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刚刚劳心劳力办下接驳文书的夜城帝君,也看清了杨夕那边的状况。那一地躺着足有二百余人,竟然全都是手脚筋具断的,血流了一地甚是骇人。
卫明阳厌恶的皱一皱眉,又厌恶的看了杨夕一眼:“我到底救了个什么东西!”
沐新雨怔了半晌,才道:“是他们活该,杨夕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卫明阳本要趟着血往前走去,闻言忽然回了一下头:“谁跟你说他们活不活该?空港规则森严,你知道这么一场流血,夜城花多少代价才能平么,嗤…”
沐新雨整个人一愣,没想到她心目中相当不通庶务的卫明阳,最先想到的却是这。
随即又明白,是自己从前的生活太过天真简单。
卫明阳再怎么狂傲孤僻,他毕竟是一城之主。
而空港,这个遍布大陆的特殊公共空间,由于当年百里欢歌定下的规则缜密而又严格,竟然在无主的环境下把法则一直维系到了今天,仍然牢不可破。
百里欢歌…
沐新雨猛然回神,想起刚才那个倚在角落里的凡人,赫然是从不在公众面前露脸,却因为去过昆仑,而被沐新雨侥幸见过的百里欢歌,大陆上三年来崛起的最大的豪门新贵,真正的风云俊才!
然而再回首去看的时候,那里已然空荡荡的没有了人影。
然则百里欢歌退守新大陆之后,因为与蓬莱遗族有来往,早就是暗地里的全内陆追杀。
他怎么敢出现在大行王朝?他来大行王朝又是为了干什么?刚刚的忽然搭话又是什么意思?
沐新雨茫然四顾。
只见夜城帝君踩过一地血水,走到那个独眼公羊面前,抬手拎起那人的肩膀。
“夜城的船也敢劫,本座倒要看看,你是有多硬的骨头?”
第360章 恍如隔世(二)
空港监狱,阴暗无光的暴室之中,“独眼公羊”吐露出了自己的身份和攻击杨夕的动机。
“吾名公羊简,公羊家族后嗣,两年前大行王朝皇帝陛下赐婚,工部左侍郎梁仲白长女梁暮为妻。”
公羊简头上缠着纱布,面无表情的坐在被刑讯的位置上,并无一丝闯了大祸的惧色。到时狭小的天窗,透进几缕网格状的阳光来,一格一格的,印在他的脸上,无端端显出几分阴枭与深恨。
“岂料,那梁氏女天生反骨,婚配之后我方得知她早已与人有私。”公羊简轻挑唇角,露出几分刻毒薄命之相,
“本来这也没什么,公羊家历代与大行王朝刑部官员通婚,联姻联的是两姓,纵是她人才品德差一些,做不得宗妇。我也就权作倒霉,让我的兄弟承了族长之位也未尝不可,这双簧的先例,公羊家祖上也不是没有过先例的。”
公羊简忽然停下来,羞辱恼怒诸般难于启齿的感情在他仅有的一只眼中一一闪过,他似乎是本觉得这没有自己的错,因此
事无不可对人言。说到此间才忽然觉得,到底是难堪得吐不出来。
“可是呢?”
公羊简的对面,主位上坐着一个空港的提刑官,一身黑色制服,据说是与各大门派刑堂相近的职责。但是据这位官员自己说,却是调停为主,实在不可就要的才施以驱逐。
人之命,乃天下间最昂贵的珍宝,我们并没有资格肆意惩罚——这位官员所奉行的理念,显然仍旧带着明显的多宝阁遗风。
卫明阳端坐在这位提刑官的左侧,冷眉冷眼的样子,明明也是造事的一方事主,却一副问讯旁人的找茬姿态。
沐新雨在他的下首,则颇有点坐立难安。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昆仑刑堂问案,是不会管你是谁家弟子的。而夜城帝君亮出身份以后,号称天下为公的空港,就立刻回复了卫明阳必要给他一个说法。
明明是伤人者的杨夕,也被恭敬的请进来,以受害者的身份安置了一个座位。
沐新雨当然是不希望杨夕受责难的,并且也觉得那公羊简活该。可现在这个情形,也实在不是她所能接受股。她有些默然放空双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沐新雨端出一个女剑修深沉的架势,心底却只觉得一阵阵无力,苦水一样冒出来,把心脏涩得难受。
相反,身为肇事者的杨夕,却半点没有捅了篓子的自觉,稳稳的坐在圆板凳上,一双黑眼睛静静的望着公羊简的陈述,没有半点敌意,也不带一丝情感。
“然后呢?那个梁暮干了什么?”杨夕轻声问道。
公羊简倏地抬起头来,独眼中射出凶狠的光芒。
“你在与我行完了婚礼,甚至怀上了我的子嗣之后,竟然还与那毛家的小子通奸,捉奸在床后竟然刺伤了我,与那毛洪天私奔去了!”
公羊简克制不住愤怒,轰然站起来,指着杨夕道:
“你知不知道眼睛对我公羊氏意味着什么?公羊氏的人就算是丢了手脚,都不能丢了眼睛!梁暮,你毁我一生前途,我杀你都不足以平愤!大行王朝的天牢等着你,等着你的父亲!”
杨夕微微张了嘴,莫名的,不知该不该愧疚。
可那些工部侍郎,联姻,私情的人生,听起来实在不像自己的曾经,好像完全的陌生的事物一般,生不起一点同理心,没有半点共鸣。
沐新雨整个人站起来:“这太扯了!你这小子不是认错人了吧?脸盲就别往人身上扣屎盆子!”
卫明阳却若有所思,低头问一旁的提刑官:“你也是在大行王朝做事,这公羊到底是什么家世?”
提刑官面上神色却有几分难看,“这…帝君,实在是我也不知。”
这等少见的复姓,若是在朝为官,或者修真世族,他在此地浸淫良久,又如何能没有听说过?
这件事情明显是夜城一方的过错居多,空港的规则,并不问双方的过节。从结果上看,公羊氏之过最多是妨碍交通,夜城一边的那个女修,却是伤人。
这公羊简口口声声大行王朝的天牢在等着,言之凿凿颇有底气,提刑官不禁也有些心里发憷。
这两年多宝阁撤入新大陆,内陆各派势力在空港上便跃跃欲试的不规矩起来。他们这些无根的势力,一方面得罪不起,一方面又烦不胜烦,以至于现在遇见这等状况,只想快快处理了了事。毕竟空港的运营才是他们心中的大事,那是关乎百里阁主曾经说过的,整个人类的未来的。
可这提刑官暗自反省,自己的懒惫和疏忽,难不成真的要给空港机制惹下大祸?须知大行王朝皇帝陛下野心勃勃,盯着境内的空港这块肥肉,早已不是一天两天。
甚至其他国家,世族,门派势力,也早都像鹰隼秃鹫一样,远远的流着口涎,就等时机一到,扑上来咬下一口。
百里阁主说过,由来变革都是世上最难的事情,要出无数的岔子,损失许多的人命。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愿轻易伸手去改变什么。
可他伸出的那只手,的的确确给整个大陆带来了新的生机。
空港提刑官闭了闭眼,心道:不至于那么倒霉,这公羊简身无修为,言谈举止也不像有什么底蕴教养的样子,能被捉奸在床的淫2妇捅瞎了眼睛,又能有多大的本事?
断不可能是能够得到大行王朝的皇族贵胄的…
一时间屋内坐着的四个人各有心事,唯一众空港守卫沉默的立在墙边,在公羊简愤怒的瞪视中呼吸平稳。
这时却有一个天蓝制服的空港工作员,手持一面镜子,满头冷汗的匆匆进来。
一进暴室直奔提刑官面前,弯腰俯首,在上司的耳边低声道:
“景帝的通讯,双面镜直接联系的港督,找咱们要人。说是抓了他的门客。”
提刑官蹭的一下站起来,一颗心却是沉到了谷底。
景帝,是外人对大行王朝景氏帝王的统一称呼,如今的这位景帝陛下初登基不过几年,二十郎当岁却已经展示出了他的勃勃野心和凶狠又擅忍投机天性。
这位新景帝,本有修真天赋,却在少年时期便拒绝了上代景帝找来的老师,也没有拜入速来对景氏皇族大开方便之门的昆仑。
若干年后,终以凡人之身得登大宝。
修真者不可掌国,这是整个大陆既定的规则。
要长生,还是要权势,这本是整个大陆历代皇族子弟的几万年来的亘古难题。这位景帝陛下却早早的就下定了决心,并且在登位后跟昆仑的风向跟得极紧,大有唯残剑邢铭马首是瞻的意思。然而私下里,修法典,强军备,抚民生,俨然一副明君德行,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跟什么未知的东西大干一场的模样。
只有活得久的人,见惯了朝代更迭,方能明白一国百姓遇到了这样的君主,是荣耀,却未必是幸运。
双面镜接通,十二毓后,是景氏帝王一张年轻的脸,和高深莫测的双眸。
他竟然是穿着朝服正装,与空港方面接通的双面镜。其重视程度可见一般,既然上升到此等外交级别,想必沟通态度不会很柔软。
“皇帝陛下。”提刑官向这位年轻的皇帝行了一礼,右手五指并拢,举到眉心平齐。这些空港的工作人员是不与人下跪行礼的,即便是合道期老前辈来了也没用。
这位年轻的景帝陛下,显然对空港人员的这个作风早已十分熟悉。不以为忤,反而轻笑一声,低沉开口道:
“贵港抓了我大行王朝的要人,虽然我已知他的确触犯了你们的规矩,但此人于我大行实在重要。还请念在我国朝社稷的面上,饶他一次,容我接回他来,依照我大行妨害邦交的罪过,自行惩戒。”
空港提刑官捏着双面镜,下意识的望向对面的公羊简。后者端坐远处,一言不发,无声的露出一个阴影里的微笑。
“这…”提刑官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就这么简单?放人而已,若是如此大行王朝如何从空港咬下一块肉来?须知这位景帝陛下的图谋,可是把境内空港直接接管到国朝的手中。
只听景帝只稍稍停顿了片刻,便好像临时想起什么不重要的事情一般,接着说道:“哦,另外还有。公羊大师的妻子,也请贵港一并转交我国吧。”他呵笑了一下,好像是在头疼小夫妻闹别扭似的感叹,
“毕竟他们是我亲自赐的婚,年貌相当,家世也般配,我也搞不清为什么他们郎才女貌的,居然就会这样处不来。但就算是要和离,总也得我亲自过问才好,你说呢?”
来了,提刑官心中暗忖,这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眼睛直直的去瞟身边端坐的夜城帝君,心乱如麻的想着空港的处境。
沐新雨被景帝那不过二三十年纪,却故作老成的说话腔调激得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咒骂了一句:虚伪!
卫明阳也不看那双面镜,直接在旁边插话:“哦?不知这位公羊公子的发妻,姓名是甚,年岁几何,家世何处?”
景帝笑道:“卫帝座?”
卫明阳冷淡应了一声:“嗯。”
景帝便道:“简大师的发妻,姓梁名暮,今年二十有二,乃是我大行王朝工部左侍郎的嫡长女…”
景帝话没说完,卫明阳便十分突兀的插嘴道:“行,这个梁暮归你了。这件事儿夜城不跟你争,小沐,我们走!”
说完一把抓起身旁的杨夕,对着沐新雨使了一个眼色,抬手一掌就直接掀翻了暴室的房顶。
沐新雨接到了卫明阳的眼色,因为自幼不干好事,调皮捣蛋,是以见机极快。右臂一抬,方天画戟在手中显形,丈二长戟直接拦住了反应不及的空港守卫们。
卫明阳趁机提着杨夕的肩膀,从掀开的房顶上方,半句废话也没有,飞身而出。
审讯桌后的提刑官犹自握着双面镜,见状目瞪口呆,疾呼:“卫帝座留步!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卫明阳打定主意要跑,哪里会听他的留步。况且卫明阳从来就不是个会顾忌“别人怎么办”的货色。
“嗖”的一声,卫明阳就从房顶飞了出去。
沐新雨手持一杆方天戟,倒退着垫后跟上。
然后“哗啦”一声,卫明阳又原路飞了回来,落在地上。
沐新雨也灰头土脸的紧跟着掉下来,一副挨了揍的模样。
“…”空港提刑官一脸懵逼,大惊大喜,张着一张大嘴抬头去看。
只见被掀翻的房顶上空,猎猎旌旗飘荡而来,刀剑峥嵘,甲胄雪亮。足有几千身穿铠甲的修真大军,正威严而肃杀的集结在空港管理会的四周。
那旌旗上以古朴的隶书,堂皇皇的写着“逍遥”二字。
正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播的大行王朝第一战将,逍遥王爷景天享。
沐新雨整个人都有点不好,灰头土脸的滚下来,一身灰的抬头去看:“景叔叔…”
景中秀的亲爹,从二货小王爷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是昆仑的常客。与沐姑娘的父母都是说得上话的朋友。沐新雨别说打不过他,就算能,她也下不去那个狠手。
逍遥王爷景天享,一头白发,十分清矍,垂眸瞄着沐新雨,半晌才淡淡摇头:
“你叛了昆仑,我没脸做你的叔叔。”
沐新雨整个人羞愤欲死,只恨这暴室的地面是一整块的石板,没有一个缝隙能让她把整个脑袋塞进去。
那边的空港提刑官,心头一盆凉水已然泼下来,暗算着这么多会飞的修真军队,逍遥王亲临。真要打起来,自己这边跟附近多少个空港借守卫才够。
卫明阳倒是不惯病,挺粗暴的把拎在手上的杨夕往下一甩,气急败坏的抬头瞪着白发的景天享:“这什么意思?”
双面镜的通讯未断,讯号的另一端,十二毓正装的景帝这才慢吞吞笑道:“卫帝座太心急,孤的话还没说完。既然帝座愿意把公羊夫妻俱都交还,我大行王朝自当亲自相迎,以示尊重。”
卫明阳把这个狐狸成精的景帝陛下恨到了牙根儿里,抬手一把黑火直接烧烂了双面镜。再不想听他多说一句废话,只是杀气腾腾的望着景天享。
景天享神情俨然,周身弥漫着老派皇族的矜贵,和沙场里浸淫出来的一丝血腥之气。
——即便五官好似照着模子扒出来的,昆仑那只废物秀秀也实在不像他亲生的东西。
“公羊简呢?”
地下暴室里,众人这才想起来去关注一下,从刚才开始就存在感极低的公羊公子。
却见斯人因为是个身娇体弱的凡夫俗子,在刚才卫明阳掀房顶要跑的时候,就已经被噼里啪啦掉下来的砖瓦砸晕了过去。
现在仍然一副头破血流的模样,被一截断掉的木梁压在底下。
提刑官见状一惊,心中暗暗叫苦。
沐新雨愣头愣脑的道:“还活着…呢吧?”
第361章 血亲(一)
景天享抬手放出一道乌黑的鞭子,把被大石头堆压着的公羊简卷回来,拎在手上查看。逍遥王爷长得不是很壮硕,但个子却很高,四肢垂软的公羊简拎在他手上,就像拎着个小鸡崽子。
先探了一探鼻息,又摸了一摸动脉,半晌方道:“没死。”
沐新雨同卫明阳对视一样,彼此心中皆有一丝异样。
没来由的从逍遥王毫无感情的两个字里,听出一点遗憾来?
沐新雨垂眸一想,方要上前。
卫明阳却先她一步,长眉一挑,踩着空气三两步便来到了逍遥王爷景天享的面前。
景天享身后护卫长剑纷纷举起,景天享微一摆手,面无表情的看着卫明阳。
护卫们的剑尖儿各自垂下,卫明阳这傲性,又往前近了一步,几乎贴着景天享问道:“这公羊到底是什么人?”
卫明阳一边说着,随手指了指景天享手里掐着脖子,提在手里的人。
景天享看了卫明阳一眼,面无表情道:“公羊世家乃是我大行王朝存续了五百年的凡人贵族,不候公卿。这一代的家主公羊简,更是三年前与陛下结拜为御弟,乃是天子门客。”
卫明阳声音不高,景天享却说得很坦荡。这一下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尤其空港提刑官,几乎瞪着那“白条鸡”一样被逍遥王爷提在手里的公羊简,活像瞪着一头龙或者什么的。
须知大行王朝的世族门阀,九成九都是修真世家,至少家族中有三二位修真的高人。或昆仑的战部,或仙灵的核心,又或者经世门的高徒,这些世家得以与各大门派有交,景帝陛下也借着这些家族,掌握着修真界巅峰的动向。
凡人贵族,在如今这个年代,除非是南疆十六州那样的乡下地方,几乎是难以存续的。或偶有几个惊采绝艳的凡人,靠着智慧才华博出了朝堂中的一席之地,可他又能活多久呢?
他能荫蔽这个家族多久呢?他家族中的后人若不出一个厉害的修士,终究是很快就要衰落的。
而这个公羊家竟能存续百年?何以他在这大行王朝境内的空港服务三载,却从未听说国内有任何大人物复姓公羊?
卫明阳同样是一挑眉,大行王朝的规矩他没研究过,可是那“公羊”的德行怎么看也不太能入眼,怎么看那景氏小皇帝,也不像个会招揽弄臣门客的角色。
卫明阳指着公羊简,诧异道:“他凭什么?”
景天享道:“机括,冶炼,建筑,军械。”
卫明阳狐疑的道:“匠人世家?”
景天享没说话,默认了。
卫明阳肚子里转了一圈,有点明白逍遥王这一身不爽的气息,来自于何处。如果大行王朝的匠人世家,真是被景氏当做贵族供养的,那么应该是皇室心腹中的一支异类。
自仙凡融合以来,修士与凡人之间的权势矛盾、摩擦、争斗,从来也没有停息过。然而修士有天然的优势,乃是命长,所以其他所有国家的这种斗争,最终凡人们都输了。
可是大行王朝的这一枝公羊,却似乎是赢了…
卫明阳微微翘了翘嘴角,有意思,十分有意思。
以那公羊的本人的能耐,该是赢不了的,显然是景帝想让他赢。换句话说,是景天享为首的一干修士老臣,在与新帝的博弈中输掉了。
逍遥王简在帝心,得历代帝王倚仗,左右朝政数百年的荣耀,怕是不会继续了。
景天享既然说出来,就是不怕卫明阳知道的。大家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老货,王朝更替在他们眼中,与寻常凡人眼中是不一样的。
估摸着卫明阳已经想清楚了前因后果,景天享才再次开口:“梁氏女何在?”
他目光早在私下里逡巡,很轻易的就从地面的人群中找到了形容有些异常的杨夕。
那个事不关已的模样,拒人千里的眼神,实在是很突出。
但是…
沐新雨跨前一步挡在杨夕面前:“景叔叔,她不是什么梁暮,这期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然而不等她把话说完,景天享只看见沐新雨真是护着杨夕去的,就已经脸色难看,手上动作粗暴的拍醒了公羊简。
一颗丹药怼下去,公羊简便缓过了气来。
回过神的公羊简乍见景天享的脸,竟有些敬畏:“逍遥王…”
景天享开口便道:“自己的老婆都认不得,你是废物么!我三千儿郎飞了一个时辰,脚不沾地只为救你,到头来你想告诉我是一场误会?”
公羊简一脸懵登的看看逍遥王,又看看地上的杨夕:“王爷…那梁暮…”
景天享道:“梁氏女连你的子嗣都有了,地上那个分明元阴尚在。还是你想告诉我公羊家已经连人都能造出来,平白塞进女子腹中了?”
公羊简一脸震惊,仅有的独眼睁得好似铜铃大:“这不可能!”
卫明阳站了半晌,忽然面露凉薄笑意,退后一步,作壁上观。
沐新雨一脸惊色,悄悄飞过来,低声问道:“这都能看出来?”
卫明阳瞟她一眼,道:“修魔才能。”
沐新雨一脸三观都裂开的表情,抬头看看景天享,又转头看看身边的卫明阳。
卫明阳嗤道:“我可没修过这个,混迹凡间的修士才会干这种不知礼数的事情,看见每一个人都能瞧见其人□□开否,简直斯文扫地。”
沐新雨是象牙塔里出来的小草草,头次听说还有人专门去练这种下流的法门,觉得也不比合欢术更上台面了,简直流氓…
想了想不放心道:“你确定昆仑修士都不会这个?”
卫明阳轻飘飘扫她一眼,慢吞吞道:“未必,这法门在凡间相当盛行,有什么理由我是不清楚的。但你昆仑招募的带师学艺的可不少,又不禁修魔,难保…”
沐新雨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卫明阳这边心下却是松一口气,他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的仇人想要碰瓷杨夕,只不知目的是什么。联络上景帝之后,甚至以他不算高明的斗争经验,想过是不是大行王朝要对夜城下手了?
夜城虽强,毕竟人少。
大行王朝这个庞然大物,要真是豁出去啃这块硬骨头,也不是不能和着牙齿咽下去的。
之所以这种仙凡混居的帝国,鲜少敢打修者之城的主意,还是顾忌着惹恼整个修真界联手与之为敌。但如果背后有昆仑支持的话,便不一样了…
卫明阳并不能完全看穿修真界的局势,但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两年内陆昆仑和新大陆多宝阁这两家的行事,那是离疯不远。
那边的公羊简瞪着一只独眼,盯着地上的杨夕看了又看,最终仍是狠狠的道:“我不信!”
说着转身从身上掏出个储物袋,直接解开袋子往外倒,在倒出了一堆图纸,刻刀,榫卯模型之后,终于咣当砸出一面铜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