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一笑,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好啦,用不着担心,我呆会儿乏了。倦了,自然就会睡的,你在我身边,我反而睡不着。”
阿刚要退下时,我看到了桌子上的纸币砚墨,忽然想起来,趁着现在还有点力气,给多尔衮写一封信。既然他已经来不及赶回盛京来见我。那么我也不应该一声不吭地这么走了。起码也要留下点东西吧?
“你帮我磨墨,我要写点东西。”说着,我就吃力地欠起身来。
阿本来想要劝我不要劳累。然而看到我坚持的目光,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来,取出一块徽墨,在那方雕刻华美地端砚上研磨着。很快,一砚浓墨就磨好了。
“好了,你下去休息吧,这里没事情了。”我吩咐道。
“是,奴婢告退。”当阿退去时,最后看了我一眼,我注意到她地眼眶中,已经盈满了晶莹地泪花。我本来想对她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心中叹息一声,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杆狼毫,蘸满了墨汁,我凝神思考了很久。究竟该如何下笔呢?究竟该故作乐观,还是幽怨凄凉?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不想让多尔在展开这封最后的书信看时,让泪水化开了墨迹。
良久,我终于落笔,写了一阙[九张机]:“一张机.梭穿春怨织轻衣.缕缕情丝手难拈.梭穿几许.心酸几许.尽付秋***.
两张机.初遇九王见华衣.相逢不似初相识.千般思恋.万种相思.又怕君已知.
三张机.凤凰台上弃新衣.苦寒孤寄荒夷地.长空燕渺..凭栏望远.亭外晓烟低.
四张机.华清池上换舞衣.私誓未盟心灵犀.三千宠爱.意乱情迷.幻作梦依稀.
五张机.拈针纤手理君衣.鸿雁声声画楼西.秋水深深.扬柳戚戚.为谁著寒衣六张机.狼烟万里烬征衣.鸳鸯织就燕双飞.君欲远行.黄花憔悴.梦里见君归.
七张机.燕京血溅君郎衣.戍鼓梦惊泪戚戚.颠沛流离.千里寻夫.谁解此中痴。
八张机.身冷尚可添寒衣.心冷奈何无遮依.]足惜九张机.谁言妻子犹如衣|i相知!”
当写到最后一首时,我的手已经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无法握住笔身,每个字都写得异常艰难,歪歪斜斜。直到最后一个字结束时,我长吁一口气,颓然地松了手,任由墨迹染污了纸张。
仿佛完成了最后一件任务,如释重负后的我,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入眠了。捏着这笺薄纸,仰躺在椅子上,心中凄然地苦笑:什么“与君同携”,什么“长相依”,无非是自我欺骗而已;然而,沉醉在自我欺骗中,不是比直接面对最残酷的现实要轻松得多吗?
此时,晚风似乎越来越冷,一直冷到了我的骨髓里,就算是再多几层锦被,也依旧遮挡不住彻骨的寒冷。窗外,那棵高大地杨树,已经到了叶子枯黄的时节,一片落叶,轻盈地乘着秋风,飘落进室内,掉落在地面上,接连翻滚了几周,终于静止住了。
凝视一阵,困意渐渐袭来,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看来是该安安心心地睡一觉了,兴许,等我再次醒来时,就发现已经躺在多尔衮那温暖的怀抱里了呢。想象着他那关切的表情和怜惜的目光,我就格外惬意。在意识逐渐模糊之前,我自言自语了一句:“…呵,天凉好个秋…”
手中的薄纸轻轻地飘落于地。不知不觉地,我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昏昏沉沉的黑暗中…
夜幕沉沉中,盛京城那灰蒙蒙地轮廓终于逐渐出现在了多尔衮地眼帘中。八月初六打燕京出发后,他一路快马加鞭,风餐露宿,根本顾不得休憩,连一个囫囵觉都没有睡上,就这么凭借着意志力支撑着,终于在出发后的第十天。也就是八月十六的凌晨赶到了盛京城外。
眼看快到城下了。可是坐下地马儿却实在不愿意再向前挪动一步了。它喷着响鼻,白色的沫子从嘴巴里不断流出,任凭他如何催促,都在原地打转,就差直接跪在地上将他这个不知道吝惜体力的主人给掀下来了。
多尔衮低头看了看自己带着手套的手,自从燕京出发后,他就一直戴着这副熙贞临走前连夜帮他缝制好地手套。每当奔波得实在太过劳累时,他就看看这副手套。说来也真是神奇,每到这时,身上地疲惫似乎就减轻了许多,于是他就又可以打起精神来赶路了。
拍了拍马儿地头,他柔声哄着,就像对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伙计一样,十分亲切:“我知道你累了。可是你总得让我赶去看看她吧?在战场上的刀枪箭雨中你都载着我闯过了。怎么区区这么一点路程,你都不肯载我走完呢?”
这匹黑色的骏马就像听懂了这些话一样,忽闪忽闪了眼睛。又继续听话地扬蹄奔驰起来。
很快,就到了城门下,此时虽然已值凌晨,然而在此卫戍的将士们却仍然直直地伫立在城头上的垛口旁,警惕地观察着城下的动静。看到黑暗地夜幕中,一大群骑兵朝这边赶来,马蹄声隆隆作响,足足有三五百人的队伍,这让他们纷纷惊动起来。
多尔衮勒住了马辔头,左手揽辔,右手执玉柄马鞭,自然下垂。他朝城楼上望去,心中默念着:“熙贞,你等着,我这就回去看望你了。”
跟随在多尔衮身边的将军是正白旗的护军统领谭拜,他立即令身边的侍卫去招呼守将开启城门。“快点开门!”
终于,有将官在上面大声问道:“来者何人?有何要务非要连夜入城?”
谭泰仰起头来,让周围的火把映照在他的脸上,同时高声道:“我是正白旗护军统领谭拜,护送摄政王入城,还不赶快打开城门下来见驾?”
将官一愣,“什么,王上来了?”这也太突然了,由于他先前并没有见到兵部的行文,所以万分惊愕,虽然他不敢直接要求让摄政王亲自出来说话,但他认得谭拜,知道他是摄政王地亲信部下,所以不得不信。于是,他赶忙令手下士兵跑去打开城门。
随着木制滑轮地搬转,粗大的绳索逐渐松开,宽大的吊桥一点一点地放下,最后,吱呀呀地一阵轴承摩擦声,两扇巨大厚重地城门终于敞开来。多尔在谭拜和大批侍卫亲兵的护送下,催马上了吊桥,经过城门洞后,又穿过长长的瓮城,在众多守城将士的跪地参拜中,一声不响地径直朝内城策马而去。
一路疾驰,冷风在身边呼啸着,而他却顾不得紧一紧身上的披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赶到自己的王府,不能让妻子等得太久了。
当多尔衮出现在摄政王府的大门前时,门前所有的侍卫们都愣住了,等看到多尔衮挂住马鞭翻身下马时,方才反应过来,纷纷前来打千儿,“王上”“王上”。
他面无表情地迈入了门槛,直接奔着后院去了,谭拜招手示意了一下,只带了十来个侍卫,跟随其后,快步赶上。
穿过回廊,刚刚进入了一道院门,多尔衮就愕然地看到院内***通明,多铎呆呆地坐在台阶上,双手支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五弟,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睡觉?”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多铎守候在这里也并不奇怪,只不过眼下实在太晚,估计已经将近五更了吧?月亮都快沉到西边去了,甚至都能感觉到潮湿的露水,带着凉凉的寒意。
多铎忽然抬起头来,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看,仿佛不认识他这个人一样。多尔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十五弟的眼圈红肿着,仿佛刚刚哭过一样,在周围灯光的映照下,脸上仍然残留着晶莹的泪痕。
“你这是…”多尔衮刚刚问到一半,就愕然地发现,多铎的神色忽然激动起来,满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就像见到了仇敌,分外眼红。
只听他狞笑一声:“好,好…我的好哥哥,你还记得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把这里的媳妇孩子都抛诸脑后去了,怎么,你怎么就突然良心发现了?啊?”
多尔衮知道他被多铎误会了,却也来不及解释,只是急切地上前问道:“怎么,你嫂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唔…”
话刚问到一半,他的鼻子上就重重地吃了一拳,顿时眼前一黑,差点仰倒过去。
多尔衮的身子朝后面一晃,立即被身后紧紧跟随的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扶住了,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一阵火辣辣的感觉后,温热的液体立即从鼻子里流淌出来。这一记重拳让他差点发懵,他蹲在地上,捂着脸,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多铎似乎怒不可遏,气呼呼地上前,一把揪住了多尔衮的衣领,又挥起了拳头:“到这个时候了,你总算知道回来当好人做样子了,早干什么去了?…”
“豫王爷,豫王爷!”谭拜赶忙上前拉着多铎,生怕他再继续下去,会把因为连日奔波劳顿,身虚体乏的多尔衮被他打晕过去,毕竟看眼下多铎这个气势汹汹的势头,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多尔衮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揩了揩手指上沾染的血,又接过侍卫递上来的巾帕将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喘息平定后,他沙哑着声音说道:“你让开,让我去见你嫂子,至于你的气还没发泄完也不要紧,等我见过她之后,你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
接着,推开上前搀扶他的众人,独自一人穿过院门,朝熙贞所在的卧房走去。
走进灯光昏暗的室内,周围一片寂静,只见妻子正躺在躺椅上,脸色苍白如雪,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一动也不动。
多尔衮轻轻地唤了两声:“熙贞,熙贞!”
没有任何反应。他正要上前去察看时,忽然发现地上有一张写满了小楷的纸,字迹歪歪斜斜,很显然是在极度乏力地状态下勉强写成的。他俯身拾起,只看到一半,泪水就已经盈满了眼眶,连视线都模糊朦胧起来。
第七十四节情何以堪
看到最后时,多尔衮捏着纸张的手已经微微发颤,眼满了泪水,再也承载不下这沉重的悲伤。苗妹手打他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眼,温热的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纸上,将上面的墨迹湿,溶化开来,渐渐模糊成了一片。
自从他记事起,就绝少有流泪的时候:被年长于他的兄长侄子们打得鼻青脸肿时,他没有哭,只不过是愤愤地抓着泥土,暗自切齿,发誓长大之后一定要叫他们瞧瞧自己的本事,叫他们给自己跪地叩头;十四岁时一夜之间连续失去了阿玛和额娘,被剥夺了继承汗位的权利时,他也没哭。只不过是静静地站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用阴冷的目光盯着台阶上正是春风得意的四大贝勒们,对自己说道:“等雏鹰的翅膀长硬了,你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十五岁时出征蒙古,他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生死一线,年少的多铎九死一生地从敌阵之中逃脱回来,带着大大小小的一堆伤口,缩在他的怀里哭泣,埋怨着为什么不见其他兄长侄子们的救兵。那时候他们就像在万顷波涛中的一片树叶,孤立无依,然而,他也没有哭。
可是,这位从朝鲜来的妻子,却让他两次流泪:一次是七年前,一次是现在。那么,以后还会吗?在外表柔弱,内里刚强的妻子面前,他不得不发现,自己的万丈雄心,也会有化为绕指柔情的时候。
然而,自己隐藏甚深地柔情。她知道吗?也许,自己给任何人的印象,都是一张冷漠的面孔,永远也不会纠缠于儿女私情这类消磨英雄志气的东西,而自己,在大多数时候也正是这样的人。然而,对得起了国家社稷,却终究亏负了妻子儿女。这样。究竟是对是错?
现如今。就算已经悔悟,不知道会不会又太迟了?
多尔衮俯下身去,连声呼唤着:“熙贞,熙贞!你不要再睡了,快点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熙贞仍然紧紧地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反应。多尔衮的声音逐渐哽咽了,他颤抖着伸出手去试探她的鼻息,好一阵,才隐约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温度。
他回头看了看灯台上地那盏蜡烛,它已经燃尽了大半,凝结成一大滩朱红色地烛泪,在晚风地吹拂下。摇曳着。虽然这烛光极其微弱,却仍然极力坚持着,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提早熄灭。这微弱的风中之烛。给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多尔衮转过头去,冲外面叫道:“快传大夫来,给福晋诊脉!”
“嗻!”门外守候的侍卫喏了一声,飞快地跑去传太医去了。.3ghxw.前几日,多铎临时抱佛脚,下令手下们将宫中所有的太医全部抓来替福晋看病,然而却收效甚微,无不束手,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在短暂的等待时间里,多尔衮将眼角的泪水擦拭干净,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弯腰将仍然在躺椅上昏迷着的熙贞抱了起来,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走到炕前,将她安置下来,然后仔细地替她盖好了被子。之后,他缓缓地坐在了炕沿上,拉起熙贞地手,温柔地抚摩着,希望这样能够稍稍减轻些那只手上的冰冷。
不一会儿,五六名太医们就纷纷赶到,一拥上前诊治,多尔衮并没有起身,而是呆滞地注视着眼前的忙碌景象。
“现在还能用什么药?”多尔衮冷冷地瞧着眼前这些似乎没有什么办法的太医们。
“回王上的话,若是要福晋暂时醒转,只有用生脉饮了。”
“那要煎多久?”
“很快的,只需要人参、麦冬、五味子三样药材就可以。”
多尔衮没有说话,似乎在发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有人故意轻咳了一声,他这才转过神来,点了点头,“嗯,就试一试吧。”
药很快准备好了,用金汤匙撬开牙关灌了下去,等候良久,却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熙贞仍然处于深度昏迷中。多尔衮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太医们看,虽然没有说话,却比单纯的疾言厉色更令人战战兢兢。
尽管天气凉爽,然而太医们个个额头上都冒出汗来。在灌药无效地情况下,一位太医取出两根又粗又长地银针,扎入她的双腕脉门,在进针的一霎,她地头侧向一边,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可以感觉到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却仍未苏醒。太医已经紧张得额上见了汗,继续行针,又过了半盏茶功夫,许久没有反应的熙贞终于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太医擦着汗退下来,与那群同僚们聚在一起,神情紧张地小声议论一阵,然后,他上前奏报:“微臣等无能,恐怕,恐怕难以保住福晋的性命…”
“你说什么?如果救不回福晋,我就让你们一个个都给她殉葬!”沉默许久的多尔衮忽然情绪激越起来,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冒出狂热愤怒的光,好象恨不得抓住个人撕成碎片。他一向温文尔雅似南方的翩翩公子,然而此时竟换了个人似的。
众太医闻言之后,个个吓得战栗不已,纷纷跪地叩首,“王上息怒,王上息怒!福晋身重之毒乃是世上罕有,况且拖延日久,已经侵入五脏六腑,毒血淤积,如果没有找到破解之方,就算是竭尽全力,也不过是拖时辰而已…”
多尔衮仍然继续握着熙贞的手,稍稍压抑了怒火,他用干涩的声音问道:“那,那还剩下多少时辰?嗯?”
太医们犹豫着,估算了一下,这才回答道:“回王上的话,最多不超过半日,恐怕。.3ghxw.恐怕就…”
“半日,半日…”多尔衮喃喃着自语,然后仰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凝视了好久,终于长吸一口气,放缓口气,“福晋还能有醒转过来地机会吗?”
“回王上的话。兴许会有。只不过。那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多尔衮听完之后,呆滞一阵,最后颓然地挥了挥手,“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有事情我会再令人传你们的。”
“嗻。”太医们如逢大赦般地连忙叩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众人回到值房。落座后纷纷揩拭着额头上的冷汗,个个忐忑不安,他们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这可是攸关大事。
“你们说说,王上会不会说到做到,果真将咱们都拉去殉葬砍了脑袋?”想起方才多尔衮那阴郁的脸色和一瞬间狰狞的目光,太医就心有余悸。
“我看哪,这可不是虚张声势。往往平时看起来脾气好的人。一旦发怒,就格外阴狠,瞧王上那么在乎福晋。恐怕到时候别说咱们,就连这王府里地侍女奴都得有不少要去地底下继续侍候着!”
“这下惨了,想不到我行医半辈子,最终落得个这样地死法,真是可悲可叹哪!”又有人凄惶着叹道。
一个个如丧考妣,唉声叹气一阵后,众人又不约而同地骂起那个五日前突然失踪地王太医来了。如果说以前还只是怀疑,现在大家都已经心中明了,这种奇毒,必然是他提供给太后的,估计现在不是被灭口就是被远远地遣送了,这个祸害,干吗不在临走前留下此毒的解药,也免得连累大家一并送死啊!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我看这事儿怎么有点蹊跷,我在他失踪前的两天,看到过药库取药的记录,他开的那副药方,我也曾经看到过,只不过当时没有在意。直到前几天过来给福晋诊治,我才发现,原来这副药方居然是为了雪上加霜,在原本毒药的基础上促其速死地。可奇怪的是,按理说福晋中了双重毒药,怎么可以一直拖到今日呢?”一个太医忽然提出了件咄咄怪事。
旁边的同僚好奇地问道:“难道后来那剂药并没有用到福晋身上,所以才一口气撑到了现在?”
这个太医思索了一阵,摇摇头:“也不尽然,我现在只抱一丝希望,就是后来这副药确实已经用到福晋身上了,然而却仍然令她坚持到了现在而不是提前身亡。”
众人忽然警醒,齐刷刷地盯着这位太医问道:“莫非,莫非照你看来,是相生相克,以毒攻毒?”若果真如此,该怎么解释呢?是那位王太医故意为之,还是阴差阳错?无奈眼下已经彻底失去他的音讯,也只能单凭猜测了。
“我也不能确定,只不过是胡乱揣测而已。毕竟福晋现在仍然昏迷不醒,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还脉息微弱,看起来已经接近弥留的症状了,所以咱们不能太过乐观。”他仍然忧愁着回答道。
不过尽管他这么悲观地回答,却对众人来说不啻是一丝难得的希望,“你既然已经推测出了这些,又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也免得方才看王上那般光火了。”大家纷纷出言埋怨道。
他无奈地解释道:“我又有什么办法?首先我也根本无法确定此事,再说就算透露出来,却根本也找不到解救方案,那么还不是一个死?搞不好到时候还怀疑咱们也曾经隐匿不报,与太后的阴谋有关,这下就更坐实死罪了。所以说,咱们也只有听天由命,兴许来个奇迹,福晋一口气醒转过来,咱们就保住脑袋了,兴许王上一个高兴,还给咱们点赏赐什么地;如果福晋一旦瞑目不视,那咱们也只好老实等死了。”
虽然人人都怕死,然而作为太医,随时就要做好最坏地打算,一旦医不好皇帝后妃的,轻则罢黜责罚,重则掉脑袋,都是司空见惯的了,所以也不至于个个都吓得快要尿了裤子。因此,即使他们心中惶惶,也能勉强坐得住。
室内,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明月终于西沉,残烛也最终燃烧到了尽头,微弱地火焰最后挣扎一下,终于全部熄灭,冒出袅袅轻烟来。
多尔衮一直僵硬如泥塑般地坐在炕沿上,握着熙贞的手,一动也不动。其实,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她的手腕上,触摸着她的脉搏,感觉着那如同悬丝般的生命气息,生怕眼前这条鲜活的生命,在悄无声息间,就像东逝而去的江水一样不复回还;或是宝贵如金的时间一样,从自己的指缝间悄悄溜走。
当烛火彻底熄灭时,“啪”地爆裂了一个烛花,将正在走神中的多尔惊醒。他转头看了看已然熄灭了的一摊烛泪,但见殷红似血,又如夕阳落山时所映红的那层层彤云。
“熙贞…”他低沉地唤了一声,然而埋首下去,紧紧地将脸贴在她的脸上,任凭潸然而下的泪水沾湿了她那苍白如纸的脸,更令他心悸的是,她的眼眶下,已经隐隐地透出了灰黑的颜色。多尔衮生平不知道亲眼见过多少人在他眼前从垂死挣扎到最终咽气,临死前,往往都会出现这样的脸色,这就是死亡的前兆。
周围没有旁人,他无声地哭泣着,最后变成了低声的呜咽,身子微微痉挛着,只觉得心头阵阵作痛。心中,断断续续地倾诉着,宣泄着。他没有说出声来,这是因为他知道,即使用再大的声音,熙贞也不会听到,他这是说给自己的心来听。
“熙贞,你平时不是一贯好强的吗?曾经几次的九死一生,你都挣扎着挺过来了,你还安慰我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是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你都经历过好几次大难了,应该不会真的,真的不能挺过这一次了吧?你给我醒来,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咱们的东青和东,他们还小,怎么能没有额娘的照料呢?你不是殷殷切切地期待着我实现梦想,登基为帝吗?你不是为了我的大业,不惜出生入死,付出一切吗?如今,你怎么可以还没等到看我当上皇帝,就一睡不起了呢?”
他渐渐哽咽出声来:“你别忘了,当初你刚刚嫁给我,就曾经问我,能不能给你皇后凤冠上的东珠,你这可不是说笑话的,我也不是全都当成戏言的。你起码要醒来,看看我如何实践当初的承诺啊!我答应了你不少事情,可却没有几件实现过的,你说说,我是不是一个没用的男人,或者是一个说话不算数的男人?…我知道,自从你嫁给我以后,就没过过几天快活轻松的日子,我忙于军务政务没有闲暇陪伴你不说,还出于疏忽,一而再,再而三地令你被那些女人们陷害,等到想保护时,却已经迟了…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大玉儿的私情了?当初小玉儿一怒之下揭露此事时,我曾经从你的眼神中隐隐看到,你极力压抑着的酸楚,可是你仍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对我这个丈夫绝对的信任,相信我绝对不会对你隐瞒此事。而我,则心安理得,继续沉在旧情中不能自拔,甚至都没有几次在意你,在意你是不是在背地里暗自伤痛?…”
窗外,拂晓,天色仍然阴沉。多铎久久地伫立在那里,凝视着屋内的情景。只见多尔俯在炕沿上,肩背在抽动着,显然在极力地控制着,渐渐地,传出一阵受伤的野兽般的呜咽。
多铎攥了许久的拳头,终于松懈开来,他的眼睛中,涌动着一种极端复杂的情愫,就如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思,苦苦纠结,无法释然。
第七十五节妙手回春
在发怔间,身后有侍卫禀报:“豫王爷,有两位医士见,请求为福晋诊治。”
多铎心中疑惑,方才不是人人束手,都说是无可奈何了吗?怎么这又突然间有人主动前来诊治了呢?“怎么,他们下去商议了这一个多时辰,终于研究出新的药方来了吗?”
“回王爷的话,他们并不是原本为福晋诊病的太医,其中一个是本府大夫,已经外出数日,方才刚刚回府,还带了一个新的大夫来,说是有办法为福晋解毒了。”
多铎总算想起来了,自己这几日来一直焦虑不堪,差点忘记还有这么一码事了,他顿时大喜:“哦,是不是老陈回来了?快叫他们进来吧!”
“嗻!”
很快,风尘仆仆的陈医士进来了,与他同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人年逾花甲,却仍然身体健朗,精神矍铄,穿了一身淡灰色的袍子,虽然见到皇室权贵,却依然神色坦然,并没有如寻常人那般紧张拘谨。
“咳,老陈哪,你总算回来啦,我还以为…”多铎刚说到一半,忽然目光瞟到了陈医士身边的那位老者脸上,顿时惊讶不已:“啊,这不是,这不是…”
老者深施一揖,并没有用满人的礼节,这样让他与众多太医们比起来,显得卓尔不群。他微微一笑:“豫王爷虽是贵人,却也没有多忘事,还能记得二十多日前。林泉之下的那次偶遇啊!”
多铎万万没有想到,当初那个林间偶遇地隐士,居然是个医者,在他的想法里,医术高明的人肯定都被他们抓来盛京了,怎么可能还有遗漏在山林之间的呢?莫非这才是真正的高明之士?由于他的脾性和周围的满洲贵族们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平时并不习惯礼贤下士,在惊愕之下。就更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才好了。
“想不到。想不到啊…早知道如此。当初就直接找先生解毒就好了,又何必担惊受怕了这么久?不过也不怪,毕竟那时候哪里知道…”多铎激动得连语句都连贯不起来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神色一变,疑惑道:“你不是早就看出来福晋她‘中毒已深’了吗?又干吗不明白地说出来,及时替福晋诊治解毒呢?一直拖到了现在。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老者淡然一笑,并不局促,“豫亲王这话就是见笑了,当时老夫明明已经说福晋中毒已深了,谁知道她不但不信,甚至连一点紧张都没有,并没有开口向老夫求医,老夫又何必自讨无趣呢?”隐者就是隐者。连跟堂堂亲王回话的时候。都是不卑不亢地。
多铎又好气又着急,在知道他身份地情况下,还没有几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地。这老头子也有够倔脾气的了,“笑话,你们医者不都是以什么‘行医济世’为立身之本吗?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再说了,我们当时看上去又不像穷人,你还害怕医好福晋之后会少得了赏银吗?”
“多铎!不要这么同先生说话,有你这么求人的吗?”
多铎闻声一愣,回头看时,多尔衮已经站在门口了,对他颇为责怪地瞥了一眼,然后转向陈医士,用目光询问着后者。
陈医士会意,立即解释道:“王上,这位大夫姓王,小人二十余年前在关内居住时,曾经拜为师傅,研习医道,后来小人迁居关外,就再也没有了联系。直到去年时才得到音讯,知道师傅已经在辽东隐居,只不过一直未得机会前去拜会而已。前几日福晋毒发,小人束手无策,于是想及此处,就来不及告辞,连夜赶去寻找…小人也十分疑惑,为何当时师傅遇见福晋时已经发现中毒迹象时没有主动替福晋解毒。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种剧毒的解药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研制出来的,师傅看到福晋急着回京,难以阻拦,也只好任福晋去了。等小人找到师傅时,刚好解药已经准备就绪,他正准备动身上京了。”
多铎终于恍然大悟,他冲多尔衮点了点头,“嗯,现在回想起来,是这么回事。”接着大喜过望,“这就好了,总算有救了,快请先生替福晋解毒,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