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沉默了半晌,似乎有点纠结于语言的匮乏。
“其实你一直是存在于镜子的两侧的,肉身在一侧,意识在另一侧。但因为活人灵体不敏锐,所以你们只能看到肉身的东西,看不到意识的…”
杨夕:“但是现在你把我肉身也拉到意识这一边了?”
无常摇头:“不是,我把你的肉身收起来了,你现在就是个意识。”
杨夕:“!!!”
无常:“因为只剩下意识,你就敏锐了,看到了。”她舒了一口气,似乎终于为解释完了而安心。
但是尼玛杨夕不安心了啊!“什么叫我只剩个意识了?”
无常:“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入鬼道不好么?地府破碎之后,失去肉身的意识难寻托庇之所,一般人想入可难了…”
杨夕:“所以我现在是个灵魂,是个鬼修????”
无常:“不是,你只是个鬼,还没有修过。”
杨夕泪流满面的趴在红色镜面上,我特么以为是你把我救了,结果你丫明明是把我杀了!
所以叶清和说的修行秘境没危险,并不是说不会死人,而是死后会变成鬼,还可以继续修是么?
“可是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是盯着我杀呢?就因为我没有心魔?”
无常面具下的眼眸,忽然颜色深了一点。她看着杨夕,摇摇头:
“不,拔舌地狱中,我选择的是那个心魔是海怪登陆的小医修。不曾想他突然勘破心魔,闯出了炼狱…临时换成你,是因为实在没得选了。”
杨夕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对方提起人的时候,几乎是在用心魔作为代称。如果真有人能操纵这个“炼狱图”,如果自己几个人是有意被从拔舌地狱送进了孽镜地狱…
没有展现过心魔的自己,才是所谓的没得选?
他们在通过心魔挑选什么?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要先看看你的时间。”无常一边说着,一边把两手从袖笼里抽出来,雪白手掌伸向杨夕,“我得知道,你的时间是什么样的。”
杨夕惊得后退,在她眼中这位孽镜地狱执掌人,跟叶清和所说的疯了差不多远。
“什么看时间?你要怎么看,你到底在选什么,难道不需要我同意吗?”
可是从刚才救(杀)了杨夕之后,一直看起来都很好说话的无常,这一次却忽然强势起来。
“不,杨夕,你还不明白,其实你也没得选。”
两只雪白手掌伸到杨夕胸口,却并没有施展什么法术,而是猛地按在杨夕的胸口上一推。无常背靠着血色镜面借力,这一推就把杨夕向了远离镜面的方向。
“意识的维度里,我们是能看见时间的。”
杨夕一边不受控制的向后退去,一边眼看着一幕幕神奇的光影从自己的胸口涌出来,铺陈在自己的所经过的路径上。而脑海中过往的经历也不受控制的一幕幕闪现出来。
杨夕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瞳孔失神地放大。
“走…走马灯…”
直到此时她才有了一点,自己或许真的是死了,变成了鬼的真实感。因为都说人只有死的时候,眼前才会走马灯般地看见自己的一生。
无常静静背靠着血红的孽镜,仔细审视着杨夕的“时间”,墨色法衣华丽地无风自摆。
面具下漆黑的双眼,平静无波。
…
炼狱图外,游陆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黑石头上,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释少阳蹲坐一旁,笑嘻嘻道:“这是有人诅咒你啊?”
游陆皱皱鼻子:“我又没做亏心事…”
忽然炼狱图上血影一闪,吐出来一个人影——是个断天门。与他同派的弟子纷纷挤上去勾肩搭背地恭喜。
释少阳挑挑眉:“看他们高兴那样儿,至于么?断天门到现在吐出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游陆“啪”地在这个小师弟后背蹬了一脚:
“给你心眼儿小的,人家高兴一下也看不惯了。”
释少阳眨眨眼:
“我是替他们着急,剑道六魁就他们进阶的弟子少,咱昆仑都差不多三分之一了。”
游陆:“仙灵宫多少了?”
释少阳脸色一黑:“一半多了,不过方少谦那货还没出来。”
游陆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午时分的太阳高悬在头顶:
“十一个时辰了吧…”
释少阳的脸色也沉重了一些:“快一整天了。”
…
经世门的临时理事殿,是在五代墓葬里随便找了一个几万年前账房充任的。
此时经世门的所有学究们正在拼命的看资料,和算算术。
他们的外围围着各大派的头头脑脑,其中最着急的要数诛仙剑派,其次是仙灵宫和昆仑。
“炼狱图里,跟真实世界的时间比还没有换算出来吗?”
“拔舌地狱大概在三比一到四比一之间,具体的还在算。”
“其他层呢?”
“没有进展,样本太少,只知道比例肯定比拔舌地狱大。”
诛仙剑派的首席大弟子,实际上的理事人——就是那个被冼江看中了脑子收在门下,压榨得一脸菜色,两个黑眼圈的可怜年轻人——嘎嘣捏碎了一只茶杯。
见周围其他门派的“领导”们,比自己辈分高许多的前辈们,纷纷回头看自己。
连忙露出一个安慰性的假笑:
“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说这个炼狱图秘境,是拿地府碎片做的吗?民间关于冥府的传说里,经常是在人间犯了错,就要受几千几万年的刑罚来恕罪。但是佛修的轮回道还在的时候,并没有听说哪个轮回僧人,是在几万年之后才转世的了。隔个三五年找不着就要着急了…”
昆仑剑派的高胜寒脑门上青筋都蹦起来:
“你是说炼狱其他层的时间比,有可能咱们的世界三五年,地府里边的世界几千几万年?”
一句话所有人的脸色更黑了,诛仙剑派大弟子嘎嘣又捏碎了一张桌角。
现在各大派的讨论已经有了共识,就是因为时间流速的比例不一样,所以时间过去的越久,再出来的弟子恐怕就越少。
理由很简单,进去的弟子大部分都是金丹期,金丹期弟子寿元也就是三五百年不等。
如果外界时间和炼狱图中的时间比,能达到一天比500年的话,那么一天之后,所有人都不用等了,里面还没有成功进阶,被秘境送出来的弟子,那肯定都寿元耗尽死完犊子了。
所以理论上,这个弟子们被炼狱图吐出来的时间,会有一个极限的阈值。
肯定是越往后吐出来的弟子越少,而超过这个阈值,就再也不用等了,不会有弟子被吐出来了。
这帮人就是在逼着经世门给算这个值。
不过这个数吧,其实不管算没算出来,都是客观存在在那儿的。他们只要等下去,自然会知道从什么时间开始,再也没有人被吐出来了。
但是架不住他们急啊,他们愁啊,他们想知道啊!
到底要不要派长老们进去捞人啊!
花绍棠那边已经提了四五次了,一剑把秘境崩碎了算球!管它什么地不地府碎片,吃了本掌门的弟子就得给本掌门一个不差的吐出来!!!
诛仙剑派更是急得全派转圈圈,他们丢的可是掌门人!
生生逼得诛仙剑派年(聪)轻(明)有(抗)为(造)的大弟子,坐到经世门理事殿来堵消息了。
忽然门外一阵喧哗打断了殿内众人的思绪。
“哎哎哎!花掌门拔剑了,拔剑了!”
“卧槽!卧槽!邢首座要以身挡剑了!”
“嘶——!嘶——!昆仑那个长得特别丑的不要脸,不是,没有脸的长老也拔剑了!他这是要跟他家掌门磕一剑么?”
经世门的临时理事殿里,安静了大约一弹指的时间。
然后忽然间灵光乍亮,法术齐飞,各种飞天遁地法宝从锦囊、宝袋、芥子石中被祭出…
争先恐后的向着炼狱图入口飞去。
第430章 地府消亡史(二)
杨夕小心地向前移动两步, 迅速回头收拾好背后“漏”出来的一串走马灯。
谨慎地抬头扫视了一圈, 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神,确定没有热衷于八卦的其他鬼关注自己,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回头,兴致勃勃加入围观仙灵宫大弟子的八卦序列。
杨夕知道自己已经被其他鬼同化了。
但这种同化实在不可抗, 不可逆。
毕竟,这已经是她在地府修行的第三年。
三年前,那位无常小姐姐一把推在胸口, 抽出了她一辈子的走马灯,让杨夕亲眼看见许多自己都想不起来的过往以留影的方式呈现在面前。
当时的杨夕,以为这是无常作为地府鬼差的某种能力。
然后后来证明并非如此。
在地府这个操蛋的世界里, 你只要移动,你过往的走马灯就会从你背后露出来,留在你经过的路径上。
神特么没有隐私。
只能等待它自己展示完了消散,或者用一种叫作忘川水的东西打扫清洗。
但是忘川水这东西有个坏处, 它清洗的不仅仅是走马灯,还包括你的脑袋,用多了容易变智障。
但任何有意识的生物,或者说有灵魂的?哎,也许他们现在已经不算生物了。
但这世上的任何一只灵魂,总是有一种天然的羞耻心, 和保护自己隐私的欲望。走马灯什么的, 随随便就暴露在人前真是太可恶了QAQ。于是地府里做鬼做久了的灵魂, 都会养成没事儿不动, 有事少动,实在要动也注意不要被人看见的习惯。
而且地府娱乐活动匮乏得不要不要的,大家在小心保护自己八卦的同时,热衷于别人的八卦又是唯一的乐趣。
所以忘川水什么的,明知道有副作用,还是人人兜里揣一瓶,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杨夕在地府见到的,这些在地府里面不知生活了多少年的老鬼们,大部分看起来都十分的智障。虽然即使不用忘川水,据说人类死掉变成鬼的以后,也剩不下多少智商。
但是经常把脑袋、胳膊、舌头什么的随便遗忘在什么地方,也智障得过分了一点吧?
与之相比,鬼差小姐姐的一丁点表达障碍,以及分不清“杀人”与“救人”区别的微末小错,简直就是清流中的清流!
“哎哎!我的眼珠呢?谁看见我的眼珠了?我忘记把它放在哪了!”
挤在最前面的鬼修又开始叫唤起来,引起一阵骚动。杨夕隐蔽地翻了一个礼貌的白眼。
“别吵!方小少年脱光了衣服练功,多么难得的机会!你想耽误大家的时间吗?”
“少废话,少废话啦!来来,我的眼球借你一颗,你蹲低一点,不要挡到我的视线。”
“喔喔!方小少年的身材真是模板!看那八块整齐的腹肌!”
所谓的方小少年,就是仙灵宫宫主方沉鱼之子,仙灵宫金丹期的第一天才,方少谦方大少了。
不过这些老鬼,大多数都是活过了几千几万年的存在,管区区两百多的方少谦叫方小少年也没错。
但是,值得强调的。
他们在此围观方少谦的脱衣秀,并不是无耻恋童,喜欢看别人光身子——虽然他们确实喜欢看别人光身子。是因为鬼修修行的需要,用意识重塑肉体。
这是明鬼镜才有的需求,修为上比肩人修元婴。
完全用意识重塑一个肉身出来,就要对一个有形的肌体非常地了如指掌。
可惜大家活着的时候,不论人、魔、精、鬼,都很少会没事儿闲得扒拉自己的身体玩。就算以手速见长的极个别男修士,真正了解的也就只有那三寸长的二两肉不是。要同时了解自己的肛肠内部构造,唔,可就太重口了。
所以很多活着的时候,没准备好死的修士,到了重塑肉身这一步,都是要观察别人来完成的。
这在杨夕生活的大陆上,并不怎么难以做到。
甚至昆仑、经世门这种热心学术的大门派,还有六道物种解剖图可以给你研究。师兄师姐什么的也可以给你随便摸,不是,随便研究。
但是作为跟大陆世界已经隔离了不知道几十万年的地府世界,这件事情就变得太难了。
——虽然杨夕问了很多遍,鬼差无常小姐姐都不肯正面作答,但她心里有数,这个炼狱图应该就是当年的地府的一部分。一些老鬼还能说出当年自己被判官怎么怎么判,功德簿上自己又记录了多少多少功德呢。
但是问起地府究竟是怎么坏掉的,他们的回答却大多数模模糊糊,仿佛就是哗啦一下子,所有人再清醒过来就是现在这样了。十殿阎王全体团灭,八大鬼差半数失联,地府里再也不会进来新的鬼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它们就没有了补充。
类似程思成这样误入地府的活人这些年来还是不少的,一般都直接死在里头出不去了。程思成能杀出去实在是个天才,虽然过程中杀掉那么多鬼,实在是个祸害,被所有鬼嫌弃。
说回地府世界的鬼修们,难得见到一个活体。
其实这个说法是不精准的,难见的其实不是活体,拔舌地狱里一批进来那千儿八百的修士,够他们炖一大锅,喜大普奔了。
但事实是,那些都不太耐经造。
观察活体,鬼修们是要离得很近的,甚至要直接上手摸的。
但是鬼修一身阴力,凡人接触得多了,就会慢慢虚弱,然后死掉。这样资源就没有了,就浪费了呀!
所以对待拔舌地狱那些娇弱的小少年,小少女们,鬼修老大哥都是远远围观,不敢亵玩的。
这个时候就显出仙灵宫方大少,和诛仙剑派冼掌门的格外不同来了。
这两个人类特别抗造,特别耐磨,无数老鬼阴力爆表,随便摸,任意摸,从里往外摸,从外往里摸,不论你高尚地摸,还是猥琐地摸,居然都摸不死!
哇呀呀,真是心志坚定,意识强大的典范!
是咱们鬼修观摩学习偷窥八卦过手瘾的好样本!
仙灵宫方少谦,命里带衰,五行属欠,连续两次的违规操作,令他一路高歌猛进换地图,如今在炼狱第十层牛坑地狱中修行。是开荒修士中深入地府最深入的一位。
鬼修的世界,缺的就是这种霉到极致却不丧的好青年,好肉体。
而且他还有一个招人眼球的习惯…
“喔喔喔!脱了脱了!裤子都脱了!”
被鬼修同化了的杨夕,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啊——为什么会有一条短裤?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杨夕束着手站在广大鬼修群众中间,非常合群地感到失望。
“嘤嘤嘤,我活着的那个时候人类明明还是不穿短裤的!感觉自己被时髦的年轻人抛弃了…”
“你活着的时候,棉麻的种植技术还很低端,有裤子穿就不错了,谁还会做短裤?”
“那怎么办?他不给我看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部分,我都忘记那里长什么样子了,我重塑的肉身岂不是缺一截?”
“唔,人和畜生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你可以考虑用马的代替。”
“我试过了!!!那根本就不能走路!”
“噫?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皮囊而已,皮囊。”
杨夕终于开始思考。
嗯…我是个女人来的,为什么要跑来观摩一个男修士的肉体?
重塑肉身什么的,鬼差小姐姐说等我进阶之后,会把收起来肉身还给我,我可以观摩我自己。
所以…
我最初是为什么跑来看方少谦的?
地府的世界里,损人神智真的是太可怕了。日复一日的血红天地,不知不觉就陷入浑浑噩噩中。
杨夕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见鬼差无常的脸。
无常的面具依旧漆黑,面具后的双眼依然沉静。
无风自动的法衣上,“天下太平”四个大字略略皱起。
“清醒了吗?”
杨夕愣了片刻,点点头。
“这次多久?”
“牛坑地狱时间,三个月前,鬼修们传说方少谦在跟仙灵宫主方沉鱼联络,你说要来看看。”无常平静地说。
杨夕叹了口气:
“然后我就忘了初衷,在这看了三个月的八卦?”
无常点点头。
杨夕沮丧地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
“你不是有事要我做的吗,也不来叫我一下,让我这样白白浪费时间。这都第几回了?”
无常却道:“我没想到你的定力竟然这样差。”
杨夕沉默半晌,无常小姐姐的直来直往总是让她没脾气。
苦笑摇头:“方少谦定力好,你怎么不选他?”
无常沉默半晌,道:“我不信他。”
难道你就能信我了?
地府里相处了这么久,杨夕对这位鬼差也是有点了解的。那就是别看她一本正经的,其实脑子早就靠不太住了,经常会犯点坑。杨夕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她念念不忘,以至于还保有那么点可怜的智力,看起来跟其他众鬼格外不同。
但可以确定的是,地府的这种使人忘尽前生事的能力,并非对她没有影响。
无常告诉过杨夕,鬼差不是神,那就是说他们也是活人变的。杨夕也不禁畅想过,到底生前怎样风华绝代的人物,死后才能成为鬼差,听城隍号令,统御众鬼。
城隍,就是神了。
传说中一念灭世的那种,空神奢比尸,冥神烛阴一类的玩意。
不过问不出来的东西,杨夕不强求。
包括无常一直强调要她帮忙的事情,无常不肯说,杨夕也不死缠烂打。
因为杨夕怀疑无常是想把自己变成下一个无常,那个,鬼找替身什么的…也不是那么稀有?
但是杨夕是绝不肯留在地府里过下半辈子的。
她人间心愿未了,还没那么无欲无求。
所以她都在想方设法的努力修行,她知道自己只要进阶,就会像其他开荒修士一样被传送出去了。
千百万年前的地府碎片,早被五代昆仑练成了修行副本。
无常留不下她。
但她怀疑无常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无常非但不阻拦她修行,反而很积极地帮忙。
无常道:“我看过你的时间,以你的经历心性,定力本不至于如此不堪。但是你的记忆被人动过…人之性灵本就脆弱,动得多了,心性就不牢固了。”
杨夕点点头:“你是说我走马灯里,看不清楚的那些片段?”
无常道:“我能看清。时间就是时间,不论怎么修改记忆都不能改变发生过的事,和注定发生的事。只是你自己看不见罢了。”
杨夕抓了抓头:
“我只知道自己记忆被动过一次,可是看走马灯的时候怎么发现,那么多片段看不见。”
无常:“我不知你能看见什么,不能看见什么。但你的脑袋,绝不止被动过一回。”
杨夕叹口气:“不敢想象啊,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笨,所以有些东西记不牢。”
无常忽然抬了抬眼皮:“你说过六岁以前的事情,完全没印象?”
杨夕一愣。
六岁以前的事情,进程家以前的事情,在她的记忆中几乎不存在。
所以她不清楚爹是谁,妈是谁,像个孤儿一样活了这么大。
杨夕迟疑着道:“是我记事比较晚吧,一般人开始记事是多大?”
无常平静地动了下眼皮:
“几十万年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嘶——”杨夕吸了口气,无常说这话的时候真是酷毙了。
杨夕还待讲话,无常却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
“嘘——”
杨夕立刻噤声。
在这地府里混了三年,杨夕对这里的生态环境是有个大概了解的。
地府破碎,十殿阎罗团灭。
别看鬼修们蠢萌得好像祖国的花朵,别看无常的衣襟上的“天下太平”还在。
这里早已经是个无秩序的世界。否则程思成也杀不出个三进三出,立地成魃。
鬼差无常,在地府里也是有敌人的。
“这次是谁?”杨夕低声问。
无常双眼上翻,目光失焦,不知道在望向虚空中的什么地方。
语调平板地道:“方少谦的表现太出众,文武判官看上了他的身子,要联手拘他的魂。”
“能救他吗?”杨夕知道无常,虽然她不知出于什么以权谋私的目的,杀了,不,是救了自己。但其实无常很少做这样的事情,甚至一定程度上她很反感其他鬼差罔顾鬼道,杀生拘魂。
可是这一次杨夕有点担心,白无常却早在地府消失的年代就已下线,对面却是文武判官联手,杨夕怕黑无常一个人打不过。
只听黑无常忽道:“借你肉身一用。”
第431章 地府消亡史(三)
方少谦把脱下来的衣衫整齐折好, 收进腕间的储物镯里。
清点了一遍镯子里的药品,大还丹还剩三颗, 金疮药已经彻底告罄。方少谦摩挲了一下内容已经空掉,基本沦为装饰手镯, 五星灵纹为装饰,这是仙灵宫自制的储物手镯, 第一批。
也可能是最后一批。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走不出这个炼狱图了。
只穿一条裤衩的形象, 其实不太符合方大少的审美。
但他怕接下来的将要发生的事情,会弄破他的衣服——那已经是他最后一套还算完整的外袍, 刚进炼狱图的时候,他没能及时认知到这次秘境开荒的可怕, 浪费了不少这种非生存必需品的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