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吕鸿怎样做,索魂者都赢了。
“或者,我们还有第三种选择。”索魂者忽然说,“吕鸿,在马宇弈的鞋里,有一发子弹。你也可以自杀。只要你一死,我就放了所有人,包括高毅。”
吕鸿两眼无神地走向燃烧的树干。她的手穿过燃烧的烈焰,摸到了马宇弈的鞋。她被火焰舔舐的手感到了疼痛。但这样的痛,在她的脑海里一闪即逝。她脱下马宇弈的鞋,找到了一颗子弹。
刚才,索魂者通过葛舟的手,给她留下了枪。吕鸿拔出了枪,放进子弹。
“吕鸿…”高毅大叫,“你不能这样做!不要相信他的话!”
吕鸿举起枪,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索魂者愉快地说:“吕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你说吧,高毅能听见。”
吕鸿注视着高毅,嘴角悬挂着一丝苦笑。她这才发现高毅鼻青脸肿。她皱了皱眉头,问高毅:“你的脸怎么了?”
高毅拍打着玻璃,大声叫道:“吕鸿,别做傻事,不要相信他的话。”
吕鸿抬头望她并看不见的索魂者:“你说话算话?”
索魂者说:“一言为定。”索魂者早已把结局看得明白。只要吕鸿一死,他就放了所有人。因为只要吕鸿用自己的死换取了马宇弈和高毅的生命,他就借她的手夺走了他们的灵魂。索魂者太了解高毅和马宇弈这类人了。他让马宇弈和高毅活下去,在有生之年忍受心灵无止尽的折磨,比让他们死去更有价值。
面对第三种办法,他仍旧是赢家,最大的赢家。
火焰烧到了马宇弈的脚。他已醒了过来,马宇弈使尽全身的力气,说:“吕鸿,就让我死吧。别忘了我的初衷。”
吕鸿笑着摇了摇头,眼泪从脸颊流下。这一刻,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不怕死。她更渴望死去,但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解脱,她的手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吕鸿带着微笑和泪水,睁着眼睛倒了下去…
“吕鸿…”从不哭泣的高毅眼泪夺眶而出。他面对着这块冷硬的防弹玻璃,忽然全身乏力地跪了下去。
吕鸿仰面倒下,一动不动,她身边的火焰熄灭了,马宇弈树上的火焰熄灭了,箱子上的火焰熄灭了…
高毅收拾起力量,原路返回,找到了徐科诚。他们无法炸开那扇防弹门,担心爆炸会引发索魂者在吕鸿房间里埋设的炸弹。
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警方终于找到了第三座隐蔽之城的入口,救出了马宇弈,拿到了钥匙。高毅扑向吕鸿,抱起她就往外面跑。有人想要拦住他,徐科诚说:“让他去吧。”
猛虎队在房间里发现了索魂者精心设置的炸弹。他们一边排查,一边暗自心惊。
高毅一路抱着吕鸿向外狂奔。
在高毅即将走出幻想之城时,两个人抬着担架从他们面前走过。担架上是葛舟。在担架后面,一名警员扶着一个女人,那人正是苏箪芙。
苏箪芙立刻认出了高毅。她向他走了过来。她身边的警察都毫无防备。谁也不知道苏箪芙身上还藏着刘亦安给她的枪。他们都以为苏箪芙是要去致谢。
苏箪芙走近了,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枪。就在她举枪射击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旁边飞跃而出,把她扑倒在地。子弹从高毅的额头上斜飞而过。
扑倒苏箪芙的人正是徐科诚。
机场贵宾室。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头上戴着类似耳机的东西,盯着自己的手提电脑看得入神。服务员几次加水,都看到屏幕上火焰四起,一个女子或一个男子被捆在一个大房间中。服务员想这个人一定是在看一部新电影。
男子看到电影中的女子举枪自杀,觉得片子到了尾声,就关上了电脑,留下小费后离开了贵宾室。
他登上了一架飞往国外的客机。
然而,起飞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飞机还不见动静。这个男人开始感到了不安,他问一位空姐怎么回事。空姐抱歉地解释说还有两位客人尚未登机。
“那就等等吧。”他听后坦然地说。
又过了几分钟,才有两个人登上了飞机。西装男子忽然看清楚了其中一人的容貌,刚要起身,太阳穴处就感到冰凉。他用余光看见,刚才回答他问题的空姐正用飞机上备用的防恐怖事件手枪抵住了他的头颅。
他只好束手就擒。
给他戴上手铐的是徐科诚,站在他身边的是高毅。
在索魂者走下飞机的时候,他看见了两个人,他们站在风中。其中一个是马宇弈,另一个,居然是吕鸿!
高毅在被苏箪芙射击倒下的时候,吕鸿满脸血污,在他的怀里动了动。
高毅不敢相信,吕鸿居然还活着。她睁开眼睛,看到高毅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谁是索魂者。”
高毅停下来,惊讶地摸着她被鲜血染红的额头,才发现聪明的吕鸿只是擦着右边额头开了枪,她的右手食指按在枪口上,子弹射中的是她的食指。
“只有这样,才能救出所有人。”吕鸿说。高毅抬起吕鸿的右手,看到一个血糊的不成形的食指。
高毅抱紧她,泪如泉涌。吕鸿对他们的救赎,何止肉体?
在索魂者被押上警车的同时,全国警察正展开联合行动,按照马宇弈笔记本中的名单,同时出击,顺利拘捕了索魂者贩毒团伙的大批骨干。
由于吕鸿在醒来后描述了索魂者的长相,各个机场车站都收到了警方发出的紧急通缉令,自以为得胜的索魂者才很快就被警方锁定。
“你是如何发现索魂者的呢?”高毅问。
“在进入幻想之城的时候,我看见所有的人耳朵上都有一个类似耳塞的东西。我以为是他们彼此联络的通话设备。第二次救葛舟的时候,我在捡枪时,捡到了她遗漏的耳塞,才发现这是一个助听器。还有,在我救出徐烁烁之后,我发现在他的左耳里,也有一个尚未被水冲走的类似玩意儿。于是,我明白了索魂者能够控制他们生死的原因。后来,我回忆起在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没有戴助听器。我回想起当时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这个人都坐在休息间里不出来。而且,当我面对他的时候,索魂者就不说话了。他就是索魂者,躲在幻想之城里控制着一切,比躲在任何地方都安全。我被绑架后,他又混在幻想之城被解救的员工中离开了,从外面进行控制。我只是不知道,那个给我注射毒品的面具人是谁?”
“刘亦安。”高毅说,“他在最后逃离的时候,被索魂者派来的杀手击毙了。”
深夜。吕鸿被一阵类似吟诵的歌声弄醒,发现自己赤条条站在一片苍白的雪地之上。她的四周,是没有天空日月星辰的混沌。白雪之下,起伏着一望无际的连绵群山。她就站在一座山峰的制高点。狂风吹散了她的黑发。她往下看,陷入白雪的双脚被冻得通红,可她却不觉得冷。吕鸿不认识这个地方,她从未来过这里。于是,吕鸿恐惧地想,我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吟诵之声从风的夹缝中飞来,带着古老而凝重的莽荒之气。在山脉凹下去的地方,渐渐出现一个往前走动的黑点。黑点是朝着吕鸿来的,逐渐变大,显出一个人体的形状。
然而,黑点在距离吕鸿十多米时就停下了。在混沌的光线中,吕鸿看不清这人的脸,却能分辨出这是一个女人,手里拄着一根支持远行的拐杖。
风更加狂暴,掀起巨浪高的雪雾,阻隔在吕鸿和这个女人之间。她们周围的混沌也随风而起,翻涌集结成黑色的乌云。
吕鸿的脚深深陷在雪地之中,无论如何用力也拔不出来。她的前后除了被雪覆盖的荒野,并没有退路。面对黑云成雨的凝结,她对面的女人显得毫不慌乱。她如一个雕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接下来,吕鸿经历了从狂风大作到暴雨倾盆的全过程。她全身浸湿,发丝紧贴额头肩膀。强如激流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脸,胸和全身。她这才感到了冷。
被陷在深雪之中,无法动弹,吕鸿冷到了极致。可是,即便是能从雪地中拔出双脚,她又能向哪里逃?她感到了绝望。
对面的女人也经历着同样的寒冷。她把拐杖深深地插入雪地,以免寒风将自己吹倒。
来势汹涌的雨水瞬间将吕鸿和这个女人之间的雪雾冲得一干二净。穿过透明冰冷的雨帘,吕鸿看清了她。她长着一副十分普通根本谈不上漂亮的五官,凝固的表情好像是在坚毅地等待着什么。
无法动弹的吕鸿只好和这个女人一起等待。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无法预测。落地的雨珠立刻和地面的白雪结成冰的晶体,渐渐垒高,变成捆绑住吕鸿和那个女人的透明盔甲。女人仍旧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注视着吕鸿。吕鸿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然而,她仍旧不能断定,有心跳是否就代表还活着?
暴风雨是从对面的女人的身后涌来的。女人又对吕鸿凝视了一眼,忽然在风雨中转身,向着来时路艰难地走去。吕鸿要去追,情急之中双脚用力,脚下的冰雪居然松动了。
女人迎着暴风雨走,和追赶她的吕鸿相隔数米。在远处山峦的边缘,吕鸿惊异地看到了暴风雨之后的景致——在黑云的尽头,如柱的阳光从云雾中破土而出,像温柔的手指连接着宏大无际的天地。
吕鸿使劲力气,往前一扑,要抓住女人的衣角,却听见空中传来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她彻底醒了。这才看到,自己躺在戒毒中心的病床上。马宇弈坐在轮椅上,高毅站在一边,正凝望着她,轻声喊着她。
刚才只是一个梦。
然而,无论是梦里梦外,吕鸿都被同一个疑问困惑着:有心跳就代表还活着吗?
数天后,吕鸿从戒毒中心出院了。她的右手仍旧包着纱布。
吕鸿永远失去了她的大半截食指。
在住院的时候,马宇弈经常来看她,给她打气。她总是疲惫地回报以微笑。她的笑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松了。马宇弈不无担心地提醒高毅,一定要多注意吕鸿的情绪。
吕鸿出院的时候,高毅脸上的青肿也好了许多。他来接吕鸿回家。然而吕鸿却坚持要去火车站。
“去火车站?”高毅十分疑惑。
“对。我要去拉萨。”
高毅没有再多问。他和吕鸿一起踏上了前往拉萨的火车。在三天三夜的旅途中,吕鸿很少说话。高毅感到,吕鸿心里的某些东西已经被索魂者取走了。她一路呆呆地看着窗外。在火车进入距离拉萨最后一站的时候,吕鸿忽然说:“高毅,这趟旅程,我想一个人走。”
高毅沉默片刻,点点头,重新整理整理吕鸿的围巾,走下了火车。他明白,这是吕鸿必须独自面对的道路。
吕鸿向站台上逐渐远去的高毅挥手。高毅的身躯在变小,但吕鸿仍旧看得见他脸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淤血青肿。
列车如一条迅速移动的细线,在雪原上奔驰。茫茫白雪把高原的夜照亮。巨大的红云像一张网从远方铺天盖地而来,低压压地覆盖在列车和它身旁的高山荒原之上。一切如同那个梦境。如果没有这移动的列车还显出文明的气象,整个场景就仿佛回到了远古洪荒。那里曾经是人类灵魂与肉体的共同起点。
在接近圣地的时候,忽然又下雪了。吕鸿伸出包裹着纱布的手,在凝着水雾的玻璃窗上擦出一个小圆圈,眼睛透过圆圈看着外面飞驰的世界。
她看见雪花如蝴蝶般在半空飞舞。
洁白的雪花有的汇聚在一起,像大片的幕布,有的纷纷散散,像摆脱羁绊的链条。职业的敏感让吕鸿立刻想到了人类的生命密码——DNA。每一份DNA都包含了两条相互纠缠的链,它们通过每对互补碱基之间的化学键结合在一起。一条链互补着另一条链。吕鸿觉得,肉体和灵魂多像这两条相互缠结的链。缺少了其中一条,就等于失去了生命。
她现在只有肉体还活着。
吕鸿贴窗而坐,像一尊白玉石雕。她胸腔里激荡着汹涌的波涛。她无法说明它们是什么?所谓大喜不笑,大悲无泪。她的眼泪已经在索魂者的“灵魂交谈室”里被彻底榨干。她已经不想哭了。哭泣此时已无法盛下她复杂、痛苦、矛盾的内心。她受的伤早已逾越了人类感情可以描述的界限。
雪花扑落在窗玻璃上,忽然扑哧一声发出一个小火光。吕鸿才意识到,它们不是雪花,而是在天空自由飞舞的灵魂。
梦中的灵魂既如同万点萤火,琐碎而密集,又如同飞蛾扑火,一闪即逝。
吕鸿把脸紧紧地贴着车窗,隔着玻璃,伸出残破的手指,仔细辨别着每一粒雪花。
她在前往她的梦,前往她一直向往的精神圣地。她希望,在那里,在暴雨和风雪之后,她可以找到自己失去的东西…


番外1 多出的影子
1.彼时
不远处,海风迷卷着海浪,仿若立起的沙墙,向饶晓宜和郭旭东扑打过来。直到披着浓浓水雾的海浪伸长了无数大小利爪,划过他们的脸,脖子和高卷起裤腿的双脚,饶晓宜这才闭拢了她那张一直在抱怨的嘴。
郭旭东两耳间的世界在海浪肆虐的一刻安静下来。海风吹起号角的呜呜声,浩瀚的大海在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这条亚洲第二长的沙滩。海与风的咆哮与怒吼,和饶晓宜一路不停絮絮叨叨的埋怨比起来,好似乖顺的寂静天籁。郭旭东才和饶晓宜结婚不到五小时,他已经开始受不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张曾经让自己无比迷恋的柔红小嘴,会没完没了地说那么多话,仿佛滴水穿石,滴溅到他被酒精浸泡的大脑上。
“这是什么地方?这也叫蜜月?”饶晓宜撅着嘴,“瞧瞧这鬼地方,没有商店,连个人影也不见。”
一滴,再来一滴…铁棒况能磨成针,滴水也能穿透他坚强的忍耐力。他开始后悔了。这个女人,怎么才结婚就染上了啰唆的毛病?!
这也不是没原因的。
几个小时之前,他们在一家迪高厅举行了婚礼。几十个要好的哥们儿频频敬酒,不到三十分钟,他就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头晕,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越醉越想喝。敬酒者戴着各式手链,手举酒杯,合着刺耳的迪斯科音乐,光影交错。郭旭东在酒杯的缝隙间,看见新娘被自己的女伴围着,好像正在抹眼泪。忙着喝酒,冷落了她。女人这个物种,真麻烦。他推开几个也已经半醉的哥们儿,踉踉跄跄地走向饶晓宜。他借着酒力,一把拉起饶晓宜,重重地按下一个吻。在吻她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眼光柔顺了,变得有些迷离可爱。
众人见状,吹起了口哨,发出尖叫,鼓起掌来。
“是时候了。新人该去度蜜月了。”说话的是一个外号叫野兔的人。他曾是郭旭东的死对头。两人上大学的时候,分别属于两支不同的篮球队,都打前锋。真是英雄不打不相识,大学四年,他们对着干了四年。想不到,毕业工作后,居然又买了同一小区的房子,就住两对面。“冤家”成“邻居”。这倒好,大学里那些事,重新抖抖,拾掇拾掇,变成了两人的下酒谈资。
野兔看看表,午夜十二点。他大叫:“良辰已到,出发!”他一声令下,大伙一拥而上,抬起新郎,架起新娘,向大门口走去。那气势,颇像野人向山神抬去两具祭品。其他人还喝得不够尽兴,又抬出几箱啤酒。
新娘饶晓宜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知道郭旭东的这帮朋友,豪迈得很,兴头上什么鬼点子都想得出来。更何况,她还一直担心着今天晚上的闹房。“旭东,他们要干什么?”饶晓宜挣直了身体,扭过头,眼睛越过众人的头顶,朝被抬在后面的郭旭东高声问道。
“给——你——个——惊——喜!”
饶晓宜只听见这一句。郭旭东其余的话,都被音箱里喧闹、快节奏的歌声覆盖了:给你一朵玫瑰花呀,开到不会老啊…
还未出迪高厅门口,野兔先说了一声对不起,便掏出两块淡蓝色的真丝手帕,分别蒙住了郭旭东和饶晓宜的眼睛。饶晓宜感觉自己被抬进了一辆车,郭旭东就坐在她身边。这车很宽敞,发动后,开得很猛,把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甩来甩去。她还听见了其他人开酒瓶干杯的声音。根据他们的笑声和说话声判断,他们都上来了。来参加婚礼的几十个人全在车上。这是一辆什么车?能装进这么多人?或许是他们的玩笑?我们根本不在车上?
“这是干什么?”饶晓宜开始紧张。她不是一个善于幻想的女孩,她最害怕出其不意的变化。
“别怕。他们送我们去度蜜月。”郭旭东说。
“去哪里?”
“这个,我也不知道。地点是野兔定的。”
“包下那个迪高厅举办婚礼,我们哪里还有积蓄度蜜月?不是说好了以后再补过吗?”饶晓宜担心她和郭旭东负担不了这蜜月。
“别怕。我都安排好了。一切由我负担。”这是野兔在说话。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怎么行?”饶晓宜被蒙住了眼睛,感到汽车已经在加速了。
“谁叫我们是哥们儿?等我结婚,我再宰你们一回。”野兔说。
有一双手摸过来,握住了饶晓宜的手。她知道这是郭旭东的。郭旭东轻轻地捏了捏饶晓宜,她就不再问了。蜜月,一个不知晓的惊喜!她顺从地躺在郭旭东的怀里,憧憬着即将度蜜月的地方。那里应该有明月,有清风,有烛光…总之,应该充满了浪漫。
四个小时后,一个刹车让饶晓宜的脑袋重重地撞在前面的椅背上。她从美梦中惊醒过来。她对这样的刹车方式,熟悉极了。一刹那间,她还以为是在清晨的上班途中。
“到了。从这里开始,我们得走路。车子开不过去。”野兔说,但并不允许他们拉下眼睛上的丝巾。
饶晓宜被扶下车,耳边有一片远近变幻莫测的嗡嗡声。蚊子!啪!饶晓宜一掌打下去,手背上出现一个带血的死尸。这是什么鬼地方。她装作揩汗的样子,偷偷地凑高一点丝巾。那玩意儿被野兔系得贼紧,只露出了一丝蛛丝那么细的缝隙。她透过那缝隙,勉强看见一个漆黑的世界。她转动头,四周全被黑暗吞噬,没有一抹灯光,没有任何人间烟火。
鬼地方。这是一个贴切的词。
野兔提着两人的行李,向更黑的远处走去。
郭旭东拉起饶晓宜的手,被众人簇拥着紧跟在后面。他竖起耳朵。什么也听不清,只能辨别出他们正在穿过一片树林。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种诡异的声音,层层递远。
饶晓宜脚上高跟鞋,不停地左崴右扭,她索性脱下鞋子,赤脚走路。滑嫩的脚底踩在碎石,松针上,苦不堪言。
“新郎都是要抱着新娘走的。”她在黑暗中撅起了嘴。大家听见这一句,又开始起哄:“抱啊,抱紧她!”
他“嗯”了一声,抱起了饶晓宜。恐怕他自己也没想到,野兔居然会找这么一个荒凉的地方做他们的蜜月之地。饶晓宜再轻,要抱着在这林子里走,绝对不是件轻松事!不过,饶晓宜再是新娘,要在黑暗中磕磕碰碰地摸索着走,也不是件惬意的事!郭旭东喘着粗气,抱得咬牙切齿,又不敢抱怨,毕竟这个主意,最初还是他自己出的。他就是想凭借已经不太鼓的钱包,给饶晓宜一个惊喜。没想到,被野兔这家伙弄成这样!野兔,你小子,好好等着!看我不收拾你。
正想着,野兔说了声:“到了。房间小,大伙儿等在这儿,我送新人进屋。”郭旭东听见野兔一脚踢开了一扇门,掏出打火机,蒙在两人眼睛的丝巾随即被扯下。
饶晓宜睁开酸涩的眼睛。足足过了一分钟,她才适应了四周。她看了一眼表,凌晨四点。天下万物都在沉睡。她发现自己和郭旭东站在一间不足五个平方的小屋里,水泥墙斑驳开裂,印着还未干的水痕,屋顶的木头也生了虫。靠墙一张小床。一桌,两椅,有点像武侠小说里大侠远离尘世修行的地方。总之一个词:荒凉。屋外,没有月光,连星星都没有。
“就这。祝你们幸福。我就不打扰了。”野兔甩下他们的行李,转身就走,多话不说。只是刚关上门,就又出其不意地打开,探进一张脸,看着还没有回过神面面相觑的郭旭东和饶晓宜,做了个鬼脸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呐!别耽误了。我可为你们挡住了闹房,以后可要记得感谢我哦。”说完这句话,这才吹着口哨走了。
饶晓宜听见野兔的口哨声和大家伙的嬉闹声渐渐远去,感觉自己和郭旭东被野兔一伙耍弄了。
我们这可是蜜月啊!搞什么?饶晓宜负了气,开始了具有滴水穿石功力的埋怨。絮絮叨叨,一开始还有愤怒,到了后来,就完全变成一种不紧不慢的抱怨。郭旭东自知理亏,也不好还口。忍着,听着,再接着忍下去。忍,就算是修炼内功,提升个人素质吧。
饶晓宜的嘴不停,说到东方出现了鱼肚白。远处有一线沙滩,隐隐约约。哦,那层层远递的声音原来是海。郭旭东来了精神,拉起饶晓宜的手,推开门,向海滩跑去。
只要饶晓宜闭了嘴,她脸上的线条就会显得柔媚。可是,郭旭东毕竟不能阻止一个女人不说话,特别是当这个女人初见大海的兴奋劲下去了,又被饥饿取代的时候。
郭旭东抬头看了看四周,只见一片灰蒙蒙的桉树林,顺着海岸线蜿蜒下去。没有人,没有一间房舍。就连他们刚才那间蘑菇状的小屋,也隐藏进了树林。这里是一片被废弃的旅游区。政府曾经大刀阔斧地搞开发,不知道什么原因,搞了一段时间就荒废了。来这里的游客越来越少,大小旅馆空着,桉树林里散落着不少尚未竣工的烂尾楼。那间蘑菇小屋,就是其中之一。野兔也真会想办法,真正做到了经济实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