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他却发现,自己格外希望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能够有一套体面的衣服可穿。
命运实在是个翻脸无常的小婊子。
过去的二百多年人生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了她的翻脸无常,事到临头却发现还是低估了她的恶劣和凉薄。
三年前第一次在仙灵浮岛上发现芥子石矿的时候, 仙灵宫上下都很振奋。芥子石这种绝无仅有的空间矿石,作为永久性储物道具的必须原材料, 自从发现就一直把持在昆仑手中。
虽然昆仑比较讲道理, 并没有垄断高价, 把这种宝贵的材料变成修真界的奢侈品。但是在各种大会小会, 事务纠纷当中, 无论是从前的江如令,还是如今的邢铭,都没少拿这种空间矿石的供应来左右仙灵宫的选择。
区区三年,五代墓葬开山。
仙灵浮岛因与昆仑同源天藤,飞向了昆仑所在的西部群山。仙灵宫就是把昆仑这个门派打灭了,他们也不可能从原驻地东海岸搬来西边的山里。
仙灵的一切都在那座岛上。
可是仙灵宫想把这座岛搬回东海,就等于是要跟全大陆开战。
于仙灵而言,这是更甚于海怪大潮的灭顶之灾。
进入炼狱图前,母亲把这枚珍贵的仙灵储物镯交给自己,殷殷之意不言自明。
趁着这次五代昆仑墓葬开山之时,是否能捞回足够资本,几乎直接决定了仙灵宫接下来,是不是真的必须与整个修真界开战。
甚至昆仑一脉也乐见仙灵捞够东山再起的资本。
虽然一旦开战,昆仑必是仙灵首当其冲的敌人。
但昆仑邢铭是多年历练出来的政治动物,他既不想归还浮岛,又不想开战,便多多的安排仙灵宫攫取好处的机会。五代墓葬何其大,当初五代昆仑号称富甲天下,从其遗葬中收获足够再建一个仙灵浮岛的资源,并非毫无可能。
可惜邢铭没有资格直接分派这些资源的归属,五代昆仑与六代昆仑其实只有名字一样。
其他门派不能答应。
可是,牛坑地狱…
方少谦一声苦笑。
十八层地狱,十八种因果,各有罪愆。
在幽冥地府尚能正常运转的年代,炼狱第十层的牛坑地狱,被用来惩罚那些生前虐待过畜牲的人,屠夫、厨师、斗鸡斗狗玩蛐蛐的纨绔,死后都免不了到牛坑地狱排队报到。
生死簿上,累加一生罪业,判官笔下,生前的罪过都得用死后的时间来赎。
方少谦没有足够的时间。
所以半年前被罚入此地后,他心里头就明白,牛坑地狱将是仙灵宫方少谦的埋骨之地。
或者说,整个仙灵宫除了太上长老白镜离之外,没人能从这个牛坑地狱里活着走出去。
天空的颜色血红,地表的岩石滚烫。
方少谦盘坐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汗水顺着胸腹流进裤腰里。这一层地狱又热又潮,汗水泅得那话儿有点疼。
但只穿一个裤头已经是方少谦最后的底限了,对于深受人类礼教束缚的方大公子来说,彻底回归自然这种事儿,实在有点来不了。
好在这整层牛坑地狱里,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
是了,人。
身为一个人类的全部尊严和唯一立场,这是仙灵宫数万年薪火传承的根。
也是仙灵宫自负玄门正宗,把断天门以外的剑道其他五魁,皆斥为邪魔外道的底气。
即便是现在烈火烹油,如日中天的昆仑,也从来没有在公然否定过仙灵宫的正统地位。
即便不日就要因此命丧于此,这个名为方少谦的仙灵宫年轻修士,他也并不后悔。
他那个生活作风一团糟的母亲,起码在对待门派信仰的忠诚与坚定方面,的确是堪称仙灵系表率的。
方沉鱼曾经说过:
“六道大战,历历在目。妖魔为祸人间的日子,凡人忘了,然则修士不能忘。非我族类,必异者非心,而是天生的立场。就像人杀猪的时候不会考虑猪疼不疼,羊吃草的时候不会想着给草留一条根。所谓和平共处,只是暂时的存在。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天道法则的逼迫,联盟撕裂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不论眼前看起来再好,六道大战再起的时候,诸如昆仑、经世门这样妖魔鬼怪担当高位的门派,潜在的叛徒会让它们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而全部由人类组成的仙灵宫,将成为人类在战争中的,最后的堡垒。”
方沉鱼说,人类,永远不可能跟猪肉做朋友。
即便小猪仔看起来再可爱。
在信奉人本正统的东海岸仙灵系各派眼中,大陆修真界的势力划分,是这样的。
十万大山归于妖,中央之森治于精,血海魔域只容真魔踏足。
地府尽碎,鬼修不成气候。
灵修稀少,然实力强横,一人可成一派。
昆仑也好,经世门也罢,甚至是曾经的离幻天,都不过是各族势力犬牙交错,混居交流之地。
属于人类的,就只有位于东海岸的仙灵宫。
如果仙灵宫殁,六道大战再起之时,人类将再无自己的存身之地。
其实这些年里已经渐渐的有人开始觉得仙灵宫的守则狭隘,眼光局限,是被时代发展弃之脑后的老顽固。
对此,仙灵人皆嗤之一笑。
六道之争,战火重燃,真的离现世很远吗?
上一次六道之间为什么打起来?
因为轮回断绝。
如今轮回续上了吗?没有。
上一次六道大战因何结束?
细究历史的脉络就会发现,六道大战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结束。
只是六大种族,打惨了,打怕了。
打得高阶修士十不存一,打得终极战力全军覆没,打得江河倒灌日月无光。
打得世上就快只剩下凡人、草木、牲畜。
修士几乎要成为一个历史从书本上被抹去了…
即便这样战争也只是规模渐渐变小,并未在整个大陆范围内真正消失。
是天藤断绝这样的大事发生,才让各方势力冷静清醒起来,渐渐龟缩于一处。
历史早已经告诉我们,众生能从其中吸取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众生不会从中吸取任何教训。
好了伤疤忘了疼,实在是一种生命的本能。
如今,困扰前程的通天之途,已然因为飞升之法的出现被解决。天羽皇朝对整个修真界的血腥镇压,也随着白镜离一把野火付之一炬。
甚至天藤可能重续。
甚至天羽皇朝的后裔,都在这一次南海作死中几乎死绝。
修真界,很多年没有打过内战了。
五代昆仑到底是怎么灭门的?
那也是一个全部由人类组成的门派。一夕倾覆的背后,十万大山之中,中央森林之内,血海魔域之侧,到底伸出过多少双胜负之手?
竟然彻底没有留下记载。
仙灵一系的修士,实在无法不以阴谋论之。
上一次六道大战,最终的胜利方是人类。
妖魔精被迫龟缩,鬼修一脉基本断绝。人类得以在广阔的土地上肆意生息繁衍。
但是,下一次呢?
下一次人类还会占优势吗?
如今修真界的至高强者,可是一个妖修。
如今掌握修真界最多资源,一言可决天下的那位,可是一个鬼。
如今修真界最蓬勃兴盛的道统,可是混修灵道的剑修。
上一次疑似杀神降世的时候,安静了十万年的血海魔域,可是有两位魔尊出山。这在真魔的世界里,是前所未有的高端膨胀。还有中央之森的那位梧桐精修,她可是从上一次六道大战活过来的修士。
纵使他们本身无欲无争,可若是下面的徒弟崽子面对生死存亡,梧桐还能否冷静地顾全大局?那两位魔尊又是否够理智置身事外?
前有杀人之恶,后有杀身之祸。
你猜…
他们是杀身成仁,还是杀人证道?
谁能保证,万年以后,泱泱大地上被驱赶役使的,不会是人?
大地的深处,渐渐传来隆隆的震颤。
方少谦平静地抬起眼,望着远处滚滚而来的赤红烟尘。
“又一个轮回…”
伸出布满细碎伤口的手指,在身边光滑的石壁,抠出血淋淋的一竖。
那是一个正字的第四笔。
这是方少谦在这面石壁上刻下的第一百二十八个正字。
为此,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已然全部碎裂。指腹的背面,是血肉模糊的一团。
但是方少谦不在乎。
景中秀在蓬莱苦熬六年酷刑,不开口,不投降,不自杀。
昆仑门下颂之为豪杰。
没有多少人记得。仙灵宫方少谦,落入天羽云氏之手的时间,只比赫赫扬扬的昆仑小阎王晚了一年。而天羽云氏用遍手段,同样没能从他口中撬出关于仙灵、甚至是昆仑的任何一点只言片语。
他甚至回到仙灵宫之后,又遭同门排挤唾弃。
他之坚定,他于那一战之中的牺牲,不亚于景中秀,却无人褒奖。
但他道心滚烫,不在乎褒奖。
我可以死,然而仙灵不能灭。
为了仙灵,我什么也都可以失去。纵有一死,我也要给后面可能到来的仙灵宫修士留下提示,留下离开这里的可能。就让这牛坑地狱,成为方少谦的埋骨之地又有何妨?
我是仙灵宫的大师兄。
我是他们的兄长。
娘亲说过,仙灵是家。

万兽来袭,山摇地动。
牛坑地狱的百兽来袭,是地府严格划定的刑罚。一天袭两拨,一拨袭半天。
受刑者虐待过的所有畜生,都会化身怨魂来践踏你的骨头,研磨你的肌肉,沐浴你的鲜血。把生前你加诸它身上的一切痛苦,千百倍地报偿回来。
每到这时候,方少谦就会遭到地府众鬼的集体嫌弃。
只听到一阵地震雷鸣一般的轰隆巨响,崩腾的畜群终于踏着血色的烟尘,冲到了巨坑的中间。
“哞!”“咩!”“咴!”“嗷呜——”
万马奔腾,百兽齐鸣。
都是牛坑地狱从方少谦的“时间”里截取出来的,他曾经虐待过的牲畜。
这方小少年哪哪儿都好,意志坚定,肉体美丽,酷爱脱衣。就是生时罪孽实在太特么深重了,寻常人进牛坑地狱顶多被几头牛马踩踩,这方小少年也不知道是玩儿什么长大的,他居然还虐待过一头龙。
虽然地府下线已万年,在场的老鬼们都已经熬过了自己的刑期,并不会被那头浑身枷链,双眼血红,看着就很可怜的雪龙揉搓凌辱。
——刑期没过的家伙,进到牛坑地狱,都是会被彼此的报仇对象群p的。(牛坑地狱可真是个没有节操的地狱呢。)
但你知道一头成年巨龙扑过来的光影效果有多吓人么?
何况它还会吹雪!
一张嘴,一吐气,铺天盖地都是雪花!
看过电视的人都知道,满屏幕都是雪花到底有多么的影响八卦精神!
你知道对于一个,整天百无聊赖,日常不动咸鱼,唯有爱好是八卦与狗血的群体来说,“雪花”会带给他们什么样的绝望么?
别说后面还跟着无数牛妖、马妖、熊妖、虎妖,刺精、毒藤!
一群妖兽滚滚而来,暴土扬尘,血沫横飞。
一群老鬼气得汪汪汪,喵喵喵,咩咩咩,嗷嗷嗷地直骂娘!
一闪眼的功夫,咦!方小少年呢?
万足动地,兽潮如海。
方小少年一转眼被妖兽大潮淹没了,找不到了!QAQ
哦哦哦!方小少年飞出来了!
方小少年吐血了!
方小少年胸前憋下去一块。
方小少年脊椎骨断了。
方小少年被大象踩扁了。
方小少年被雪龙吞下去嗑!
方小少年又被雪龙吐出来了,但是他变得有点黏黏糊糊的。
一群老鬼兴致勃勃地围观方小少年的生死沉沦。
生死于他们而言,早已经是快要忘记的事情了。整个现场一直是闹哄哄,乱糟糟的。
充斥着各种牛羊牲畜的嘶鸣,和各种方言乡音的嚷嚷。
像极了十万年前老家的那个农贸市场。
而今天的农贸市场,还有一些格外的不一样。
闹哄哄的鬼修们,有致一同地在中间留出了一小片圆形的空地。
三大鬼差分成两派,正在对峙,决定着方少谦真正的生死。
两派意见不同,空气肃杀到凝滞。
黑无常两手各执一条拘魂锁链,飒飒而立,灰败的黑袍在身后随暴涨的灵气猎猎舞动,衣襟上“天下太平”四个大字皱巴巴的。
“这个修士我罩了,二位尽管划下道来,无常自然奉陪。”
文判官是个形容猥琐的矮胖子,一身文士袍盖不住肚子,却遮住了脚面,整个人呈扁橘子形状。手持一柄黑铁判官笔,据说写你生就生,写你死就死。
“桀桀桀桀,我说老八,死了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护着人。做鬼总该有个做鬼的样子,吸阳气还是找替身,难道不是鬼修的本行?”
忽然一头牛狂奔而过,“哞哞——”
无常:“你说啥?刚才牛跑过去,没听见!”
文判官是一个面貌阴狠的高个瘦子,一套铠甲穿在肩膀上直咣当,但却长不及裤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迎风摇摆的甘蔗。一柄宝剑握在掌中,据说上斩昏君,下斩刁民。
可惜此甘蔗性子一点都不甜,耐性似乎还不太好。
“大哥跟她费什么话,多少大道理,手底下见真章。十殿阎罗皆不在,凡人寿元难道不该是咱们鬼差说了算?别说咱们只是看上了一个两百岁的小子,就算那十万年修行的老妖精…呵呵!判官笔下三更死,难道他还能苟延残喘到五更?”
忽然一只羊蹦蹦跳跳跑过去,“咩咩——”
无常:“对不住,你到底说啥?刚才羊跑过去,我又没有听见!”
文判官看起来并不想跟无常动手,小眼睛闪了一闪。
“桀桀桀桀,老八,我记得你死前,是叫田…”
“咩咩咩!”“哞哞哞!”“咴咴咴!”一群畜生撒着欢儿的跑过来,跑过去。
这一次不等无常开口,文判官先抬手打住。
“咱能换个地方谈么?农贸市场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谈判的地方…求你!”
第432章 地府消亡史(四)
“换个地方?”无常眯了眯眼睛, 意有所指的问文武判官,“换哪里?”
文判官手指指地:“下一层。”
无常一哂:“有意思么?大爷二爷,咱也不是什么炼狱新人, 下一层,怎么下?谁先下?一眼盯不住, 最后不还是十八层见?”
这一番对话要是换个对地府不熟悉的人来, 根本听不懂其中玄机在何处。
但杨夕已经在地府混了三年, 却是明白的。
十八层地狱是个很别致的所在。
时空之一切法则, 都与现世不同。
古代传说中经常有, 地府里千年、万年受某某酷刑。但是可没听说哪个得道高人的轮回, 是十万年后才转世的。入地府前, 杨夕以为是传说造假。
入地府后, 方知那些动辄成千上万年的刑罚, 竟是真的。
盖因地府每一层的时间流速不同。
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这地府是人界之下,时间就比人界过得还要快。现世一天的时间, 炼狱第一层拔舌地狱要过两天,炼狱第二层剪刀地狱要过四天,第三层铁树地狱过八天,第四层孽镜地狱十六天…
每下一层,时间流速都是上一层的二倍。
杨夕在第十层牛坑地狱里看了三个月的八卦, 现世只过了几个时辰。
而杨夕在这整个炼狱里混了三年的日子, 因为期间各层地狱都晃过, 所以她估摸算了一下, 现世也就过了一天的样子。
所以她才不是很急。
这样与众不同的时间时空构造,给地府带来了与众不同的战斗方式。
就是打着打着,往下跳两层去憋大招。
千古斗法,唯快不破。
各家各派的法术当中,基本都有些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憋出来的大招。可以说这种战法放在十八层地狱里,真真是防不胜防。
但法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知道跳下去两层,憋个大招,对方也知道跳下去两层掐断你的大招啊。
更有甚者,找不着你不要紧,人家还可以再多跳两层,憋个比你更大的招。
地府斗殴,实在是一种下限的比拼。
经常是,不管战斗在哪一层开,开战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儿,这斗殴的双方就比着赛的噗通噗通往下跳。
最终战场永远是地狱的第十八层…
听了无常的话,文武判官桀桀怪笑起来。
“既如此,老八,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开打吧!”
一匹脖子上的鬃毛长可及地的公马轰轰跑过。
“咴咴咴咴!”
无常也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头,诚恳地道:“对不起,刚才马跑过去了…”
文判官脑门上青筋都跳起来了,判官铁笔一甩,冲着一脸懵逼的武判官的大吼:
“你个废物点心,你特么还在等什么?还不快点打她!”
杨夕险些笑了个倒仰。
文武判官抄家伙,无常小姐姐抡着锁链,砰砰砰砰,转眼间已经对了好几招。
整座牛坑地狱地动山摇。
原本农贸市场一样乱糟糟的鬼修们,瞬间就安静——不,是瞬间就沸腾了!
嗷嗷嗷!
鬼差打起来了,打起来——\\(≧▽≦)/——啦啦啦!
不怪它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实在是地府鬼修打架,真地太特么有意思了!
简直是一种集观赏性、娱乐性、趣味性于一体的综艺运动…
只见无常小姐姐一拘魂索抽过去,文判官被抽中了脖子,胖乎乎的脑袋立刻与身体分家,大好头颅旋转着飞起了三丈高!
众老鬼拍着巴掌齐声呐喊:“好!好!嗷嗷嗷!”
激动得那常年不见阳光,没有血色的皮肤都好像红润有生气了那么一点!
那颗飞在空中的脑袋,一边转圈儿一边破口大骂。
转向无常的时候他骂:“老八!我记住你了!臭不要脸你偷袭!”
转向武判官的时候他骂:“老二你特么是傻么?还不快点偷袭她!”
转向一众围观老鬼的时候他骂:“你们这群瘪犊子玩意儿,回家吃你娘的奶去!少在这儿看老子的笑话!”
语速之快,惊为天人。
不愧是文判官,据说这个官职文化水平不够不能得到地府的承认!
但是一众老鬼又哪里会听他的,各个聚精会神的盯着文判官头颅飞走之后,仍然惯性立在原地的矮胖身躯。
只见那正常应该喷出鲜红血液的腔子里,呼啦啦啦喷出一大片走马灯,彩带一样盘盘绕绕,铺天盖地。
这可是鬼差的走马灯啊!
要知道十八层地狱里,鬼差是受冥界法则庇护。
从视觉上区分普通鬼修和鬼差,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它给你走两步…
鬼差背后是不会留下走马灯的!
所以杨夕才在地府里混了三年,依然不知道无常生前是谁,身世背景。
要不然就地府这么没有隐私的地方,寻常人在里面活动个三五小时,过往一切黑历史早被人扒个底儿掉。
地府对鬼差的这种庇护,加强了鬼差的神秘。
包括许多强大的鬼修在内,普通的鬼们都不知道鬼差们生前何人,怎么死掉,如何被选中,以及…
如何才能取鬼差而代之。
但也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眼前这种。
灵魂受创,断手断脚也好,头破血流也好,俗称狗脑子都被打出来了。纵有地府规则也护不住你。
“啊啊啊!文判官活着的时候,居然真的中过状元!”
“噫噫噫?这胖子小时候长得还挺眉清目秀的!”
“嗷嗷嗷,快看快看,头顶上那一片!他被他老婆给绿了!”
“我尼玛!他居然接连被三任老婆绿了四次!好可怜呐!”
“天呐,原来大爷是被老婆甩多了,心情不好生生吃成这么胖的!”
胖成一个扁橘子的文判官,早已经气疯了:
“看就看了,不要说出来啊混账!”
一众鬼修早激动得忘了自己是谁,就知道嗷嗷叫着看八卦。
一边看还要一边点播:“八爷!八爷!文判官的情史我们看够了!打武判官,我们要看武判官的!”
杨夕在激动的人群中叫喊得尤其卖力,攥着拳头用力挥舞着,声嘶力竭:“八爷!八爷!我们要看武判官的老婆跟人跑了!”
然后就被忽然从俯冲下来的无常小姐姐,一脚踹翻在地上。
杨夕一脸茫然地趴在地上。
无常:“清醒了没有?”
杨夕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我擦,怎么又被它们带跑了!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我的定力吗?我看我一盏茶的功夫都定不住…”
可是无常接下来的眼神,让杨夕即使隔着一张面具,仍然能从其中读出“无药可救”四个字。
杨夕感到绝望。
为什么这个时候我的智商回来了…
无常两手各拖着一条拘魂索,凛然而立:
“刚才,你叫我什么?”
杨夕一愣,回过神来:“八,八爷…”
无常深深看她一眼:“别这么叫。”
“为什么?我跟着他们叫的?”杨夕懵懵地指了指身后一群嗷嗷叫唤的老鬼。
无常叹口气:“他们没事,你不行。你这么叫,影响我战斗。”
杨夕满脸懵逼。
“怎么影响?是我声音特别难听,还是我语气格外性感?”
说话间武判官那边一剑斩过来,无常双足一蹬,腾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