着唱戏、圈地敛钱,还不如叫他们去战场上敛银子去。顺便帮我大清开疆拓土。”
哦,我想起来了,按照原本的历史,这个时候,也是阿济格和多铎两人受命为大将军,分路出兵,展开一系列规模空前的著名战役之时了。眼前,仿佛出现了万马奔腾,血肉飞溅,黄沙滚滚,旌旗蔽日的壮观场面,虽然我不是一名军人,却也禁不住热血沸腾。
“是啊,现在差不多到了展开全面攻势的时候了。如果说叶臣和石庭柱他们这几个月来在山西河南一带地围剿算是清除外围的话,现在就该到了集中主力,决最终胜负之时了。”
不知道我说这些话时,是不是眼睛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异样的光芒,这令多尔衮颇感兴趣,他打量着我,“有时候,你还真不像一个女人,战场厮杀这类事儿,血腥味太重,按理说你们女人应该害怕或者眼露怜悯之色的。可是你,却跟我们这些从小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大男人一样,一提打仗就格外兴奋,倒也真是奇了。”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懊悔,自己确实有些忘形了,以我现在的身份,的确不应该表现得过于锋芒外露或者是野心勃勃。于是赶忙收敛,“你就不要拿我说笑了。我这人,无非是纸上谈兵罢了,如果真要我到了战场上,不吓得两腿发软抖如筛糠才怪,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厉害?”
多尔衮听到这里,望着我地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明意味地色彩,“这倒也是啊,要是这类事你们女人都可以胜任,那么就真不知道我们男人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贡献了。”接着话题一转:“我打算双管齐下,兵分两路,一路由阿济格统帅着西征,去剿灭李自成在陕西的势力;一路由多铎率领,南下江淮,去掀翻芶延残喘的南明小朝廷。”
“哦…”我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却在琢磨着,多尔衮地这个战略,是不是难以称之为天衣无缝?然而在没有想清楚其中利弊之前,我还是没有轻易开口提出这个疑问。
多尔衮自然不会神到连我此时想的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大概以为我是在推算捷报传来的时间或者是誓师出兵的日期。“我打算这就和南明小朝廷翻脸。这段时间来我忙活着收拾燕京残局和登基之事,就放任他们偏安了将近半年,眼下年关将近,年猪肥硕,胖得都快走不动了,也该到了最适合宰杀的时候了。”
多尔衮这番话中胜券在握的信心是有道理的。这几个月来,成立于风雨飘摇之时的弘光小朝廷,其无能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首先就是弘光帝本人就是上梁不正。这个肥硕昏庸的家伙和他的老爸老福王[是被李自成煮成了“福禄宴”的那个倒霉蛋]一,,专门以搜刮民脂民膏,穷奢极欲为乐。更变本加厉的是。这位弘光帝不但没有一丝忧患意识,反而变了法地把自己和朝廷往死路上折腾,他整日躲在宫里淫乐,几乎每天都有幼女或者幼童被他糟蹋蹂躏至死;而朝廷上地事务则一概交于阮大与马士英这两个佞臣全权处置,任由他们排除异己,勾结藩镇,大肆贪污受贿,弄得朝野上下一片乌烟瘴气。局势烂糟糕到了极点。
而唯一一个不肯与这些无耻之徒同流合污的忠臣史可法。却绝对不是一个能臣。他空有清廉之名。忠君之心,报国之志,却志大才疏;不但没有军事政治上的才能,甚至连气势上也谈不上强硬。在秋天时,多尔曾经郑重其事地给他写了一封劝降信,劝他早日放弃无能的南明小朝廷,顺应时势。归顺大清。相比于多尔在这封信中的咄咄逼人、气势凌厉来,史可法的回书里则充满了书生腐儒的懦弱之气,除了只敢辩解南明政府的合法性外,还对吴三桂大唱.军”。如果说他知道吴三桂已经彻底沦落为汉奸,那么他这就是在自欺欺人;如果说他还天真地以为吴三桂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地“曲线救国”之士,那么只能说明他地善良或者根本是平庸。
所以,出于在战略上藐视敌人的考虑。加上多尔衮派去大量细作所探听回来的这些消息。无疑让多尔信心百倍,傲气十足了。
多尔衮继续说道:“小朝廷派来的那几个使臣,我还没有出面接见他们。就是为了等着看他们的好戏。你信不信,他们肯定会带着小朝廷的伪帝弘光‘赏赐’给吴三桂的丰厚财物,跑去找吴三桂,可结果呢?必然会结结实实地吃个闭门羹。”
我点了点头,“嗯,那是自然,吴三桂在这个时候,还没有那种胆量,烫手地银子,不接也罢。”

果然不出多尔衮所料,一切事态都按照他的预料进行着。
十月二十,早上。多年来的戎马生涯让吴三桂养成一个鸡鸣而起的习惯,所以天亮没有多久,他就已经穿上一身轻便的衣服,来到庭院里散步。望着这几个月来已经修葺一新的府邸,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上次离开这座府邸之时,这里还是人丁兴旺,亲情融融;可是一转眼间,就成了灾难地狱。刘宗敏杀了他满门四十余口之后,还放了一把火将吴府烧毁了大半,等吴三桂从冀南回来之后,这里已经是满目疮痍,凄惨不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