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毅拍拍小孙的肩膀说:“对了。我们现在要查的就是那个‘为什么’。回去睡觉去。”
小孙若有所悟地一转身离开,高毅就哗地站起来,迫不及待地冲向矿泉水桶,咚咚喝下三大杯。那些酒,可让他渴坏了。
4.清晨九点
酒精造成的头痛不要紧,它迟早会过去,关键是心理造成的头痛。高毅捂着脑袋,坐在办公桌后面,紧闭双眼,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如何在吕鸿送验尸报告来的时候,不和她吵架。他理解吕鸿的心,哪个女孩子不想结婚成家,不想有自己的安乐窝,有个小孩。可是他,真的还没有准备好。可该怎么向她解释呢?
“咚咚咚”,有人敲门。高毅看一眼手表,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该来的都来吧。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高毅睁开眼睛,说“进来”。
门口探进一张青春洋溢,长满青春痘的脸,是小孙。
“咦?怎么你还没回家睡觉?”高毅问。
“我想多学点。”小孙支支吾吾地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份报告模样的文件,“我刚才去解剖室了,顺便给您带来了验尸报告。”
“哦?”高毅顿时放松下来,谢天谢地。他接过报告,读了起来。吕鸿是个敬业的法医,效率向来很高,这次又是她钟爱的作家,所以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完成了工作。报告表明,孟葳莛的身上没有其他打斗挣扎的痕迹,至少证明了,她是自己爬上凳子,完成了人生的最后旅程。
小孙递过报告,就要退出高毅的办公室,另一名干警冲了进来,“高科长,有位律师找你。”
“谁?有什么事?”
“他是孟葳莛的律师。”
这位孟葳莛的律师,衣着缭乱,衬衣系错了扣子,没有打领带,鞋带也没系好,站在门边,一派潦倒的模样,胳膊下夹着一份报纸。
“高科长,我一看见新闻就赶来了。”
“坐下,慢慢说。”高毅示意他坐下,又看了一眼他递来的名片。他姓冯,叫冯岛。高毅在法律界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小孙立刻知趣地倒来茶水。
“我每天一起床,就有读报的习惯。突然看到了孟葳莛上吊自杀的消息。孟葳莛在前天来找过我。她很少亲自来找我,一般都是电话联系。”
“你一直是孟葳莛的律师?”高毅问。
“是的。作为她出版方面的法律顾问。”
“那次她专门来找你,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委托给我一封信。”冯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A4纸面大小的牛皮信封,打开后,又从里面拿出一个普通邮件大小的信封,放到高毅的办公桌上。高毅带上手套,拿起信封。冯岛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戴手套。”
“没关系。待会儿请你留下指纹就可以了。”高毅仔细观察起这个信封来。白纸,红蓝相间的边缘花纹,信封用蜡封住,蜡液上按下一个圆满的标记:是个指纹。高毅拿起孟葳莛的验尸报告,核对了那个指纹。不错,是孟葳莛本人的右手拇指指纹。
冯岛说:“孟葳莛把信交给我的那天,怪怪的。不过,我当时没有在意。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总有些古怪的做法。她要我收好这封信,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警方。”
“那一天?!她指哪一天?”高毅问。
“我当时也是这样问的。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等‘那一天’来到的时候,我会大吃一惊,到时候,我就会明白了。我想,她当时说的‘那一天’,就是今天。”
5.清晨九点二十分
送走了冯律师,高毅让小孙把信送交实验室处理,等结果出来后,立即召集所有参案人员开会。干警们大都喜好抽烟,会议室里顿时烟雾缭绕。几个女警官一边咳着,用手挥开烟雾,一边去开窗户。刘畅笑嘻嘻地给一个女警员发烟,并说道:“抽一支吧。你跟着抽就不会觉得呛了。”
女警员看了一眼刘畅指间的香烟,又审判似的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说:“我早就戒了。”
刘畅知趣地缩回手。小孙却突然抢过刘畅手里的烟说:“我犯困,给我一支。”
这时候,高毅进了屋。孟葳莛信中的内容,被放大到投影机上:
如果你欺骗了生命,那么你的生命只会在死亡的一刻灿烂。
如果你欺骗了自己,你的一生,无论过得如何辉煌,也只是行尸走肉。
如果你欺骗了爱情,那么,你死后不会有灵魂。
如果生命充满了欺骗,守住又有何用,不如追寻死亡的轨迹。
对于我,是欺骗的结束。
对于你们,这一切,刚刚开始。
信上的字体瘦而细高,微微向右边倾斜。信纸的边缘不齐,像是从某张纸上撕下来的。
看信的过程中,小孙也许是第一次抽烟,一直止不住地咳。
“信中的‘欺骗’指什么?”高毅问道,“还有,验尸报告上虽然说,孟葳莛在生命终结前没有受到强迫的迹象,加上这封提前交给了律师的信,她的死让人更相信是自杀。可是,这最后一句却是‘对于你们,这一切,刚刚开始。’这是一个什么暗示?”
高毅停了停,看看大家,接着又说:“孟葳莛是个有意疏远媒体的人。按常规,这样的人,如果选择自杀,大都希望安静地走,可是,她在死前却叫来了记者,为什么?大家说说想法。”
其中一个叫许华的干警说:“我看,孟葳莛把信交给律师,还有一种可能,是她对于今天的事情,虽然知道,却无法控制它的发生。也许,她的自杀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
“如果是被迫的,又早有预料,为什么她不寻求警方的帮助?”另一个叫胡云峰的干警问。
“或许,她对这样的预料,没有十分的把握。而且,如果她报告警方,搞不好被媒体知道,又会无中生有。”许华说。
“那么就是说,孟葳莛的自杀是一个假象。而孟葳莛又无法阻止和逃避,所以留下这封信,让警方缉拿真凶。”胡云峰又问。
“可是,孟葳莛却知道确切的时间,否则她不会通知记者了。既然孟葳莛又知道时间,她为什么不躲开呢?看来还是自愿的。”许华说完,连自己都糊涂了。孟葳莛的自杀是事实,但她到底是自愿还是被迫的呢?所有的证据,都自相矛盾。
“也许她就是在等待着死亡。其中有无奈,被迫,或者自愿。”人群突然冒出小孙的声音,连咳带说,惨不忍听。
刘畅笑了笑大声说:“小孙,分析得好。”然后压低声音对着小孙的耳朵说:“小孙,我刚才忘记告诉你了,这烟是自己卷的农村土烟,是不是很带劲?”
“小孙,喝口水,说说你的想法。”一位女警官怜悯地递过来一杯水说。
小孙大喝一口,丢了烟,说道:“大家的分析都有道理。她把信给律师,说明她对整件事情早有预料。她没有找警察,而且坦然接受,说明她有个我们未知的心结。也许死亡是解开这个心结的唯一方法。也许,用死亡来作偿还也说不定。”
“那她为什么又要叫来记者?”许华问。
“也许,要她偿还的人,孟葳莛并不知道在哪里。她只有依靠媒体,告诉凶手,她所欠的债已经还清了。但是她又不甘心,为我们留下了这封信。把真凶缉拿归案。”小孙说。
“为什么?她既然愿意以自己的死亡作为偿还,又不放过凶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刘畅不解地问。
“这就要看孟葳莛到底有个什么样的心结了。”小孙笑着对刘畅说。刘畅的脸一下子红了。
“分析得很好。”高毅提高声音,“看来,要解开她的心结,有必要了解她的作品。我们当中有谁读过孟葳莛的小说?”
没有人回答。高毅去看小孙,小孙挠了挠头皮,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一向只看侦探方面的小说,爱情小说,很少涉猎。那类书,我一看,就打瞌睡。”
高毅耸耸眉毛,便去看那几个女警员。她们都很诚挚地耸了耸肩,摇摇头。高毅说:“我们必须选一个人读她的小说。”高毅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各位警员,看到大家一起把眼光缓缓转向新来的小孙,微微颔首,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眼神在说:“就是你了。”
小孙很无奈,点了点头。
高毅同情地对着小孙点点头,心里想,新初到的警员,都是这样熬过来的。他故意顿了一下才说:“请把吕鸿叫来。”吕鸿是看过孟葳莛所有的小说的,也许从她那里会尽快获得什么消息。高毅还记得有天半夜他去验尸房给值班的吕鸿送夜宵,当时就看见她捧着一本书抹眼泪,就是孟葳莛的书。
吕鸿的回答也让大家一筹莫展。孟葳莛的小说背景取材三十年代,写爱情,但是一时间,吕鸿也想不出什么联系来。
“还有一件事,”高毅在散会前说,“孟葳莛有一个手镯,经常戴在身上。但是,当她的尸体被发现时,手镯却不见了。这一点,也许和案情有关联,大家要留意。”
散会后,高毅借着人多,避免与吕鸿正面接触,想悄悄溜回自己办公室。吕鸿追到门口,堵住他说:“我们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几天,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事,我们暂时不要互相打电话,都静一静。”说完,就像当初她追求高毅时一样,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开,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高毅松了一口气,可心里更不轻松。
虽然不爱看爱情小说,高毅还是找来了孟葳莛所有的书,在面前铺了一堆。她写的是三十年代,难怪她的居室布局都模仿那个时期。高毅把每一本书都翻开,没看几页,又都合上。孟葳莛的小说笔力秀婉,可不对胃口,高毅还是看不下去。不过,他有一个新发现,便立刻拿起了电话。
午饭的时候,小孙在警局附近一家酸辣面馆门口“意外”碰到了刘琦。刘琦和他一样,为了这个案子,都没有回家休息。本来警局里是有食堂的,但是小孙上午吸了刘畅的自制香烟,很不舒服,就想出来吃点酸辣的东西。
“嗨!”刘琦拍了一下小孙的肩膀,“今天上午踩了你的脚,现在专门向你道歉。这顿饭,我请。”
“算了。没关系。”小孙知道这些记者都是目的性很强的,就打算尽快闪开,但是刘琦已经推开了小孙的钱包。
“有没有新进展?”点了面条坐定后,刘琦问。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小孙摇了摇头,低头使劲吃面。
刘琦不信,追问道:“你们高毅高科长没有什么高见?”
“自杀。还能有什么高见?”
“那他为什么故意让我去放消息?你们高科长,可是大大地狡猾狡猾地,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的。”刘琦笑着说,倒是没有责怪的意思。
“真的没有什么进展。”小孙肯定地说,端起碗来喝面汤,遮住脸。
“好吧,请你转告你们高科长,我还有另一条消息可以和他交易。不过,要他亲自来问。”刘琦说着,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一口也没吃,向小孙抛下一个神秘的微笑,离开了快餐店。
6.下午一点
这栋楼很高。高毅仰脖去看顶楼,只觉得一阵眩晕。出版大厦,会集了本市好几家出版社,共二十四层楼,楼体六面玻璃,映出白云蓝天(天气好的话),顶端很尖,从高空看,整栋楼像一支插入大地的钢笔。高毅想,现在写作都是用电脑,这栋楼应该盖成四方形才对。
初出道的作者抱着作品来投稿,都会被震住:文坛就像这楼那么高,自己是带着稿子来这里被审判,和犯人走进法庭差不多。
高毅低头看了看脚下,认出了自己正是站在那块窨井盖上。去年有个中年男子,文学搞了多年,搞得妻离子散,可一直无法发表,跑到顶楼,跳楼自杀,脑袋就砸在这块窨井盖上。
高毅很怕和文化人打交道。他怕客套,怕啰唆,怕他们真真假假地带着“涵养”的表面,常常把内心的真实隐藏得很深,不费点劲,很不容易挖出实话。比如他将要面对的这名叫纪徽的编辑,就是这样。高毅以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很不好对付。他永远一副面孔,永远戴着谦虚温和的微笑,永远让你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说起话来却又笑里藏刀。鲁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记不清了,好像是:手中的笔就是刀。扯远了。高毅这么想着,走进了这栋可用作刀枪的楼。
高毅不得已来这里,是因为孟葳莛每一本小说的封面上都印着:责任编辑:纪徽。因为孟葳莛的亲属至今没有露面,要了解孟葳莛,高毅不得不通过电话和纪徽约好见面时间。
这次,纪徽却意外坦诚,也许是因为孟葳莛的缘故。
“我和孟葳莛打交道很多年了。她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深居简出。她对于自己描写的那个年代,到了如痴如醉的痴迷地步,恨不得,吃的用的住的,都和那个年代一样。她的离去,是我们和读者的巨大损失。”纪徽掏出手帕,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有没有亲戚?”
“她的母亲是前几年病逝的,父亲是今年去世的。她在这个人世间,就没有其他亲戚了。”
“那么,她还有什么朋友吗?”
纪徽想也不用想,十分肯定地说:“没有。没有知己。她的朋友,只有书。”
“她是不是经常戴一只镶翡翠的银手镯?”
“是的。她总是戴着那只手镯。喜欢戴在左手。她说,这样不影响右手写字。”
“这只手镯有来历吗?”
“听说原来属于她去世的母亲。”
“她曾经在自杀前交给律师一封信。这是复印件。请你看看。”
“是吗?”纪徽打开复印件,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样子很迷惑,“你说,这是孟葳莛交给律师的信?”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
“你看,”纪徽说着,走到一个书架旁,拿出厚厚一叠稿纸,“这是孟葳莛的亲笔书稿。”
高毅接过来一看,也十分惊讶。孟葳莛的字体端正圆润,和那封信截然不同。
“还有,你看看书稿的第三十页。”纪徽说道。高毅翻开看到,里面写道:如果你欺骗了生命…看来,孟葳莛把那封信的内容写到了书稿里。纪徽接着说道:“这是孟葳莛才送来的新作。我们还没有出版。”
“我可不可以借回去看看?”高毅问。
“可以。不过,这是原件,你要借,只能复印。可是,我很忙…”
又来了。才真诚了几分钟。高毅打断纪徽的话说:“复印机在哪里,我去复印。”
离开出版大厦时,高毅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难怪纪徽不愿意去复印。那个窄小的复印室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四面无窗,空调坏了,空气闭塞,一大股复印机的味道,无法呼吸。两百多页的书稿,全复印完,足以对他构成一起新谋杀。
高毅怀揣着书稿,匆匆走出出版社,拐过一辆小货车,利索地躲到车后。他隐约发现,后面有人跟踪。果然,一个影子探头探脑地站在小货车前面找他。看不到他,就掏出手机。高毅慌忙去掏兜里的手机,可是抱着手稿,影响了速度,他的手机疯鸣起来。那人哗地转过头来,微笑着说:“高科长,咱们又见面了。”
刘琦是在面馆里看见高毅离开警局的。她嗅到了新闻,就立刻抛下小孙,尾随而来。出版社距离警局几站路,坐地铁比开车快。高毅就没有开车,给了刘琦跟踪的机会。
“高科长,本来我是请小孙转告你的。现在既然见面了,我就开门见山好了。我一看见你进出版社的大门,就知道你是来找纪徽。”刘琦说。
“这样的见面方式真是很碰巧。”高毅口气很淡。
“我有一条消息,想和你交换。”刘琦说。
高毅露出一个表情,意思是说说看。刘琦接着说:“我知道孟葳莛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高毅问。
“你们是不是找到一封孟葳莛留给律师的信?”刘琦说。
这个该死的律师,难道他不知道分寸。高毅很不高兴。刘琦说:“这事不是律师告诉我的。而是通过其他渠道。”
“那就是刘畅告诉你的?”高毅说。
刘琦一怔,嘴上没说,可是表情已经证明高毅说中了,“请你放心,高科长,对于那封信,我还暂时不会写进专栏。我是来告诉你,那封信,是孟葳莛父亲遗书的一部分。”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都想采访孟葳莛,做过充分的前期调查。那份遗书,也是在调查中发现的。”刘琦说。
“遗书在哪里?”
“高毅,我们朋友一场。你今天一大早就像对犯人一样对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刘琦有些不高兴了。
“我是公事公办。再说,我和你的交情,不算是很深。”高毅说的是实话。他虽然不讨厌刘琦,对她的人品有些了解,可是和她的交往并不很深。不过,刘琦这个人,高毅认为还可以信任。
“我把信息给你。但是请你答应我,这件事情破案后,只有我有独家报道的权利。”
“说来说去,还是讲条件。”高毅点了一下头,刘琦就笑了,洒脱地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交给高毅,然后说:“一言为定。”
7.次日凌晨两点
当高毅回到警局读完孟葳莛的书稿,还有刘琦送来的资料时,才发现已经是次日凌晨两点。除了几大杯速溶咖啡,他还颗米未进。高毅合起资料,走出办公室,经过会议室的时候,发现小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堆着孟葳莛的小说,外衣就挂在椅背上。高毅轻轻地走过去,取下外衣,盖到小孙背上,关掉了会议室的灯。
夜风凉得畅快,让高毅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孟葳莛的新书稿里,写了两个学习音乐创作的男生,互为好友,又同时爱上了一个中文系的女生。在这场三角恋爱里,其中一个男生不但获得了事业的成功,还得到了那个女生的爱情。而失败的那一个男生,默默度过惨淡的一生。奇怪的是,成功的那名男生,却在事业的顶峰时刻,上吊自杀身亡。自杀前,留下了一份遗书。
根据刘琦的资料,孟葳莛的父亲名叫孟德明,是一名出色的作曲家。就连高毅,也买过他创作的交响乐作品。高毅记得,孟德明就是在今年自杀的。媒体各界有过报道。他只是没有把孟德明和孟葳莛联系起来。今年,孟德明获得了音乐界颁发的终身成就奖。在颁奖典礼开始之前,他在休息室,把领带挂在横梁上,上吊自杀了,留下了一份遗书。这成为当时最轰动的新闻。只是,那封遗书交给了孟葳莛,没有公布出来。
在刘琦的资料里,有那份遗书的复印件,原件一直由孟葳莛保存。遗书的内容,其中一半正是孟葳莛交给律师的那份,笔迹相同,剩下的内容是:通过欺骗获得的事业和爱情,应该得到惩罚。署名:孟德明。
在孟葳莛的小说里,第一个男生剽窃了好友的作品,才获得了成功,也得到了女生的青睐。一旦成功后,音乐界的大门便向他打开。他把这个秘密隐藏了几十年,直到获得终身成就奖的那天才被人揭露。另一个男生,一生无所作为,只成了一名小学音乐老师。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孟葳莛写小说,把自己的生活环境布置得和小说一样。可她自己,却有着戏一样的生活。她把这段往事写下来,是一种坦然。那么,她的自杀,是对谁的偿还?
那个小学音乐教师在哪里?
高毅这么想着,匆匆在路边尚未收摊的大排档上吃一碗炒饭,奔向甬道老街。
取下门上的封条,高毅推门而入。夜光下,小院寂然无声,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既没有一个叫孟葳莛的女子在这里住过,她也从未离开过。
很快,高毅就找到了孟葳莛的相册,还有一札书信。这些东西,被装在一个雅致的木盒里,就放在床边的书架上。高毅又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孟葳莛父亲孟德明的另一半遗嘱原件。
更遗憾的是,相册里的照片都是明清建筑,四时花草,没有人物,也没有有价值的亲友照片。
那札书信,是不带称谓,彼此心知肚明的情书。信纸印刷质量上乘,带淡蓝色暗底印花,也是最近的新科技,不会是孟葳莛的父母的情书,倒像是她自己的。
从情书的表达来看,追求者对孟葳莛到了痴狂的地步。这个追求者是谁?和本案有关吗?所有情书的字迹一样,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信件是按感情的发展精心排序的,按照内容可以推断,孟葳莛最终接受了这个人的爱。那么,在孟葳莛自杀的消息公布各大媒体之后,这个深爱孟葳莛的人怎么会如此安静?
高毅在孟葳莛的书桌上坐下来,打开她的电脑。电脑里没有孟葳莛的作品。她是一个迷恋三十年代的作家,没有用电脑写作。关掉电脑,高毅静静地坐在书桌前,试着体会孟葳莛写作时的感受。他闭上眼睛,耳朵里有远处一两声高低犬吠。一股金银花的气味随风潜入,芬香馥郁。难怪很多作家喜欢在夜晚写作。这个时刻,所有的感觉都会被放大,包括生活小细节,也会变成特写。
临行前,在另一个抽屉里,高毅找到一小叠孟葳莛的签名照。他把照片放到手里掂量了几下,抽出一张,装进口袋,轻轻锁上院门,一转身跨入街道,就被两束强光照住眼睛。
“不许动。”有人在黑暗中喊道。
唉,高毅叹一口气,举起双手,用电影里的口气说:“别开枪,自己人。”
手电筒的光芒挪开,高毅看见两个110巡警。他们眼含戒备:“你是谁?深更半夜跑到案发现场干什么?”
“我是刑侦科的高毅。这是我的证件。”高毅正要去掏衣兜,听见其中一个巡警说:“嘿,哥们儿,真是他。我在一次联欢会上见过他。”
“你看,都是自己人。我来这里,也是工作需要。”高毅辩解道。
两名巡警的口气温和下来:“对不起,高科长。我们也是工作。”
“没关系,没关系。”高毅摇摇手,准备离开。
认出他来的那名巡警突然拦住他的去路,笑眯眯地说:“高科长,我叫左小智,很是羡慕你们的工作。您看,哪天我请您吃顿饭?”
“你想调过来?”高毅一听就明白,直截了当地问。
“您果然明察秋毫。您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这个,我不能决定。不过,你可以帮助我们破这个案。”高毅说。
“哦?真的吗?”
“你白天有空,帮我问问孟葳莛的邻居,看看有没有一个男子,经常到她家来。”高毅也是刚刚想起这个主意的。这样,可以为刑侦科省一点警力。
“情杀?”左小智立刻说道,样子很进入情况。
“也许。不过,进展要绝对向外界保密。有情况,立即给科里打电话。”高毅这么说,口气完全已经不把左小智当外人。
“是。坚决完成任务。”左小智高兴极了,夸张地做了一个立正。那架势,怎么看都像小孙实习那会儿。高毅用领导的姿态点点头,迅速离开甬道老街。
8.次日下午两点
高毅带着小孙,去敲一扇铁门。这家住户叫李索文。走廊黑暗,一股潮湿的垃圾臭味,无家可归的野鬼一样在走廊里游荡。耳朵边充斥着嗡嗡的声音,可以想象他们的脚步惊飞了多少只正在午休的苍蝇。
今天上午,高毅告诉还在孟葳莛小说里苦苦寻找线索的小孙,放下书本,拿起电话,查一查孟葳莛父亲孟德明的学校老师。也许会从那里找到一些线索。
十点多的时候,小孙就带着满脸的喜悦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孟德明学生时代的最要好的同学叫李曲源,毕业后分配到了本市一所小学教音乐。小孙又把电话打到那所小学,获知李曲源已经去世,不过,他的儿子李索文还住在学校分给李曲源的房子里。
事情开始有了眉目。
小孙敲了好几次门,没有人回答。可能李索文不在家。
刚入秋,天气正在转凉,还有不少苍蝇嗡嗡地飞。小孙去敲对面的门,邻居也正在午休,过了半天,才来开门,甩过一句话:“李索文呀,好几天没见他家亮灯了。”
遭了。高毅的直觉告诉他有事情发生。
等他们撬开李索文的大门后,大叫不好,急忙打开所有的窗户。小孙冲进厨房,关掉煤气。
他们紧接着在卧室找到了李索文,躺在床上,已经死亡。成群的苍蝇立刻从窗户涌进,绕着尸体飞翔。在李索文的枕头边上,放着一只手镯。翡翠银手镯。
验尸结果表示,李索文死于煤气中毒。死亡时间,在孟葳莛死亡之前48小时。
9.次日下午五点
巡警左小智干劲冲天。当高毅和其他人处理完李索文的现场返回警局的时候,左小智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并且带来一个证人,此人是孟葳莛的邻居。
据这个邻居讲,是有一个男人经常来找孟葳莛,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个,人长得挺黑。
高毅听了,沉默片刻问他们:“有没有进过验尸房?”
两人都为之一怔。左小智想当干警,对这个体验求之不得。邻居是个老头儿,也是只在电影里看过验尸房,真的场面还没有见过,睁大了眼睛瞪着高毅,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请跟我来。”高毅带着他俩走下地下室,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走廊里静悄悄只有皮鞋踩踏地面的声音。有风吹来,却看不到风源。
在拉开拉链的一瞬间,邻居老头儿一眼就认出来,李索文就是经常来找孟葳莛的那个男人。
在认尸过程中,吕鸿的态度拿捏恰当,是以法医的身份办事,没有给高毅任何为难。高毅意识到,他爱吕鸿,就是因为她的率真和成熟。
案情似乎在一瞬间拨开了迷雾,却又让高毅感觉是在雾里看花。李索文是自杀还是他杀?现场的门窗紧闭,却没有遗书。
如果是他杀,孟葳莛和他的死有多少联系?经过编辑纪徽确认,还有对比刘琦留下的照片,在李索文枕头旁边发现的手镯就是孟葳莛常戴的那一只。
难道是孟葳莛杀死了李索文?可为什么又要留下手镯?
孟葳莛的自杀是个谜。李索文的自杀也是个谜。
高毅把两个自杀现场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重放,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疏漏,立刻返回李索文的住处。这次,他吸取教训,提前给辖区的巡警打了电话,让他们提供支持。
在李索文楼下的门口的信箱里,高毅发现一本邮寄快件,他打开后一看,是一本杂志,封面的目录上,有一篇取名《悔恨》的中篇小说,作者:李索文。高毅打开杂志,翻到登有《悔恨》的那一页。小说开头是:我愿将此小说献给我最爱的人,莛。高毅坐下来,一口气读完了小说,雾里的花变得实实在在。在杂志里,高毅还发现了半张纸,那是孟德明另一半遗嘱的原件。
10.两天后的上午
前天夜里,突然一阵暴雨倾盆,然后在半夜时分戛然而止。昨天清晨开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打湿了不得不出门的行人,打湿落叶梧桐,打湿了众人的心。
孟葳莛的葬礼将在今天这个湿漉漉的日子里举行。挽联花圈围成伤心的帷幔,铺延到出版社大厅外的主道上。
孟葳莛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出版社主动承办了这次葬礼。
消息是通过刘琦发出去的。读者自发组织起来,身着黑衣,肃穆地举着白伞,在大厅门口领一朵小白花,别在前胸。来的人实在太多,出版社提前准备的几箱白花很快发完,后来的读者用一张白色稿纸,裁下一角,折成一朵卷筒小花,捧在手中。
雨也不甘心孟葳莛的离去,从哀悼者的伞下挤进来,打湿了纸花,像露珠,让花儿有了生命的灵气。人太多,盛不下过多雨伞,读者收起伞,相拥静默在雨中。
孟葳莛身穿一身白色旗袍,脸上由吕鸿画了淡妆,静静地躺着,仿佛在沉思熟睡。
他们来为孟葳莛送行。他们中的很多人,听说警局今天也有人来参加葬礼,就专程等着,等葬礼结束后,向干警们讨一个孟葳莛死亡的说法。对于亡者的哀悼和悲伤,有时候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转成愤怒,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
高毅,早为此做好了准备。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吕鸿,一身素装,眼圈闪着雨珠般的泪光。
昨天晚上,高毅在自己的住处偶然发现了吕鸿的日记。他知道,不应该偷看别人的日记,可是,他终于忍不住,打开了。吕鸿的心迹跃然纸上。她了解高毅的心,知道他还没有做好成家的准备。那天带着渺渺出去玩,她也只是随口说说。其实她自己也不想结婚,不想过早地陷入婚姻。她在日记里这样写道:我是一个惧怕婚姻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隐约觉得,婚姻会改变我的生活,甚至会改变我这个人。我只是想从高毅那里讨个说法,就算是谎言也行。可是,高毅就是转不过弯来,犟牛一个。
追悼会的仪式素雅简洁,编辑纪徽代表出版社做了悼词,情真意切,人群中渐渐起了哭声。忽然有人叫道:“孟葳莛是怎么死的?警察应该给个说法!”
是的,警方应该给个说法。自从孟葳莛的死亡被公布以来,各种媒体报刊充分利用想象力,把孟葳莛的自杀向各种可能性上引导。很多人已经认为,孟葳莛的死纯属他杀。
“对,这些警察是不是吃干饭的,给个说法!把凶手缉拿归案!”
他们叫喊着,把目光全都汇拢在高毅身上。高毅一向便装,今天为给孟葳莛送行,专门穿了警服,站在出版社的编辑中间,特别显眼。他听见了众人的呼喊,便向前一步,做了一个让大家安静的手势。
哽咽叫喊的哀悼者安静下去,用挑衅和怀疑的眼光盯着高毅。站在人群中的吕鸿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孟葳莛是一位写爱情题材的作家。她相信爱情,崇尚爱情,她的死亡,也和爱情有关。她的父亲,孟德明,是一位著名作曲家,也是今年去世。喜欢交响乐的朋友,也许还不会忘记。”
人群中有人回答:“是的。听说他也是上吊自杀?”
高毅点了一下头,接着说:“孟德明在学生时代,有一位同窗好友,名叫李曲源。他们同时爱上了一个女生。后来,孟德明发表了一部气势恢弘,又带有浓郁中国民族音乐特色的交响乐,一夜间变成乐坛上新星,从此事业一帆风顺。多情女子都是喜爱有才华的男性,孟德明也就赢得了那个女生的爱情。李曲源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却送给新娘一个翡翠银手镯,作为新婚贺礼。他们结合后,生下了一个聪慧的女儿,就是孟葳莛。后来,孟葳莛的母亲在去世时,把手镯给了她。而他的同窗好友李曲源,既无事业,也无爱情,一蹶不振,做了一名小学音乐老师。他终身未娶,只收养了一个孤儿,取名李索文。”
高毅说到这里时,故意停顿了一下,台下静悄悄,鸦雀无声。他继续说:“李索文非常敬爱自己的养父,他深知养父李曲源有卓越的音乐才华,却不理解他为什么甘愿平庸,一生无所作为?因此,他和养父之间,渐渐有了分歧,最后发展到离家出走。两年后,在养父身患癌症临终前,李索文又回到了养父身边。李曲源在生命的弥留之际,道出了一个他隐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让孟德明成功的那部交响乐,真正的作者是他。
“李索文问父亲,为什么不揭穿孟德明。李曲源无力地摇摇头说,孟德明是他的好友,他当时犹豫不决,时机就耽误了;后来孟德明又娶了他心爱的女人,如果再去揭穿他,那么那个女人的生活会垮的。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他愿意把这个秘密隐藏一辈子。他现在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把秘密告诉儿子李索文,并不是要他去报仇,而是让他知道一些事实,消除他和自己的误会。
“李曲源去世后,李索文下决心一定要揭穿孟德明。他主动寻找关于孟德明的消息,并且认识了他的女儿孟葳莛。他把揭穿的机会选在音乐界为孟德明颁发终身成就奖的那天晚上。他认为那是最具讽刺意味的时机。
“在颁奖典礼开始前,李索文在休息室找到了孟德明,质问他剽窃李曲源作品的事实。孟德明在李索文的逼问下,终于承认。他央求李索文,不要把这件事情传出去。当时,李索文已经爱上了孟葳莛。孟德明要挟道,如果李索文把这件事情传出去,他就会阻拦孟葳莛和他的爱情。李索文当时气疯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机,在孟德明的面前亮了亮,告诉他,他们之间的这场谈话,就像一场惊心动魄的交响乐,已经被录进去了。说完,李索文就离开了休息室。后来,孟德明就上吊自杀了,并且留下一份遗书。
“对于李索文,他经历了一个既曲折又痛苦的转变过程。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想报复孟德明,为养父报仇。后来,他认识了孟葳莛,陷入了爱情。他的感情,便在报仇和爱情中徘徊挣扎。终于,他决定只要孟德明承认剽窃的事情,他就从此不提。那个录音机,是孟葳莛交给他,让他去录颁奖典礼演出实况的。没想到,在孟德明耍赖的时候,竟派上了用场。
“他从休息室出来后,并不知道孟德明自杀了,只是回到自己住处,对着养父李曲源的遗像喝得烂醉。孟葳莛听到父亲自杀的消息后,痛苦万分,就到李索文的住处来找他,无意中在熟睡的李索文的口袋里,发现了录音机上的对话。
“李索文经历的仇与恨,爱与憎,通过录音磁带,像一种致命的病毒,扩散到孟葳莛的身上。
“李索文一开始多次上门去找孟葳莛,要向她解释,都吃了闭门羹。对于孟葳莛来说,父亲孟德明剽窃他人作品的耻辱,深深地烙进了她的灵魂,使她羞于再见到李索文;同时又因为父亲的死是因为李索文而起,促使她不想见李索文。她忍住伤心,写下了分手的信,同时,也把父辈的事情写成了她最新的小说,也是她此生最后一部小说。这部小说,将会在两个月后出版。
“李索文认为这一切,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他深信孟葳莛不愿意见他,是因为无法原谅他。
“为了把一切说清楚,他把整件事情写成了一篇叫做《悔恨》的中篇小说,寄给了一家知名杂志社。在杂志社发表了他的作品之后,他把小说寄给了孟葳莛。小说结尾是:男青年以打开煤气自杀的方式向女作家赎罪。
“孟葳莛收到杂志后,感到事情不妙,立刻赶到了李索文的家,但是一切已经晚了。孟葳莛没有报案,她认为李索文的死,是因她而起。她把手镯留在了李索文的枕边。
“李索文走了,孟葳莛心想,活在世上也再没有了意义。可是她的忏悔,李索文再也听不到了。于是,孟葳莛决定在离开人世之前,通知所有的媒体,用最大的声音,最广阔的方式向李索文忏悔。
“然而,这一切,都是因他的父亲孟德明而起,孟葳莛也深爱自己的父亲。她不想用自己的手去指责父亲,就决定在自杀之前把父亲的遗书撕成两半,一半,交给了她的律师,请他转交给警方。借警方的手,撕开整个事件的真相。另一半,连同杂志寄到李索文的住处。我们在李索文的信箱里,发现刊登《悔恨》的杂志。杂志里夹着孟德明的另一半遗嘱原件。这里,”高毅打开放在身边的一个皮包,取出几样东西,“有几样东西给大家看。这是那盘磁带。警方在李索文家找到的。上面有孟德明说出事实真相的录音。”高毅打开了录音机,里面传出李索文和孟德明对质的对话,高毅只播放了一个开头,就关掉了,“不过,为了尊重孟葳莛,我们不需要在她的葬礼上听完。这是那本刊登《悔恨》的杂志,全国销售,图书馆也能查到。还有这本孟葳莛最后的小说手稿。一切真相,都在这两本小说里。”
当高毅说完这一切的时候,全场寂静。孟德明,孟葳莛和李索文三个人的自杀,划出一条令人无奈的轨迹。
许久,话筒里传来编辑纪徽的一声兀自长叹:“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得到真相的人们并不更加轻松,葬礼过后,纷纷消失在雨雾之后,去进行和完成各自的如戏人生。
高毅走到了出版社的门口,看见吕鸿钻进雨中一辆出租车。吕鸿恐怕此时不想和他说话。手机响了,高毅一听,是女记者刘琦打来的:“高科长,很感人的故事。”
“对不起,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没有守住给你独家新闻的承诺。”高毅说道,看着出租车橘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雨中。
“没关系。我倒希望孟葳莛和李索文能在天堂相见时,能够两心释然。”这句话打动了高毅。爱人间的恩怨只求能两心释然。刘琦沉默了一会儿,说:“高科长,我有个请求。”
“请说。”
“能不能安排一个时间,我想对你做一个专访。”
高毅没有回答。刘琦等待了片刻,接着说:“这样,你考虑一下,我等你回答。”说完,挂断了电话。
回到住处,高毅才觉得全身的骨头累得散了架。他斜塌着肩膀,走出停车场的脚步沉重。
从停车场走到他所住的单元楼,要步行穿过一个长满绿荫的花园。石砌的小径并不很长,但他恨不得就躺在这雨中,就在这花圃边好好睡一觉。可是,远远地,高毅看见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吕鸿。她有高毅公寓的钥匙,但是她没有进屋。
吕鸿也看见了高毅,径直走到他的面前,眼神后的东西像雨中的山峦,若隐若现,辨别不清。她站在花下,迷迷蒙蒙,仿佛一枝被雨水打湿后的海棠。
她踮起了脚尖,搂住高毅。这是一个略微带着苦涩的吻,在雨中异常绵长。
高毅从衣兜里掏出那张孟葳莛的签名照,递给吕鸿:“给。这张照片是我偷的,属于非法所得,留个纪念。”
午夜,整个城市安静下来。高毅突然醒来,身边的吕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床头柜上的相框上,价格标签还没有被撕下来。高毅坐起来,点燃一支烟,试图撕掉那标签。标签纸的粘性很牢,无法完全弄干净。
高毅静静地坐在黑夜里,吕鸿日记里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不需要婚姻的爱情,已经被这个时代变成一种趋势。孟德明以欺骗的手段获得了爱情,但不能否定他付出的爱不真诚。李曲源对孟葳莛母亲的爱,是真正一生一世的。孟葳莛和李索文的爱,也是超越了生死的。
而黑暗中的他,无法确定,他和吕鸿的爱情,最终会有多少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