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新雨不接话,只是一脸凝重的望着船尾的杨夕。
杨夕裹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法袍,黑色的大批风双手裹住,反剪到背后。这种待遇就好像一个十分危险,又穷凶极恶的囚徒。
然而她却好像半点也不在意被剥夺了行动能力,双腿并拢着,乖巧的蹲在一只木桶上,静静的看着防雨罩外的风雪。她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然而眼睛却睁得很大,仰头望着雪花的样子,天真得好像一个孩子。
杨夕最终还是败给了卫明阳,那看似危险的一剑并没有真的将卫明阳劈成两半。只是整个人居中被割出一道血线,好似风水师们驱邪避凶掸下的一道鸡血,滑稽至极。
夜城帝君盛怒之下招出本命魔龙一口就把杨夕吞了下去,杨夕那奇葩的剑意竟又从魔龙腹中破开,反噬得卫明阳当场喷出一大口血。
但杨夕自己也在魔龙腹中晕了过去,整个人从裂开的龙腹中滚出来。
沐新雨连忙赶上,顾不得自己一脖子血流得瀑布一样,先抖开披风把这光溜溜的驴货包起来。
卫明阳自己擦干净嘴角边的血,看见沐新雨的所为,险些气了个倒仰。随后一根捆仙索,给杨夕扎成了一颗肉粽。
沐姑娘还在旁边一惊一乍:“哎哎,你把披风包严实,后背漏出来了!”
卫明阳差点又跟沐新雨干了一架,最后沐新雨赔笑许久,才勉强罢休。
可是卫明阳和沐新雨却不敢把杨夕放开,那种破坏力惊人的剑意,杨夕如果稍微再手狠一些,沐新雨就只能给夜城送回两片帝君了。
而且卫、沐二人,都有同一个不好明说的感觉,杨夕当时不是不能劈了卫明阳,亦不是不想。
而是出于什么旁的不知名的原因,卫明阳逃得了一命。
船头,卫明阳问沐新雨,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露出个嫌弃神情:“你要把这种危险的东西,带进我夜城去?她这个样子,任谁看了只会觉得昆仑和云氏诛了她就对了。”
沐新雨神色一变:“我会慢慢把以前的事情告诉她的。”
卫明阳嗤笑道:“你真觉得她当时那个样子,那个六亲不认的凶性,只是忘了事情?”
沐新雨张了张口,脸色涨得通红,却听见身后响起一个低哑的女声:“停船!”
沐新雨十分紧张的回过头去,只见杨夕不知是看上了个什么东西,蹲在那只木桶上,一副要冲出防护罩的样子。
还用头去撞那防护罩。
沐新雨连忙冲过去抱住她,“杨夕,杨夕你别跑,我们不是来抓你的!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外面想你死的人很多,你什么都不记得自己出去晃太危险了。”
杨夕却盯着防御罩外面的某处,丝毫不为所动的用头去拱:“停船!我要下船!”
杨夕这次倒是没动手,但是闹得实在太厉害,卫明阳不得已也只好来帮忙,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卫明阳不似沐新雨关心则乱,顺着杨夕的目光看过去,远处风雪中一个人影,似乎牵着一条巨犬模样的猛兽,在尖风细雪中低着头前行。那人弯着腰的样子有点猥琐,时不时还去摸摸身边的兽头。
“你认识?”卫明阳道。
杨夕用头撞防护罩的动作停了一下,好像想要摇头,最终却没有:“不认识,但他们认识我。”
沐新雨惊声道:“我也认识你!”
而后也探头去望,然而那边的江怀川与狼妖已经转入了一个土坡之后,并不能瞧见了。
杨夕定定的看了沐新雨半晌,没说话,又带着狐疑和敌视的目光转向卫明阳。
沐新雨立刻领悟过来:“杨夕,你脑子坏了也要讲道理,是你先动手的啊!”
杨夕低头想了想,依稀确实是自己先动手的。人家还手是情理之中。但她就是莫名的在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了敌意,她甚至一度以为,他对自己有杀心。
可是事实证明,她那一剑没有把卫明阳劈成两半。
所以他并没有想杀人…
会不会是以前他想杀我?在我不记得的时候,我见过这张脸要杀我?
她已经从沐新雨和卫明阳的对话中,甚至联系之前江怀川和狼妖的对话,很清晰的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她不是什么新生的树精,她是一个忘记了全部过往的人。
这个认知把她从对世界的好奇中拉出来,一把推入了漆黑看不见边际的惶恐。
卫明阳的声音忽然欺近了杨夕的耳边:“那两个是昆仑的人吧?”见杨夕动了动耳朵,没有做声,便继续道,“你想要与他们相认吗?别做梦了,你可是昆仑的叛徒,数不清的人想把你抓住了弄死呢…”
杨夕望着防雨罩外的瞳孔骤然一缩,黑漆漆的一对圆圈儿里倒映着外面飘零的雪花,和幽冷的日光。
半晌,她缓缓的转过头,望向沐新雨,目光里有种玻璃般透明的无助。
沐新雨却一把拉过卫明阳,两人背对着杨夕的视线,以唇语相交:“你为什么要对她这样说?说好了我来告诉她,慢慢告诉她,帝君这样未免太残忍了!”
卫明阳冷笑一声:“那下次她发疯逃跑的时候,你制得住她?”
沐新雨噎住。
卫明阳冷漠道:“反正我不觉得我每次都能制得住她,尤其是她会下杀手,而我不能。所以下相比她是谁,她从哪儿来,她要到哪儿去之类的问题,她最先该知道的是自己惹出的烂摊子。”
沐新雨还要说话,却被卫明阳一言堵了回来:“这是最快让她老实听话的办法,你不同意自可以带着她下船。夜城多你们一对帮手不多,少你们一对麻烦也不少。”
沐新雨沉默了半晌,掐灭了心底最后一丝不忍,看了看杨夕:
“昆仑…你最好不要去…”
杨夕认真看了沐新雨很久,一直看到后者快要承受不住这样透明的目光,才道:“我信你。”
然后她就把头转回去,望着外面的风雪,坐在木桶上不动了。
她信了沐新雨的话,沐新雨却没敢信她真的会变老实。一路提高着警惕,几乎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做梦都是杨夕把卫帝座的脑袋削下来半颗。
直到飞舟离开了风雪的领域,安全的行入大行王朝境内第一座温暖如春的城市,沐姑娘才真的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
然而变故,却恰恰发生在这个时刻。
当是时,杨夕已经好几天没有说过话了,因为她时常半闭着眼睛想事情,沐新雨也不太能确定她有没有睡过觉。
夜城帝君卫明阳把飞舟停在一座专业的空港里,亲身下船去购买传送阵的门票。
这是如今各大枢纽城市的新设备和新规矩,当年百里欢歌一手打造的流程,如今昆仑继承了它并把它在整个大陆大力推行了下去。
沐新雨正在试图和杨夕建立更亲密的信任关系,指着空港上一座小吃摊子问:“你看那边有辣炒土豆,咱们以前经常一起吃这个土豆,不过咱们那时候吃不起辣椒,不是糖水的,就是甜水的。你要吃吃看么?”
沐新雨小心翼翼的问。
杨夕被“土豆”这个字眼勾引到了,暂时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心神,露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兴趣。
沐新雨观察她多时,几乎把她当个玻璃人,见状立刻道:“你在这呆着不动,我去买两个,我们分着吃?”
杨夕想了片刻,道:“好。”
沐新雨兴高采烈的奔下去了,杨夕坐在木桶上,连眼珠儿都不转一下,郑重其事的旅行“呆着不动”的诺言。
一切为了土豆…
忽然一个疑惑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梁暮?”
静静等待土豆的杨夕并没能敏锐的意识到,杨夕与梁暮之间,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联系。
一个衣着华丽的高瘦男人绕到杨夕所在飞舟的正前方,由下往上与杨夕打了对眼。
这样一来,杨夕就清楚的看到了男人那张可怖的脸,整个右眼处是一个干瘪的洞,眼珠儿似乎被什么不可抗的外力拔掉了,连带着半张右脸上的皮肤都被扯掉了一大块。
伤口很新,还没有完全结痂,屏蔽掉这受伤的右脸依稀可以看出他的左半边面孔应该也是曾经英俊过的。只是被右脸的伤痕连累,肌肉纠结着萎缩掉,还突出来几根狰狞的青筋。
他似乎并无意遮掩自己的伤口,只是在看清杨夕的一瞬间,仅剩的一只左眼中,爆发出的强烈恨意几乎要把飞舟上的小女子烧穿了。
“哈,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个面容可怕的男人,用一种阴沉而狰狞的语调说,“你这个毒妇,这一刀捅得痛快啊,爷找了你许多天了,想不到你竟然还敢呆在大行王朝?”
杨夕面无表情的对着他,一动不动。
只是头脑里有点当机的反应着,梁暮…这也是在叫我?
那杨夕又是什么鬼?
我到底是谁?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一遍杨夕坐着的飞舟,看见了传说中的暗夜城徽,神情顿了一顿。
然后又露出个若有所悟的龌龊神情:“夜城的飞舟?你这是又搭上了哪个奸夫,想要跟着跑了?不会是卖身为奴吧!夜城那地界儿可是有奴儿的。”
说着忽然一招手,他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修士就乌泱泱的聚过来。
那男人道:“给爷把那个贱*人抓下来,小心别让她自杀了,爷要让她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儿!”
往来的过客,在港口谋生的人,纷纷远远的围拢来,看着这一群似是要闹事的修士。
那可是二三十个修士,而那个自称爷的毁容男子,可是个凡人。
而飞舟上的杨夕,静静坐在木桶上,眼看着那些凶恶的修士打手扑过来,心里还惦记着“呆着不动”的约定。
第359章 恍如隔世(一)
沐新雨捧着两碗椒盐土豆,脚步轻快的朝飞舟方向走去。
港口的小路在她脚下铺开,整齐而宽大的石板格子,使整座港口透着格外规整、高效、简洁的气息。
自从百里欢歌开始用他艳阳城的方式折腾整个大陆,大行王朝因为与昆仑之间的关系,首当其冲的成了小白鼠。
然而那套一度被上流社会认为极不文雅,没有美感的建筑方式,伴随着他推行的那些令人咋舌的细密的社会分工,迅速的被凡人百姓和中低层修士所接受。
伴随着注重效率而牺牲审美的高速发展,因着功能性的好处,就像一场燎原的大火,直接烧遍了整个大陆,把那些阴暗边角里的陋习,那些自以为精致讲究的规矩,全部暴晒在白赤赤的天光底下,焚成一层腐朽的沉灰。
沐新雨脚下的空港,就是这种飞速变革下的产物。
空港建的很高,高出城市防御罩之外,可作为军港使用。三年前昆仑仙灵能在那么快的时间内,集结百万大军围剿蓬莱云氏,离不开这当时已然遍布大陆的空港的功劳。
此等空港,可以让那些不能被缩小的飞舟停靠,这大大减少了飞舟这种交通工具的造价,使这种飞行工具不再是高阶修士的随身法宝,而成为了可以出租买票的平民化工具。
沐新雨刚刚被从炎山秘境中死里逃生,与卫明阳两人穿越风雪,再一次脚踏上坚实的土地,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远处城池的头顶上,那恢弘而坚固的空港。
“多少年没有过了…”卫明阳低吟了一声。
“什么?”沐新雨至今没有办法描述当时的震撼感,秘境三年的生死挣扎,外面的世界竟然好像整个都变了天。
不仅仅是战争的结束,更在于这些为战争而准备的…
“变革。”卫明阳肯定的说,“跨越时代的变革,已经沉寂了几千年了。”
如今,沐新雨从炎山秘境那种野人般的社会,回到现实世界已经一年了。脚下的空港,头顶的炫光广告,来来去去举着“雇工”牌子的修士们,她也渐渐的习以为常了。
沿着规划出来的道路,脚步轻巧的走向飞舟,却在半路上被一群人挡住。
“得罪,公羊家办事,生人回避。”
沐新雨抬头,这群拦路的大汉各个生得高壮,皮肤粗糙黝黑,虬结的肌肉几乎要喷张到玄青色的劲装外头。
是体修,沐新雨只一打眼就知道。
以体为主的修士,大多数境界堪堪筑基,并且通窍遥遥无期。随着新的社会等级划分,区区三年,筑基修士越来越多,地位却远不如从前。
眼前,看起来这些又是什么人雇佣的护卫了。
这些护卫们的所为,其实是相当猖狂霸道。
空港无贵族,往来皆征税。这片默认的全大陆公共地界上,如此特权行事,其实是往联盟办事处一捅,就会让他永远被列入禁入名单的。
如今空中交通如此发达,没有哪个家族甚至门派承受得起这个损失。
所幸这公羊家族并不算脑残,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在拦下人之后,道一句得罪,还会从袖中掏出一个主人家给的小囊,囊中叮当作响,隐隐有宝光。
隐约是几块品阶不高的灵石,那小囊亦是幻丝诀产物。不贵,却胜在精巧,有贫穷修士拿来做个钱袋也不算掉价。
先示威,再予利。这种土匪从路旁跳出来,拿钱跟行人买路的行为,大多数过路的也就默认了。
沐新雨一手托着两碗土豆,一手掌心里握着被硬塞进来的钱袋,两脚钉子一样的钉在原地,许久,脸上终究归于漠然。
若是三年前,昆仑战部的小沐姑娘,碰到此等拦路恶犬,你要抄起风天画戟削他一脸公道。然而如今的沐新雨却想:既然所有人都默认的事情,我何必上去两面讨嫌,公道什么的。
遭遇不公人都不在乎,我执着又有什么用?何况这世上本是没有公道的,那不过是一场梦。
沐新雨因为不像旁人拿了钱就走,而是原地盯着那大汉的脸站了半天,以至于大汉面露不善,似乎嫌弃她不通事故,又不好开口。
沐姑娘一念回神,察觉到周围人若有似无飘过来的目光,对着那发钱的大汉点了点头,旋身即走。
身后传来几声轻巧的讥诮:“切~还以为…”
沐新雨越发听得双手僵硬,脸色沉灰,几乎捏烂了手中土豆。心中那隐约压了一年的阴沉天幕,似乎又一次逼近了她的头顶。
可她想,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既然曾经的昆仑时光是年少天真时的痴傻,那这种不合时宜而遭的嘲笑她就得接着。她脚下很稳,甚至没有加快,直走到另一条路的尽头,站在人烟稀少的平台边沿,俯视着脚下庞大的城池,和城池与空房间光怪陆离的防雨罩。
她把那一袋灵石丢了下去。
精致的钱袋,与里面似乎不菲的灵石,砸在防御罩上,能量对冲,化为一道淡彩的烟霞。
就在这时,两个身穿天蓝色空港制服的工作人员,工作时间偷偷摸鱼,偷偷溜达到了沐新雨这边,乍一看到有人,脸色还很是尴尬了一下。
须知空港的工作可是以勤勉尽责著称的,待见到那个腰悬宝剑,捧着两碗土豆的女子,只是平静的看他们一眼,就一脸漠然的转过去。这两个摸鱼的滑头便又大胆的在一边蹲下来,抽出一根香烟来分享——香烟如今可是这些凡人中流行的奢侈品。
口中闲聊道:
“刚那女人可真奇怪,公羊家上了那么多护卫都抓她不走,推都推不动。显见是个能的,谁知被欺负得那么惨,却就是不还手…”
“兴许是个佛修?苦禅寺的僧侣这两年也托钵入世了,听说都是以德服人从不动手的。”
“你傻吧?苦禅寺没有尼姑,和尚那是男的。”
这话无意间飘入耳中,却令沐新雨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转过身来,心中不妙的预感越强:
“那个什么公羊家拦路,是为了抓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那员工一身笔挺制服被她抓皱,诧异的愣了一下,回道:“那女人身材挺好的…”
沐新雨已经一路狂奔向来时的路,两碗原比昆仑山特产香甜的多的椒盐土豆,在他身后摔成了一地烂泥,无人回顾。
“杨夕——!”沐新雨一路高叫着冲过人群,一杆方天画戟亮出来几乎吓愣了围观的人群。
几乎是毫无阻碍的冲到那群青衣护卫们面前,才遭遇了阻拦,彼时她整个人魂飞魄散,热血涨脑,声音都喊破了:“杨夕你在哪?你还活着吗?”
眼看着面前的人墙一层又一层,只要一想到这些修士竟然都是那什么公羊家调来围堵杨夕的,她就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炎山秘境里众人苦苦挣扎却被几十倍于己的敌人围困的情景,又一次重现了。
沐新雨对自己发过誓,这辈子不让任何友人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哪怕刀山火海也会去救!
那些青衣护卫见有人闯阵,并不敢以武力仗势欺人,只是仗着人多里三层外三层的用身体挤过来拦着沐新雨。
空港之内,禁忌森严,伤人见血的代价是要上诛邪榜的。
那榜单倒不是不能上,但为了护卫这一点点月俸,卖了自己未免不值。
沐新雨却不管那么多,一杆方天画戟挥出去,当场见血。
三五个躲避不及的,各自被方天画戟的刃锋扫到,俱都受了轻伤。
“你这女人疯了!”一个护卫惊叫道。
钱雇来的护卫总是不大忠诚,人群哗啦啦散开,沐新雨的视野一净。一眼便看见不远处,印有夜城徽记的飞舟上,杨夕端端正正坐在船尾的木桶上,一步也不曾挪动,连姿势都跟沐新雨走的时候一样,乖巧的并拢双腿,两手握拳置于膝盖上。
然而杨夕的头上,正在流血,半边脸上的血色从头顶沁下来,使本来挺秀气的姑娘看起来像个十八层地狱里的恶鬼。尤其是那姑娘脸上半点疼痛的表情也无,更显得那血不是伤口,而是妆容。
而对面人群看杨夕的神情,也像在看什么鬼怪一样,只见一群玄衣护卫层层挡着一个独眼的凡人男子,似有戒备的盯着杨夕,各人目光中隐隐有着惧意。
那“公羊独眼”一脸的惊骇交加:“梁暮!你这是学了什么邪法?还是给谁当了鼎炉?”
杨夕端坐在他的对面,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鼎炉?”
她缓缓的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语有些熟悉。然而并无回答对方的意思,事实上她是有点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杨夕还是梁暮了,说她是杨夕的人二话不说挨打挨砍也要救她,这感情大约是真的。然而说她是梁暮的人,挨了一顿狠削,仍然瞪着她咬牙,这恨意也实在不像假的。
她其实有一点淡淡的无助,为了根本无力分辨真相的自己。
她想吃土豆了…
而沐新雨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刚才的空港工作人员会以为杨夕是佛修,那老僧入定似的坐姿,那古井不波的双眼,使那个娇俏的姑娘看起来几乎不像这个三丈红尘中的一员。
忽然,那个独眼的男人似乎是下了什么决绝的狠心,手中扬起一面旗帜,高喊了一声:“五品灵石!谁抓到这个女人我出五品灵石供奉!”
沐新雨心中一骇,只见那男人手中旗帜上还当真是绣了一只公羊。她毕竟昆仑长大,听命门派行事,世间行走从不把什么所谓“世家”放在眼里。
是以对这标志没有半点印象,却知道出得起五品灵石的必然不是小门户,几乎毫不思索的大喊一声:“别动手!别动手夜城出九品灵石!”
青衣人们的身形明显一顿,然而很快,纷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向着杨夕冲了过去。
沐新雨整个人一呆,不知为什么自己喊得多,反而没人搭理。她在昆仑时,是亲眼见过景中秀散财买路的,明明就是这样的!
却听旁边一个多事的,低声传音过来:“姑娘,财帛动人心没错,但是你喊得太大,一条人命哪值得这么多?没人信的。”
沐新雨循声回头,却见一个宽袍大袖的凡人,脚蹬高屐,手上转着两颗溜圆儿的核桃,倚在一道栏杆边上冲她笑。
沐新雨心中只来得及惊异了一弹指的时间,关于这个凡人为何竟然会传声,以及这张脸实在眼熟。
一时却又想不起是谁。
然后便立刻转回头去看着杨夕的方向,却见那驴子仍是老老实实的坐在那,一脸木然神色,任一圈黑衣人向她攻过来,半点也不动。
“还手啊!”沐新雨大喊一声,同时起身就要不顾空港禁令,飞将过去。
却见杨夕仍是坐着,只是淡淡邪了眼过来:“土豆呢?”
沐新雨一条腿天上,一条腿地上,差点劈了个直立式一字马。
脑中灵光一线的想起,临走时跟杨夕说过不要动,给她卖土豆的。
气得大骂:“土豆已经摔成烂泥了!你特么还手!”
杨夕闻言,微微皱了一下眉,脸色黑沉了一瞬间。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些攻过来的黑衣人已然冲到了面前。
杨夕站起来,目光凝实的看了他们一眼。
只这一眼,飞舟前方血花飞溅。
沐新雨只觉得眼前一花所有人都倒下去,面前这一片被清了场的空港仿佛下了一场低空的红雨一般。
沐新雨双手握戟,呆立在半空。
明明是她喊的还手,然而杨夕真的还了手之后,她却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尖锐的呼啸声在背后响起,卫明阳从身后飞扑过来,一把将沐新雨的脑袋从空中按到地上。
一艘巨大的飞舟从沐新雨刚才空中立足处呼啸着划过。
卫明阳按着沐新雨喝骂道:“小姐,发呆也请你挑一挑地点!空港这种地方也敢升天?你当那些飞舟都长了眼睛的!”