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正站在门前,虽然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却并没有明显地欢喜,他虽然谦和有礼地朝老者拱了拱手,却仍然谨慎地问道:“这位先生,我虽不同医术,却也知若想确定病症,首先要‘望、闻、问、切’,四者俱不可缺,你当初不过是与见了福晋匆匆一面,又如何这么清楚她所中之毒,又如何有这般把握,好似成竹在胸呢?”
多铎本来就对多尔衮很有意见,甚至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眼下看到哥哥仍然是那一副习惯了的慢性子,不紧不慢地盘问着,就恨不得上去踹一脚。他不耐烦地说道,“好啦,还问这么多干吗?再磨蹭下去,嫂子就算是有十条命也没了!”
多尔衮想想也是,于是不再询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好,先生这就进去替福晋解毒吧!”
老者点了点头,迈进了门槛,陈医士也跟了进去。多尔衮和多铎正要进去时,他摇了摇手:“还请二位王爷在外面等候吧,要不了多长时间的。”
多铎正要说什么,被多尔衮拉住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好了,咱们就不要进去了,等等看吧!是死是活,就看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说罢,向窗口望了望,里面的妻子仍然昏迷不醒,心中的恐惧令他几乎想冲回去死命地抱紧她,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死神把她夺走。
等候是煎熬。是以心为烛,引燃。一点点地熬。等了好象有一百年那么漫长,终于,房门开了,老者和陈医士先后出来,从他们的脸色上看,已经是妙手回春了。
多铎一等门开,就立即闯了进去,多尔衮用充满期待地目光注视着老者:“先生。怎么样了?”
老者释然地朝多尔衮拱了拱手。用十分肯定地语气回答道:“请王上放心。福晋身上的毒已经解除了大半,按照老夫留下的药方抓药,每日分三次服用,只消半个月,就可以基本清除了。”
“啊,好了,这下好了!”多尔衮终于喜形于色。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喜悦得像个孩子。让两位医者出乎意料地是,他并没有立即如多铎一样地直接冲入房中去察看,也没有立即向他们连连道谢。只见多尔朝天上望了望,此时已是天色大亮,他忽然以右手抚胸,双膝跪地,朝着东方拜了::|很是虔诚。
陈医士在满洲日久,自然听得懂满洲话。他听出来多尔衮在告神:“万能的阿布凯恩都里啊,感谢您派下神医。将我的妻子从死神的阴影下救出,我愿意用一切宝贵地祭祀来供奉您,用最大地虔诚来感谢您…”
老者在身后说道:“有句话不敢隐瞒王上:福晋体内地剧毒虽然可以清除,却因为五脏俱损,将不可避免地遗留下永远无法治愈的病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作,就算平时不发作时,也是身体孱弱,甚至还会折损寿数…这些,就是老夫所无可奈何的了。”
多尔衮直起身来,却仍然跪在地上,并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阵,虽然看不清究竟作何神色,但是从他那瘦削的背影中,仍旧能感觉到那深深的失落。
良久,他又对天说了一段祝词,再次拜伏下去。
老者听不懂多尔衮究竟在说些什么,于是用目光询问着他的徒弟。陈医士听得很清楚,见到师傅疑惑,于是轻声回答道:“他在对满人所信奉的萨满天神祷告,希望能够用自己地寿命,来抵掉他妻子被折损的寿数,以消除他对妻子的愧疚和亏负,否则他将背负一辈子的自责,永远无法释怀…”
老者听到这里,不觉动容,花白的胡须微微地颤了颤,叹息一声,并没有言语。
在汉人的思想里,满洲人无非是一群刚刚从山林中走出来,尚未完全开化的野蛮民族,不但茹毛饮血、残忍嗜杀,更是喜欢伤风败俗,通奸,又怎么可能有如何真挚而热切的情感,甚至是相濡以沫,不惜牺牲地决心呢?更何况,眼前地这位王爷是何等高贵的身份,居然能对着他们最为膜拜的神明做出这样地虔诚祷告来,就算是汉人,也很少能做到这一点。这不能不令老者感慨万千,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位满洲统治者。
多尔衮并没有在意身后的陈医士究竟低声说了些什么,在向天神祷告时,是绝对不能心有旁骛的。叩拜完毕,他想起身,却有点吃力,旁边的侍卫立即上前搀扶,他摆了摆手,自己支撑着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多铎已经兴冲冲地在里面喊着,“哥,你快过来看看啊,果然有效,嫂子的状况比刚才好多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醒来了!”
多尔衮显然很是高兴,他刚想立即进去探望,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停住脚步,深施一礼,“多谢神医肯出手相救,实在感激不尽,请神医稍稍歇息,我这就叫人去准备丰厚赏赐…”
老者淡淡一笑,“王上莫非以为老夫连夜赶来盛京为福晋解毒,就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吗?”
多尔衮不禁恍然,笑道:“也是啊,先生的医术,应该是天下第一了吧?再世扁鹊,也不过如此,如果继续幽居林泉之下,岂不是白白埋没了才华?这样吧,我大清不久之后就将迁都燕京,入主中原,就请先生一道迁去吧。我封你为太医院院判,赏三品顶戴,领双份俸禄,使先生神医之名,传扬天下。”
“呵呵…燕京,老夫此生也不愿意再踏足此地了。老夫在燕京任职十五年,虽然救治了不少人的性命,然而所制各类毒药,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日日合眼入梦,无数冤魂前来索命。东厂、西厂、锦衣卫…助纣为虐,这许多罪孽,真是万死莫赎。”老者说到这里,眼神空洞,神情呆滞。
多尔衮终于彻底解惑了,他恍然大悟,“莫非,福晋所中之毒,就是你所配制?我临出燕京前,曾经令太医翻阅所有药档,曾经找到过这么一张药方,上面还详细说明了病发症状…对了,那上面不是注明了,此毒无解的吗?”
老者点了点头:“王上所料无误,此种剧毒,正是老夫当年潜心研制出来,被魏忠贤和其手下爪牙大肆使用,谋害忠良,当时不少东林党人,不肯阿附阉宦的正直大臣,俱皆死于此毒。并且老夫还被严令,不得研制解药,在他们的监视下,老夫不得不在药方上特别注明了此毒无解…
等到十七年前,崇祯皇帝继位,尽诛魏忠贤一党,同时大力清算阉党及其阿附之徒。老夫助纣为虐多年,自然知道一旦落网,必被凌迟弃市,夷灭三族,所以不得不连夜带着家眷仓皇出逃,从天津卫登船出海,一路逃到辽东,就在当时大金的国土上隐居下来。就这样,平平安安地住了十七载,直到上个月福晋与王爷偶然路过,老夫才发现,她居然中了此毒。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有人还记得翻起那张药方,唉…”
多铎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前几日我把太医院的太医们全都抓起来审问了一遍,得知就在之前两天,少了一个名叫王敬德的太医,所以我怀疑这毒药就是他拿给太后的,莫非他早年在关内行医时,曾经有机会进入大内,翻阅药档?”
老者忽然神色一凛,目光一个闪烁:“哦?那王爷可曾探问出,此人是何方人士?大约多少年纪?”
多铎不禁疑惑,一贯波澜不兴的老者为什么会突然有如此明显的神色变化,他回想了一下,回答道:“听说原籍好像是保定府的,年纪嘛,应该不到四十岁吧。”
老者闻知后,如遭雷击,立即僵立当场,作声不得。
多尔衮问道:“难道先生认识此人?”他已经从老者的神色上,隐约地猜测出来其中缘故。
“孽障啊,孽障,真是家门不幸,出了这样的逆子,居然继续为害人间,嫌他老父当年所造下的罪孽还不够吗?”老者颤颤巍巍地回答着,浑浊的眼泪也流了出来,“这逆子已经杳无音信七八年,想不到居然,居然还记得我这个药方,不忘继续害人!枉我多年来的谆谆教诲,真是,真是…”
陈医士连忙上前扶住了情绪激动的师傅,“师傅不必如此自责,毕竟他那也是逼不得以,太后索要,他哪敢不遵命办事?况且他后来定然是心有悔悟,所以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给福晋用了种可以暂时抑制住毒性蔓延的药物,否则以福晋本来的状况,应该支撑不到现在。他之所以突然没了行踪,说不定是连夜赶回去找您,寻求解药去了呢,只不过是和咱们走岔了路,所以没遇上罢了。”
第七十六节痴梦呓语
者摇了摇头,“唉,那个逆子,不提也罢,就权且当者根本没有生过他这个儿子!”
说罢之后,他就向多尔衮和多铎拱了拱手,告辞道:“两位王爷,福晋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余下的调理也并非难事,自然也用不着老夫,这就告辞了。”
说完之后,不等多尔衮点头,他就自顾着去了。多尔衮当然不肯这么容易就放如此神医离去,于是连忙出言挽留道:“呃,先生别急着走,有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先生还救了福晋的性命,这样大的功劳,又怎么能一点赏赐都不拿就走?来人哪…”
老者忽然停住了脚步,盯住多尔衮,仔细打量起来。
多尔衮愣了,诧异道:“先生这是…”
“王上方才是不是向神灵祷告,请求借寿给福晋?”老者忽然问道。
多尔衮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老者苦笑一声:“恕老夫直言,以王上现在的身体状况,倘若如此,估计连不惑之年的门槛都摸不到,就得…”
多铎顿时面带愠色,当时就语气不善,“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这不是咒人早死吗?也太厚道了吧?”
听到老者如此之说,多尔衮的心蓦然地向下一沉,联想起自己这一两年来经常头晕目眩,通体不快,小疾不断,他就隐隐有不妙之感。更况且,说这话的并不是什么危言耸听地相士神棍。而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医,他还有什么好值得怀疑的呢?
他拉住了气怒的多铎,然后神色坦然地说道:“哦?莫非先生已经看出,我得了什么绝症?还是隐约能看出一些征兆来?”
老者笑了笑,摇了摇头:“当然还没有到了那个地步,如果王上已经患上不治之症,那么老夫就可以直接说出还剩多少日子了,哪里有患了不治之症还能再活个十年八年的?老夫现在只不过是看个表面而已。也不能确定。不知道王上可否允准老夫为您号脉?”
多尔衮立即答应了。翻卷起袖子,伸出手来,“我并非讳疾忌医之人,先生但诊无妨。”
老者将手指搭在多尔衮的腕脉上,凝神了一阵,这才收回手去,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多铎已经按捺不住。他急切地问道:“怎么,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看王上的脉象,可谓是杂病丛生,暗疾不浅。从心脉上看,本来就是先天不足,比常人脆弱,又不懂得休养,以至于到了心律失常地地步。若再继续劳心费神。将会日益严重;而且,肝,脾。肾这些地方,都有或轻或重地亏虚,比一般人更容易劳累和发作…这些病症现在看起来并不严重,也不妨碍正常起居,然而却会在潜地里渐渐蔓延侵蚀,不出十年,就得…”
多尔衮听到这里,默然不语了,并没有什么很明显地恐惧和忧虑表现出来。倒是多铎被吓了个不轻,“怎么,现在发现算不算晚?还能不能全部治愈呢?你可别吓唬我们。”
老者回答道:“有道是‘疾在理.汤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豫王爷不必着急,照老夫看来,王上的病症现在还只算是虚羸瘦损,属五劳七伤之列,离进入骨髓或是膏肓还远。只要医治得当,悉心调理,虽不能说是长命百岁,但再撑个二十年,还是可以的。”
多尔衮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半点遗憾的神色,他泰然自若地说道:“二十年?二十年倒也够了,只要我把中原全部平定,一统海内,给大清建立一个稳固的基础,给后辈们留下一份丰厚的家业,这担子就可以卸下了…”
老者露出了诧异地神色来。他在大明的太医院任职十五年,前后经历三朝,亲眼看着三任皇帝从病重到驾崩,哪一个都对死亡表现出了极大的畏惧。这也不怪,为帝王者,无不希望长生不死,唯恐一朝瞑目,这至高权柄,无上荣光都成过眼烟云,哪里有这么坦然看待生死的?
“怎么,王上似乎并不畏死?”
“呵呵,‘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作了土。’宫阙尚且如此,更何况人呢?像我这样十几岁就在战场上的万军之中杀进杀出的人,如果不是侥幸,哪里能活到现在?人要知足,方能常乐。若是整日提心吊胆,说不定死得更快。”
老者叹息一声,拈了拈颌下胡须,道:“王上能有这种感悟,自是最好,老夫这就告辞,请王上善自珍重。”
“先生若执意离去,我也不能勉强挽留,这样吧,且容我送先生出去。”
“不必了,王上千金之躯,哪有亲自送一个平民百姓的道理,还是留步吧,”老者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老夫的能耐,也仅限于此了。”
说罢,转身飘然而去。
多尔衮望着老者地身影彻底消失,似乎颇有感慨,却最终没有说出来。
“哥。”身后传来多铎地声音,他缓过神来,“嗯?”多铎望着他的眼神,令他感觉很奇怪,他诧异地问道:“你这是…”
“我先前那一拳打得重了吧?”多铎这句话的内容虽然是关心,但是从语调上却一点也听不出来。
多尔衮这才想起来自己受伤地鼻子,于是抬手一摸,居然没有任何痛感,原来已经肿胀得麻木了,连累得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摇了摇头,故作轻松道:“还好,才一拳而已,你不说都差点忘记了。怎么,还要不要再继续打?方才不是气没出够吗?”
多铎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盯盯地望着他。语气冷淡地问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来盛京的意图,却不知道我们策划地具体步骤,那么如何能那般放心笃定,派谭泰来时,连封书信也不带,连句口讯也不捎?你难道认为我们办的事情就全盘妥当,都不需要问一下吗?”
“嗯,这个…我以为你们自然会传信给我的。也免了这一来一去的时间了。”多尔被问住了。只能迟疑着支吾道。
“你在狡辩。”多铎一字一句地说道。眼神中满是冰冷,好像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亲兄弟,而是敌人一样。“你这人,虚伪惯了,说什么话都言不由衷,果然是块做皇帝的好料子啊!”
多尔衮有些不解,也有些愠怒。“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话拐弯抹角了?我看你是不是又在什么地方误会我了。”
多铎冷笑一声,“呵会?那么我问你,你若是真的在意嫂子,又怎么会连捎?哪怕你让谭泰帮你带句话,嫂子也不会那般伤心了。你是没看见,那天在城楼上,嫂子听说你连封信都没给她写过时。那脸色霎时变得有多难看。还没走下台阶就昏过去了。你这么一个沉默,可真让人寒心哪!”
多尔衮听到这里,眼睛中黑得愈发幽深了。他低下头去。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却一语未发,并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我明白你的心思,你这个人,表面上大度无比,实际上比谁都小心眼,眼睛里揉不进去一粒沙子。你之所以沉默,就是故意晾一个脸色给我和嫂子看,让我们知道,你是君,我是臣;你是夫,她是妻。你读汉人地书读多了,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地把那些什么君臣纲常,夫为妻纲之类地大道理都搬来了。我违背军令,私自带兵出走;嫂子隐瞒着你,悄悄潜回盛京。这些虽然是逼不得以,但你仍然免不了要责怪我们不守为臣为妻之道,不把你放在眼里,是不是?”
即便多铎这样追问,多尔衮仍然低着头,继续保持缄默,也许根本是不想回答,又或者干脆是无言以对。
多铎地眼中浮现出悲哀和嘲讽的色彩,“你现在权势越来越重,脾气也越来越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用臂弯保护着我的十四哥了。你现在离宝座越来越近,却离我们这些家人越来越远了,你难道一点也没意识到吗?说不定等哪一天,你连嫂子的心都给凉透了,连她也不再向现在这么在意你了,到时候,你就一个人寂寞着去吧!”
说着,转身欲走,多尔衮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冷硬:“站住,你要去哪?”
多铎愣了一下,回过头来,揶揄道:“怎么了,我的十四哥,你是不是气糊涂了?这里又不是我的家,我难道还能赖在这里不走?我当然是回我自己的家去了。”接着仿佛像刚刚想起什么一样,“对了,我还差点忘记,春天时候娶地那位伯奇福晋已经身怀六甲了,估计不出两个月就会再给我添一个大胖儿子了,我回来好几天了还没去瞧过她呢,她不知道要背地里埋怨我多少回了,我得赶快回去陪陪她,否则怀孕的女人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
多尔衮的脸色终于缓了缓,“那好,你现在就给我回去老老实实地呆着,好好地陪你的媳妇孩子,除了公事以外,就不要到处乱跑了——从明天开始起,就要筹备迁都大事了,可不能再这么没个正形的了。”
多铎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讽似的笑容,忽而一本正经起来,拂下马蹄袖,双膝跪地,给多尔衮叩了个头,用煞有介事的语气说道:“嗻!臣弟告退。”
然后不等多尔衮说话,就爬起来掸了掸膝盖上地尘土,大摇大摆地走了。
…
这一次昏迷,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恍恍惚惚间,也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真实发生地,我感觉身上不知道多少次地被尖利地器物刺入,好像是有人正在替我针灸。奇怪的是,虽然这种刺痛得感觉很明显,但是脑子里的意识却很模糊,即使我挣扎着,想要极力让自己醒来,却也仍然不受控制,眼皮仿佛被粘住了一般,怎么也无法睁开来。
黑暗中,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渐渐地,呼吸平稳了许多,身上也没有以前那么阵阵酸痛了。耳边,似乎有男人叹气地声音,接着,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温柔地试探着,又很快地收了回去。
平静了片刻,我忽然听到了一阵悦耳的笛声,渐渐地,这支悠扬宽阔的蒙古长调仿佛从那遥远的茫茫草原来到了我的身边,仿佛将我的灵魂带去观赏那蓝天白云,听一曲高歌,声传十里;夜风薄雾,马头琴哀婉低回,细草无言。
朦胧间,逐渐浮现在脑海中的溪水和河边瑟瑟的苇叶声犹如一曲歌谣,回应着两个灵魂之间神秘的感应,令两颗孤独的心得到了暂且的歇息和安宁…慢慢地,皑皑白雪,汉江之滨,元宵明月…诸多情景一一浮现,仿佛是在刻意地让我用心去聆听,去默默地品尝着初恋情人相会时的幸福。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虚幻缥缈,犹如海市蜃楼,美丽得如同梦幻,让人忍不住想要乘风归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许久,笛声终于歇止。我忽然想起,这曲子,不正是上次多铎吹给我听的那个[敖包相会]吗?看来,这不是做梦啊!我还没有死,仍然真真实实地活在这个世上,苦苦挣扎,芶延残喘。
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终于能缓缓地挪动手臂了。眼皮沉甸甸的,怎么也睁不开,只能胡乱伸手过去,试探着摸索。果不其然,我摸到了一只温暖而宽大的手。心中不觉一笑:多铎这家伙,还真的没忘记先前答应我的话,要在我临死前吹一曲[敖包相会给我听,送我最后一程。看来,这家伙平时没个正经,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说话算话,挺认真的。
张了张嘴,终于能够发出声音来了,虽然低沉暗哑,不过聊胜于无。我闭着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呼唤道:“十五叔,十五叔,是你吗?”
我感觉到那只手似乎微微颤了下,然而他却没有立即说话。
由于脑子里仍然不甚清晰,我也没有精力去多怀疑什么,只是苦笑着说道:“你虽然不说话,可我知道是你…呵呵,你是不是正在偷偷地哭,怕出声被我听到,怕我会,会笑话你吧?…你多心了,我应该感谢你才对,谢谢你在这个时候,还陪在我身边…让我没那么孤单,寂寞了…”
这个时候,那只手轻轻地从我的手里抽离,接着,就是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好像他正在蹑手蹑脚地离去,我心中焦急,连忙想要叫住他,“你别走,别走…”我很想问问多铎,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多尔有没有回来,或者有没有什么讯传来,可是却再也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我无法阻止,只能徒然地任他离去,很快,就没有了动静,周围再次陷入了沉寂之中。
喘息一阵,疑惑渐渐袭上心头:奇怪,这个多铎,本来好好的,怎么听到我说话,就那么急匆匆地走了,好像要逃避什么似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七十七节苦药甜吻
中的疑云越来越重,我的指尖似乎还残存着他的体温冷透。这种感觉,熟悉而亲切,曾几何时,他就这样握着我的手,笑容和煦如春风,就那么饱含柔情地注视着我。
“啊,是多尔衮!”这个声音忽然猛地敲落在我此时的心头,忽然回想起,多铎说过,他哥哥也会吹笛子,也很喜欢[敖包相会],那首优美动听的曲子,是多尔衮吹的也不稀奇。
想到这里,我顿时一惊,不然那只手为何会在我呼唤多铎的时候突然一个颤抖?不然他为何不回答我的疑问?不然他为何仓仓促促地离去,连句话都不肯说?他定然是满怀期待地等着我醒来,可是却万万想不到,我刚刚醒来,第一声呼唤的居然是多铎而不是他!在听到我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话时,多尔衮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狐疑,猜测,妒嫉,甚至是愠怒?他是一个内心极其敏感的人,怎么能不因此而怀疑我和多铎之间的关系?所以才拂袖而去?
这一连串的疑问,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将我本来喜悦的心情凉了个透。几经努力,终于能睁开眼睛了,只觉得周围一片阴沉沉的晦暗,却又不像夜晚。我吃力地转头向窗外望去,只见此时的天空,铅云堆积,阴霾密布,一层浓浓的雾笼罩着周围的一切,秋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不断地从已经枯黄的树叶上滑落,让我感到一种近乎于颓丧地冰冷。
“王爷。王爷…”我焦急地呼唤着,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回答,希望他还没有走远,或者正在外面的厅里默默地坐着,我知道他也许会误会,但不至于那般无情,不顾而去的。
然而,沙哑的嗓子所发出的声音是极其微弱的。细若蚊鸣。根本不会有人听见。焦虑的心情令我口干舌燥。试了试挪动身体,还好,还可以勉强移动。几经努力,我终于将身体移到了炕沿上,接着,就“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仿佛骨头都要断裂了一般。
外面终于有了动静,帘子一掀,阿匆忙地进来察看,见到我躺在地上,她先是大吃一惊,“啊,小姐,您终于醒来了。怎么摔下来了呢?”接着忙不迭地伸手过来。想要把我搀扶到炕上。因为我现在极度乏力,根本动弹不得,所以身子沉重。她气力不足,累得直喘气,也无法将我抱到炕上去。
我无奈地摆了摆手,“是不是王爷回来了,他刚才是不是来看过我?”
“嗯,是啊,王爷昨天半夜就回来了,一直坐在这炕沿上守候到天亮…”阿将多尔衮回来和我如何得到救治地经过简略地讲述了一遍,“…刚才,奴婢在外面看到王爷脸色挺难看地出去了,好像很不高兴似地,也不敢多问…小姐您在这儿等着,奴婢这就去找人来扶您上炕。”
果然如此,这个误会居然这样莫名其妙地结下了,此时地多尔衮说不定正在哪个没人的地方独自生闷气呢。想到这里,我就分外着急,连忙摇了摇头,“先不急,不要紧,你还是赶快帮王爷找来吧,我有话要跟他说。”
阿无可奈何地看了我一眼,“奴婢遵命。”然后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先是寂静了一阵,我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快,一阵橐橐靴行声渐渐响起,朝这边接近,接着,帘子掀开,多尔衮站在门口,身上被雨水淋湿了大半,顺着衣襟滴落下来,很快让干燥的地砖上增添了几朵小小的水花。
显然,他还没有换过衣衫,仍然是件石青色的行装,形容间带着几分憔悴,眼圈发黑,显然已经几宿没有睡好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似乎又消瘦了一圈,可以想象,他这一路奔波赶来,每日每夜都是在怎样的焦急和担忧中度过地。忧愁就像一把钝刀,直接在心头上凌迟,那种痛楚,是超乎于感受的。
多尔衮看到我躺在地上,顿时大吃一惊,“熙贞,你怎么摔到地上来了呢?”
我一阵欣喜,吃力地向他伸出手去,“王爷,你总算回来了,我急着去找你,一不小心就…”
“好了,别忙着说话了,我都知道,”他赶忙上前来,蹲下身将我抱在怀中,然后将炕前走去,他的衣襟湿漉漉的,冷冰冰的,大概是得知了我已经醒来的消息,大喜过望,所以不顾打扇,就急不可待地冒着寒冷的秋雨匆匆赶来了。
“快把衣服换下来吧,你这一路赶来,本来身子就吃不消,很容易生病,再被雨这么一淋,不发风寒才怪呢。”我不无担忧地说道。
多尔衮将我安放在炕上,扯过被子来仔仔细细地替我盖好,这才在炕沿上坐了下来,用责备的语气说道:“你呀你,都这么大地人了,连什么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我发不发风寒也不打紧,你好不容易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身子正虚弱着呢,怎么好轻易挪动,还掉到地上来?万一伤着了可怎生是好?你是要故意让我着急,让我担心地吗?”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鼻梁又红又肿,整个鼻子比平时大了一圈,看起来颇为滑稽,还隐隐看得到一些淤血,顿时一惊:“啊,你这鼻子是怎么了,就算是摔跤也不至于摔到鼻子啊!让我看看…还伤得不轻呢,敷过凉药了没有?”
“嗯,是我不小心撞的,没什么大碍,过几天自然就消肿了,你不必担心。”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不相信,“你又骗我,我看这伤怎么像是被人打地呢?可是这又奇怪了,谁吃了豹子胆。敢打堂堂的摄政王呢?”
多尔衮无奈一笑,伸手来理了理我脸颊上散乱地发丝,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咳,我的熙贞就是这么聪明,什么事儿也瞒不过,看来我再想撒谎也困难了——其实是被老十五一拳打的,他嫌我回来的太慢了,嫌我之前没有给你们写过一封信。害得你白白担心。所以啊。打一拳还是轻的,是我活该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