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毅拧亮台灯,注视着照片里的自己。为什么照片里的自己怎么看都那么别扭呢?
渺渺是邻居的女儿,托他们照看一天。吕鸿当时心血来潮说:“咱俩除了看过一次电影,吃过几次晚饭以外,其他时间见面都在尸体解剖室,今天就带渺渺上趟动物园。”高毅当时没意见,看多了血腥的犯罪现场,就当是去动物园重归大自然好了。看看动物充分发挥天性,比面对各式古怪凶残的罪犯要轻松得多。
事情就此开始不顺了。一路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就连渺渺,因为脱离了父母的约束,玩得太过尽兴,跟着满嘴乱叫他俩“爸爸”“妈妈”。
站在猴山前面,有游人提议:“来,我给你们照张全家福。”吕鸿高兴地把相机递过去,嘴里说着“谢谢”,两眼含情脉脉地看着高毅。高毅当场就打了一个冷战。男人走向婚姻,如同走向慢性自杀。这句话是下属刘畅说的,有夸张的水分,但不无现实依据。他不是不爱吕鸿。可是他还没有想好要结婚,更没想好要孩子。
于是,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就很不自然,一副强人所难,毫不心甘情愿的模样。于是,吕鸿就开始和他闹别扭。当天晚上,吕鸿冷冷地说:“猴子都有家,有孩子。你还不如一只猴子。”
他举起了相框,凑近了看,仿佛从猴子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个抬相机的人。猴子的瞳孔又大又亮,比自己的还亮。难道我还不如一只猴子?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突然尖叫起来,把高毅吓了一跳,随手把相框扔在床上,去抓话筒。他的手却在话筒上方突然停住了。
铃声在黑夜里出奇鼓噪,涟漪一般在寂静中扩散,话筒被铃声震得蹦蹦跳跳,很不耐烦。会不会是吕鸿打来的?她又想怎样?这几次他和吕鸿的电话谈判,一开始很平和,可没说几句话,两人就开始暴吵。吵架没结果,双方的电话费猛增。鹬蚌相争,电信局得利。
如果又是她,最好现在先别接。高毅清楚极了,干法医的吕鸿经常在夜间值班。夜幕降临后,也是她精神抖擞,斗志倍增的时刻,是一只伺机出猎的猛兽。而他,刚刚结束一起凶杀案的调查,累乏交加,却又睡不着,好不容易借着酒力睡了四个小时,是砧板上的猎物,现在和她接招,恐怕招架不住。
于是,他的手就悄悄地抽了回来。仿佛如果动作大了,电话那端的人会察觉一样。如果有案情,他的手机会响。吕鸿决不会打他的手机。因为她知道,手机有来电显示,他会不接。
明天就去换个有来电显示的新座机。高毅决定。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手机。高毅拿起来一看,是下属刘畅打来的。高毅抓起手机,刘畅在那边用异常冷静,却又万分严厉的口气说道:“命案。甬道老街17号。老高,你要动作快。”还未等高毅开腔,电话就挂断了。
看来,记者已经像土狼发现了尸体,扑到现场了。
刘畅呵刘畅,你永远什么都瞒不住。高毅一边穿衣服,一边这么想。高毅是刑侦科科长,刘畅实际上是自己的下属,如果他敢用上面那样的语气和高毅说话,就说明他身边已经站着记者了。语气越出格,记者的数量越多。只要有记者在场,刘畅就会血压升高,荷尔蒙提升,常常做出一些超乎寻常的举动。比如敢直呼自己的领导“老高”,而且还纵然下令:“你要动作快。”高毅无奈地笑了笑,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2.凌晨三点二十
直冲人民中路。夜深月明,路况极好,高毅很快就赶到了案发地点,甬道老街。
甬道老街是本城历史最悠久的街道之一。城市扩建改造后,推倒了不少房屋,却保留了这条有几百年历史的老街。街面上仍然铺着横切的青石,路旁高大的法国梧桐绿荫遮天。阴雨纷飞时节,雨滴从梧桐树叶间渗漏下来,把青石路面洗得透亮。两旁的二层木楼老宅瓦屋顶上的青苔,也在雨水的滋润下肥厚油绿。
甬道老街成了文物,住在里面的人的举手投足,也就多少有了文物的味道。
高毅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走进甬道老街。那里,已经停满了三辆警局的车子,另外还有几辆电台电视台的采访车。甬道老街是条步行街,任何有科技含量的交通工具,都被它古朴的风度拒之门外。
远远的,高毅看见一群记者簇拥在一扇木门外面,啪啪地闪光拍照。门前站着一名刑警,两眼被闪光灯的强光挤成两条缝。他用身体挡住大门,脸上充满兴奋的潮红,挥动着双手说:“无可奉告,暂时无可奉告。”此人正是刘畅。
高毅扒开记者,奋力搏出一条缝来。他穿的是便衣,但还是被一个资深记者认了出来,高叫道:“高科长,高科长,请你说几句。她死了吗?为什么?这是自杀还是他杀?”
其他记者听到有人这么叫,就把闪光灯齐刷刷地对准了高毅。高毅皱了皱眉。这次是谁向记者透露了消息?这么快?还来这么多人?
“老高,你怎么才来?”刘畅一看闪光灯转变了方向,就对着高毅大叫起来,口气里有居高临下的责怨,弄得好多记者也用一种全新的眼光,重新把镜头对准了他。刘畅挺了挺已经很直的腰,把高毅让进木门,示意另外两个更年轻的干警过来把门。
高毅听见刘畅的后腰“咯吱,咯吱”响了两声,侧头瞥见那两个干警,正悄悄地对着刘畅的脊背做了一个鬼脸:风光已经占尽了,吃苦的活让给他们干。
“高科长,我们已经封锁了现场,就等你了。”跨进门槛,远离了记者,刘畅冰冷的口气立刻融化,升温,柔和了很多。
门内是一个敞开的天井,高毅却仿佛坠入时光隧道,跌回了三十年代。这条甬道老街,高毅没有少来,可像这样古香古色的院落,除了一些仿古的饭庄,作为真正的民居,还真是很少见。回廊上雕花扶栏被日月消淡了颜色,檐角油纸灯笼在月光下缓缓摇摆,院中簇簇兰草半开半闭,门下的木柴散发着木料的清香,一口边缘被草绳磨得光滑的老井在院角映着月光。时光似乎在这里走到三十年代就停止了。电梯,水泥,塑料,噪音都和这里无缘。高毅开始怀疑,这间小院的主人,是否也拒绝用电?
不过,高毅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院子正中的堂屋,灯火通明。警官们出出进进,忙得真像些蚂蚁。
灯光下,天井里的石头圆桌旁,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高毅认识,是记者刘琦。
“记者怎么进来了?”高毅一皱眉头。
“他们最先发现的尸体。我们暂时‘请’他们留在这里,等检查完,做完笔录后再放他们走。你知道的,这些记者,麻烦得很。放他们出去,如同放虎归山。”刘畅一边回答,一边同其中一个留胡子的男记者友好地点点头。
高毅把视线转向堂屋。那里,他一眼认出一个此时最怕见到的身影:吕鸿。
吕鸿刚跨出门来,正要取掉手上的一次性手套,抬头看见了高毅,手套在脱掉的瞬间“啪”地发出夸张清脆的响声。高毅头皮一紧。刘畅见势不妙,抽身说:“我去打个电话”,躲开了。
吕鸿表情严肃地说:“高科长,死尸一具。”
高毅被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的半截声音。吕鸿说的“死尸”仿佛指的是他。
“在哪儿?”他把眼光从吕鸿的脸上挪到她身后。
“卧房。”
“几时发现的?”
“半个小时前。”
吕鸿转身在前面带路,高毅跟在后面。一些老到的干警都借故躲开,为两人让出战场。只有新来的小孙不懂行情,凑了过来,听着两人的对话,积极投身侦破。
“身份?”高毅问。
“作家。”
“年龄?”高毅又问。
“未婚。”
“一个人住?”
“未成家。”
“你?”高毅想发火,忍住了。吕鸿就是要惹他发火。高毅看了一眼小孙,看见他一脸迷惑。唉,可怜!高毅不由得在心里为小孙感叹,可更像为自己叹息。
“我什么我?实事求是。”吕鸿把双手往怀里一抱。
高毅此时再看小孙,他脸上的迷惑淡掉了,取而代之浮起一丝刚刚醒悟过来的恐惧。小孙倒退着,一小步,一小步挪出堂屋。
“有话好好说,不要影响工作。”高毅一看吕鸿那张脸,再也忍不住了。
“你心里只有工作。有话好好说,为什么不接电话?”
高毅开始后悔,不应该揭开这块伤疤。可是,无论他现在怎么说,吕鸿都会把话题扯到他们俩的事情上去。
“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高毅用最听不出口气的语调问,生怕又火上浇油。
“刘琦。”
“院子里那个记者?!”
“对。死者生前曾经打电话给刘琦,让她今晚三点到这里来。死者名叫孟葳莛,是一名作家。”吕鸿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哽咽了。她咬了咬牙,把抽噎声咽了回去,坚持说道:“刘琦一直想采访她,都没有机会,接到电话,非常高兴。尽管时间是定在凌晨三点,有些古怪。不过,作家么,作息时间总是有些紊乱颠倒的。”吕鸿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高毅很奇怪,他从来没有见吕鸿哭过,今天还没开战,她怎么就开始伤心了?是不是改变了战术?
吕鸿吸一把鼻尖,这也是高毅从没有见过的举动,他警备起来。吕鸿没有看到高毅的变化,继续说:“刘琦是三点差五分到的,可是才一到,就发现孟葳莛居住的小院门口站满了人。她走近一看,全是记者。原来,孟葳莛不但给刘琦打了电话,还给各大媒体也打了电话,约了同样的时间。他们准时来到这里时,孟葳莛小院的木门敞开着。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堂屋灯光大亮。出于礼貌,他们没有一个人擅自进屋。刘琦先给孟葳莛打电话。可以听到屋内铃声在响,就是没有人接。后来,他们很担心,就派刘琦和另外两个记者先进屋。就看到了这个。”吕鸿说完,把手朝堂屋套间卧房一指。吕鸿的眼帘垂了下来,眼睛里的火气早就熄灭了。
难怪门口已经挤满了记者。“现场有没有被动过?”高毅最烦记者,为了搞到资料,常常不择手段。如今天上掉下来的大新闻,就像一块粘满奶油花生的大蛋糕砸到了鼠群中,他们会不为之所动?不过,他转念一想,刘琦是个多年老熟人,他还算欣赏她的人品。刘琦虽然也是记者,但做事很有分寸。
“刘琦说他们一发现,就主动保护了现场,只拍了些照片。其他东西,都没动过,也把其他记者封锁到了门外。”
把其他记者封锁到了门外。这一点,高毅倒是相信的。独家新闻嘛,哪能容许其他人分羹?
“孟葳莛就在套间里面。”吕鸿说。
套间在堂屋内的左手边,垂挂着一块白色丝绸湘绣粉绿色藕花的门帘。进入套间之前,也就在这时,高毅才有机会背对吕鸿的进攻,匆匆打量了一眼堂屋,红木雕花家具真丝靠垫,蓝花薄瓷摆设,就连茶几上的电话也是三十年代的式样,淡绿色镶金丝金属边。墙上有一份挂历,图案居然是以前月份牌美女。高毅瞅了一眼年代,还好,是今年。对于孟葳莛,高毅有所耳闻,听说是个文字了得,才情横溢的作家。只是她的书,高毅一直没有时间找来读一读。
还未等高毅进屋,吕鸿突然挡住他问道:“你今天看见我哭了。”
高毅一怔,又来了。吕鸿以前有一说一,不是这样的,今天怎么却婆婆妈妈?
“你想知道原因吗?”吕鸿问。
高毅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唉,她毕竟也是个女人,总是不合时宜地问一些古怪的问题。
“你真想知道?”吕鸿两眼直盯高毅,好像这个问题关系到高毅到底在不在乎自己,还有他们之间的感情。
高毅只好尽量让自己的眼神诚恳起来。吕鸿说:“好吧,看你那样诚恳,我告诉你。”高毅悄悄松了一口气,吕鸿的目光马上怀疑起来,高毅没有时间再拖下去,只好再用力点点头,以示真诚。“孟葳莛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我只喜欢两个作家。她们都死了。而且是以同样的方式。”吕鸿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高毅摇了摇头,戴上手套,挑起门帘,进入里面的套间。
套间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高毅一看,火气直往脑门蹿,大吼一声:“刘琦在哪里?”
3.凌晨四点一刻
高毅让干警们把刘琦和另外两名到过现场的记者带回警局,分到三个房间里,分开询问。他吩咐小孙,把刘琦带到最后一间。那一间没有窗户,十分潮湿阴暗,有点像囚室。人一走进去,先从气势上就会被压住。
虽然刘琦是老熟人,可是她犯了错,也不能姑息。
高毅坐在刘琦对面,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刘琦也是烟侠,干起活熬起夜来,一天三包烟,不在话下。通常高毅都会给她一支,可是今天高毅却自己抽。刘琦就知道,高毅心里有火。
突然,高毅推过烟盒和火机,问道:“抽烟?”刘琦苦笑一下,明白高毅如果不给烟,只是发一般的小火。如果在发火的情况下,强忍住自己,还给对方发烟,那就是大火要来了。
“高科长,有火就发吧。”刘琦不敢去碰那烟。
“你们为什么挪动了尸体?”高毅问。当时,在进入套间之前,高毅就已经判断出了孟葳莛的死亡方式。吕鸿喜欢的另一个作家是台湾著名女作家三毛,她在卫生间里,用长筒丝袜上吊自杀。可是,当他进入卧室的时候,看见横梁上被扯断的丝袜,孟葳莛的尸体却躺在地上。
“我们当时一心想救孟葳莛,就擅自割断了丝袜,把她放下来。这是人之常情。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向当时在场的警官们交代过了。”
“你们是谁?谁动的刀?把具体经过详细说一说。”高毅扬起下巴,向半空吐出一个烟圈。刘琦的脸被圈在正中。她的眼睛血红,两个黑黑的眼袋垂在下眼帘下方,睫毛膏开始掉色,晕得眼眶发黑。
而刘琦这边,也正好通过那个眼圈正视高毅。高毅此时疲倦的特征和她不相上下,打个平手。这个高科长,被警界尊为“圣”。他的样子总给人一种不紧不慢,甚至是漠不关心拖拖拉拉的感觉,但他的观察敏锐细致,而且有特殊的直觉。很多古怪疑案,只要一碰到他的刀锋,就迎刃而解。刘琦想,真正的“圣”,大概就是他这个样子,在“无”中存在,在无境界中到达最高境界。武侠书中,不是常说,最锋利的武器就是不用武器吗?无招胜有招。高毅破案,正是如此,游刃有余于“事实证据”和“怀疑推理”之间,判断的灵光总是在“有形”和“无形”的边缘闪动。这个人物,深挖下去,会是一个好素材。刘琦决定,一定要想办法粘上这个案子,粘上高毅,作一个精彩的报道。于是,她想了一下,说:
“除了我,还有尚天志和徐长海,他们是其他单位的。”
这些做记者的,抢新闻就和在饥荒年抢粮食一样,其他人怎么会同意这三个人先进屋?有点不合逻辑。高毅便问:“怎么只有你们三个人进屋?其他人不会打破你们的头?”
“他们很想打破我们的头,只是他们没有机会。你也知道,孟葳莛是个知名人物,关于她的独家报道向来很少,所以,对于这个机会谁都不想放弃。我们是抓阄决定的。我们三个,运气好。”
“嗯。”高毅哼了一声,想象得出这三个人进屋时兴高采烈的模样,“那么,后来呢?”
“后来就不妙了。我们先站在院中喊,但是堂屋的灯亮着,没有人出来。我们只好决定同时进屋。这样,谁也不会比其他人多看见什么。可是,当我们掀开套间门帘的时候,我们看见一双凌空垂悬的脚,穿淡绿色绣花套鞋。我叫了一声,快救人。尚天志和徐长海是男人,比我高,他们先去抱住了孟葳莛,我找来刀,爬上凳子,割断了丝袜。但是,已经太晚了。”刘琦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痛惜。
“你在哪里找到的刀?”
“我随身带的。防身用。”刘琦经常夜晚出行,曾经专门学过散打,喜欢备一把小刀,结果是经常用来削水果。
“凳子一直是在那里吗?”
“是的。不过,一开始是翻倒在地的。我估计是孟葳莛上吊时踩过的。”
“后来呢?你们有没有碰过其他东西?”
“没有。我马上给警方报了案。后来,只拍了一些照片。”
“真的什么都没动?”高毅用夸张的怀疑口气问。
刘琦的脸气得涨红:“什么都没动!”
“那么,孟葳莛的手表呢?”高毅发现,孟葳莛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皮肤要比手臂白。那里应该曾经佩戴过手表,或者饰物。
“孟葳莛从来不戴表。”刘琦讥讽地说。
“也许是条手链,或者是个手镯。”
刘琦想了一下,从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翻开其中一页,“这是今年的文学颁奖盛典。你看,这上面有一张合影。这个,”刘琦指着其中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说,“就是孟葳莛。”
高毅拿过杂志,仔细去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孟葳莛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又黑又亮。她的左手上,带着一个镶翡翠的银镯子。
“我曾经见过她几次,她每次无论穿什么衣服,都戴着这个手镯。”刘琦说。
高毅没有回答,停顿了一会儿说:“你不是照了些照片吗?把照片给我看看。”
刘琦从包里拿出一个数码相机,递给高毅。高毅打开机器,一张张快速翻看照片。照片下有时间:凌晨三点过八分。照片拍得很细,基本上和他在屋内所见的一样。
“这些照片,暂时属于警方办案资料。”高毅说。
“不行。”刘琦伸手来抓相机,高毅提腿一蹬桌子,整个人连带椅子,往后滑去,刘琦扑了个空,很生气,“这是我的独家新闻,你不能这样做!”
“案子有了眉目,我就还给你。”高毅微笑着说。
“那就太晚了。”刘琦急了,“这样吧,我再告诉你一条消息,把照片换回来。”
“我们这里不是菜市场,不讲价还价。”高毅的笑容沉下去了,露出暗礁似的严肃表情。
“尚天志的腰间皮带上挂了一个手机套。”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记者不值得信任。”高毅跳起来,手里仍旧抓着刘琦的相机,冲出审讯室。“看住她。”他对守在门外倾听的小孙说道。
隔壁的审讯室里,坐着一个留长发蓄长须的男人。他就是尚天志。吕鸿曾经问过高毅,这些记者为什么喜欢养长发和留长胡子,高毅开玩笑地说:“相当于化装。干了坏事,别人也弄不清你长什么样。”
高毅一进屋,一眼就看见尚天志腰间的那个手机套,两步走上去,扯下来,把在场问话的干警吓了一跳。高毅打开手机套,从里面拿出一个针头摄像机来。
尚天志背着大家,悄悄摄了像,镜头始终对着孟葳莛,倒是正好给警方提供了当时的情况。整个过程和刘琦所说的一样。看完摄像,高毅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拿着刘琦的照相机,走回那间阴森森的审讯室,发现刘琦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喊了两声,对方没有动静,就说道:“你的照片,还想不想要?”
这句话,仿佛是句魔咒,刘琦噌地坐直了。
“照片还给你。”高毅把相机推过去。刘琦很不相信地抓过来,仔细检查,一张没少。她疑惑地看着高毅。高毅笑了笑。在刘琦看来,像是一只狡猾的老鹰在笑。高毅点点头说:“你提供的消息很有价值,同时也洗清了你们三个。这些照片,就还给你。同时,我还有赠品。”
“赠品?你不是说这里不是菜市场吗?”刘琦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我先放你走。过两个小时,我再放走其他两个人。”高毅说,“这样,你可以先发出带照片的新闻,先声夺人,这算不算是赠品?”
刘琦一听,笑了,抓起挎包,夺门而去。看来,高毅还是看自己的专栏的。她的专栏就叫做《先声夺人》。
刘琦像一阵旋风从门口的小孙身边闪过,高跟鞋踩过小孙的脚面,他疼得哎哟一声,龇牙咧嘴。
“对不起。”刘琦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小孙跳着脚,表情像只挠痒的猴子,惊异地看着高毅,“高科长,这照片,就真还给她了?”
“是啊。她提供了消息,我们就交换。”
“但是,你从来不做交易的呀?”
高毅看了一眼小孙,他也是熬了一夜的疲倦模样,说道:“你想,死者孟葳莛为什么预先打电话给记者?”
“让他们目睹自己的死亡。”
“为什么只是记者?”
“宣扬出去。”
“对了。如果我不把照片还给刘琦,孟葳莛的目的就不能达到。”
“孟葳莛是自杀。她想所有的人都知道她自杀了。她是一个低调的人,可是为什么又要四处宣扬她的死呢?”小孙开始发现了一点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