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晓宜饿了,不走了,一屁股坐下来。“我们吃什么?你会打鱼么?”
郭旭东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他的手机突突响了两下。是短信。这么早?!也许是哪个朋友在开玩笑。郭旭东打开手机,突然皱紧了眉头,一股强大的恐惧,如伴随海啸的闪电,刺过他的眼睛。不可能,绝不可能!
短信上写道:新婚愉快。WOLF。
“你怎么啦?谁发来的短信?”饶晓宜看见郭旭东睁大了双眼,就蛮横地一把抢过手机。她瞥见那个署名,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他们突然意识到,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饥饿只会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如果只有饥饿,那这里就是天堂了。
2.此时第一天
两具尸体。面对面坐在方桌两边。从衣着上看,是一男一女。尸体已经开始腐烂,黑色的蚂蚁在皮肤表面忙碌地爬行。对于蚂蚁,尸体是对付饥饿的大餐。
高毅憋住气,审视了一下小屋。一床,一桌,两椅,外加一个大红色的行李包。这间屋子,简陋至极。法医吕鸿照过相后,轻轻搬动尸体。女人的头一下子向后仰,露出被蚂蚁缓慢吞噬的五官。高毅看到一张嘴,实际上是一个空洞,嘴唇已经被吃掉了。吕鸿招招手,叫来几名干警,一起抬起尸体,装进盛尸袋,抬了出去。外面没有路,车子上不来,他们必须顶着烈日,把尸体亲自抬到数百米外的公路上。伴着尸体散发的臭味在酷热里穿过没有路的树林,那滋味,可想而知。
自杀还是他杀?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尸体衣冠整齐。死亡细节,还要等法医吕鸿的报告。
高毅戴上手套,打开大红色的行李包。里面有一些衣物,没有游泳衣。看来,死者并没有来这里游泳的打算。在行李包的隔层里,高毅发现了一个照相机。他打开电源,翻看起里面的照片:迪高厅摇曳的灯光,泛着红光的笑脸;绵长的海滩,女孩跳动的身影。还有男孩在壁炉里加柴的照片,就是在这间小屋。
再返回迪高厅跳舞的那张,其中有一张面孔很熟悉。他此时就站在外面。叫刘叶图,是他报的案。高毅把相机放进行李包,让新来的干警孙立送回警局。孙立答应着,脚跟碰出一个响亮的立正,倒把高毅吓了一跳。他摆摆手,让孙立别摆那谱。孙立抱起行李包,低声说:“这是我第一次出案情,就碰见尸体,够味。”高毅看了看那两张被尸体坐过的椅子,一言不发,走出木屋。椅子上面的蚂蚁还没有爬走,正原地打转,寻找曾经到口的“食物”。
远处一棵桉树下,报案的刘叶图站在阳光下瑟瑟发抖。据他所说,这是一对新人,来此地度蜜月。他自己是新郎的好友,外号叫野兔。这里是个废弃的度假区,没有任何游客,没有商店,也没有来往的交通车,基本上与世隔绝,只有一片大海。他们本来只计划待四天,因此他为他们预先准备了几天的食物和水。时间一到,他按原计划来接两人回家,没想到,竟是这样?!
“度蜜月?在这种地方?”高毅本能地不相信。
刘叶图点点头,“新郎郭旭东的积蓄全花光了,就让我替他找个实惠浪漫的地方。”
“在这三天里,你们有没有联系过?”
“没有。我不想打扰他们的蜜月。只是第四天,我打他们手机,确定来接的时间。没有人接。”
“他们来这里度蜜月,还有谁知道?”高毅又问。
“凡是参加婚礼的,都知道。我们一起开公共汽车来的。我租了一辆公交车。”
高毅走向尸体解剖室。走廊此时显得尤为长。那是因为高毅不知道这次又如何面对直率的吕鸿。解剖室在走廊尽头,感觉上更像宇宙末端。他抬头,看见里面闪烁出跳动的红光。
又来了。高毅无奈摇摇头。本来应该派个人替他来。但是,他急于阅读那份验尸报告,身边的干警们又都很忙,只好自己硬着头皮跑一趟。不过,话说回来,他隐约觉得这是一个借口?为什么心底里会有一种想来的欲望?自己下楼的脚步不是很轻盈吗?高毅想转身,可解剖室的门开了,吕鸿就站在门口。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进退两难。
解剖室里点着两支粉红色蜡烛。桌子上有一把鲜花。吕鸿转身,吹灭蜡烛,顺手把鲜花扔进了垃圾桶。
法医吕鸿,如花绽放的年龄,做事干练,待嫁。因为她的工作,没有人敢和她谈恋爱。据说,她总是把第一次约会安排在解剖室。能安然无恙走着出去的,还没有。吕鸿耸耸肩说:“我不可能和不接受我的工作的人谈恋爱。”她这话是故意说给高毅听的。也许,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也只是吕鸿的借口。高毅脸上没有表情,装出专心阅读验尸报告的样子。吕鸿也只好轻轻叹口气。
根据这份报告,这对男女的死因很奇怪:是窒息而死。可是,他们的口腔里干干净净,也没有被强迫塞过物体的痕迹。通常,无论塞进任何东西,即使被凶手确定死亡后抽走,死者的喉咙内侧也会留有轻微的刮伤。两名死者的口腔却完好无损。
唯一能做出的解释是:小屋内因为某种原因缺氧而导致窒息。但那绝不可能。死者的小屋简陋,窗户上的玻璃早被打破,横七竖八钉了木板。风就从木板的缝隙间灌进来。
两名死者的衣服整齐,没有死前被强迫的痕迹。
从指纹上看,小屋里也只有他们二人的指纹。门上和行李包上还有第三者的指纹,是刘叶图的。会不会是他?
根据吕鸿的报告,死亡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他们蜜月的第二天晚上,估计是半夜十二点前后。那时候,刘叶图已经在云南昆明出差了。同行的还有一个男同事。他们吃住都在一起。这里距离云南有一千多公里。飞机不能直达,必须先飞广东,然后再改乘汽车。刘叶图不可能半夜乘同事睡熟后,跑出来作案,天亮前再赶回去。他没有作案时间,除非他是超人。所以,刘叶图没有作案时间,但不能排除他参与计划的嫌疑。
奇怪的是窒息的方式。动机又是什么?
高毅点燃一支烟。吕鸿轻轻走过来。她是整个解剖室里唯一散发热气的物体。物体?高毅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把活生生的吕鸿想成“物体”?吕鸿身材不错,还被干警们暗地称作“黑暗警花”(解剖室在警楼地下二层),可是,他就是没有那种过电效应。高毅上警校时谈过一次恋爱。就是那次相恋,对方的淡色连衣裙和淡淡的微笑,给了他终身难忘的过电效应。过去了的,不再来。吕鸿给高毅的感觉,不像过电,像山间一点点汩汩流出的温泉水,缓慢,有些温暖。
不仅是因为对初恋的难以忘却,更主要的,是这么多年来没有生活规律的侦破工作,让寂寞独行的高毅已经不会和另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朝夕相处。他不是在躲避吕鸿直率的情感。他害怕的是自己。他像一只只会工作的蚕,已经用厚厚的茧把自己束缚。他害怕有一天,这层厚茧会被剪开,他会不知所措。
“死者的身上没有任何打抖和挣扎的痕迹。”
“这就是说,无论发生了什么,包括窒息而死,都是死者‘自愿’的?”
“看起来是这样。我在死者的胃里只发现了一些罐头食品。看来,死者在死前,一直在吃罐头食物。”吕鸿说。
“小屋里有一些空罐头盒。刘叶图说他曾经给他们准备了几天的食物。你也知道,那是个荒废的度假区,没有商店。”高毅抬起头,迎面看见吕鸿大胆递过来的目光。他夹烟的手一抖,准备找个借口离开。
“我正在准备调离。”吕鸿堵住了高毅的目光。高毅听到这消息,十分吃惊。他知道,当年吕鸿执意调过来,就是为了能和他一起工作。他曾到吕鸿所在的警校作过一次指纹鉴定的演讲。那一次,就让吕鸿下定决心,毕业后一定要到他的分局工作。为什么,她现在要调走?难道是因为我?高毅没有问出口。他无法问出口。他和她,没有任何开始,也就无法对结局提问。
“对于自己喜欢的人,得不到,不如离开。”没想到,吕鸿这样坦率。
高毅只好吸一口烟,满脑袋找应对的话。还好,孙立及时进来,“报告队长,这是郭旭东的手机通话记录。”他递过来一沓厚厚的纸。高毅接过记录,一边看,一边向外走。他的步伐没有犹豫,可是他的心却向后看。他仿佛看见了泪水在吕鸿的眼里悄悄溢上来。
刘叶图撒了慌。他说曾经和郭旭东联系不上。他打电话,对方不接。根据电信公司记录,在郭旭东死亡当天,郭旭东多次拨打刘叶图的手机。刘叶图只接了第一个电话。他们谈什么?刘叶图又在隐瞒什么?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郭旭东后来的电话,刘叶图都不接了呢?
“要不要立即审讯刘叶图?”孙立兴奋地问。高毅转过脸,仔细看了一眼这个血气方刚的新干警,摇摇头说:“不。我们去他家。”
“为什么?让他到警局来,不是更方便?”孙立不解。
“如果你想得到更多的线索,就别怕跑腿。”高毅说。孙立一听,如梦初醒般又一个立正。高毅摇摇手,对这个对侦破工作狂热却又还没上手的年轻人,他还真是有些招架不住。
狠敲了一通之后,刘叶图家门上的猫眼才闪过一丝光线。三十秒钟后,刘叶图犹犹豫豫地打开了门,一股酸臭隔夜的气味从他身后涌出来。高毅和孙立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刘叶图还穿着上次见面时的夹克衫,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他不只是憔悴了许多,而且还眼神离散,嘴角也在不停地抖动。他费了好大劲儿才看清楚来人,哆嗦地开了门。
刘叶图的家,像个窝。窗帘拉紧,密不透光。桌上,床上,地板上狼藉一片,随处乱扔着吃空了的塑料袋的罐头盒。他愣愣地坐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盯着自己的脚面,双手抱紧前胸,很害怕的样子。前几天高毅见他的时候,他也很害怕,可那是见到尸体后的恐惧,和今天的状态相比,今天这种害怕穿透着一种不可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为什么,才一天时间,就让身高一米八的刘叶图有如此变化?
“你抽烟吗?”高毅问。刘叶图点点头。高毅递过去一支烟,为他打了火。刘叶图狠狠地吸了一口,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长长地吐出来,仿佛是在尽量吐出一个压抑已久的包袱。
“你在郭旭东死亡之前,和他通过电话。后来,他又多次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都不接?为什么要隐瞒?”高毅一边问,一边观察刘叶图的表情。刘叶图还是刚才的样子,眼睛盯着脚面。孙立打开随身带的公文包,取出了通话记录,摊开在刘叶图的面前。
刘叶图看也不看,只是抽烟,手在哆嗦。
“你聋了吗?”孙立沉不住气了。他没有看出来,刘叶图已经不怕因为对警方撒谎隐瞒而受责罚。他在因为另一件事情而恐惧。孙立毕竟还缺乏经验。
高毅做了个手势,让孙立耐心等等。半支烟后,刘叶图把眼神从脚尖上抬起来。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短信的声音。刘叶图犹豫了半天,才慢慢去看那条短信,然后瞳孔变大,恐惧地看着高毅的身后,嘴里重复着:“你果然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高毅转过身去,他身后只有厚厚的窗帘,什么也没有。
高毅问:“谁来了?”
“求求你们,救救我。”刘叶图说着,突然从沙发上滑落到了地面。他半躺在地上,喃喃自语:“救救我,救救我。”一股尿液,浸湿他的裤裆。突然,他抬起头,猛地向孙立扑过来,抓住他的手。孙立被刘叶图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呆了,整个身体被刘叶图压在下面。刘叶图向孙立的脸上吐了一口口水,然后扭过头来,看着高毅大笑起来。
刘叶图疯了。
唯一的线索,是他的手机上的短信:下一个是你。署名“WOLF”。高毅曾在郭旭东的手机上也看到这条短信。谁是“WOLF”?这个意为“狼”的词和这个案子有多少关系?
3.彼时
郭旭东拉紧了饶晓旭的手,向蘑菇屋跑去。是谁开的玩笑?是野兔吗?太过分了!搞什么鬼?!用什么开玩笑不好,偏要用这个“WOLF”?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我们的忌讳吗?跑到蘑菇屋门口的时候,他再一次打开手机,看见发短信的不是刘叶图,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嘟…嘟…”手机响了。正是那个号码打来的,郭旭东迟疑着,不敢接。
“你接啊。”饶晓宜说。郭旭东终于按下接听键,放到耳朵边,对方立刻挂了机。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条短信射过来:你们先进屋。WOLF。
怎么?WOLF就在附近?否则他怎么知道我们还在蘑菇屋外。郭旭东像一个牵线木偶,愣愣地看了一下四周。突然间,他像从恶梦中惊醒一样,甩开饶晓宜的手,向附近的桉树林奔去。他不相信,这会是WOLF。WOLF已经死了。他们亲眼见到的。不会是WOLF。一定是有人在搞恶作剧。在拿他的新婚之夜开涮。蘑菇屋附近,能藏人的地方只有桉树林。
郭旭东捡起一根粗大的树枝,紧紧握在手中。他疯了一样,击打着密不透风的荒草,查找着一棵又一棵桉树的背面。没人!没有人!一夜未眠的疲惫被这恐惧驱散得无影无踪。他奔跑着。你躲在哪里?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在他近乎精疲力竭的时候,他又收到一条短信:你的恐惧让我快乐!别浪费时间了。进屋去。WOLF。
晓宜!他跑向蘑菇屋,看到饶晓宜身边并无一人,她蒙着脸,蹲在门边哭泣,“谁在这么做?我们说好的,永远不提WOLF的呀。”
郭旭东打开手机,找到野兔的电话号码,“喂,野兔,我收到一条短信。是WOLF发来的。什么?我不知道!真的,相信我,我没有开玩笑!”电话被刘叶图挂断了。他说要上飞机去云南,并且不想再听见“WOLF”这个名字。刘叶图最后还加了一句:“你是不是已经厌烦了你的新娘,就拿我开涮?无聊!”
“是谁?到底是谁?!”郭旭东举起了树枝,仰天咆哮。
此后整整一天,郭旭东不断地给刘叶图打电话,可是对方都处于关机状态。
WOLF,这个名字,一直是他们心底最深最忌讳的伤疤。谁都害怕揭开它。
4.此时第二天
刘叶图被诊断为精神分裂。不过,医生说,这是短期的极度恐惧造成的,很有可能只是暂时性的。也就是说,如果刘叶图“幸运”,他还有恢复的机会。但是什么时候恢复,医生只摇了摇头。
孙立不甘心,在刘叶图被推进隔离病房的最后一刻,大叫着问他:“‘WOLF’是谁?”刘叶图一开始不回答,露出惊恐的目光。医生气愤地向孙立飞过来一双怒眼:“他是个病人。”孙立失望地转身,听见病房里传来刘叶图更加恐惧的声音:“是你。是你。”
凡是参加郭旭东和饶晓宜婚礼舞会的人,都要受到警局的查问。其中有他们的好友,有同事,有客户。孙立抱怨人太多,理不出头绪。他的同事安慰他说,这个案子比起那场红色可乐凶杀案,要算人少。孙立问是什么红色可乐凶杀案?同事说去年,有人在大型超市里被凶杀。凶器是灌可乐。超市被立即封锁。虽然不能排除凶手早已逃离现场的可能,但是却不能马虎。他们采了在场几百号人的指纹,还有询问,做记录…那才叫苦。
“后来呢?谁是凶手?可乐怎么杀人?”孙立好奇地问。
“自己看档案去。”同事说。
行李包里数码相机里的照片被打印放大,按照取像时间顺序贴在办公室的白板上,旖旎的舞厅灯光,海滩,树林。不像是凶杀案件资料,更像旅行社的宣传照。高毅怀抱双手,站在白板面前,凝视着这些照片。迪高厅里的照片不是很理想,光线的缘故,舞动的人物脸部都模糊不清。后来有几张饶晓宜在海滩上笑着奔跑的,应该是郭旭东照的。再后面几张,明显是在蘑菇屋里。没有人,只照了家具、屋顶和地面,有点像因为无聊而随便乱照。高毅点燃一支烟,凑近了看最后一张,突然发现…
电话铃声响了。是内线。高毅被打断了思路,很不爽,快步走过去,拿起话筒。
“再见。”一个女人的声音,电话随即被挂断,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是吕鸿。她已经给过他很多机会。他都放弃了。所以,这一次,也没有必要再给机会。打个电话来对高毅说再见,只不过是画一个句号。这个再见,更像是吕鸿说给自己的感情听。
高毅看一眼日历。今天是吕鸿调离的日子。他走向窗口,望着外面的大院。他在等吕鸿出来。这个大院是离开警局的必经之路。他站在高高的楼上,站在冰冷的窗户后面,默默地目送吕鸿远去。一股奇怪的感觉萦绕在高毅心头。他想了想,也许这叫遗憾,或许叫惆怅。
吕鸿走远了,消失在大门之外。高毅一个毅然转身,回到最后一张照片前。数码相片上有具体时间:23点56分。正是两者死亡前。
有趣,很有趣。
照片里是一片蘑菇屋里的水泥地面。上面有两个斜斜的拉长的黑影,相互凑得很近。不难分辨出是人影。
可是,看右边那个影子,左右两个耳朵。右边耳朵斜上方多长出一小个半圆,半圆边上还有一个像数字“3”的模糊轮廓。那是第三只耳朵。也就是说,如果这两个影子属于郭旭东和饶晓宜的话,还有第三者站在他们身后。从其中一个人的脑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这第三个影子属于谁?一个多出来的影子。
有干警敲门,送进来一封快件专递,没有收信人的名字,只写着:刑侦科科长收。署名一栏:WOLF。
真会挑时间。
高毅本能地带上手套,打开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冲印照片。照片里有一片木地板,上面有一个斜斜的拉长的人影。人影右边耳朵斜上方探出一个半圆,半圆上明显有一只耳朵。第三只耳朵。这个奇形怪状的人影,仿佛一张没有生命的人皮,一个没有灵魂的鬼影。
高毅打了一个寒战。直觉告诉他,这影子照片是凶手的签名。照片上没有时间。除了地面和影子,没有任何参照物。
那么,照片里的受害者是谁?警方处于被动。凶手正在逍遥地拍照,杀人,处于主动。凶手寄来照片,就是对警方的大胆蔑视。高毅猛地把照片放到桌上。
5.此时第三天·昼
另一具女尸。死在自己的公寓里。同室的女友下班后,一开门就发出了惊声尖叫,绝不用模仿好莱坞恐怖片。
死亡的女尸坐在餐桌边上,衣服整齐,脸上的妆容留有两股泪痕。她的身边有一个照相机。里面就有寄给高毅的那张照片:斜拉在木地板上的影子。一个属于死者。多出来的那半个头,应该属于凶手。
调查很快展开。死者名叫武彩霞,保险公司销售人员,也在参加那场迪高婚礼的名单之中。孙立查了查寻访记录。他昨天确实给武彩霞的公司打过电话,公司说她没来上班。保险公司推销员这种职业,不用天天到公司报到。他们给了孙立武彩霞的手机号。孙立打过,没有人接,就没放在心上。此时,出了那么大一件凶杀案。孙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黄豆大的汗珠直往外冒,责怪自己疏忽。
这是第三具尸体。
还会有多少具?凶手要杀光所有参加婚礼的人吗?还是另有所指?凶手躲在暗处,只投出恐惧的影子。
高毅按老习惯去地下解剖室看尸体解剖报告,看到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忽然才意识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吕鸿已经走了。他暗暗问自己:我为什么在乎?
高毅接过报告,叹了口气。新法医紧张地问:“报告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高毅明白新法医误会了,勉强笑了笑,“一切都好。”
报告上有他意料的结果:窒息而死。口腔内部没有损伤。导致窒息的方式不明。
和郭旭东,饶晓宜的死亡方式一样。
下一个会是谁?
与此同时,孙立在武彩霞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本团体纪念相册,封面烫金字体写着:勇敢者。下面印有一句话:我们是勇敢者,是自然的挑战者。
相册显示武彩霞果然有干保险的天赋,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清楚地记录了本人姓名,绰号,以及通讯方式。里面有郭旭东和饶晓宜的照片,还有刘叶图,注明了他的外号叫“野兔”。
让人振奋的是,其中有一张被撕掉了,下面的名字也被墨水划掉。这是一个突破口。孙立立即把相册送到实验室。很快,结果就出来了。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去掉名字上的墨水,露出一个名字:宋星。旁边注明的外号是:WOLF。另外还有一个地址:老景街7号。
高毅看到这个地址,并没有像其他干警那样激动。他只是按惯例,派出两名干警前往老景街7号调查。一个阴影悄然爬上他的心头。他知道这个叫“勇敢者”的团体。凶手没有毁掉相册,说明老景街7号对于凶手本身,已经毫无意义。
勇敢者?孙立打开电脑,准备上网查询。
“不用看了。”高毅及时阻止了孙立。
“为什么?”
“勇敢者曾经是一个背包族旅行社,专门组织团队,探险尚未开发的风景地。这个旅行社只开了半年不到,就销声匿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