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的精道之力这是失控了, 薛无间警告过她, 如果人道之力始终不进阶, 而滥用精道任其发展,自己迟早要被那片叶子里蓬勃的生机吞噬掉,变成一棵树。
也许若干年后,那棵树会重蹈修行,也会再开灵智。但那都不会是杨夕了。
杨夕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是她目力所能及的,最大的一座活火山。且没有被那恐怖的“吸取”之力吮过,仍然岩浆翻滚。
有点不甘心,但也只能这样了。
杨夕用六个方向围捕的幻术把云九章包裹在了中间,此时的云九章如同遨游于群星之中,分不清上下左右,东南西北。
而且也看不清外部环境。
杨夕知道,人的眼睛能欺骗大脑。
站在一个看似倾斜的房子里,会使人下意识的斜着站立。
于是杨夕小心翼翼的,引导着各方向的幻术,让“云九章的世界”,微微倾斜了一点。
此时的云九章在封闭的幻术空间里,看似向着一个方向飞速突围。
实际上,却是向着某个方向,倾斜向下飞。
杨夕调整着幻术的方向,终于让云九章飞去的方向,对准了那口巨大的火山。
幻术天地之中,那个赫赫扬扬的杀神,在一片晕头转向中,一头扎进了熔岩翻滚的火山口。
近了!
更近了!
终于…
哗——
赤红岩浆带着煮沸空气的热度,淹没了杀神。
而杨夕为求稳妥,把那一整片费心织出来的幻术织锦,一同投入了火山口,为之殉葬。
天空没有了杀神。
地面只剩杨夕一人。
被杀戮剑意和寄生神通肆虐过的大地上,一片滚滚黄沙,沉寂地铺满载大地的表面。
翻飞的藤条和灵丝垂落下来,杨夕望着那口火山。
遗憾地叹了口气。
如果,此时她的手中能有一柄剑。
云九章绝没有生还的机会…
然而杨夕没有剑。
杀神投入岩浆之后,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一道仿佛轻薄红绡般的剑意,从滚沸的岩浆中斩出来。
哗啦一声巨大的液体被穿透的声音。
云九章浴火而出,从岩浆中冲天而起,他破破烂烂的衣衫这回是彻底被岩浆烧化成灰。红色的岩浆沿着他的肌理颗颗滚落,一身受刑留下的伤疤,被炙热的岩浆激得通红,密密麻麻布满身体,几乎看不见原本的肤色。
他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像个杀神。
微微垂眸,他淡漠地说:“我生气了。”
其实杨夕恨极了。
她知道区区一口火山岩浆,应该杀不死云九章。可也没想到连使他重创都不能。
她豁出去精道失控,拼上一条性命的代价,竟然只能困住杀神的一个复制品,区区半盏茶的时间。
若有强力的队友在此,或许仍有机会诛杀云九章。
可是很不幸的,诛仙剑派冼掌门不在。
而精道失控的杨夕,脖子以下的肢体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估计都已经变成了纤维化的木质。而脖子作为仅剩的可以活动的关节,也仅能在十分有限的范围内僵硬的转动。
脸皮已经彻底僵硬了,连最后做个悲伤的表情,都不能成行。
就连思维也渐渐迟钝了。
杨夕抬起眼珠儿,望向天空。
左眼幽蓝的离火已渐渐熄灭,恢复一片墨色的纯黑,满目枯寂。
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竟然要撂在这儿么?命运果然是无常。
杨夕静静地想。
忽然,在那雪白天空与黄沙相接的地方,浮现了一个淡淡的银色的影子。
那影子相当长,绵延几百丈,数人合抱粗。
不知为何物。
景中秀的一声大吼,撕裂了宁静:“杨夕——挺住!”
失踪了许久的景小王爷忽然冒头,让杨夕一愣。
紧跟着反应过来,那银色的影子恐怕是小王爷的什么大招。
精神顿时一振。
思维也跟着转起来,抬头去看那个银白的影子。
那银色东西看着像个怪物,隐约记得小王爷好像是个驭兽师来的,就不知水平怎么样。
要是这兽与不是拿来救自己的命,而是能干掉云九章就好了…
却见那银色的长影子,慢慢清晰,好像被拂去水雾呈现出完整样貌。
银鳞闪闪,片片锋锐。
鳞片?
细长的胡须,峥嵘的犄角,直到最后一双血腥淫邪的血红双眼浮现出来。
杨夕愕然:“银龙?”
景中秀着急忙慌地大吼:“快快快!杨夕快把叶清和打晕!”
杨夕一怔,还记得叶清和刚才是从哪个方向跑的。
僵硬地扭过脖子去,只见叶清和站在黄沙滚滚的圆圈之外,手持一根金色禅杖,正神色微妙地望着这边。
二人目光对上,具都是一愣。
用了一弹指的时间,彼此确认过眼神。
叶清和大惊失色:“杨夕,你敢!”
杨夕理智地想了下。
觉得景中秀应该是比叶清和值得信任,而且天上那银龙实在眼熟,叶清和这种几换门庭的家伙品格尚待考证。
于是有了决断。
二话没说,飞出一道灵丝,天罗绞杀阵——纫字诀。
灵丝一抖,硬如钢针。聚成手腕粗的一束,横跨黄沙半径三十里,向叶清和头上敲过去。
叶清和忙忙向旁跑了三步,根本躲不开。
手中禅杖落地,发出清脆地叮铃声。
叶清和:“记住…你们了…”
扑倒在地,人事不知。
再回头看景中秀,得到一个大拇指。
不知为什么这个情景有点眼熟…
杨夕勉强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润了润喉咙。
“那是掌门?”
天空中,银白巨龙,头生幼角。
正赤红着双眼,一副完全没有神智的模样,一口寒冰龙息喷下,云九章无处遁形,虚空都仿佛裂开。
景中秀急急忙忙从藏身的山头滑下来,摆摆手:
“天啊,我捅死了三十多遍,总算把这个心魔撞出来了!”
杨夕微愕:“你的心魔不是我吗?”
听起来景小王爷怎么也是一副心魔如韭菜,割一茬长一茬的意思。
景中秀气得瞪杨夕一眼:“你真当我那么怕你吗?”
杨夕定了定神,又道:“现在,这是?”
景小王爷站在杨夕身边,仰头看着天上:“我的心魔应该比苏不言那个傻子重。就算没有,掌门的本体屠了杀神也应该是分分钟。”
“果然是掌门!”杨夕脱口道。“但掌门为什么一副疯了的样子?”
只见天空中的银白巨龙已经和云九章打得不可开交,银龙全无章法,杀神却依然节节败退。
定睛看去,会发现并非云九章被打得败退,而是花绍棠每前进一分,它的攻击所到之处,原本的心魔空间便开始破碎、虚化,散为点点荧光的齑粉。
托生于心魔空间的杀神,只是不断退回自己的存身之地去。
随着银龙的步步进逼,杨夕也终于看清了它身后的背景。
那是一棵树。
冠盖之大覆盖千里,枝叶繁密几乎看不到透光。银蓝的枝叶迥异于常,使它看起来有一种似石非木的质感,微微透明,低调地散发着荧光。
那好像是一颗被宝石雕成的树。
而幻作本体的花绍棠,双眼血红,内蕴深沉的恶意。正飞舞在树冠的上空,一副作威作福的王霸模样。
那厢边的杀神和背后的惨白星空,已经被逼得龟缩到一角,几无立身之地了。
终于,杀神不甘地嘶吼了一声,也化为一撮散碎的星光齑粉,跟他背后的心魔空间一起回归虚无。
血眸的银龙眯了眯眼,巨大而狰狞的龙首神情竟然十分人性,流露出几分山大王的嚣张快意来。
杨夕:“景中秀!”
杨夕喝了一声,她急于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景中秀的心魔中每个人都好像比他原本的样子厉害了许多,仿佛走火入魔了一般。
还是说…
她知道景中秀是什么穿越的,来自异世的人,但是却从没想过会不会,因为景中秀的那个世界与这里不一样,所以其实这里的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怪物?
可是景小王爷多奸呐?
出来救场都是千盘算万盘算,怎么会给杨夕留下质问的机会。
景中秀一脸坚韧,仿佛很急的样子,对着前方花绍棠一指:“我去把这心魔了结掉,后面就交给你了。”
杨夕:“??”
景中秀小跑着,一路踩着树冠奔向银龙去送死。
小王爷的心魔场景是半空中,所有人都立在树冠之上。甚至看不见叶片缝隙间的地上是什么样子。
景中秀冲上去了。
银龙给了他一巴掌。
景中秀吐血了。
景中秀昏过去了。
心魔终于开始渐渐消散,血眸银龙也好,莹蓝树冠也好,俱都随风飘散成点点荧光。
远处地上趴着一个人事不知的叶清和,近处的地上趴着一个不知人事的景中秀。唯一尚还清醒的杨夕“没有”心魔。
孽镜地狱此时方露出它的原貌,还是那片血红的天空,光滑的地面。诸般强大的心魔投射,还原成神秘不知来路的能量,散布于这片孽镜地狱之内。
杨夕猝不及防摔倒在镜面上。
心魔空间破碎的同时,原本发生在她身上的精道失控也跟着一并回归成了能量,飘散于天地。
只有四肢里面那僵硬的感觉,能依稀地显示着刚才的放手一搏,生死一线,并非愚人狂梦。
杨夕此时才恍然理解,叶清和说的那句话——修行秘境不杀人。
对了,叶清和…
杨夕撑起半身,举目四望。
叶清和伏倒在大约三十丈远的方,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的样子。
景中秀则几乎与杨夕脸对脸趴在对面,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杨夕:“…”
皱了皱眉,总有种被小王爷摆了一道的感觉。
更远一些的地方,诛仙剑派的冼江冼掌门,手持宝剑似乎在与什么不存在的事物搏斗。
只见紫雷阵阵,剑影滔滔,冼江口中呵喝之声不停,像是战斗进行到十分凶险一般。
应该是还困在自己的心魔投射里。
而苏不言和游陆,却不知去了哪里。
杨夕想了想,活动手脚爬起来。
从景中秀身上翻出一块芥子石,把叶清和与景中秀两个都装了进去。
“这孽镜地狱,当真是很凶险的。就不知其他心魔正常点的人来了是什么样…”
忽然捂住心口,觉得有点闹心。
这帮心魔诡谲的队友,放在孽镜地狱里简直是“地狱团”。
杨夕把芥子石揣在腰带里,手脚还有点僵硬。
左手拿稳长剑“鬼灯”,右手憋了一个幻丝诀,一瘸一拐地向冼掌门的方向小心汇合。
行到距冼掌门还有三二十丈远的距离,杨夕忽然感觉模糊触到了一个力场的边界。
穿越之时温和如流水,并无什么强大的阻力。
然而一步迈进,四下一望无垠黑不见底。
脚下无地面,空中无繁星,甚至连上下左右的方向都瞬间失去。极致的森寒仿佛连时间都能冰冻。
在察觉这一处空间无法呼吸之前,杨夕先感觉到的是体内忽然生出一种向往爆炸的力量。仿佛下一瞬就要涨破身体,汹涌而出。
槽!
虚境!
杨夕只用了不到万分之一弹指的时间就反应过来。
心魔具现之时,接驳在连偶术中的诸人纷纷断开链接,叶清和是忍住了,其他人缘由却是各异。
苏不言应该是吓着了,景小王爷是心魔不能见人,游陆师兄是不想心魔见人,而这位天才级的剑修冼掌门——他的心魔是,人不能见。
合道期以下都扛不住。
谁见谁死啊…
第429章 地府消亡史(一)
陷入虚境的一瞬间,杨夕就知道自己死定了。
但她首先慌的不是自己的命, 而是她腰间芥子石里还装着昏迷的景中秀跟叶清和!
她自己被虚境空间杀死在这儿,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遭不了什么罪。
可是景中秀和叶清和就再也出不来了!
杨夕忽然觉得特别的心累, 为什么我总是会连累身边的人死掉?叶清和跟我真正认识甚至还不到一天!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瞬之际, 杨夕的面前, 忽然从镜子里伸出一只手。
不, 确切的描述是,在那只手伸出来之前, 杨夕面前根本没有什么镜子, 而那只手凭空伸出之后,人才猛然意识到面前是一面镜子。
流动的,水波一样柔软的镜子。
那只雪白纤细的手,皮肤细腻, 应该属于女人。骨节略突出,常年锻炼的样子, 指节间的肌肉一曲一伸间, 隐约有力度的肌腱微隆。
从上向下,一把抓住了杨夕的衣襟。
轻轻一提,杨夕惊人地被提进了那镜子的那一头。
穿过那边界的一瞬间,仿佛有柔和的水流拂过自己的脸颊。
然而过了这镜面的边界, 一下子就变得能呼吸了。
而身边仿佛有什么一直以来的束缚, 忽然被解除了一样——不, 不是虚境中真空的逼迫, 是更寻常习惯的,仿佛从有记忆的时候起就被身体记住的某种压迫。
不像是被拉入水面,反而像是被拉出了水面。
如同那只手出现的感觉一样,在它把杨夕拉过那条边界之前,杨夕根本没感觉到什么水压。而被拉过了那条边界之后,人才猛然清醒自己一直生活在水里。
“出水”之后,杨夕直接贴上了一张近在眼前的脸。
一个带着面具的女子,头下脚上地倒悬在杨夕面前,华美的法袍在她身后散开,无风自动向着空中飞舞。常年不见阳光似的苍白手掌,双手捧着杨夕的脸。
“为什么,你没有心魔?”
随着女子的话,一股冰凉的冷香被喷吐在脸上。
杨夕被捞着脸蛋,垂着双手,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人。
墨色的法袍乍看之下华丽非凡,细看之下边缘却磨损得厉害,甚至灰化了。皮肤白得惊人,即便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也难养出这么苍白的肤色。以杨夕的印象她见过的白成这样的生物就只有一个——鬼修邢铭。
薛无间都不行!
断天门薛兵主成鬼道的时候太老,风吹日晒皮肤黑掉了,即使褪掉了全部血色,看起来也只是比正常人白。唯有昆仑邢首座,被坑死的时候还是一枚唇红齿白的年轻人,风雨和阳光留给他皮肤的记忆十分有限,褪掉血色后他终于成为了整个修真界最白嫩的人类。
杨夕头皮一阵发麻。破败的华衣,雪白的肤色——眼前一幕几乎令她第一反应想起了云九章。
叶清和的断论仍在脑海中留驻,此时恰到好处地浮上了心头。
秘境背后神秘的掌控者,不知在这秘境中受困了多少年,不知什么目的,也不知道…疯了没有…
“你是谁?”
女子收回捧着杨夕的双手,挪动双脚,在空中走过半圈,就好像脚下真的有空气形成的台阶。一直走到与杨夕面对着面的角度,她居高临下地飘在半空,法袍无风自动。
抖了抖华丽又破败的衣袖,收拢双手,衣襟上赫然四个大字“天下太平”。
“地府鬼差,城皇麾下。孽镜地狱的执掌人,你可以叫我,无常。”
杨夕心下一惊,再去看那女子脸上的面具。
“无常?黑无常?”
纯黑的面具,非铁非石,仿佛能吸进所有路过的光线。
古朴阴冷,以至于见过的人很难忘记。
所以杨夕清清楚楚地记得。
在景中秀的心魔里,那个手持巨大镰刀的杀神版杨夕的脸上,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
杨夕的一颗心猛然坠入冰窖。
难道,景中秀的心魔真的不是恐惧的化身?
可那又是什么?
明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就肯定不是回忆。不是回忆的心魔,为什么会具现出一个真实世界里一模一样的面具?
景中秀见过这张面具?
是么时候?
在哪里?
在…谁的脸上?
“我在哪?”杨夕问。
“孽镜地狱,那个诛仙剑修的心魔虚境里。”无常说。
杨夕第一个反应是不信。
“前辈,不,鬼差大人您说笑了,这儿要是虚境,我早炸了!”
“叫我无常。”无常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除了虚境,还有何处,无有上下四方?”
杨夕一愣。
恍然惊觉,这片空间的重力似乎没有方向。
从刚才到现在,自己与其说站着,不如说是飘着。
可是无常早已松手,脚下没有实地。
杨夕却没有掉下去。
这不是无常的法术,而是空间的特别?仔细想一下,其实刚才无常倒转方向的踏步,相比较于“走”,似乎更接近于…游?
杨夕是见过虚境,见过虚境的这种特性的。
并且只在虚境中见过。
“可我不是刚才从虚境…从孽镜地狱里被你捞出来?”
这超越了杨夕的认知,她学着无常刚才的样子,动了动腿脚。没有无常那么顺利,但是果然并没有向前走,而是像在水里一般,原地转动了角度。
无常束着手:“用空步。”
空步,本是修真界常见的战技,任谁也都可以修习。
昆仑剑派更是把空步和瞬行作为在空中列阵行军的看家本领。释少阳被称为一代瞬神,花绍棠更是常年踏着空步,足不沾尘。
杨夕困于练气,常年不会飞,所以空步这门技巧当然极熟练的。
脚下穴窍释放灵气,足踏其上,改变方向。
杨夕很快就发现,这处空间的空气远比外界稀薄得多。
以至于灵气的消耗小得惊人。
杨夕踏着空步在空中转了一圈,以腰部为圆心,整个人顺着一个方向旋转。而这整个过程中,她的头发始终服帖地垂在身后,至多是因为惯性有些向后飞扬,却并不曾倒垂。
而从杨夕自己的视角来看,自从她迈出第一步,则是整个世界围绕她旋转了起来。
血红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这是炼狱图特有的世界,它们迅速地被甩在了身后。
光滑如镜的血色镜面,就像从头顶扑面盖下来一样——这是孽镜地狱的特产,然而杨夕知道那镜子地面没有动,是自己逐渐地旋转到与它平行。
血红光滑的镜面上映出自己错愕的地脸庞,杨夕愣住不动,因为她渐渐发现自己除了看见镜面和其中的自己之外,还能看见其中无边无际的黑。
从诛仙剑派,冼江冼掌门的心魔中投射出来的虚境的漆黑。
一方面她清楚地看到,虚境之中纯黑无光,一无所有,点火亦照不亮眼前一寸。
一方面她又清晰的看见孽镜地狱的血红镜面上,映出自己惊愕狼狈的脸。
这两种“看到”竟然是重合的。
不是连偶术中同时接受几双眼睛的信号,再被大脑整合起来的复眼视觉。
而是她清清楚楚的意识到,无光的虚境,和血红的镜面,正存在于空间的同一处。
自然耦合,互不干扰,无比和谐。
杨夕一瞬间瞳孔放大。
我疯了?
“你的眼睛没问题,脑袋也没问题,是十八层地狱的空间有一点特别。”无常踏着不紧不慢的空步,把自己的角度调整到与杨夕平行,并且面对。
“哪里特别?”
“多了一个维度,存贮意识。”无常淡淡地说。
“???”
“意识,灵魂…或者你习惯说,鬼?”无常平和地说。
“??????”识字区区十年,数学基本靠手指,除了自带显微望远镜并没有任何物理优势的杨夕。
无常叹了口气,扳住杨夕的肩膀。
把杨夕拨弄了半圈,对准了一个方向。
杨夕豁然抬起头。
待看清了眼前的情景,惊得头皮先麻了一半。
成百上千面色惨白的鬼修,静静伫立在孽镜地狱的血红镜面上。或沉默无声地围观着自己,或汇聚在虚境中对抗心魔的冼江身旁。
他们离得那样近,近得冼江抬手就会从他们的身体中穿过。
其中一个甚至与冼江脸贴着脸,它从眼眶中脱落出来的眼珠上,清晰地映出冼江面对心魔时悲伤痛苦的神情。
但是诛仙剑派的冼掌门却毫无所觉。
杨夕扶住了自己的腿,觉得的嗓子有点发干。
“它们…”
无常看着她,安静地点点头:“我们一直都在。”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纷至沓来,杨夕心神震动险些守不住本心。
拔舌地狱里那奇异的圆环空间…
程思成自陈在炼狱图中杀了无数的鬼才成旱魃,然而杨夕行到此处才第一眼真正看见…
叶清和说这秘境的背后有人…
杨夕看了看血红镜面的另一侧,冼江跪在虚境中,以泪洗面。
杨夕又看了看血红镜面的这一侧,同样的冼江跪在一群鬼修中间,毫无所觉。
杨夕一动也不敢妄动,舌尖儿抵住上颚。
半晌缓过了那一瞬间纷至沓来心神震动,和各种猜测。吞咽下唾液腺分泌出的口水,才终于缓过了干燥的嗓音。
“这是孽镜地狱的…镜子下面?”
“你这么理解也行,”无常道,偏了偏头,又补充:“但其实你先前以为的现实,才是孽镜的境内,这边才是镜外。”
杨夕又咽了下口水,疯狂调动可怜的脑浆:“但是…”
“你的意识先前所见的一切,皆是心魔在镜中的投影。”
杨夕愣在那:“心魔在镜子的这头,投影到现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